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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投靠
停了一下,周贻瑾又说:“当下我们的确没办法就转投到朱总督那边去,这一点我也很理解,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内禅’的?若不是点出这两个字,我师父的气势就不会被你打断了。”
吴承鉴道:“你…你就当我是猜的吧。”
周贻瑾自然是不信的,不过也没再问,两人沉默了好久,吴承鉴才说:“或许北京那边真的要内禅了,或许朱大方伯真的要成为帝师了,但…我仍然觉得,和珅不会倒。”
周贻瑾道:“所以你还要继续押宝和珅么?可你要知道,当今皇帝再怎么健康长寿,如今也是八十好几的人了,这个天下迟早是新君的。今日押了和珅,来日大势尽逆之日,便是我们的死期!”
所谓“大势尽逆之日”,就是两个皇帝权力交接之时。或许是老皇帝自己交权,或许是新皇帝设法夺权,也或许是老皇帝直接就老死了——不管哪一种,都已经不会太过遥远。
吴承鉴脸上,布满了无奈:“如果大方伯那边能够容我暧昧,我自然选择首鼠两端,但你觉得可能么?你师父放着那么多衙门事务不做,却特地跑到花差号上来,为的难道只是我空口白牙地表忠心?还送上一份大礼来?这是要将我往火堆上推,要我做砍向和珅的刀子,只有砍了这一刀,我才算缴纳了投名状,才算是朱大方伯那边的人。”
就像吴家要等蔡士群砍了蔡士文一刀之后,才肯松口表示接纳,两广总督那边的门槛,自然不会比吴家的门槛低,相反,只会更高。
吴承鉴道:“可是这一刀下去…嘿嘿,怕是还没能达到朱大方伯的目的,我们自己的脑袋,就要先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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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区一介保商,竟然连大内秘闻都知道的比老夫早!”朱珪盘膝端坐在罗汉床上,看了蔡清华一眼。
蔡清华在花差号上拂袖而走,但他的愤怒只是一种姿态,并不是真的气昏了头,一回总督府,便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情。
“哼,这伙商贾之辈,竟然把手伸到那么长远,若不加以规制,吕不韦之祸,或者就在眼前。”朱珪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忧国愤色。
乾隆皇帝可能要内禅的消息,他是前天才收到,自忖广州城内外,除了旗城之内那个代表满人坐镇南方的广州将军,不可能有人比自己知道的早了,哪晓得一介保商,竟然也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
蔡清华道:“如今的大内,已经不是世宗皇帝(雍正)时的样子了。其实许多小道消息,都可以花钱买到的,此事晚生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清楚。”
朱珪的眼皮子一翻:“你买过?”
蔡清华连忙道:“晚生亲眼见过。那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寻常消息,售价五十两。”其实他真的买过的,但面对朱珪也不敢直接承认,“只不过那个五十两的消息,也不过是买到皇上当天吃了哪几样菜肴,若是要刺探到内禅这等天大机密,恐怕需得天价了——不过这些保商也不缺钱。”
“荒唐,荒唐!”朱珪怒道:“老夫若有机会回京,定要设法清除此弊。哼,粘杆处养了这么多人,就堵不住这些窟窿?”
所谓“粘杆处”,乃是雍正设立的一个特务机构,是雍正还在潜邸的时候设立的一个家丁组织,这个组织招揽了许多武艺高强的人,经过训练之后用于刺探各种情报以作夺嫡之用,对外却宣称这些人是夏天的时候用来做“粘知了”、“钓鱼”等事的,所以叫做粘杆处。
雍正登基之后,粘杆处仍然保留了下来,继续用于监视百官与政敌,每日清晨接收奏折,日常监察官员和各种形迹可疑之人。乾隆登基之后,这个机构被保留了下来,竟成定制。
蔡清华低声道:“许多消息…听说就是粘杆侍卫拿出来卖的。”
朱珪呆了一呆,随即大怒,忍不住拍案而起。
原本该是皇帝掌握外界消息的一个利器,七十几年过去,竟然腐化堕落成外界渗透内廷的工具,朱珪乃是大大的忠臣,事事都为皇帝考虑,故而大怒。只不过这位大忠臣,当然是不会再去想一个皇帝还要设立粘杆处来监视臣民,究竟合不合法、合不合理,甚至合不合他朱南崖所标榜的儒家价值观了。
“崖公息怒,息怒。”蔡清华道:“如今我们身在岭南,北京的事情,还是等回了北京再说吧。”
朱珪对自己这个得力幕僚的话,还是能听进去的,静了下来,道:“所以这些个保商,自恃上窥天秘,便不将老夫放在眼里了么?”
蔡清华沉吟道:“那倒不至于。这些保商虽然有钱,但有钱而无位,便是把皇家秘闻刺探到了如指掌的地步,真到了图穷匕见时节,也是无用。他们买这些消息,也不过是为了投靠个好靠山罢了。”
“靠山?”朱珪冷笑道:“也不说忠孝节义的话了,这些商贾,哪里晓得忠义?就说靠山,这天底下最大最好的靠山,还有比得过天子的?这个吴承鉴,不知忠义大节也就算了,连进退都不知,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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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清华从总督府的书房出来,蔡清华回到自己的,心腹书童上前,呈上一个小盒子,里头却是一份精致极了的点心,用的是顺德的大厨,特意将一些珍惜的食材,做出了绍兴的风味——这份礼品是周贻瑾送的,说它值钱也不值钱,吃了就没了,说不值钱,其用料之珍稀,用工之精细,以及那位顺德大厨的身价,小小一盒点心至少价值百两纹银。
换了往日,蔡清华一定欣然接受,这时却冷冷道:“扔出去。”
朱珪、蔡清华一主一幕,虽然已经身居高位,但都还保留着几分读书人的脾气,他们主掌南方,每日来投靠的人如过江之鲫,但他们也不可能来者不拒,吴承鉴算是他们看得起的了,不只是因为他在翻盘夜所展现的手腕和能耐,也和吴承鉴能说出那一番大道理有关,让朱珪觉此此子虽在商流,却也读书,稍加指引可以作为清流的外延,这才主动伸出了橄榄枝,原本以为对方必定感激涕零,谁料会被第二次拒绝。
这一趟花差号之行不能将吴承鉴收服,固然让朱珪对吴承鉴产生了不满,而蔡清华作为主持此事的人无功而返,也是在东翁面前丢了个大面子。吴承鉴周贻瑾在关键的问题上不肯合作,却事后妄图用这等怀柔手段安抚自己,真当他是好糊弄的么?
心腹书童十分高兴,出偏门去把那个吴小九给轰走了,回来时道:“另有一个人下了帖子,求见师爷,不知道师爷见不见。”
“什么人?”蔡清华问。
书童就将帖子拿了出来。
蔡清华接过一看,不免有些意外——竟然是蔡士文。然而转念一想,便又不意外了。
粤海关监督府大变天,蔡士文在吉山面前的地位怕是不稳,当此之时转投靠山,对这种商贾来说半点也不奇怪。
蔡清华对吴承鉴算是青睐有加了,相反对蔡士文却颇有些看不上,然而两广总督自然有两广总督的傲气,这时心道:“吴承鉴做了一次漂亮的翻盘,这脾气就上来了,还真以为自己已经登天了么?哼,今日大门广开你不进来,来日等大局已定,再想来投可就没那么简单了。且看看这个黑菜头要说什么。”
当下对心腹书童说了两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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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士文这次求见蔡清华,原本只是病急乱投医,没想到蔡清华真的愿意见自己,这真是喜出望外,赶紧按照对方的要求,换了一身灰扑扑的衣服,悄悄赶到总督府后门,由那个书童接了进去。
进门后一见到蔡清华,蔡士文噗通一下就跪下了。
蔡清华却是一愣,他是两广总督的主幕,手里头实权极大,但毕竟是没有品级的师爷,平日里可没受过什么大礼,愕然道:“蔡总商,你这是做什么?”
蔡士文哭丧着脸道:“蔡士文命在旦夕,求蔡师爷救命。”
蔡清华一笑道:“如今蔡总商的局势虽有小挫,却也不至于一蹶不振,所谓救命,从何说来?”
蔡士文道:“我们十三行不是普通商人,吃的是万岁爷赏的饭,干的是内务府允许的差使,进了这个门槛就不再平凡也就没有平安,要么是风光如在九天之上,要么就是折堕直入万丈深渊。如今吴承鉴那厮都已经和吉山老爷平起平坐了,他区区一介保商,连二品总兵都能干掉,假以时日,蔡某一家一定死无葬身之地!如今放眼广东,能压制这个小畜生的,唯有蔡师爷了。”
他爬了过来,抱住了蔡清华的鞋子,用哭嗓子叫道:“求蔡师爷救命。”
蔡清华打骨子里还是个文人,就是看不起蔡士文这等模样,心想换了吴承鉴在这等处境下,怎么也不至于这般没品,不过能被一任总商求救,掌其生死的快感,却仍然是谁都会感到些许惬意,也让蔡清华稍稍解了点在吴承鉴那里受的气,笑了笑说:“那宜和昊官势头再盛,说什么与吉山平起平坐,这也太浮夸了。”
蔡士文道:“蔡师爷久在京师,可曾听过刘全此人?”
蔡清华心中一凛然——朱珪与和珅是政敌,刘全是和府的得力家奴,他自己则是的心腹师爷,朱、和在朝堂上斗,蔡、刘就在外面过招,两人在京城不知交手过多少回合了——虽然正如朱珪老斗不过和珅,蔡清华这边也常落下风——但作为宿敌之一,两人怎么会不知道对方?
“提刘秃子做什么?”蔡清华猛地警醒:“他来广州了?”
第一百零七章好久不见
眼看蔡清华叫出刘全的花名,又是如此警醒,蔡士文心中一动,就把原本要说话话,临时变换了一下,口中说道:“来了,又走了,这次的钱,就是吴承鉴这小贼筹备,由刘全提走北的。”
对刘全驾临广州,蔡清华虽然略感意外,但很快又觉得此事乃在情理之中,这么大的事情,和珅派个心腹下来监督也是应有之义。只是听蔡士文这么说,吴承鉴显然和刘全有过勾结,后面又是他亲自把钱提走,那刘全在广州至少就呆了一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自己懵然不觉,外界也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这份保密功夫真是做到极致了。
蔡士文又说:“刘全临走之前,设了个小宴,只请了吉山和吴承鉴两人——两人都上桌了。”
蔡士文没再多说,但蔡清华已经明白——放在以前,吉山的桌子上哪有保商们的座位?刘全设宴,两人上桌,这就意味着在刘全眼中,吴承鉴在某种意义上已经可以和吉山相提并论了。
虽然吴承鉴是区区一介保商,而吉山是堂堂粤海关监督,官商满汉判若天渊,可是在大清的体制下,一个人地位的高低不一定是看他官位的品级,也不一定是看他财力的多寡,而是看这个人和主子的亲近程度以及在主子心里的地位。如果吴承鉴能够跳过吉山直接和刘全建立关系,那么他就不再是吉山能予取予夺的了。
听到这里,蔡清华呵呵冷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道这位昊官怎么有这么大的脾气,原来是抱上了和珅的大腿啊!”
蔡士文听这言语之中带着刺,心中暗喜。
又听蔡清华冷冷道:“你这次来,就是来说这几句话么?”
蔡士文忙道:“不是不是,小人这次来,既是求蔡师爷救命,也是弃暗投明来了。”
蔡清华笑道:“弃暗投明?那就该两个月前来。得势的时候不来烧香,现在要失势了才来抱佛脚,两广总督府的门,呵呵,也不是谁要进来就让进来的。”
“那是小人的错,小人当初猪油蒙了心了!小人也知道自己来的唐突,但小人愿意鞍前马后,戴罪立功。”
蔡士文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来,说:“小人今后愿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蔡师爷,只求蔡师爷能给我们万宝行一条活路。”
蔡清华接过了那东西一看,愕然道:“这…这是…”
“这是个把柄。”蔡士文道:“只要用好了它,相信以蔡师爷的智慧必知其妙,若是运作得当,便是和中堂…怕也会被拖下水来!”
蔡清华这次接见蔡士文,本来是可有可无的,听到这里才略为动心,端详着手里的事物,一脸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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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在花差号上呆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才回到家中,光儿听说三叔回来,蹦跳着跑出来,见面就拉手扯衣服,哇哇哭着叫着三叔,一副劫后余生、久别重逢的样子。
光儿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远门,有几次还是跟着吴承鉴去。
但这次去澳门不同——以前是郊游,这次是逃难。尤其是寿宴躲在箱子里、透过钥匙孔提心吊胆地偷看外界的那个场景,光儿至今记忆犹新。经此一劫,光儿也长了一点心眼,去澳门的路上凄凄惨惨胆战心惊,而回来的路上体会又大不一样,走到哪里,在在都有安排,处处都有照拂,吴承鉴人没到,但江湖上的好汉却把他们一行人守护得夜猫子都近不得前,光儿看在眼里,记在了心里,以前在西关只知道家里有钱,这次出门,才晓得家里有势。
吴承鉴捏着侄子的脸笑道:“都几岁了?”
光儿哭道:“三叔,我以为这次回来再见不到你了。”
吴承鉴抹了一下他的脸,呸道:“一点泪水都没有。以后在你三叔面前演戏,这还得再练练。”
吴承钧为人严肃沉闷,又担着宜和行的重担,所以光儿与吴承鉴玩耍的时间要比跟父亲还多,两人本来就极亲的,被三叔揭破,光儿笑开了,拉了他往后院走:“阿公等我们吃饭呢。”
吴承鉴道:“等等。”看向跟着光儿过来的吴六,说道:“这一路辛苦你了。”
“不苦,不苦。”吴六说:“去的路上、回的路上,都有人安排照应,根本没遇到什么事情。”
吴承鉴道:“外头的事情,花钱仗势就能搞掂,但贴身护着光儿,这事换了别人,我和大嫂都放不下心。这次来去平安是妈祖保佑,但你走的时候却不知道会平安的,你担起来的这份险,不因为结局平安就没了价值。”转头对光儿说:“光儿,这个恩情你要一辈子记住。”
光儿倒也乖巧,点头应是。
吴承鉴又说:“以后人前人后,对吴六你要叫六叔。”
光儿应了,说:“我一路都叫六叔叔的。”
吴承鉴道:“好仔!”
这才拉着他朝后院而来,一路上光儿夹七夹八地说着沿途的见闻,也没说多少就到了,今天晚上,家里要吃围饭。
这时吴承钧还在病榻上挨日子,说是一家人,其实也就吴国英、吴承鉴父子和蔡巧珠母子一共四人,虽然吴国英节俭惯了,但吴家如今家势空前,今天又是光儿回来的好日子,所以春蕊让厨房安排了一大桌子的菜,三十六个碗碗盘盘,鲍燕翅琳琅满目,相形之下,座位就显得空了。
吴承鉴看了吴国英一眼,他知道老人都喜欢热闹的,虽然父亲忍着没说什么,他却也明白老人家心里深藏的念头,就对吴二两说:“二两叔,把二哥叫来吧,我知道他在家里。杨姨娘如果在也一起叫来,凑凑热闹。”
吴国英哼道:“这个不孝子,叫他做什么!让他来气我吗?”
吴承鉴笑道:“都是一家人,斩断皮肉还连着筋呢。这两个月的教训,也够二哥记一段日子了。往后如果他故态复萌,那时阿爹再教训一餐不迟。大嫂,你说是不是?”
蔡巧珠朝吴国英看了一眼,说道:“三叔说的是。二叔当日临阵脱逃的行径固然…不甚好,但再怎么说也都是一家人,还能就这样真的父子兄弟不相认了?再说,老爷跟前也不能没人照顾。”
吴国英不比叶大林,只有两个妾侍,生了儿子的只有杨姨娘,杨姨娘虽然浑,但在吴国英生病之后,这几年也的确将吴国英照顾得很妥帖,这才过去两个月,虽然家里下人一大堆,儿子儿媳妇又尽在咫尺,但吴国英其实还是颇多不习惯,然而他担心吴承构如果回来又闹出事端,于是道:“他们是自己要分家的,既然都已经分出去过了,还是在吴家灭门大劫之际独自逃生的,大伙儿情义已绝,还说什么父子兄弟!”
“老二也就是没出息,自私了点,但他终归是我亲生二哥。”吴承鉴笑道:“再说,使功不如使过啊。”
他不再管吴国英的反对,就对吴七说:“去,把二哥叫来吧,你应该晓得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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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个多月来,吴承构来吴家大宅都不知道来了几次了,每次都没见到吴国英,更见不到吴承鉴,这次听说光儿回家,昨天就又来了,却被拦在门外,结果今天他又上门来纠缠。
他虽然分家出去,毕竟是吴国英的亲生儿子,这次哭着喊着说要见出远门回来的侄子,吴达成也不好把他往死里拦,所以被他母子两个闯进了后院,一番纠缠后又被吴国英轰了出来,他又死皮赖脸的不肯走,赖在以前住的屋子里,说死也要陪侄子吃顿围饭。
这些事情,吴承鉴还没到家就有人告诉了吴七,然后吴七又告诉了吴承鉴。吴承鉴自然明白吴承构是怎么打算的,他也有自己的一副算盘,所以不管吴国英的口头阻拦,还是让吴承构母子进来了。
这时的吴承构,和杨姨娘一起被吴七叫了来,两个人脸上再没有半点往日的气焰。吴承构厚着脸皮却又扭捏着,杨姨娘更是畏畏缩缩。
以前吴承构虽是庶出,但吴国英人前人后从不许别人提嫡庶之别——他们商贾人家,原没有官宦人家那么讲究——所以吴承构对吴承鉴一直以二哥自居,但这时再站在吴承鉴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站在那里局促不安。
还是吴承鉴先开了口,叫道:“二哥好啊,姨娘好啊,好久不见。”
他仍然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好像跟以往并无不同,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是眼看着他笑嘻嘻把满广州商圈巨鳄摆了一道的,所以这时再看他的笑容,就觉得他的笑脸之下都是刀子。
杨姨娘啊了一声,如果不是顾忌着自己半个长辈的身份,几乎要趴下来给吴承鉴磕头了。
吴承构更是一个哆嗦,没见到吴承鉴的时候他拼命想要进来见他,等见到了人,被他一个笑脸,一句叫唤,自己竟没来由地怕得颤了颤。
第一百零八章不是纳妾是娶妻
吴承构以前虽然也在外面做事情,但那时候有吴承钧这棵大树遮风挡雨,有吴承鉴在暗中梳理潜流,所以他其实对世道险恶的理解终究隔了一层。等到这次分家出去,在外头颠沛了两个月,这两个月真过得他生不如死。
按照当初的约定,他的确分到了一些店铺、财产,以及福建茶山、路线的经营许可——但当天晚上吴承鉴就翻盘了,天翻地覆之下,吴承构当初的作妖就变成了一个笑话,至于说什么去接手福建茶山的经营那更是笑话中的笑话了。
便是宗族里那些人,比如六叔公,往日有多倚靠吴承构,这两个月就有多埋怨吴承构,个个都恨他“把我们带歪了”,得罪了昊官不说,还坏了财路——这个秋冬之际,那些在危急之际还能挺吴承鉴的人,比如十五叔公,比如刘三爷,个个赚到盆满钵满。但像六叔公等人,不但没在这次盛宴中分到一杯羹,反而落了一身的骚。若不是吴国英顾念同宗之谊,他们连往日的那点生意都保不住。在挨了吴国英一通义正辞严的教训后,这些人在外面好长时间都抬不起头来,再见到吴承构哪里还有好脸色的?
同宗挤兑吴承构也就算了,就是外头的生意脚也都排挤他。吴承构在宜和行的时候自诩精明强干,一直认为自己足够接吴承钧的班,直到独立去了外头,才晓得没有吴家这棵大树,自己的能力也是一个笑话。
他虽然分到了店铺,又存有一笔不小的梯己,但满广州都知道他干的蠢事,趋炎附势的都怕得罪宜和昊官,性情耿直又看不起他的人品,就连那些老关系也都不愿意跟他来往,所以他的生意竟是越做越做不下去,到后来终于有一伙貌似靠谱的客商上门,却是一伙骗子,连蒙带诓,把他的钱货卷走了将近一半——粤海地方的江湖好汉不知多少双眼睛看得明白,却愣是没一个人事前提醒过,也愣是没一个人事后帮着追缉过,就这样让那伙骗子放任过去了。
短短一个月下来,吴承构分到手的那些财物竟被折腾到没了一半,他越想越觉得没意思,就想将店铺房子什么的变卖了去别的地方另起炉灶,但满广州竟然找不到人敢接手,牙行开出来的价钱也是白菜价。终于手里的存银耗尽,落到要靠变卖首饰度日的地步。
直到那一天他喝醉了酒,得罪了一帮混混,被揍得差点要砍手了,恰好吴七路过,看不过眼上前过问,那一帮混混的头目在吴七面前规规矩矩地叫着七哥,说了经过后,吴七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摆平了。
到了这时,这才知道吴承鉴势力之大。再回想过去一个月的处处碰壁,更惊惧于吴承鉴手段之强。这宜和行靠着钱,靠着势,竟然像把半个广州市井都抓在手里一般,衙门里的胥吏,商场中的豪客,江湖上的好汉,提起“昊官说”三个字就像听圣旨,这等当家人的威风,哪里是他往日敢想的?
所以这次再见吴承鉴,吴承构就像老鼠见到了猫,此刻他怕吴承鉴,竟然比以前怕吴国英、吴承钧还要厉害——实在是这两个月他被折磨惨了。
便听吴承鉴好颜好色地说:“姨娘,二哥,都坐吧。”
杨姨娘大喜,拉了拉吴承构,她就要坐在吴国英旁边。
忽然吴国英喝道:“给我站好!”
杨姨娘赶紧悚身,吴承构也站直了——只是腰杆已经直不起来了。
吴国英扫了两人一眼,这才对吴承鉴道:“昊官,你真的容得下这不孝子?”
吴承鉴笑道:“只要姨娘往后能洗心革面,好好伺候阿爹,二哥能生生性性,我们就还是一家人。”
吴国英道:“好。”转头对杨姨娘吴承构道:“听见没有。这次能让你们来吃这顿围饭,不是我的意思,而是昊官的意思。但在吃饭之前,我要先把话给说清楚了。”
吴承构唯唯诺诺道:“阿爹你说。”
吴国英道:“杨姨娘可以回来,但老二你既然分出去了,那就还是在外头住吧。”
吴承构想的就是回这个家,让老妈自己回来,自己却要被挡在外头,这怎么行?但他已经全没了以前的气焰,不敢出声反对一句半声,只是咬着嘴唇。
吴承鉴笑道:“虽然分了家,但血脉骨肉总割不开,二哥若有阿爹的孝心,以后就多回来探望阿爹和姨娘。”
吴承构大喜,心想只要能常回来那就行了,虽然不如住在家里头,但能回来就有吴家的势可借,而且自己在外头住,也是多了一份自在呢,便叫道:“好,好,我想回来,也是担心老三…昊官在外头事情多,阿爹年纪又大了,家里没个男人做顶梁柱总不行,对吧?”
蔡巧珠想起当初嘎溜欺上门来的时候吴承构的表现,心下一哂。然而她修养好,便是一点讥色也没露出来,只是微微偏过头,光儿却童言无忌:“二叔,往后再有满洲家奴上门的时候,你别再躲在门后面就行了。”
吴承构大为尴尬,蔡巧珠轻轻拍了儿子一下说:“不许这样对二叔说话!没大没小!”
“光儿说的又没错!”吴国英道:“你这样只能塞在门后面的顶梁柱,有不如无!但你身上毕竟流着我的血,我吴国英也不是绝情的人,所以当日那般困顿的境况,还是分了许多家财与你,白纸黑字都在,又有宗族作证,岂能反悔?所以从今往后,吴家的家业,都与你无关,宜和行的生意,也不许你再插手,更不许你用家里行里的招牌在外头招摇——昊官你回头就传出话去,好让外头的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