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英虽然年老多病,却不糊涂,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大概也没多少日子了。而吴承钧的身体只怕还不如自己。如果自己死了,吴承钧也不在了,吴承构虽然是庶子,却也是哥哥、叔叔,那时候他倚老卖大作起妖来,说不定又要给吴承鉴和光儿添麻烦。
他年老寂寞,吴承鉴肯让让杨姨娘、吴承构回来,老实说他内心深处也是愿意的,这也是吴承鉴的孝心,但他不能给吴承鉴和光儿留下隐患,所以事先要把吴承构的路给堵死——有吴承构临阵脱逃的在前,加上吴国英亲口断言在后,往后就算自己不在了,若吴承构再做出什么混蛋事,无论吴承鉴还是光儿,都能拿扫帚把吴承构赶出去。
吴承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如果不能再借吴家和宜和行的势,那他还回来做什么?
杨姨娘虽然也浑,毕竟是个积年,心想自己娘俩被赶出去了再上门,现在肯定没好话,但只要能进门,以后把吴国英给伺候好了,人心都是肉做的,何况又是亲生儿子,日子久了又是另外一种话了,便暗中扭了儿子一下,吴承构吃疼,赶紧答应了:“是,是。都听爹的。”
吴承鉴眼睛毒辣得很,扫了一眼就猜到他母子打的是什么算盘,然而这也是他想要的:吴国英老了,这次恶龙出穴之局劳心劳力又耗了不少元气,不管杨姨娘存着什么用心,只要能让吴国英多过几天舒坦日子就行,至于背后的算计吴承鉴哪里会怕。
当下笑道:“往后和和睦睦,大家还是一家人。坐吧。”
一家子这才都坐了,吴承构的老婆刘氏在门口张望,见状也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吴承鉴也大大方方地道:“二嫂坐。”
光儿叫道:“吃饭咯!”
吴承构拿起了筷子道:“还是家里的菜好吃。这两个月在外头,吃什么都不对味。”
换了以前吴承鉴少不得要损他两句,这时却连开口的兴致都没有,别人都没察觉这种变化,唯有蔡巧珠心道:“经此一役,昊官的心胸眼界也都变了。”
吴国英看看左手边光儿给蔡巧珠夹菜,右手边吴承构也有刘氏陪着,只有对面吴承鉴只自己一个人,不由得喟叹道:“昊官…如今行里的事情已经上了轨道,你的婚事,也要好好考虑了。一个单身汉做商主,总会让伙计们觉得不妥当,心里没底。”
吴承鉴手里掰着一只白灼虾,口中说:“正要跟阿爹说,我最近相中了一个好女子,正打算央大嫂找媒婆帮我去说亲。”
吴国英早知这个儿子对一个花魁情有独钟,那个花魁在吴家危难之际的表现也算有情有义,不过这毕竟是自己最看重的儿子,心中对他要娶一个娼流为妻他总不甘心——哪怕对方出身贫寒相貌平庸,只要身家清白都好啊,至少将来不会变成儿子的前程障碍。但想想吴承鉴为吴家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整个家族都是他一手从万丈深渊中捞起来的,这婚事上他要任性一回,也只得由得他了。
蔡巧珠也觉得吴承鉴若娶了疍三娘,将来对他的前途、对吴家的家声都大有妨碍,她曾想过劝吴承鉴纳疍三娘为妾,将来过门之后多宠她一些就是了,然而探过口风后知吴承鉴心意甚坚,她就没开口了——这是她和吴国英的默契,当下两人都默默然不说话。
就听吴承鉴道:“大林叔的家教虽然一般,但他养出来的女儿我很是喜欢,大嫂,如果阿爹不反对的话,你就帮忙找个媒婆上门,看看我们的八字合不合。如果合的话,呵呵,可就要让大林叔好好准备嫁妆了。”
此言一出,满院子的人无不诧异,吴国英咦了一声,蔡巧珠呀了一声,竟然都没忍住。便是吴七,心里也是惊异不已:“这…这还真的要娶那个叶有鱼?不是纳妾,是娶妻?!”
第一百零九章议亲
一餐围饭吃完,别人都走了,只杨姨娘、蔡巧珠留了下来。
吴国英把杨姨娘打发去熟悉下这两个月后院的变化,却让儿媳妇坐到身边来,满脸欢喜地说:“家嫂,你觉得这门亲事怎么样?”
蔡巧珠见吴国英满脸堆欢,就知道他是赞同这门亲事的——叶有鱼虽然是个庶出,但毕竟是清白人家女儿,怎么也比一个花魁娘子好多了啊——于是微笑着说:“听说老爷见过这个姑娘。”
吴国英笑道:“见过,见过,顶标致的一个姑娘,难得的是人品也好,她和我们昊官也是有缘。”
其实如果一开始就议叶有鱼的话,以现在吴承鉴的声势和吴国英对他的期待,肯定认为叶有鱼也配不上儿子,但有一个出身带着重大污点的疍三娘在前面做对比,叶有鱼一下子就变成无瑕白壁了。
蔡巧珠也含笑说:“老爷都觉得好,那这个姑娘肯定就顶好了的。也难得昊官在这件事情上终于想通了,看来他真的生性了。不过…”
吴国英道:“家嫂还有什么顾虑?”
蔡巧珠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们两家当初是定过亲的,咱们吴家翻盘之前因为叶家背义而毁掉了,现在要再议亲事,还是从一个嫡出的姐姐,换成庶出的妹妹,咱们这时再上门去该怎么开口才好呢?”
吴国英就明白了,蔡巧珠说的是吴家的面子问题——如今吴家声势正旺,若从门户来说,吴叶虽然门当户对,但叶家现在是略略高攀了——何况那叶有鱼是庶出,叶家又曾背义,这时却要吴家上门提亲的话,吴家其实是丢脸的。但吴国英虽然觉得此事略有不甘,但既然这姑娘是吴承鉴喜欢的,那就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解决——总好过事情不成吴承鉴回头又去娶那个花魁吧。
他正犹豫着,想着怎么办才能把这脸面功夫做好,便在这时,吴七在外头敲门,吴国英让进来后问:“怎么了?”
吴七道:“昊官路上忽然想起忘记了个东西,让我拿来给大少奶。”说着拿出一张清单来,交给了蔡巧珠。
蔡巧珠一边接过一边问:“是什么东西?”
吴七道:“昊官说…是让叶大…让叶家准备的嫁妆。”
吴国英骂道:“胡闹!哪有还没上门提亲,就写了嫁妆单子让人家准备的。”
蔡巧珠接过扫了一眼,不由得吃了一惊,赶紧递给吴国英:“老爷,您仔细看看。”
这时天已经黑了,吴国英房里虽然不像蔡士文那样孤寒吝啬,灯火却也没点到亮如白昼的地步,吴国英看字条就有些吃力,要找眼镜时,蔡巧珠道:“我来念吧。”
就又接过纸条,念了起来,只念了两三条,吴国英就叫道:“这…这是什么东西!”
这哪里是什么嫁妆,叶家要真的照办了,这是要剔叶大林的骨,割叶大林的肉!
蔡巧珠还是一口气给念完了。
吴国英听了之后,沉默半晌,才道:“不行,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吴七诧异起来:“啊?”
吴国英道:“现在我们吴家的势头,不需用昊官的终身大事,来办这种事情。”
这所有的事情,吴七几乎都亲身经历了,可吴国英的话,他偏偏就听不懂了。
蔡巧珠却是听懂了:“叶家如果真的答应了…这可不只是伤筋动骨,这是要破家的。”
清单里头要的不是银钱这么简单,里头还涉及了叶家生意的两条命脉。
“破家倒不至于。”吴国英道:“这是嫁妆,同时我们也得下聘礼。”
蔡巧珠秒懂:“要是这样的话…那两家都会有好处,不过往后叶家可就离不开我们吴家了。”
这次众兽分食之局,吴家吞了谢家近半产业,手里头掌握的资产急剧膨胀,把吴家吃到撑,其中有一部分的确适合分给叶家去经营,此外,宜和行有此飞跃,往后经营的重点也势必改变,那么原本的一些产业也可以逐渐放掉,而里头又恰好有适合给叶家接手的。
也就是说,如果利用这次婚姻的下聘和嫁妆,对吴叶两家的产业进行重新的配置,运作得当的话,两家都能得利,这是双赢——可是看吴承鉴的这张清单,里头又牵涉到了叶家的生意命脉,如果叶大林答应了,从资产上来说叶家未必就亏了,短期来说甚至可能小赚,保住上五家的地位绰绰有余。可是生意命脉的关键被吴家把持,往后叶家就要变成吴家的附庸了。
吴七总算是长久跟着吴承鉴的,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过来,可他又不明白了,既然是对宜和行大大有利的事情,为什么老爷又不同意?
却听吴国英说:“娶妻娶贤,这是要一辈子互相扶持的人,有得选择的情况下,最好还是不要掺杂到这么复杂的利害交换中来。再说以当前的局势,我们要逼叶大林就范,也不一定要用婚姻作借口。唉,之前昊官为了那个花魁,不顾前程不顾利害,现在又走向另外一个极端,竟然要把自己的婚事也拿来做买卖…这这这,昊官怎么忽然变成这样!”
吴七听到这里,忍不住扁了扁嘴,不料蔡巧珠眼尖,竟然就被她看见了,问道:“阿七,这中间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吴七想了想,觉得这事吴承鉴也没交代,似乎没有让自己保密的意思,便道:“这单子不是昊官拟的。”
吴国英愕了愕,道:“那…那是周师爷拟的?”
周贻瑾没进过西关吴家大宅,但他刚来广州的时候,有一次吴国英外出时撞见,正好看见吴承鉴和周贻瑾勾肩搭背极其亲热,当时周贻瑾以子侄礼拜见了,由于周贻瑾长得实在太过俊美,吴承鉴那时又做尽各种风流事,还迟迟不肯娶老婆,导致吴国英便以为“师爷”只是托词,吴承鉴和周贻瑾搞在一起是在搞南风——他们福建人在这个领域可是有悠久传统的——所以一开始吴国英对周贻瑾没有好印象。
直到这次惊险万分的危局翻盘,事后吴国英听说吴承鉴被困期间,都是周贻瑾在外主持大局,才晓得这个师爷是有真本事,自己往日对他以貌取人了,一夜之间便对他改观了,言语之间都显得十分尊重。
吴七道:“也不是。”
吴国英挥手:“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
吴七道:“这份清单,大致上是叶家那位三小姐拟的。不过昊官略有增减。”
吴国英和蔡巧珠同时咦了一声,这可真是让他们意外了。
蔡巧珠道:“他们什么时候见的面?”
吴七道:“这事老爷您知道前面一半的,就是上次来家里吵吵嚷嚷的那个小结巴,还记得吗?”
吴国英哦了一声,点头。
吴七道:“他们就是那时候约好的,见面就在前天晚上,在白鹅潭一艘船上,两人说了老半夜的话。”
吴国英道:“那么这张清单…是叶大林自己愿意拿出来的投诚?”他忽然就自己否定了:“不!不可能!”
那是相识了大半辈子的老朋友了,叶大林什么性子吴国英还能不知道?
“要老叶主动拿出这些东西来,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吴七道:“应该…不是吧。我当时在旁边听着,似乎是那位叶三姑娘自己提出来的…哎呀,当时的情况…他们俩说话云山雾绕的,虽然每一句我都听了,但有一些实在跟不上,我也说不清楚,老爷,不如把昊官叫来,你们问个清楚?”
其实吴七也不是真的说不清楚,只是要从头到尾说个明白,里头就涉及到吴承鉴的儿女私情,他就不想都捅给吴国英蔡巧珠听,所以托词说自己没搞清楚。
蔡巧珠道:“我来问你吧。这个清单,是那位叶三姑娘拟的,但她没有说是她父亲的授意?”
“是。”吴七道:“清单是昊官后来写的,但里头的内容,和叶三姑娘当天说差不多。”
蔡巧珠又问:“那么这桩亲事,也是他们在船上说开了的?”
吴七心想当时说的是纳妾啊,怎么变成娶妻?但纳妾应该也算亲事吧,就道:“是。不过里头的情况有些复杂。大少奶你要弄的更明白最好还是问问昊官。”
蔡巧珠不接腔,又问:“你刚才说,他们说了老半夜的话?”
“嗯,好久。”吴七说:“我平时站一个时辰都没什么的,那晚把我的腿都站酸了。”
蔡巧珠道:“昊官就没顾念着你一下?”
吴七道:“顾念什么,当时他就只顾着和那位三小姐说些有的没的。”
蔡巧珠听到这里,一笑,道:“好了,你回去吧。”
吴七道;“不让昊官来吗?”
“不用了。”蔡巧珠道:“这事昊官既然做了,想必就有他的道理。”
吴七走了以后,蔡巧珠道:“这门亲事,我觉得可以按三叔的想法来。”
吴国英道:“家嫂,你看出什么了?”
蔡巧珠道:“虽然这里头还有许多事情隐着,但细细琢磨,昊官肯放弃那位花魁娘子,选择这位叶三姑娘,显然不只是出于利害关系的考虑,要是不然,为什么放着嫡出的姐姐不要,却要娶庶女?这里头,怕就有儿女情愫牵扯着了。”
吴国英怔了一怔,他一生和亡妻相敬如宾,和两个姨娘的关系也称不上爱情,所以对男女之情的事,远不如蔡巧珠来的敏感,然而这时忽然想起那一晚,叶有鱼的举动大不寻常——她和吴承鉴显然不是初见啊!开口就叫三哥哥,又夹杂着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还似乎有什么信物,若不是自己打断,两人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呢——这两人分明是有猫腻啊。
蔡巧珠道:“这件事情,三叔没跟我们多说,这种儿女情长之事,也的确不好跟人多说。但从各种蛛丝马迹看来,这桩亲事,对昊官来说应该不只是生意算计的。”
“好,好!”吴国英道:“如果是这样,那就没问题了。那聘媒求亲的事情,家嫂你就去办吧。”
第一百一十章昊官要娶我?
听吴国英说要将这场婚事的办理交给自己,蔡巧珠心里盘算了一下,说道:“这次跟叶家问媒,可要与上一回有什么不同没?”
这是在问对叶家要用什么姿态。
吴国英沉吟道:“其实我们吴家这两个月来犹如鲜花着锦烈焰烹油,外人看着羡慕,却不知道内里多有隐忧,昊官的压力应该很大。如果能把叶家这个冤家变成助力,对家里行里都有极大的好处。但此刻我们在上风,叶家在下风,老叶又对不住我们过,他这个人,你不能对他太客气,你对他客气了他只会理所当然照单全收,而不会心存感激后图报答——所以那笔老账还是要算一算的。”
蔡巧珠道:“怎么算?”
吴国英道:“婚姻礼节,你依礼依情来办。至于嫁妆聘礼,你就按照昊官开出的单子,把算盘打好。”
这就是定了调:姻亲是姻亲,要讲礼数和感情;利益是利益,要讲套路和算计。
蔡巧珠便明白了,然而道:“但以大林叔的脾气,我们最好是进二退一,不然事情不好办。不知道媳妇这揣摩对不对。”
吴国英一笑,心想这个儿媳妇真是太贤惠了,呵呵说道:“家嫂说的很对!来,拿纸笔,我给这张清单再添上几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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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在忐忑之中,终于等来了吴家的回音,但让他们奇怪的是传来消息的不是吴家的家主吴承鉴,而是吴家的大少奶奶蔡巧珠。
蔡巧珠当家多年,作为吴承钧的贤内助,在西关豪商太太的圈子里熬练多年,近两年在对外交往上已经得心应手,虽无惊人之举,也没对谁落过下风。她行事素来稳妥,也没有自己上门,而是托了个和两家都有两三拐弯亲的亲眷,上门透了风。
马氏一听,又是惊讶,又是意外,又带着暗喜,那亲眷一走她就赶紧找来叶大林商量,说了经过后道:“当家的,吴家说要跟我们再结秦晋之好…这是什么意思?他…他们不是正占上风吗?”
现在谢家已倒,吴家已经稳稳进入四大家族之列,且就近期而言,便是蔡、卢的声势也有所不及,叶大林夫妇一向得势不饶人,以己度人就觉得吴家也会如此,所以叶大林一时也闹不明白吴家的这番操作的意图,心道:“难道我的那一番猜测是对的?吴家遇到麻烦事了?”
便道:“先去谈谈,不管怎么样吴家现在正得势,如果能修补好老交情,那也是好事。”
马氏点头称是,道:“那我问问女儿的意思。”
叶大林走后,马氏把叶好彩叫了来,透露了这个消息,叶好彩问:“什么叫秦晋之好?”
“嗨,你这个睁眼瞎!”马氏虽然也没什么文化,但毕竟嫁过女儿娶过儿媳妇,混了这么多年也知道一点婚姻场合的行话:“意思就是说吴家想重新和我们结亲。”
叶好彩听得两眼放光:“娘!你是说…昊官他要娶我?!”
马氏笑着点头:“那当然。吴家没成亲的光棍就剩昊官一个了,他那侄儿还小,除了他还能有谁。”
叶好彩可没一点女孩家的矜持,拉着马氏的衣袖:“快答应!阿娘,快答应!”
现在在她心里的吴承鉴,可再不是几个月前的吴承鉴了。西关的小姐圈子里,这两个月不知传了多少吴承鉴的威风逸闻,什么反掌之间干掉总商啦,什么一笑之间折服吉山啦,什么一怒之下撸掉总兵啦,总之要多威水有多威水,要多传奇有多传奇。
尤其是这些西关小姐们个个都晓得叶好彩和吴承鉴原本是有婚约的,偏偏在吴家翻盘之前被叶好彩自己悔掉了,所以个个都故意在她面前讲吴承鉴的好话,把叶好彩气得要死。
可她人有多气恼,心里就有多后悔,谁知道自己看死了的赔钱货,一转眼就变成个超级金饽饽啊。好几次午夜梦回,都恼恨得咬碎银牙,如果不是怕疼,几乎想打自己几巴掌。
可万万没想到今天竟然听到这个消息,万份惊喜之余又带着不敢置信。
马氏看着女儿的模样,就知道有些话不用问了,笑道:“这也是我们好彩福气厚,丢了的熟鸭子,竟然还能自己飞回来。”
因丈夫点了头,女儿愿了意,马氏便去安排后续事宜,准备约蔡巧珠出来一见。
叶好彩那边听了这个消息,犹如掉进甜酒瓮里,甜甜的醉醉的,满心都被这个好消息塞满了,只恨不能告诉所有人,不跟别人分享简直不自在——脚下不自觉地就往迎阳苑走,走进来时,叶有鱼正在调教丫鬟划沙盘认字。
叶好彩一脚把沙盘踩乱了,叉着腰冷笑着。昌仔学字学的最认真入迷,怒而抬头,看到叶好彩又是一愣。
叶有鱼便知道今天又不得安生了,微微摇头,昌仔埋头走了,丫鬟们也都退在了一边。
叶好彩就站在那棵剩下秃枝的木棉树下,得意洋洋地笑道:“今天刚得了个好消息,我别人都没来得及告诉,赶紧就来跟妹妹说。”
叶有鱼道:“那太谢谢姐姐了,姐姐要不要进屋里喝杯茶慢慢说?”
“不用。”叶好彩说。
叶有鱼道:“那要不要丫鬟们退下?”
“也不用。”叶好彩道:“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更重要的,是这种话如果没别人在场那就太不过瘾了。
叶好彩道:“好叫妹妹得知,吴家那边已经决定要和我们家和好,往后不需要妹妹烦恼了。”
叶有鱼一听,就猜到吴承鉴那边应该有了动作,轻轻哦了一声。但她看看叶好彩几乎都要从眼睛里漏出来的满腔欢喜,又有些奇怪吴承鉴到底传来了什么消息——按理说,就算是自己要去做侍妾,也不至于叶好彩高兴成这样啊。
眼前吴承鉴正得势,又正青春年少,自己去做他的小老婆,从身份来说是低了,但作为一个庶女,这样的结局也不算最坏的了,似乎还不值得叶好彩如此高兴。
“另外还有一桩好事。”叶好彩道:“是吴家刚刚托人来跟阿娘说的,他们吴家啊,不但要和我们叶家讲和,而且还要和我们叶家结‘秦晋之好’!”这是个她刚刚学会的成语,虽然她自己还不是很懂,但也直接拿过来用了,她想叶有鱼是条女书虫,应该能听得懂。
果然叶有鱼一听便愣住了:“秦晋之好?”
看到叶有鱼愣住了的神情,叶好彩得意极了,忍不住掩嘴咯咯连笑,道:“你大概想不到吧,呵呵,这人啊,有时候就不得不信命!是你的,你怎么扔都扔不走!不是你的,你怎么争都没用!”
丢下这句话后,叶好彩终于感觉满足极了,哈哈笑着走了。
几个丫鬟都望向叶有鱼,她们中就算有听不懂“秦晋之好”的,却也从叶好彩的语气中猜到了,冬雪忍不住道:“姑娘…”
叶有鱼道:“别理这些有的没的,把昌仔叫来,我们继续认字。”
说是这样说,等到昌仔进了院子继续认字,叶有鱼却连续三次,写错了笔画。
昌仔人倒是聪明,就说:“三…姑娘,我,累累,累了,要不,改改,改天?”
叶有鱼叹道:“好吧,改天再练。”
她回到房间休息,左思右想不得要领,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也不知道吴承鉴那边,怎么会改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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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有好处的事情,马氏行动真可谓神速。她可不讲究什么矜持,当天就又找了那个亲眷,然后约了蔡巧珠第二天喝茶。
蔡巧珠听到邀约,笑道:“这也真是着急。”却也没拒绝,第二天便一起和马氏喝了早茶。
广东这边的早茶,却不一定早餐点,常常是早上八九点以后才去,甚至有十点以后去的,然后能一直喝到下午一两点,连中午饭一起解决了。
然而一餐早茶下来,蔡巧珠却再不提此事,等到马氏忍不住开口,她也就是应了,道:“那回头我们就把八字给换一下吧,看看合不合。”
马氏道:“早就合过了,万事顺遂。”
蔡巧珠奇道:“什么时候合过啊?”
马氏道:“上一回…那个,不就合过了?”悔婚之事,这时见到了吴家大少奶,她是实在不好开口。
蔡巧珠怔了一怔,随即就猜到了,笑道:“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吴家这次要聘的不是二姑娘,是三姑娘。”
马氏一呆:“什么?”
蔡巧珠道:“我们吴家这次要聘的,是你们三姑娘。婶子可还记得,我们家老爷两个月前夤夜上门,当时我们吴家落魄,出门的时候路黑,连个带路的都没有,只你们家三姑娘送了出来,就是那次,让我家老爷对她印象深刻,回来后大赞这个姑娘好门风。这次昊官要议亲,我家老爷就想起她来了,所以才有了这一桩婚事。”
马氏听了这么一个反转,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终于反应了过来,道:“这…可是那个小蹄…那个叶有鱼是庶出啊,再说我们家好彩都还没出阁呢,哪有姐姐还没出嫁,妹妹就先出门的道理!”
蔡巧珠笑道:“我们又不是仕宦人家,不怎么讲究嫡庶,我们吴家要的是人品端方,嫡庶讲究且往后靠吧。如果实在觉得亏待了我们昊官,回头叶家补份厚点的嫁妆就行了。至于出阁早晚,虽然一般是姐姐先嫁人,但世上也不是没有妹妹先成亲的,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马氏实在不忿,道:“但昊官一开始定的是我们好彩啊。”
蔡巧珠笑道:“可是二小姐不是看不上我们昊官嘛,好马都不吃回头草呢,何况是我们宜和行的当家商主,十三行里新晋的四大之一呢…”她把吴承鉴的地位轻轻点了出来,才说:“婶子,你说是不是?”
马氏被她点的心里一凛,自知如今的形势,吴家肯不计前嫌和叶家结亲,那已经是俯身屈就了,更何况还是娶一个庶女?自己若再不识相,回头就要仇上加仇,当下便不敢再言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