吴承鉴不再多话,也就答应了。
吉山又说:“只一件,这些货物封存之后,你也不许私开,否则就是重罪。”
吴承鉴心里一紧,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吉山道:“行了,货会在今晚送抵,你今晚去仓库等着。”
吴承鉴心头蒙上一层不祥的黑雾来,心想以和珅的权势,得是什么样的货物,需要在夜里运来?而且收货这种事情,一般也就是掌柜的清点入库,大掌柜都不一定会在场了,需要让商主去亲自监督,此事自然非同小可。
他便回了宜和行,路上先让人去河南找周贻瑾回来。
周贻瑾赶到宜和行,两人商量了几句,周贻瑾说:“我觉得这事可能是‘常例’,只因现在谢家到了,蔡家恐怕也会离心,刘全不能信任蔡士文,所以这‘常例’就改到了你这里来。”
吴承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
“你担心什么呢?”周贻瑾见他犹豫:“就算这货有什么蹊跷,但既是和珅的生意,他肯定会前前后后都摆平,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这个我也知道。”吴承鉴叹息道:“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头顶上的这个‘和’字,可就要越描越黑了。”
“这不是早就注定了的事情吗?”周贻瑾道:“从我们发现‘饿龙出穴、群兽分食’之局,定下应对策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嗯,也是。”吴承鉴道:“多想无益,还想来做什么!”
等到晚上,果然呼塔布监督着一艘船开到码头,吴承鉴让铁头军疤亲自带人去卸货。货物倒是不多,几大口箱子而已,只是箱子里都贴着封条——竟是连是什么东西都不让吴承鉴看。
吴承鉴为了这批货物,特地辟出仓库中一个小房——保商们的仓库本来就是库中套库,既有存放大宗货物用的场所,也有各种防火防贼的小房间,用来放置各种珍奇红货的。
货物搬进去后,吴承鉴锁了内门,又锁了外门,两把钥匙自己收起来一把,另外一把钥匙交给了呼塔布,呼塔布又在门外贴上了封条。
看看吴承鉴一脸凝重,呼塔布摆摆手,周贻瑾便带着所有人都出去了,呼塔布才说:“昊官,你在担心?”
吴承鉴拉着他道:“呼大哥,你给我透个消息吧,这些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呼塔布低声说:“不过你放心,这事不是什么局,真的就是一批红货,嘎溜上任才多久?这事本来还是我经手的,所以我清楚得很。往年也都有这种事情,或者封在谢家,或者封在蔡家,等货交割清楚就没你什么事情了。从来没出过事。总之你听我的,管好下面的人,只要别弄出幺蛾子,我保你平平安安。”
呼塔布走后,周贻瑾走了进来,两人看着封好了的两重门,吴承鉴道:“你觉得是什么东西?”
周贻瑾道:“不知道,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承鉴道:“要不要弄出来看看?”
虽然贴了封条,又锁了两重门,但他们要是真打算看,广州奇人异士多得很,未必就没有办法。
周贻瑾道:“我不想看…你最好也别看。”
吴承鉴道:“我们替掉了蔡谢,来的果然不只是好事。”
“事情总是有得有失。”周贻瑾说:“‘饿龙出穴、众兽分食’之局你虽然做出了选择,但其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不过从各方反应来看,这事应该真的是常有的,只要防备好蔡士文不要出岔子就可以了。”
吴承鉴道:“蔡士文?”
周贻瑾道:“蔡士文在吉山手底下多久了?多半知道此事内情,如今他已经被踢出局,若因此生仇搞你一把,就可能拿这东西来做文章。不过如今他已失势,只要防备得好,其实倒也不用太过担心。”
“也只能如此了。”吴承鉴一甩沉重的脸色,笑道:“天掉下来当被子盖,反正连那么坏的局面都经历过来,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不是偶遇
宜和行的环境不算好,周贻瑾可不想在这里过夜,就要连夜回曼倩蓬莱去,正坐船渡江,横的里看见一艘两层楼船在江心飘荡,风吹过飘来几句戏曲,却是《紫钗记》,周贻瑾细细听着,听出了几句很明显的新会腔,心道:“是卢关桓送给师父的那个小生。”
他坐的船离楼船有些近了,但如果装不知道也能绕过去,然而周贻瑾心里想了想,还是让把船开过去,通了姓名,上头就下来那个俊俏小厮——果然是蔡清华贴身的那个——小厮看到周贻瑾眉花眼笑,迎了他上去。
蔡清华见到了他,笑着:“是贻瑾啊,真巧。咱们俩师父缘分不浅,在这里也能遇到。”
周贻瑾上前,含笑道:“上次送的一点心意被师父丢了,我本以为师父恼上我了呢。”
蔡清华哈哈一笑,道:“我恼谁也不能恼你啊。”摆了摆手,那小生就停了唱词,下楼去了,那个俊俏小厮上前来斟了酒,也下去了。
周贻瑾道:“师父,可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教训徒儿?”
“你早出师了,我哪里还能教训你。”蔡清华道:“你一定要攀着吴承鉴,我有什么办法,然而师徒一场,我还是要最后跟你说一句: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要跟着吴承鉴,那就该规劝几句,让他不要一条路走到黑。”
周贻瑾道:“吴家没有一点对朱总督不敬的意思,正如贻瑾没有一点对师父不亲的意思。”
蔡清华冷笑道:“这等暧昧手段,只好去骗官场新丁。在真正要紧的事情上不松口,那他就是和珅那边的人。贻瑾,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若他还不弃暗投明,往后便是敌我分明——那时候休怪我不择手段!”
周贻瑾道:“不管师父如何对我,我只以初心对师父。不管总督如何对吴家,吴家只以初心对全局。”
蔡清华冷笑道:“什么初心,什么全局!”
周贻瑾道:“翻盘夜之前的见面,承鉴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吴家只打算做一个纯粹的商人,并不希望陷入官场的泥潭之中。”
蔡清华仰天而笑:“他抱和珅的大腿,为和珅筹钱,为和珅办事,而和珅投桃报李,如今已让手下的人在给吴承鉴运作顶戴花翎了,这样的行事,还叫不涉官场?这样的人,还能叫纯粹的商人?”
周贻瑾叹息道:“有些事情,他也是身不由己。”
“什么狗屁的身不由己!”蔡清华道:“其实还是不肯放下嘴里的骨头罢了。罢了罢了,我还跟你说这些话作什么!下去下去,往后我再不想看见你了。”
他摇了铃铛,心腹书童就上来了,周贻瑾无奈,只好下了楼,回了自己的船,两船渐渐错开,楼船上又传出戏曲来。
周贻瑾心道:“刚才这个小生腔调里的新会调,比第一次听的时候还明显几分。本来曲中夹杂新会乡音,是教导师父为了逢迎卢关桓刻意安插的,上次经过昊官指点,按照常理来说,应该已经去掉了。然而不但没有,而且还更明显了,这不合常理。”
于是他就猜到:“这趟不是偶遇,师父是故意引我过去。可是他引我过去,目的是什么呢?”
跟着他又想:“我从曼倩蓬莱出来,是临时被昊官叫来,师父要在这里伏我,除非他算准我会在这里经过,可他怎么能算准我在这里经过?难道是他安插了人手,监视着宜和行,或者是监视着昊官,或者是监视着我?”
想到这里,他又更进一步:“就算师父算准了我在这里经过,但他的人为什么就这么凑巧在这里?楼船,戏子…这排场可不是急急忙忙赶来的…这是一早就在这里,或者因为什么事情,而来到了这附近。”
红货…蔡谢…蔡清华…
一个个的影子在周贻瑾脑中晃过。
这时船已经到了珠江南岸,正要转入一条河涌,周贻瑾叫停了,命取灯、纸笔,写了一张条子,封好了,交给了吴小九说:“你坐小船回宜和行,亲手交给昊官。昊官如果睡了也叫他起来接信。如果中途出什么岔子,你就把纸条吞了。”
吴小九应了声是,坐小船飞速赶回宜和行,吴承鉴已经睡着了,吴七拦着他,吴小九道:“师爷说了,昊官睡了也得叫起来接信。”
周贻瑾是整个家族里头,唯一一个能在公事上替吴承鉴做主的,吴七无奈,只能去把吴承鉴叫醒,吴承鉴睡不踏实自是没好脾气,烦躁地接过纸条,打开一看,犹如一盆冷水浇下来,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周贻瑾的纸条写的是文言文,如果翻译成大白话,那意思就是——
蔡士文可能已经投靠了我师父。
我师父可能已经知道红货的内情。
接下来估计会有针对红货的密谋。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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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既得了周贻瑾的警戒,马上进行多方戒备。
疍三娘也从周贻瑾那里听到了风声,既然有正事要做,就顾不得义庄的工程了,赶紧回了花差号。
这几日吴承鉴轻舟入义庄之事已经在神仙洲传开了,不知道多少花行娘子暗中艳羡着吴承鉴的痴情,又不知道有几个花魁在佩服疍三娘的手段,更不知有多少老鸨明里暗里教训着自己的女儿们,让她们往后好好学学:“看看,看看!这才是一代花行魁首的本领,就算那边正室要抬进门了又如何?新郎的心还被牢牢抓着呢。”。
就连王妈妈也来了一趟花差号,连赞道:“好女儿,还是你的手段高!”
疍三娘不想去分辩什么,大家既然认为是这样,一来她去辟谣也不会有人信,二来顺水推舟反而对吴承鉴的事有帮助,所以她干脆保持沉默。
接连数日,疍三娘请了几位花魁姐妹上了花差号,只是请了几顿饭,就把自己在神仙洲的地位又进一步给巩固了,大路消息、小道消息络绎不绝,往来客商但凡漏了一字半句在姐儿们的耳朵里,疍三娘就都能晓得,便什么要紧的话也没说,至少是见过什么人、见了多久,神情喜怒如何,擅长察言观色的花行姑娘们也能看出许多端倪来。
然而多日过去,局势却无丝毫变化。无论蔡士文还是两广总督府那边都没什么动静。
吴承鉴的婚期却是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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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阳苑。
叶好彩得意地出了门口。
她刚刚特意过来,将吴承鉴轻舟入义庄的事情,若有心若无心地“泄露”给了叶有鱼听,又“好心”地给她分析了好久,要她过门之后“小心在意”云云。
跨出门槛的时候,她想起叶有鱼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中却想:“还憋着呢,还憋着呢,看不憋死你!”
迎阳苑里头,丫头婆子们正来来往往地忙活——今天叶家要举家搬到河南岛那边暂住,直到吴叶联姻结束——只有冬雪捧了一杯茶,走到木棉树下,来到叶有鱼身边,低声说:“姑娘,别理二姑娘的话,她是故意的。”
叶有鱼没有接茶,抬着头,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呢喃着:“你为什么要娶我呢?为什么?”
叶好彩为什么要来说这些话她很清楚,她原本也不至于因此就被困扰,但是过去这些日子,她心里也并没有因为要成亲了而高兴,因为她一直想不通吴承鉴为什么要娶她。
“姑娘,别想了。”冬雪说:“不管怎么样,姑娘能够嫁给昊官做正房少奶奶,都是好事。”
叶有鱼心头一凛,心道:“没错!能嫁给他做正房太太,而不是侍妾,我就有机会做更多的事情,将阿娘捞出来的机会也大多了…还妄想什么得到他的真心呢?我太贪心了!”
便甩去烦恼,按住少女的忧伤,把心智都放在了往后的筹谋上来。
可是想是这么想,心却还是糟糟的乱。
这一日叶家搬家去河南岛暂住,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去,但一家子大大小小的过去的也有几十口,人多物也多。这等琐事自然不可能叶大林亲自主抓,都是马氏来安排——宅里女眷随行人数等事她自己操办,外出的轿子、船只、路线则是大儿子叶好野在安排。
迎阳苑这一边只给带着一个冬雪,其余丫鬟婆子都没给随行,昌仔等小厮也留着了。按马氏的说法是:“当初给三姑娘安排这么多人,那是为了临时摆谱。现在事情既然都定下来了,自然要回归正常。我们叶家哪家姑娘有这排场的?就是她大姐也没有。”
所以迎阳苑这边只徐氏、叶有鱼和准备陪嫁过去的冬雪得以随行。
徐氏虽然懦弱,却非愚笨,否则叶有鱼的机智能是凭空来的?再加上这么多年下来,对马氏这个当家主母的脾性了解甚深,当下便对女儿说:“有鱼,太太只怕是要有什么图谋,你得小心。”
叶有鱼也觉得事有蹊跷,只是她手头无人无势,马氏毕竟当着家,只要找到个理由,就能压得叶有鱼无法翻身,叶有鱼也没办法反抗她的安排,略想了想,对徐氏说:“阿娘,等上了船你就装病,到了河南那边争取分开住。”
徐氏点头答应了。
一家子上了船,叶好野故意安排了一条看似漂亮实际不稳的船给叶有鱼母女,又暗中嘱咐了船夫,一路上荡得厉害,下水没多久,徐氏就吐了个天昏地转——这下病都不用装了。便是叶有鱼也晕了起来。
行走路线也是古怪,不是从珠江较狭窄那一段渡江,而是走白鹅潭,从水面开阔处走,按照叶好野的说法是:“阿娘妹妹们没多少机会走这段水面,刚好让她们看看这一带的好风景。”
于是搬家的船只不仅经过神仙洲,而且还经过花差号附近。
第一百二十五章软禁
船开到花差号附近的时候,五弟叶好家还故意跳过这边来,好心地帮叶有鱼介绍着神仙洲,把神仙洲以前四大花魁的兴盛场面讲得活灵活现,重点当然是讲疍三娘,把吴承鉴对疍三娘的宠爱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又一遍。
冬雪听不下去,急了道:“五少爷,三姑娘就要嫁人了,你说这些…有意思吗?”
叶好家骂道:“滚开!我和我姐姐说话,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
叶有鱼连忙拉住了冬雪让她别说了,转头船一荡,忍不住就干呕。
叶好家笑道:“三姐姐,你这样子,倒像是有了,哈哈,吴家看见得多高兴。”
这句笑话低俗而恶毒——叶有鱼还没过门呢就害喜,这等笑话也开得的?
冬雪又是恼恨,又是无奈,只气得浑身发抖。
不久船就接近了花差号。
那是叶家的女眷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船,齐齐发出惊叹。
花差号原本是艘战舰,如今上面又被改造成了水上花园。搬家的船队都是小船,花差号却是一艘巨舰,所以经过附近时众人都得仰望,眼看着船板如城墙一般的巨舰上,上面种满了花草,有些在冬天枯萎了,却还有些梅花正吐蕊,又吊了许多大灯,现在是白天自然是不点的,可这些大灯都有玻璃罩,反射着日光,煞是漂亮,仰望上去,如同一座城池悬在海上、一座花园悬在半空,宏伟、绚烂而美丽。
叶好野安排这条路线又让叶好家过来,原本是要拿这事来气叶有鱼,但这时看到花差号,叶好家也忍不住艳羡起来。他又听人说花差号上不但有鲜花,还有美酒,甚至还有美人…他一个半大的少年,脑中转过这样的念头,忍不住浑身一热。
叶有鱼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擦了擦嘴角,便轻轻一笑说:“五弟,等姐姐过了门,得空让你姐夫带你到上面玩一玩可好?”
叶好家才十四岁,正是当玩的年纪,听了这话,忍不住就脱口道:“好啊,那当然好。”忽然想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心中一阵羞耻,红了脸,看看另一艘船在近处就跳过去了。
叶有鱼不再理他,却抬头望向花差号,吴承鉴对疍三娘怎么个好,就算她以前不知道、不放在心上,这几日叶好彩也早聒噪得她不能不知道了,而今天看着这艘巨舰,想着吴承鉴为疍三娘一掷万金,忽然心道:“她才是他的心上人吧。我就是他娶回去在屋里放着的…或许他原本就有这个打算,只是我刚好提出了那桩交易来,所以他就顺水推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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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叶有鱼望向花差号上时,疍三娘也正在花差号上望下来,神仙洲方面消息灵通,早有人给碧荷传了消息,所以疍三娘也就知道了这几艘船是叶家搬家的,其中有一艘还载着那个即将嫁给吴承鉴的新娘。
不知为什么,她还是忍不住走了出来,站在甲板上下望,碧荷道:“听说这是叶家的船,也不知道哪一艘是…”她忽然觉得所言不妥,就把自己的话硬生生掐断了,又说:“其实又怎么样,昊官的心,终究还是在姑娘这里。”
疍三娘心理却忍不住想:“就算他的心还在我处又如何?我终究不是那个能与他知冷知热,陪伴终生的人。”
忽然之间,一股酸酸苦苦的味道就涌了起来,她以前以为自己能够不在乎的,可一看到叶家的小船队,那股酸苦还是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疍三娘在花差号上这么想,叶有鱼在下头却听冬雪说:“就算眼下再怎么得宠又怎么样,终究是花行中人,从古到今只听说过浪子回头的,没听过将娼家宠一辈子的。”
叶有鱼心里却想着:“今后的事情,谁知道怎么样呢?我虽然得了个名分,但他对船上那人,才是真心。我却是要得他片刻真心,亦不可得。”
两人一个在上头,一个在下头,虽然一个素来心胸豁达,另一个更是深谋理智,但毕竟都还是女儿家,当面临婚姻大事之际,心神同时不稳,各自自伤。
疍三娘只觉得海面的风忽然冷得人受不了,转身回舱房去了。
叶有鱼怀中那个蜜蜡葫芦忽然碰到了受伤处,虽然只是轻轻挨着,她还是猛地就疼了起来,疼得泪流满面,把徐氏冬雪都给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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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船很快就到了叶家园,搬东西的搬东西,上岸的上岸,叶有鱼被安排到了一个叫承露园的雅致小院子住,徐氏半真半假地病了起来,一上岸整个人就歪得快倒了,她对马氏说:“后天就是大喜之日了,可别让我把病气传给了有鱼,太太,求你另安排我个地方住吧。”
马氏皱着眉头,却还是答应了。
叶有鱼便自个儿住进了承露园,园中屋舍崭新,院子也宽敞,左边一个鱼池,右边一个花圃,风景自是不错,但位置偏僻,远离主院,她身边只带着个冬雪,两人一进去,承露园的大门就猛地被关了起来。
冬雪大惊,叫道:“做什么,这是做什么!”
门外的男仆道:“这是我们安徽的规矩。成亲之前,还请三姑娘好好静养。”
冬雪怒道:“这是什么规矩,从没听说过这样的规矩!”
大门忽然打开,冬雪要冲出去时,却不妨被门外的男仆狠狠一推,向后连跌出三四步远,跌下台阶,手脚好几个地方都擦伤破皮了。
男仆冷冷一笑,又将门给关上了。
冬雪不顾疼痛又冲上去拍门,但不管她怎么叫嚷,外头都不回答一声。加上承露园这么偏僻,她就是叫破了喉咙,也传不到能做主的人耳朵里去。
冬雪叫骂到喉咙都哑了,终究无可奈何,回头去看叶有鱼,只见她站在一丛月季花圃中怔怔出神,这时天冷,月季早已进入自然休眠期,叶片脱落,只剩下一枝枝的枯条。
冬雪已经猜到大事不好,带着哭腔叫道:“三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叶有鱼才回过神来,忽然一声苦笑:“西洋传来的戏本里,公主落难了,总有英雄、王子来救,我却是没有的,我果然不是公主啊,出了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设法。”
自己的这个处境,她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认清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临到此事竟然还是自伤自艾起来,她自己也觉得矫情,却又忍不住如此。
冬雪叫道:“姑娘,你可不能这时候这样啊…还是要快想想办法!您素来主意多的。”
叶有鱼道:“去找找有没有够被子、衣服、小厨房。”
冬雪赶紧屋里屋外跑了一遍,回来说,屋里有干净的衣服被子,院子角有个小厨房,里头柴米油盐都齐了。
叶有鱼道:“那就没办法了。”
冬雪不解:“啊?”
叶有鱼说:“既然有这些,就说明这是预谋已久。如果没有这些,那他们就每天都还要送饭,开门关门的时候就还有可趁之机,现在…院子大门一锁,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办法了。”
她抬头望去,周围是空落落的院子,头顶是空落落的夜空。
“姑娘…太太她这是…”
“大概要软禁我到婚事结束吧。”
“若是那样,那谁去成亲啊!”
“谁去成亲?”叶有鱼惨然道:“那自然是二姐姐啊。”
冬雪忽然像疯了一样狂叫了一声,扑到了大门那边去,捶着大门大叫:“开门!开门!你们开门!你们不能这样做!你们不能这样做!”
——————
叶大林打量着叶家园的新书房,这里比西关的书房大多了,陈设也是按照他的想法来,如果再将北边的古玩搬过来,这个地方一定可以让他非常满意。
可惜…很快就要当嫁妆了。
马氏走了进来,叶大林头也没回,就问:“都安排妥当了吧?”
这次的婚事他并不走心,只想快些搞完就好。
马氏道:“真的要把有鱼嫁过去?”
叶大林颇为不悦:“这是什么话?后天都要办喜事了,现在还说这个。”
马氏道:“换了别的婚事,倒都好说。但这次的婚事,可是干系重大呢。咱家这么多的产业,说过去就过去了。可不止地皮财物过去,还有不少人也要过去呢。”
一些庄子需要管事佃头,一些店铺需要掌柜伙计,一些商路需要主管镖头,如果吴家把人全都换了,那就只是接收许多个空壳,效用要大打折扣的,所以这次两家交换资产,交换的不只是物,还有人。
叶大林哼了一声,这次的配换他是受到了形势的胁迫,自然不是非常满意的,然而又有什么办法。
马氏道:“本来嘛,这些人作为嫁妆过去,到了新家,天然就会和主母亲近,因为主母是自家人啊。只是可惜,有鱼和我们不同心。”
叶大林愣了一愣,猛地回头:“你要说什么!”
第一百二十六章义仆渡江
马氏道:“如果嫁过去的是好彩,哪怕她是个草包,但只要她在那个位置上,过去吴家的人就都会向她靠拢,我们再安排两个得力的老仆、心腹丫鬟跟着帮她,总能将人给拢住。人归心了,财物也就都在好彩手上。这样这些财产虽然不姓叶了,当家的你却还能说上话。当家的,你说是吗?”
叶大林瞪着马氏,怒道:“妇人之见!你这是准备让好彩替有鱼嫁过去?你当这是过家家吗?你当这是戏台上唱戏吗?人家吴家会平白无故地看着一个顶替的儿媳进门?!老吴只是病着,不是老糊涂,吴承鉴那小子更不是好糊弄的。就连证婚人,那可是潘有节,他会任凭你们娘们闹着玩?!”
马氏在大事上虽然有几分惧着丈夫,但这事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所以竟不慌张,轻轻说出一番话来,竟把叶大林给说的愣了。
“当家的,糊涂的不是我,是你啊。”马氏说:“这要只是儿女嫁娶也就算了,但既然是一桩托名儿女嫁娶的大生意,那自然是按照生意的路子来。事关两个家族的盟好,那么成亲的人究竟是谁又有什么所谓?就算吴家来成亲的不是吴承鉴,而是还没有成年的光儿,我们也只有认,甚至是吴承钧这个病汉要娶个小的来冲喜,临时拿一头公鸡来拜堂,这种事情老爷你没听说过?我们这边也一样,临近成亲,妹妹生病了,为了不耽误吉时和两姓之好,姐姐临时替着她去成亲,这种事情天底下多了去——总之到时候找个由头也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