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多福才走,蔡士群亲自来了,蔡巧珠有样学样,也婉拒了。蔡士群没叶多福爽快,闹了好久才走。
然后周围就冷清了。
此后一些关系更生一点的亲戚朋友,才又来请,叶有鱼都一一婉拒。
到了傍晚时分,眼看都要日落了,南边来了两条船,却是义庄那一边,疍三娘派人来请蔡巧珠、叶有鱼过义庄暂住。
蔡巧珠心想疍三娘乃是吴承鉴的“外室”啊,此事满城皆知,现在正房太太落魄到去外室家栖身,对叶有鱼来说这可得多尴尬,正要拒绝,不料叶有鱼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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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婴儿满月,将剪下来的头发做成毛笔,这是一项古传风俗。做成的这支笔是收藏用的,不是用来写字的。无论对父母还是对婴儿本身,都有很重要的纪念意义。
第二百五十六章 乾隆驾崩
蔡巧珠十分不解,问叶有鱼道:“叶、蔡等亲戚朋友来请,你都不答应,怎么…愿意去那里?”
叶有鱼道:“那座义庄虽然不在我们吴家名下,但昊官在里头出了大力的,一砖一瓦,多有吴家的钱在里头,住那里不算寄人篱下。再说了,义庄本来就是收容落难者的地方,我们去那里住,合情合理。”
蔡巧珠道:“只是…那多尴尬啊。”
叶有鱼低低声地说:“越尴尬…或许越好呢。”
她既然都这么决定了,蔡巧珠也就顺着她,一家子的人就往义庄赶来,到了庄外,疍三娘却没来迎接,而是由铁头军疤的老娘拄着拐杖打头来接人。
碧荷扶着铁头军疤他娘,一边说:“姑娘正在佛堂里念经,为吴家祈福消灾。不料各位就来了。”
蔡巧珠却松了一口气,心想她不在更好些,免得有鱼尴尬。
叶有鱼心里却颇为感念,心道:“她这是顾念到我的心情了。这般的好人,怨不得夫君牵挂她。这般的世情练达,怨不得能力压群芳常为神仙洲魁首。”
义庄这边已经打扫出了五六间屋子,这时天色已晚,碧荷也不多寒暄,便安排了人住了进去,一边说:“这几间都是新起的屋子,还没人住过,地方是干净的,就是狭小憋屈了,两位奶奶别嫌弃。”
叶有鱼忙道:“碧荷姑娘客气了,我们是落魄失家的人,有瓦遮头就谢天谢地了,哪敢再挑三拣四的。”
肯跟蔡巧珠叶有鱼出来的,倒也都是能肯跟着吃苦的,便是夏晴平时娇生惯养,这时也都忍着,襁褓中那位吴家小姐还不懂人事,有奶吃就好,但两位少爷可就受不了了,光儿还只是黑着脸,耀儿就当场哭闹了起来——义庄这些屋子,比日天居的下人房都不如,所以小孩儿拼死不肯住,闹着哭着:“我不住这些猪圈,我不住这些猪圈!”
旁边义庄的居民,听了这话都感尴尬,都想看着吴家的大人是否管教、怎么管教。
叶有鱼也不打他,也不骂他,只是对众人道:“别理他,等他哭累了自然消停。”一瞥眼见蔡巧珠又宠溺怜惜之色,忙说:“大嫂,你别心软,孩子太富养本来容易出毛病,现在正好,可以治治这些坏毛病,让他们知道一点人间辛苦,何况,这点苦还不算什么呢。”又对碧荷道:“孩子家不懂事,让姑娘看笑话了。”
蔡巧珠想想也是,便忍住了没去哄侄子,光儿见耀儿都没讨到好,就也忍住不说话了。耀儿哭了好一会没人理睬,也不得不收了泪水。
叶有鱼从小跟徐氏过过苦日子的,这时虽然才出月子,却能帮忙收拾些东西家当,反而是蔡巧珠,那是真的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大兴街的时候蔡士群就富养着女儿,嫁到吴家之后更是一点活儿都不用碰,这养得她性子温善,却也因此容易失察人心之险恶。
碧荷帮吴家妯娌安排妥当之后,才来见疍三娘,简要说了始末,最后道:“姑娘,为什么要接她们来庄子里落脚呢?”
疍三娘叹道:“我也不知道她们是真落难,还是假落难,这一次,原本只是尽一尽本心,不料她们竟肯答应过来。这是两位奶奶没看不起我们,我们也要竭诚对待才是。”
她说着,又向菩萨、妈祖拜了下去。
碧荷望着疍三娘越来越虔诚的脸,心道:“姑娘这样…那是真不将那些纠葛放在心里了。”
在来义庄的前面两年,一开始碧荷一直很为自家姑娘不忿,但在这里住得久了,她心里也渐渐平静了。最近两年,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原本风光的花魁,一个两个惨到要义庄收留才不至于流离失所的落魄模样,更觉得三娘的选择也许是对的。尤其是上一个月,于怜儿疯了之后被送到这里,那场面对她触动犹深——这是一个她亲眼看其崛起、然后全程看她折堕的花娘——短短两三年间,就将人世间的起伏冷暖全经历了。
“也许曾经热闹过,也许曾经风光过,但最后这般下场,热闹一阵风光一时又何用?平淡百年,或许…才是真正的福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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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家在七八日间,就又筹到了三百万,交接给了粤海关,粤海关早得了吩咐,专门开了一条转款账头,又是六百里加急,上报给了北京。
鄂罗哩得到消息,暗中吃惊,心想这个吴承鉴还真是颇有手段啊!至于吴家的人不住亲戚家却住义庄,在鄂罗哩看来却颇有点刻意了,然而看在两百万到手的份上,他也就不点破了,转头向嘉庆帝回报,说吴承鉴把房子船只都卖了,筹到了九十多万两,又向人借了几万两,共有百万之数,如今已经在粤海关封着,随时能运上来。
嘉庆帝一想到自己手头就要多上一百万可以自由支配的钱来,心情一下子大好,再想想吴承鉴为了自己竟然把房子都卖了,又不禁有些唏嘘,问道:“他连房子都卖掉,那他的家人又住哪里?”
鄂罗哩道:“他吴家还有一处老宅子,由他庶出的二哥住着,吴家两房妯娌本来想去老宅住,不料那二哥却霸着不肯让嫂婶侄子进门,现在一家子人住到了南沙附近的一个义庄里头。”
嘉庆帝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恼怒:“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吴承鉴的这个兄弟,不是好人!”他堂堂天子,也不可能去替吴承鉴出这个头——事情实在太小了,便道:“也罢,等和珅倒了之后,朕赏他个好差使吧。让他好有衣锦还乡的一天。”
鄂罗哩为之一愕,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踏雪声!
嘉庆帝眉头微皱,已有太监在门外喝问:“怎么回事!”
随即门外响起了哭腔,跟着一个尖锐的声音叫道:“皇上,皇上!太上皇…驾崩了!”
嘉庆帝的脸色不受控制地露出狂惊之色,似喜非喜,似惊非惊,但马上赶紧一收,失声高嚎了起来,大哭道:“皇阿玛!不,皇阿玛!”人已经朝着乾隆的寝宫直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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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了,下雪了。北方就这点好,四季分明,不像广州,几乎就没冬天,至少我从小到大没在广州看过下雪。可惜就是天气太干了。”吴承鉴抹了一些唇脂,涂在干裂的嘴唇上,很不习惯地对周贻瑾说:“这些北地唇脂,用料倒是足,就是太腥膻。”
“有得涂就好了。”周贻瑾摸了摸厚绒下的膝盖,这是他受伤后的第一个冬天,医生嘱咐要小心善养的,不然将来容易落下病根。“想想几个月前,你还在跟狗抢吃的呢。也真没想到,今年会在这里过年。”
这时一顶小轿停在了广东会馆的后门,一个器宇轩昂的下人直走了进来,向两人行礼:“昊官,周师爷。我家老爷有请。”
对方直接就进到这里,直把这广东会馆的门户都当作子虚乌有了。
周贻瑾微微一笑道:“不知道是哪位贵人?”
那人笑道:“总之不是和中堂,这会子和中堂顾不得你。”
吴承鉴笑道:“那我也总得知道我是要去沾染哪位贵人的福气啊。”
那人道:“昊官,我能进到这里来,已经说明问题了。您也别耽搁了,我家主子,没多少耐性。”
吴承鉴和周贻瑾对望了一眼,周贻瑾又将来人打量了一番,才说:“去吧。”
吴承鉴这才跟来人出后门,坐上了轿子。轿子的窗都封死了的,吴承鉴也不好掀开轿门,只是任由对方飞快地踏雪而走,好久好久才停下,然后又走,估计是进了什么门。
吴承鉴从坐上轿子之后就盘算方向距离,但轿子七转八弯的,实在是闹不明白,干脆就不管了,闭上眼睛养神。如此到轿子彻底停下,外头那人说:“昊官,有请。”
吴承鉴踏出轿子,眼睛所及乃是一个挺雅致的林园,园中有亭台楼榭,这时都蒙着雪花,那英武的下人领着吴承鉴,穿过回廊,掀门:“昊官,请。”
都到这里了,露怯毫无意义,吴承鉴抖了抖斗篷上的雪花,踏步进门。
门帘隔绝了冷气,屋外大雪纷飞,屋内却是温暖如春——吴承鉴觉得地板的热气隔着鞋底也能传过来,便猜是直接用了地暖。在这北京城内,能搞这一桩的人可不多。
走到内室,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吴承鉴心道:“太监看门…这不是皇帝的话,至少是个王爷。”
两个小太监示意吴承鉴进门,吴承鉴踏了进去,此时外头的天已极黑,屋内却亮如白昼。
一个熟悉的背影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去是个有些面熟的人。
当初这人背光,容貌当时看不大清楚,但吴承鉴还是勉力辨认,问了一声:“老王爷?”
“老王爷”笑了笑,道:“你认出来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天威海货
吴承鉴非常标准地打了个千,“老王爷”大笑,吴承鉴再站起来,近距离看清对方的容貌,发现也不是很老,约莫五十上下年纪,养尊处优,甚有福态。
“坐吧。”老王爷指了指旁边椅子,自己在罗汉床上坐了:“你认出鄂罗哩了?”
吴承鉴欠了欠身:“面圣的事后,圣上叫了一声鄂公公的名字。”
老王爷就笑了:“当日你说自己能够面圣,我们几个心里其实不是很信的,可不料你不但面圣了,还能让朱阁老为你说好话,那可就难得了。如今简在帝心,就不需要我们这些家伙了。”
听话听音,吴承鉴便知对方今日召见,所为何来了,那是担心自己是否要过河拆桥,当下微微一笑说:“小人不是近侍宠臣,就算一时得了圣上的好感,又能在北京待几天?终究还是要回广东去的。从内务府到粤海关,这上上下下的局势,以后还得诸位贵人多多眷顾。”
老王爷颜色稍霁,又道:“当日你虽然许了九百万,买一个面圣的机会。但这件事情上,我们其实并未出什么力气。如今你陛下也见过了,那三百万,就算是我们为你开方便之门,剩下六百之数,就不用再提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和颜悦色,似出于真心,若换了个胸襟魄力稍欠,真的将这六百万的许诺省了下来,这下就掉坑里去了。
春秋之时,陶朱公次子在楚国犯事,长子奉父命以千金求庄生谋救,庄生收千金而说楚王,楚王大赦全国,陶朱公之次子亦在赦中,长子以为国君大赦庄生无功,竟从庄生那里收回千金,庄生复入说楚王,楚王修改赦令独不赦陶朱公次子,遂杀之。
吴承鉴却是个败家子性格,微笑着说:“区区六百万,王爷何必跟小人客气。放心放心,等和珅倒了,吴某所受限制尽去,六百万必定如数奉上。”
老王爷脸上笑意更盛,又道:“当日你所见贵人有九个,最近有两位犯了国法,正囚在宗人府呢,还有一位与和珅有些牵连,将来一旦事发,恐怕会有不测之事。他们那几份子,你就不用给了。”
吴承鉴正色道:“六百万是当日许下的,少了几个人,六百万还是六百万,多出来的钱该怎么分,王爷做主就好,与小人无关。”
老王爷放声大笑:“好,好!昊官果然是个妙人!”
吴承鉴道:“王爷谬赞了,小人不敢当。”
老王爷挥手:“你的官身是皇上面许了的,以后不用自称小人了。”
吴承鉴笑着,站起来行礼:“下官谢王爷抬举。”
老王爷今日见吴承鉴,为的就是刚才的几句话,虽然句句有坑,幸而吴承鉴的回答都让人满意,既然说完,就想端茶送客。
吴承鉴忽道:“有事不烦二主。下官冒犯,能否再请王爷帮个忙?”
老王爷碰到茶杯的手就停了停:“说。”
吴承鉴道:“下官是个闲不住的人,如今在京师闲得太久,髀肉复生,若有机会,王爷能不能赏个差使?”
“哦?”老王爷倒有些意外了:“你还想当差?”
大清朝官、缺分离,官只是官位,缺才是实打实的位置,前者是资格,后者才有实权。
吴承鉴道:“正式的朝廷官缺,下官不敢妄想,但如果在小人回广东之前,北京这边有些个临时差使,让小人劳动劳动筋骨,也是好的。”
老王爷目光闪了闪,似乎就想到了什么。
吴承鉴道:“能否借纸笔一用?”
这个房间,其实乃是书房,因为先前收了吴承鉴那么多钱,且颇想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王爷对他便多了几分优容,点头允许。从以往经验来看,这个广东人葫芦里倒出来的药都很值钱啊。
吴承鉴便走到书案边,磨墨展纸,提笔写起东西来,一项项的都是清单,他运笔如飞,一路写了二三十条,然后呈给了老王爷。
老王爷看了之后,不由得一愣,道:“这是什么?”
吴承鉴指了指其中一条:“这是商道,落到别人手头,一文不值,落到我的手头…”他指了指这一条最后面的数字:“一年就是这个数。”
老王爷倒是吃了一惊,这一条就是这个数,下面二三十条,要是都加起来…那他先前所收的上百万两银子,就都不是事!要知道这可不是一锤子买卖!按照吴承鉴的说法,是“一年”的数啊!
他嘴角的皮肉都抽搐了起来,忍不住叫道:“这些…商路?在哪里?在哪里!”竟然就急促起来了,如果吃了这些字就能吞了这些“商路”,他能当着吴承鉴的面把这张宣纸给吃了。
吴承鉴道:“不止这些。如果让下官写完,至少还能再写三十页。”
一声宣纸被揉成团的微微声响在书房中响起,老王爷捏着那团纸,眼睛都红了,就这样瞪着吴承鉴,吴承鉴毫不回避,两人四目相对,老王爷终于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他只觉得喉咙都干涩了起来,又问了刚才的问题:“这些‘东西’,在哪里?”
“就在这大清的天下啊。”吴承鉴道:“只是非其人,不得其用,非其人,不得其财。”
老王爷瞪着吴承鉴:“你能拿到手?拿到钱?”
吴承鉴道:“拿到当然可以拿到,商道我拿得下,钱我取得来,只是我不敢拿,不敢取。”
老王爷急喝道:“为什么!”对着这么多的钱,连王爷的体面风度也顾不上了。
吴承鉴道:“太多了,我吃不下,别说我,王爷你一个人也吃不下…王爷,你明白的。”
老王爷沉吟半晌,将那团被他捏成一团的纸又展开了,因墨汁未干,有些字迹已经糊了,但那一个个的数字,哪怕已经糊了,也如同一把把的铲子,在撬着老王爷的心扉。
如果每年都有这么多,而且还有三十页…那单凭他自己的确吃不下——甚至就算将其余那五个人都叫来,也吃不下!
“真的…有这么多?”他的声音,还是有些发颤。
吴承鉴道:“只会多,不会少——而且是每年都来的钱。但是…王爷,这钱我赚得来,却罩不住啊。”
“罩不住?”老王爷桌子一拍,喝道:“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到时候,好好当你的差使吧。”
吴承鉴心中大喜,脸上微笑,说道:“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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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府出来,虽然还是坐那顶轿子,但临出门,老王爷怕外头雪大吴承鉴冻着了,特意让人留心轿子里是否有暖炉,暖炉里是否炭火足够,又亲自取了一领千金裘赏给了吴承鉴,看吴承鉴带子没系好,还亲自替他系了,又送他出了书房。
带吴承鉴来的那位威武下人看得眼睛发直,再想不到书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吴承鉴进去一趟,出来之后就形势大变!只是对吴承鉴的时候,不由自主腰也弯得更低了。
吴承鉴坐了轿子,回了广东会馆,天已昏暗,才进门,忽然脚步声响动,一队队的士兵紧急调动,那威武下人变了变脸色,道:“戒严了?昊官,快回去,没事别出来。”他自己也匆匆走了。
会馆的后门关上了,最后阖上的那一刹,吴承鉴看到了匆匆奔走的兵丁。
他弹弹雪花,回了桃园正屋,屋内一个铜火锅汤水正滚,周贻瑾、吴七、吴小九围绕准备下肉,空出了正对门的座位。
吴承鉴道:“吴七回来了啊。”
吴七欢喜叫道:“昊官,昊官!”他日间刚刚进城,赶回广东会馆,恰好遇上吴承鉴出门。
周贻瑾指了指火锅:“打个边炉,驱驱寒意,也算给吴七接风。你倒是脚长,我们才要下东西你就来了。”
吴承鉴叫吴小九:“把铁头军疤也叫回来。大家一起吃。”
吴小九答应了,就跑到东边墙边模仿鹧鸪叫。
周贻瑾道:“事情很顺利?”
“嗯,”吴承鉴道:“我才进门,就听外头要戒严了。”
这时铁头军疤翻墙进来了,拍去一身的雪花才进门,吴承鉴给众人分了筷子,涮了几块肉,又给众人添了酒,道:“最难的日子,都过去了。这段时间,吴承鉴仰赖诸位支持,总算熬过来了。我们回广东的日子不远了。北京的天气我们广东人不习惯,但不来这一趟,不知道天威之森严,不知天威之森严,就罩不住海洋之财货!”
他举了杯子,说:“希望这个地方,我们不用再来,希望大家往后的日子,顺顺利利,平平安安。饮胜!”
众人一起举杯:“饮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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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京师戒严,紫禁哭丧,第二日,四九城的寺庙宫观,鸣钟三万下。
于是天下就都知道了:乾隆爷崩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大清首富
大清嘉庆四年,正月初三,乾隆驾崩,和珅为丧事总理。
然而乾隆棺木尚未入土,广兴即上书弹劾和珅,次日,嘉庆临朝,宣和珅二十大罪,下狱论处。刘全附逆,与和珅同时入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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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哪里的监牢,都不可能舒服。
吴承鉴在广州坐牢的时候,有人上下打点,算是个异类,但到了和珅这里,上面风头正劲,堂堂领班军机大臣下狱,竟然没人敢为他出头。
吴承鉴提了一个篮子,给狱卒塞了一锭银子,因为早有人关照过,所以狱卒没有留难,却还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小哥,里头那是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吧?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敢来探望?不怕惹一身骚啊。”
“当过中堂那位,我不敢招惹,我要见的是他的管家。”吴承鉴笑笑说:“我也不是真的好心来探他,不然谁敢为我行这个方便?我是当初在广州蒙冤入狱,那个秃子故意进来羞辱我,我现在自然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就要趁着他下狱,羞辱他回去。”
那狱卒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呵呵,可别把人整死了。”
跟着狱卒,吴承鉴拾级而下,牢房阴暗卑湿,更惨的是冷——现在是正月啊,北京的正月,牢房里自然不可能给烤炭火的,那冷意犹如寒气直接从地狱里冒出来一般。
吴承鉴虽然穿着千金貂裘,却也忍不住缩了缩脑袋。
手中的火把晃亮脚下道路,牢房很空——大正月的有资格进这里来住的人可也不多。眼下就关着两个人。
吴承鉴晃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缩在一团稻草里,正在发抖,狱卒给他开了门,然后就走了。
吴承鉴将火把插好,叫唤道:“全公。”
稻草中抬起一个秃头,就着火光,望见了吴承鉴:“是…是你!”
吴承鉴提了食盒进门,故意不去看隔壁,就在刘全跟前蹲下,说道:“我们一场相识,今日特来给全公送行。”说着以食盒为几,摆了几个酒菜。
酒是汾酒,杯子,就只是普通的瓷杯了。
“姓吴的!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对么?”刘全恨恨道。
吴承鉴道:“我如果说是,你心里好过点吗?”
刘全一时语塞。
吴承鉴道:“来吧,喝一口,暖暖身子。这个地方,冷成这样,委实不是人住的。”
刘全此刻又冷又饿,终究抵挡不住酒食的诱惑,爬了起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这酒在食盒里是温着的,所以是温酒,一入肚腹,暖气四处游走,一下子让人如处天堂。刘全一辈子都不会想到,区区一杯酒,能为自己带来这般的享受。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抢过另外一只杯子,斟满了,爬了过去,手伸过牢柱,叫道:“老爷,老爷,你也喝一杯酒吧,暖暖身子。”
吴承鉴这才将目光投向隔壁。
那是一模一样的牢房,一般的阴冷、卑湿,牢柱的那一边,一个男人对着墙壁,坐得笔直,听到刘全的呼叫,不为所动,也没转过身来,只是摆了摆手:“你喝吧。”
他的声音带着死气与绝望,然而并不似刘全这般仓皇。
刘全哭了:“老爷,老爷,您就喝一杯吧,自从进了这里,您就没一滴水入腹了…这…这怎么受得了啊。”
和珅这才转过头来,借着火光,吴承鉴看清了他的脸,比起上次相见,这人清瘦了许多,容貌虽仍英俊,但鬓角却多了许多白发。
“这是人家请你的,你喝吧。”和珅说。
刘全啜泣着。
吴承鉴上前两步,说道:“阁下虽然是巨贪,但于当今也算一位大人物,如果有幸能请阁下喝一杯酒,也是在下的荣幸。请吧。”
和珅眼角瞥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去,连与吴承鉴说一句话都不屑。
刘全激动了起来,将酒泼向吴承鉴:“住口!住口!不许骂我家老爷!”
吴承鉴躲避不及,被泼了一脸,幸好是好酒,也不算热,沾到脸上也只是多了些酒香。
“我又没说错。”吴承鉴也没生气:“他不是贪官么?而且还是古往今来、天上地下最大的贪官呢。我这么说他,不算骂人。”
“胡说!胡说!”刘全怒道:“我家老爷…我家老爷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清天下,为了…为了…为了乾隆太上皇啊…”
他忽而就哭了起来:“太上皇啊,太上皇啊!我家老爷伺候了您一辈子,您如今尸骨未寒的,怎么就…怎么就…皇上,您不能这样啊!”
忽然和珅转头,低声轻喝:“住口!”
他虽然已在囹圄之中,在刘全心里威严仍在,这一轻喝,刘全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再没了声响。
吴承鉴另外取了一个杯子,又斟了一杯酒,递到牢柱那边,说道:“和大人,今天我来,一来是为了了结与全公的一点缘分,二来也是真想见见你最后的一面,这杯酒,吴承鉴敬你。”
和珅因为喝刘全,头还没转过去,眼皮微抬,扫了吴承鉴一眼,却半声不吭。
吴承鉴道:“我知道在和大人心中,我吴承鉴不配来请你喝这杯酒。吴某一介商贾,在领班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内阁大学士眼里,能算什么呢,别说鹰犬,大概连蝼蚁大概也算不上吧。”
刘全在旁边喝道:“既然你知道,还敢来跟我家老爷说话?走,走走!”
他困饿之中,没了力气,所以赶人只是靠吼。
吴承鉴笑了笑,道:“不过啊,我有个秘密。”
他靠近了两步,用有些含糊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刘全没听明白,和珅却倏地回头:“你…你说什么?”
吴承鉴道:“就是和大人听到的那个。”
“你是说你…”
“嗯。”吴承鉴点头:“我知道青史。所以这一次来看看你,其实不是敬你,不是恨你,也不是怜悯你,只是来看看…一个青史人物。”
和珅在火光下盯着吴承鉴的眼睛,他人之将死,心境却静得出奇,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瞬间剖出吴承鉴内心深处最大的秘密一般。
他再想不出,在这种时候对方还拿这样一个谎言来骗他有什么意义,因此竟选择相信了。
“青史,青史…”和珅喃喃道:“那么,人是有轮回的么?”
“我不觉得有。”吴承鉴道:“我觉得,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个个的意外。因为是意外,所以更值得珍惜啊。”
“意外…呵呵,呵呵…”和珅笑着,又不像在笑。
吴承鉴再次举杯:“和大人,喝一杯?”
和珅竟然伸手接过,喝下了酒:“酒还可以,就是杯子太次。”他轻叹了一声:“我这辈子,就是美酒错斟了劣杯,一身济国安邦的能耐,也只能错付于苟且之事,嘉庆既然这样待我,将来青史之上,恐怕我也将徒留一个骂名了!”
“是否劣杯,暂且不论。”吴承鉴道:“但是否美酒,也值商榷啊。”
刘全怒道:“我们老爷自然是…自然是美酒!不但是美酒,还是绝世无双的美酒!”
“是么?”吴承鉴道:“在我看来,美则美矣,可惜里头有毒,而且是绝世无双的剧毒。”
“住口!”刘全喝骂着:“你胡说,你胡说!虽然外头都骂我们老爷是…什么权奸,什么巨贪,可我刘全清楚,我家老爷敛财,也不全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国、是为君!没有我家老爷开创议罪银之制,清理内务府,革改粤海关,准噶尔怎么平?回部怎么定?大小金川怎么打?朝廷没钱——当时朝廷没钱你知道吗?”
吴承鉴道:“全公说的没错,和大人敛财,一开始的确有为国为君的动机在内。可是然后呢?他自己的贪腐就不说了,单单一项议罪银制度,竟然允许贪官以钱赎罪,交了银子,就不用再受国法惩处了,如此一来,国家法度对贪官还有什么震慑?贪官们甚至想着要多贪一点银子,将来万一被查到可以用来缴议罪银免罪,于是官员们就变本加厉地去贪污!吏治因此败坏,民风因此败坏,国家的根基也因此败坏。和大人,以您的见识,难道能看不到这项制度,无异于剜心头之肉,来补手足之疮么?有术而无道,此和大人大罪一也。”
一直云淡风轻的和珅,听到这里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转过身来,目光通红:“大罪?你以为这是我想的吗?皇上他要打仗,皇上他要修圆明园,皇上他要各种古董珍玩,各种名品奇宝!这些都要钱!可是国库和内务府都没钱,没钱了怎么办?我作为臣子,我只能帮他想方设法地弄钱。如果有其它来钱的门路,你以为我愿意开创议罪银制度吗?没有!在当时,这大清的天下,就没有其它更来钱的门路了!什么有术无道——我熟读群书,难道不比你清楚道是什么吗?可是我没有选择!”
“道是什么?”吴承鉴道:“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和大人,你博览群书,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不用我来解释吧?皇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你都帮着他干——这种行为,青史之上叫什么?和大人你是《四库全书》的总编纂,你比我清楚。逢君之恶的人,难道还算有道之士吗?忠于君而不忠于国,此和大人大罪二也!”
和珅手中的酒杯脱手而出,这一次吴承鉴避开了,酒杯砸在了墙上,碎成七八块,可见他情急之下怒气之盛,什么风度,什么沉敛,全都顾不上了:“吴承鉴!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和珅该怎么做事,不需要你来评判!你也没资格评判!”
他随即冷笑了起来:“我现在是倒霉了,我早有预料,可是你也好不到哪去!你虽然从我手底下溜走了,躲到那帮人手底下求活——可是那帮人,他们比我更贪!你在他们手里头,被挖走的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别人被你唬住,我可清楚得很!吴承鉴,你说我挖空了大清的根基,可是你吴家的根基,却是你自己给挖空了!从今往后,你一文不值!”
吴承鉴便知道自己碰到了对方的痛处,也激发了对方的习性,因不愿意别人再挖自己的疮疤,所以就将那痛楚变为攻击。
果然,和珅越说越流畅,人也在攻击对方的时候重新平静下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你也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人,一旦没钱了你会生不如死!甚至于,当你再拿不出钱来,那些向你伸手伸惯了的人,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所以啊,我是完了,可你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再不好,但我还有命。”吴承鉴道:“有了命,就有钱。”
和珅大笑:“你的命暂时虽在,但你的钱在哪啊?”
“和大人。”吴承鉴微笑道:“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啊。”
和珅怔了一怔,随即脸色大变,嘴角的肌肉都抽搐了起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吴承鉴道:“和大人,刚才你说,这大清的天下,除了议罪银制度之外没有更加来钱的门路了,其实是不对的,你自己也知道的,对么?也许刚刚开创议罪银制度的时候你还不知道那些门路,但现在你却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早过了只能土里刨食的年代,在那广袤的海上,有的是钱——无数的黄金,无数的白银,每年都从阿美利加州那边运过来。这些你现在知道了,不但知道,而且还在国内建立了各种与之匹配对应的商路,这是你最了不起的地方,也是我吴承鉴佩服你的地方!在你最后的这几年,你来钱来得最多的其实已经不是贪赃枉法,而是这些生意了。”
说到这里,吴承鉴长叹一声:“天下人都说我们十三行保商富甲天下,可只有我和潘有节才清楚,和大人你,才是这大清真正的首富!”
和珅的目光垂了下来,看着地面,不能言语。
“可惜你知道得迟了。就算你比这大清皇朝的其他人先一步看到了更远更大的天地,可你也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吴承鉴顿了顿,道:“所作所为落后于这个时代,以至于所有的聪明才智都只能用来倒行逆施,这是第三个大罪过——但这也不只是你一个人的罪过,而是我们整个国家的罪过了。”
和珅愣在那里,许久许久,不能回神。
刘全担心了起来,试探着叫道:“老爷?老爷?”
和珅魂儿似乎被叫了回来,却对刘全视而不见,看着吴承鉴,这一回,他忽然相信了吴承鉴刚才的那句话了。
“所以…我真的错了么?”他喃喃着,随即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一瞥眼,看到食盒之内,似乎有纸笔,便指了指。
吴承鉴将纸笔墨水递了过去,和珅提了笔,蘸了墨,却不写于纸上,直接就在墙上挥划:“百年原是梦,廿载枉劳神。室暗志难展,怀才误此身。余生料无几,空负九重仁。”
写完,笔落地,墨汁溅在了牢房。
吴承鉴知道,这是他的绝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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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牢狱里出来,对着夜色,吴承鉴舒了一口气。
监狱里的空气太过糟糕,以至于再看到夜空,整个人都瞬间爽快了。
那个器宇轩昂的王府家丁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候在那里,把吴承鉴拉到无人处,笑道:“昊官,恭喜了。”
吴承鉴展了展眉毛:“哦?”
王府家丁笑道:“皇上刚刚下旨,要抄和珅的家。我家主子领衔,是这次抄家的主持。”
吴承鉴笑道:“那可真是恭喜王爷了!”
王府家丁笑了笑,说:“听我家老爷说,他面圣的时候,皇上还提起了你,说要赏你一个好差使,我家老爷就推荐了你做这次抄家的书、记。皇上已经准了。”
吴承鉴大笑道:“那可真是,真是…哈哈,应该恭喜我自己了。”
“是,是。”王府家丁笑道:“恭喜,恭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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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四年,正月,皇帝下旨,命仪亲王永璇、成亲王永瑆等负责查抄和珅家产。
第二日,王公大臣们拿出查抄清单,共抄得夹墙私库黄金三万二千余两,地窖藏银三百余万两。镶白旗大臣萨彬图上奏,认为这个数字不足和珅家产十分之一。
负责查抄的王公大臣惊恐震怒,入宫哭诉,嘉庆帝旋即下旨斥责,将萨彬图革职查办。
同时下旨,恩赐和珅狱中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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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吴承鉴给嘉庆帝的一件礼物送进了紫禁城。
因为清理掉了和珅这块拦路石,嘉庆心情正好,听了鄂罗哩的禀报,便移驾御花园,结果看到了一个丑陋的铁疙瘩。
鄂罗哩告诉嘉庆,这叫什么“蒸汽机”,是从泰西万里迢迢运来的,一机能顶十人之力。然后就让学过怎么发动的小太监摆弄了起来。
嘉庆听着那突突突的声音,看了有半晌,就再没有兴致,摇了摇头,对鄂罗哩说:“告诉吴承鉴,让他实心办差,这等奇技淫巧之物,以后少沾。也不要再献上来了。无用之物,劳民伤财。”
鄂罗哩慌忙称是。
皇上就这么走了,至于那个铁疙瘩实在太丑,也就被清理出了御花园,最后流落到哪里也再无人知。
尾声
广州湾,虎门。
这里是中国的南大门,帝国朝向南海的海上门户。三艘英国舰船却突兀地出现在了这里。
度路利脚踏着甲板,背靠大海,望向远处的海岸交界处。
他知道,再过去就是那片封闭的、神奇的、富饶的、广袤的大陆了!
如果能够打开,这个市场,能顶两个欧洲!
如果能够征服,这个帝国,能顶五个印度!
前途是诱人的,不过阻力也是巨大的——尽管他在给伦敦方面的书信夸尽海口,又对清国的武备极尽贬低之能事,但再怎么说,中国这个庞然大物,光是体量就叫人望而生畏。
而且度路利的后方也不稳。米尔顿告诉他,那个叫什么“昊官”的人从北京回来了,据说他这次还带来了皇帝的“密令”,如今正动用着他所能动用的财富与人脉,要全力阻挡英国海军的前进。
而就在几日之前,澳门开始出现异动,许多原本向葡萄牙人提供粮食清水补给的渠道,忽然就断绝了。英军暂代葡萄牙人接管澳门之后,也同时接管了葡萄牙人的补给渠道,现在这些补给渠道忽然出了问题,虽然短期之内靠着存粮存水不至于出现窘况,但时间一长就难说了。
同时,米尔顿还给度路利带来了一个消息,据说那个昊官正在向伦敦那边施压,要伦敦的绅士们抵制英国海军在远东的这次行动,甚至彻查问罪。
度路利对此是不相信的,一个远东商人,能够去影响伦敦那边的决定?他觉得米尔顿这话如同放屁。
不过澳门出现的变化,却让他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于是有了这次的军事行动。他出动了三艘巨舰,准备兵逼黄埔,做一次试探性的攻击。
“这里毕竟不是印度啊。”想到最近遇到的种种阻力,度路利嘟哝了一声,“不过,还是得试一试。”
是的,应该试一试。
欧洲殖民者在美洲、在非洲、在印度的许多次行动,一开始都是抱着“试一试”的冒险心态进行的,结果一试之下,发现对面兵败山倒,这才顺势进行,并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屠杀、压制与征服。
“也许中国这边,也一样呢。”
如果一切顺利,大清帝国真的如同印加帝国那般虚弱,那就杀进广州城,逼对方开海甚至臣服。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就以兵威恐吓,让清政府同意让英国取代葡萄牙在澳门的驻防。
如果还不行…那就再说吧。
舰船继续向北挺进,眼看就要越过虎门,向黄埔挺进。
“准备换旗!”度路利下令。
是的,到现在为止,英国海军在澳门都还挂着葡萄牙的旗,这是一种掩耳盗铃,但在世界史上,这种掩耳盗铃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发生,有些时候各方政治势力还就认了。
而就在这时——
忽然轰隆隆,轰隆隆地爆出了炮响。炮是空炮,这是一种警告!
度路利脸色微变!
他是长年在海上行走的宿将,不至于被几门落后的空炮响就吓到了,但炮声在这里响起,则显然对方有备!
而现在这片海域,恰巧是伶仃洋的一个拐角地带,右边是海岸,左边是几个小岛,海域由宽变窄,正是利于小船行动而不利于大船纵横。
“不好,这是埋伏!”度路利心道。
再跟着,便听到了成千上万人的呼叫声。
那似冲锋,似叫喊,似怒喝。
右边的海岸上竖起了旌旗,而左边的海岛上则窜出了无数小船。
“果然有埋伏!”
度路利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葡萄牙的旗已经降了下来,英国的旗帜却才升到一半。
这是要继续升上去,还是要停下来呢?
这一刻,他面临着一生中最大的抉择:如果继续向前,如果能突破眼前的埋伏,如果能成功进入黄埔港,那他将有机会去完成英国有史以来最大的征服。
可是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英国的海军舰队在这片窄浅的海域被缠住,甚至遭遇损失——那英国在远东的声威将受到重大打击,甚至英国在这片海域的影响都可能因此而一蹶不振。
进?还是退?
升旗的海员望着他们的少将,有些不知所措地等待着。
度路利咬了咬牙,抬起了手,他已经准备赌上了!
就在这时,海岛的方向,转出了一艘巨舰来。
度路利脸色又是一变:“对方也有大船?”
船还没靠近,但从那体量与弧度,就能判断出逼将过来的不是落后地区的近海船只,而是放在英国也算先进的远洋巨舰,甚至排水量比他所率领的三艘军舰还要大!
刚刚抬起来的手,又顿在了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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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差号上,吴承鉴通过望远镜,看到了英国军舰的停滞和犹豫。
这艘船甲板上的各种花草、秋千等玩物,都已经清除,如今也不是他在掌控,而是交给了水师。
他的身后,站着查理和约翰。
查理在吴承鉴从北京得胜南返后,就坚定地站在了他这一边,刚刚在美国赚了一笔又来中国的约翰也非常乐意登上吴承鉴的这艘船。
“昊官,敌舰怕了呢,哈哈,他们怕了!”毫无节操的查理,张口闭口就是敌舰,都快忘了他自己的来历了。
“嗯,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吴承鉴清楚现在自己的国家有多少家底,脸上却微笑着说:“能和平又开心地赚钱,谁不想呢。不过我们不想打,不意味着我们怕打!如果你的这些老乡真要来干一场,那我们就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吧!在这国门边上,难道我们还会怕不成!”
风继续吹着,两边的战船队列,正在步步逼近。
一场可能导致整个东方军政格局产生大变的海战,或将偃旗息鼓,或将一触而发。
这片海域的北边,是大陆与历史。
这片海域的南边,是大海与未来。【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