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近儒还是摇摇头。世祯仔细再想了一下说:“我说不上来了。”
关近儒语重心长地说:“做一个真正的商人,最要紧的是四个字———深藏若虚。你一定要牢牢记住这四个字,记一辈子。”
世祯似懂非懂地轻声念着:“深藏若虚。”
世祯终于回到离开了几年的祁家大院。他来到关素梅卧室。屋外的老树枝繁叶茂,蝉声此起彼伏。世祯背着行李卷,掀开门帘,走进屋里,在门口放下行李,轻声喊道:“娘,我出徒了!”
祁家家祠再祁次布置成了灵堂。白色的帐帷从墙上一直垂下来,一班僧众正在做法事,但传到祁子俊耳朵里的,只是一片奇怪而毫无意义的嘈杂声。祁子俊大睁着失神的眼睛,望着停在灵柩中的关素梅。
躺在炕上怔怔出神的关素梅闻声一跃而起,一把将世祯搂在怀里。
第二天清早,骡车慢悠悠地行驶在祁县的青石板道路上。玉麟格格哈欠连天地坐在祁子俊身边,骡车来到祁家大院门前。
祁家大院里早已做好了准备。桌上已摆着丰盛的饭菜,虽然不是炮龙烹风,却也是八珍具备,五味俱全。祁子俊和玉麟格格的说笑声一直传到屋外。
关素梅大睁着睡眠不足的眼睛,目光游移不定,关素梅若有所思,恍恍惚惚地走开了。
祁子俊陪着玉麟格格在院子里四处观看,两人有说有笑。格格举止轻灵,已经明显带有几分酒意了。世祯趴在自己屋里的窗户上,注视着他们。
玉麟格格沉思着说:“平日里怪闷得慌的,有时候在宫里,我也给懿贵妃讲笑话听。唉,我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事情,只有你们男人才能去做。”
祁子俊道:“女人里边也有干大事的,像花木兰、穆桂英、梁红玉……”
玉麟格格打断他说:“我说的,是掌管天下大事。”
祁子俊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当武则天啊。”
玉麟格格沉吟片刻,忽然变得十分温柔,说话声音也低了许多。她细声细气地说:“我才不想当武则天呢,我想当卓文君。我讨厌这种成天裹着黄缎子的日子。
我希望能干出点儿不同寻常的事。也许哪一天,会有个人把我带走,把我抢走都行,走得远远的,让皇上、六哥,所有的人,都找不到我。“
祁子俊和玉麟格格离开戏台,穿过一个小院,走向家祠所在的院子,经过一个通道时,突然,迎面泼来一盆脏水。玉麟格格躲闪不及,浑身被浇了个透湿,样子十分狼狈。玉麟格格叫道:“是谁……”
祁子俊看见,世祯拔腿正要往屋里跑。祁子俊喝道:“站住!”
下午,祁家家祠门前,世祯冷冷地面对着祁子俊,太阳照出两个人的影子。几个仆人垂手站在旁边。祁子俊骂道:“简直是无法无天。再不好好教训你,明天就得弑君弑父。”
关素梅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孩子好不容易回家来,有什么错,就原谅他一回吧。”
祁子俊迁怒于关素梅:“都是你惯的!”他又对世祯吼道:“你跪不跪?”
世祯不理他,径自走到关素梅身边:“娘,我回姥爷家。”
祁子俊吼道:“今天你要是敢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世祯离开祁家大院,久久地跪在父亲祁子彦坟前。世祯一字一句地说:“爹,你在天有灵,就保佑着我闯天下。今生今世,我就是冻死、饿死,也不花祁子俊一分钱,不在祁子俊家门前讨一口饭!”
夕阳西下。一朵云彩奇怪地在天空飘荡着。祁家院子后面的池塘中,一片荷花静静地绽放着,周围没有人,没有一点声息,水面上微微泛着涟漪。
关素梅毫无留恋地看了这个世界最后一眼,慢慢地沉到水中。
祁家家祠里,祁子俊从桌案上取下装着龙票的盒子,交还给了玉麟格格。
世祺突然神情骇然地闯进屋子。祁子俊和玉麟格格都吓了一跳。
世祺哭道:“爹,我娘……”
祁子俊着急地问:“你娘怎么了?”世祺说不出话,哇哇大哭起来。
祁子俊“哇”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已经到了晚上。祁家大院门口,宝珠扶着玉麟格格坐上骡车,两人的脸色都有些沉重。宝珠关切地说:“格格,天黑了,路上当心着点儿。”
玉麟格格小声嘟囔着:“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祁家家祠再祁次布置成了灵堂。白色的帐帷从墙上一直垂下来,一班僧众正在做法事,但传到祁子俊耳朵里的,只是一片奇怪而毫无意义的嘈杂声。祁子俊大睁着失神的眼睛,望着停在灵柩中的关素梅。她的神色显得十分平静、安详。在死去的妻子面前,他由于一种沉重的内疚,而变得迷离恍惚起来。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屋檐上。祁子俊的骡车停在院子里,骡子安静地吃着草料。
世祯和世祺并排跪在关素梅灵前,两人离得很近。世祺不时抬头看一眼世祯,世祯却连正眼都不看他。世祺迟疑着,许久,终于开了口。他低声喊道:“哥。”
世祯像没有听见一样。
世祺声音更低地喊:“哥。”世祯仍然像没有听见一样。
世祺又喊:“哥。”世祯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世祺,他从世祺的眼睛里看到了悔恨、自责和期盼。在这一刹那,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他动情地喊道:“弟弟!”
兄弟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
祁家祖坟里多了一座新坟,位置紧挨着祁伯群夫妇合葬的坟墓,旁边空着留给祁子俊的墓穴。坟茔的墓碑上写着:祁门关氏夫人之墓。
关近儒极力抑制着内心的悲伤,把供品一样一样地摆放在坟前。关近儒说:“素梅啊,你安心上路吧。爹知道你心里的冤屈,可是,你别怪子俊,要怪,你就怪我们老一辈吧……”说到这里,关近儒已是老泪纵横。
第三十一章
苏文瑞陪着祁子俊在祁氏宗祠外散步。天上乌云密合,周围的景色都沉浸在一片昏暗之中。他们沿着祠堂前的青石板路缓缓地走来。
祁子俊沉痛地说:“苏先生,任您怎么说,我都不会原谅自己。我总觉得,素梅就像是我亲手害死的。”
苏文瑞劝道:“你当然有错,可这事儿,不都是你的错。”
生日那天,黄玉昆到了。
祁子俊说:“子俊失礼,让黄大人久等了。”
黄玉昆笑了笑说:“恭王爷一直惦记着你,这不,特地派我给你祝寿来了。”
黄玉昆亲手展开一幅寿联,上面写着:“修身中和忠孝名扬天下,处世率真诚信传之子孙。”
山西恭亲王行辕里,黄玉昆把祁子俊的亲笔信呈给恭亲王。黄玉昆道:“祁子俊对王爷的恩典十分感激,明日还要亲赴行辕致谢。”
恭亲王沉吟道:“姑且由着他的性子,能干多大就让他干多大,能聚多少财就让他聚多少财,天下的钱都放在他家,就更好办了。孙猴子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正说着,一个侍从走进来。侍从道:“禀王爷,军机处紧急公文。”
恭亲王拆开公文,脸色大变:“长毛突袭杭州,踏平江南大营,主将张国梁为国捐躯,和春伤重,不治身亡。”他转脸对黄玉昆说:“黄大人,我们即刻出发,克日返京。”
这天,祁县的商人们都来到商会会所。二十八位商人全都到齐了,或立或坐,议论纷纷,看见祁子俊走进来。
祁子俊道:“无论哪家票号,凡不愿意缴纳‘练饷’者,子俊都可代为缴纳。
但是,子俊也有个要求,无论哪家票号,子俊每代缴一万两银子的‘练饷’,就请用来换取该票号相当于一万两银子的股份,各家票号招牌的后面,也请再添一个‘信’字。我们办成‘信’字二十九联号,以后,大家风雨同舟,携手并进。“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如果哪位愿意,就请在这上面画个押。“
商人们一阵交头接耳过后,依次走到桌子前画押,然后闷闷不乐地从屋门走出去。
关近儒家正堂的墙上高悬着的“公忠体国”的牌匾。关近儒正慢条斯理地对霍运昌讲话:“眼下的时局,颇有些扑朔迷离。南京城久围不下,长毛反倒拿下了杭州、苏州、无锡和常州,形势着实令人担忧。”
霍运昌问:“您的意思是……”
关近儒道:“我已吩咐在云南的药厂,大量收购三七,全力生产白药,保证湘军的需要。另外,我想让你去一趟上海,湘军在那里有个办事的地方,负责筹办军需的何勋初是山西籍举人,早年贫寒的时候,我曾经周济过他,后来中了举,一直还念着往日的交情。我这里写了一封信,你去找他,就说关近儒愿意为国家效犬马之劳。”
霍运昌问道:“那样一来,岂不是无利可图?”
关近儒一脸正色:“国难当头,何必曰利?你收拾收拾,明天就动身,有什么事情,及时写信过来。”
霍运昌忙答道:“是。”
第三十二章
祁子俊来到北京春草园戏班。此时,台上正在演出《易鞋记》中韩玉娘“夜纺”
一场,润玉坐在祁子俊身边,心中别是一番滋味。
祁子俊说:“你这戏班子里的行头,可是大不如从前了。”
润玉叹道:“这些行头用了好几年,早该换了,可自从去年开始,绸缎庄里卖的就都是以前积压的旧货,我想等等吧,可到了今年,连一丝绸缎都见不着了。”
祁子俊回到北京义成信票号,走进票号院子的时候,袁天宝正要离开。
祁子俊问道:“袁掌柜,今天有什么事吗?”
袁天宝答道:“没什么事,就是头晌午的时候,有个姓席的公子来找您。”
席慕筠坐在炕上,捧着一碗热茶,慢慢地喝着,脸上显出疲惫不堪的神色。
祁子俊问道:“天朝的情形怎么样?”
席慕筠道:“我来找你,是因为天朝遇见一个极大的难题。清妖实施‘盐引’制度,对贩盐控制极紧,原先卖盐给天朝的淮盐商人都不敢再卖了。现在,天朝治下出现了盐荒。忠王把买盐的事情交给我办,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才能解决这个难题。我直接去了趟山西,听说你已经走了,就又赶到这里来找你。”
祁子俊通过恭王府大门,向王府深处走去时,却惊奇地发现,守卫在王府正堂门前的不是常见的侍卫,而是蒙古军官巴特尔。
祁子俊回到北京义成信票号分号,与袁天宝商量席慕筠所说往南京卖盐的事。
祁子俊道:“眼下之计,只有从山西将盐运往上海,再通过运送洋枪的秘密通道转运南京。我积攒了大量‘盐引’,办理盐运的水蜗牛与我是生死之交,这算是最稳妥的办法。”
席慕筠还没有坐稳,劈头就向祁子俊发问:“祁少东家,咱们昨晚商量的事怎么样了?”
祁子俊道:“盐,我保证给天朝运到,但钱,天朝可不能拖着不给。”
席慕筠面有难色:“你宽限些日子,我会想办法给你的。”
祁子俊道:“我估摸着,无论宽限多少日子,也还是没有办法。”
席慕筠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说给我听听。”
祁子俊从容道:“眼下,常州、无锡、苏州、杭州都在天朝治下,我想用盐跟天朝换取丝绸。”
席慕筠缓缓点头:“这倒是个办法。”
祁子俊:“我从昨天就想问你,你难道不担心清妖把你抓住?”
席慕筠道:“除了你,没人知道我是谁。再说,我有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枚炸弹,小心地放在桌上。
祁子俊好奇地问:“这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他伸手就要去拿。席慕筠赶忙拦住他:“千万别碰。万一清妖把我抓住,我就用这个,跟他们同归于尽,要是碰上个大妖头,就算够本儿了。”
没隔多久,北京义成信票号院子里堆满了花花绿绿的丝绸。袁天宝显得十分愉快,说:“少东家,您知道这笔买卖做下来,咱们挣了多少?”
祁子俊道:“我还没来得及算。”
袁天宝说道:“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万两。”
润玉又来到北京义成信票号分号,在客位坐下,阿城奉上茶来,然后退下。润玉的态度显得有些矜持。
祁子俊亲切地说:“润玉姑娘,你可是稀客。”
润玉淡淡说道:“祁财东为我们戏班子解决了大问题,小女子特来致谢。”
祁子俊送润玉出来,说:“你坐我的车走吧。”正说着,袁天宝走了过来:“少东家,给格格的丝绸送到了,格格十分喜欢。”
润玉朝祁子俊投来探询的一瞥。祁子俊有些不知所措,但润玉听见才给格格送到,脸上不禁流露出欢喜的神情。
山西盐道衙门的杨松林也得了不少上好的苏州丝绸。此刻,杨松林的桌子上就摆着许多。杨松林只拿了一小卷,递给李然之说:“然之,你拿回去,给老婆孩子做衣裳使。”
李然之假装客气说:“这么好的东西,给他们用也是白糟蹋。”
杨松林道:“哪里话,你要是看不上,我也就不勉强你了。”
李然之赶忙接过丝绸,仔细看看说:“杨大人,这些丝绸都是正宗的苏州货。”
杨松林点头道:“不错,好眼力。”
李然之露出狡黠的神色说:“苏州可是在长毛手里啊。”
杨松林心有所悟,问道:“你是说,祁子俊暗通长毛?”
杨松林一拍桌子:“你马上去找水蜗牛,只要顺藤摸瓜,一定要查出祁子俊通逆的证据。”
第三十三章
祁子俊通过恭王府大门,向王府深处走去时,却惊奇地发现,守卫在王府正堂门前的不是常见的侍卫,而是蒙古军官巴特尔。
祁子俊招呼道:“巴特尔!”
巴特尔也认出了祁子俊,热情地拍了拍祁子俊的肩膀:“祁少东家!”
祁子俊问道:“你怎么到京城来了?”
巴特尔道:“洋人要和咱们开仗,我随巴特尔札萨克进京勤王。”
祁子俊问道:“札萨克在哪儿?”
巴特尔道:“札萨克率领一队亲随,在圆明园伺候皇上,我留在这儿护卫恭王爷。”
祁子俊走进恭王府正堂,恭亲王笑吟吟地望着祁子俊,问道:“子俊,你跟这个蒙古侍卫是怎么认识的?”
祁子俊道:“说来话长。早年我贩运货物,经过漠北,因为通关手续不符,差点让他们杀掉,后来,多亏龙票救了我一条命。”
恭亲王又道:“世事纷乱,脚踩两只船的,大有人在。不过,对于一时糊涂归降长毛的人,只要迷途知返,却也不必太过追究,即便长毛里面,未尝没有忠义之士,将来一样可以为我所用,你说是不是?”
祁子俊心惊胆战:“王爷说的极是。”
恭亲王道:“你这次倡议实行‘盐引’制度,协助征收‘练饷’,为朝廷解了急难,龙颜大悦,吩咐赏黄江绸一卷,准穿黄马褂,可谓恩重如山。我朝的商人之中,能穿上黄马褂的,你是头一个。”
祁子俊赶紧就地跪下一叩首:“全仗王爷提携,子俊感激不尽。”嘴里这样说着,祁子俊心里却更加紧张了。
祁子俊走出王府正堂,却并没有马上离开,在院子里徘徊了一会儿,总觉得还应该干点什么。三宝悄悄地朝他走过来,轻声说:“少东家,格格这两天,天天念叨着要找您。”
玉麟格格把祁子俊引到自己的卧室,指点祁子俊看一幅画。画上是端坐着的恭亲王,神色威严、冷峻。
玉麟格格说:“你就照这样子坐好,让我来画你。”原来她要给祁子俊画像。
玉麟格格很快就画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但看了看,似乎觉得不满意,又用橡皮全擦掉了。玉麟格格道:“今天先到这儿。你什么时候还过来?”
祁子俊忙说:“我一有空就过来。”
玉麟格格走进王府正堂时,还沉浸在刚才的愉快心情中。玉麟格格娇声喊道:“哥,你找我有事?”
恭亲王面带笑容地看着她说:“昨天,皇上把我召到养心殿,责备了我一通,说我对你漠不关心。皇上说的,是你的婚事。”
玉麟格格一噘嘴巴:“我不想嫁人。没有中意的人,我情愿等着。”
恭亲王道:“这是皇上的意思。”
玉麟格格道:“我才不管是谁的意思呢!我不愿意的事,谁也不能逼着我做!”
北京街头秋风萧瑟,黄叶飘零,随处可见熟透而落在地上的柿子。东四大街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大门紧闭。义成信北京分号也有史以来第一次在白天上起了门板。
袁天宝愁容满面地看着祁子俊说:“一个多月了,光见取钱的,不见存钱的,一点儿进项都没有。这两天可倒好,连取钱的都没了,这么下去,咱们可撑不了多久。”
祁子俊无奈地说:“撑不下去也得撑。原先,大家都指望着僧王爷兵强马壮的,能在通州抵挡住洋人,结果怎么着?望风而逃!”
黄玉昆这时也来到了恭王府。他轻手轻脚地走进王府正堂,朝恭亲王走过去。
黄玉昆道:“肃顺顶替了我的户部尚书,还兼着协办大学士,署领侍卫内大臣,文功武备加于一身,出将入相,是何等的荣耀。您还不知道嘛,内阁大学士是个虚衔,军机处有穆荫、匡源他们那一班人,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我不过是个摆设而已。”
恭亲王说:“不要说你,连我都成了摆设。皇上出狩木兰,随驾的人当中,有怡亲王、郑亲王,独独把我留在京城,与洋人周旋,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黄玉昆道:“您是钦差,便宜行事全权大臣,如果不是亲兄弟,皇上不能这么放心。”
恭亲王也叹了口气:“越是亲兄弟,就越不放心。皇上最近身体总不见好,全靠那点儿鹿血撑着,万一哪天皇上驾崩,我们这些人,恐怕就会沦为肃顺、端华他们的俎上鱼肉。”
黄玉昆道:“王爷既然都把话挑明了,卑职就表个态,愿同王爷生死与共。既然朝中有人弄权,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恭亲王一咬牙道:“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只有‘清君侧’一条路好走了。”
玉麟格格来到恭亲王的房间,却把背对着恭亲王,满脸不情愿的样子。
恭亲王问:“怎么又不高兴了?”
玉麟格格说道:“我不去热河。”
恭亲王劝道:“连皇上都要走了,京城很快就要成为洋人的天下,你留在这儿不安全。”
玉麟格格反问道:“你怎么留在这儿?”
恭亲王道:“你当我愿意留在这儿啊?我是奉旨办事,不得已而为之。”
玉麟格格道:“说什么我也要留下。”
恭亲王叹了一口气:“好,随你,随你。”
袁天宝这天洗漱完毕,例行公事地打开北京义成信票号大门,走出去看了看。
忽然一声枪响,他吓得赶紧趴在地上。一阵乱枪响过,义成信的大门被打得千疮百孔。八国联军已经攻进了北京城。
恭亲王和玉麟格格逃到了北京郊区的长辛店。早晨,玉麟格格一觉醒来,窗外一片莺啼鸟啭。
玉麟格格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用纸牌通关,摆了几遍,牌总也通不了,她气得用手把纸牌都扫到了地上。她忽然看见墙角的画架,就拿了起来。这是一幅未完成的画。画面上的祁子俊好像正看着她。她叹了一口气,把画架轻轻放到床上,喊道:“三宝!”
格格又把祁子俊拖来给她当画画的模特。她把祁子俊叫到恭王府蝠池边。祁子俊端坐在椅子上,玉麟格格穿了一身素雅的衣服,恭亲王和祁子俊穿过“静含太古”门,沿着抄手游廊走过来。
第三十四章
玉麟格格和三宝来到戏园子门前。玉麟格格说:“咱们进去吧。”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润玉出现在门口。她看见玉麟格格,不禁愣了一下:“格格?”玉麟格格赶紧说:“快给拿点吃的来,我可是饿得前心贴后心了。”玉麟格格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下来,对润玉说:“这几天你看见祁子俊了吗?”润玉说:“没有。”她忧心忡忡地说:“也不知他怎么样了。”夜晚,戏园子后台化装间里,玉麟格格和润玉面对面,分别躺在衣箱上,身上盖着行头,但两人都睡不着。远处不时传来冷枪的声音。
第二天,润玉笨手笨脚地用木柴生火,祁子俊和三宝从外面走进来。
祁子俊说:“格格,我雇好了车,还从镖局找了武师,一会儿就让人送您回去。”
戏园子里只剩下祁子俊和润玉。祁子俊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洋鬼子还会再来捣乱。眼下,京城里已经没有安全的地方了,你不如跟我回山西老家去躲一阵,等时局安稳了再回来。”
祁子俊回到北京义成信票号分号。刚坐下来,突然,掌柜房的门被推开了。蒙古军官巴特尔浑身血污,出现在祁子俊面前。祁子俊吓了一跳。
巴特尔说:“巴特尔札萨克带着我们几个亲随,还有守卫圆明园的兵勇,跟洋人打了一整天,结果寡不敌众,没剩下几个人,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祁子俊大惊:“巴特尔札萨克呢?”
巴特尔沉痛地说:“札萨克已经为国尽忠了。”
祁子俊注视着巴特尔,稍一思索,喊道:“袁掌柜!”
袁天宝闻声快步走了进来。
祁子俊说:“你去‘信成’杠房说下,准备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一份一百零八人的大杠。”
袁天宝吃惊地问:“您说的,这可是皇杠的规矩啊。”
祁子俊果断地说:“就照皇杠的规矩。”
第二天,巴特尔札萨克的灵柩停放在院子里。票号里所有人一律穿着孝服。祁子俊也穿着孝服,从掌柜房里走了出来。
北京郊外立起了一座新坟,坟前摆放着几样蒙古人常用的供品。墓碑上写着:“为国捐躯,忠勇可风”。
祁子俊默默地把一碗酒洒在坟前。
祁子俊把一份文件呈给恭亲王。恭亲王只是略略翻了翻,就放在一旁说:“跟洋人说,全都答应他们的条件。”
祁子俊说:“咱们已经割让了香港,再割让九龙,一天天割下去,咱们大清国还能剩下什么?”
恭亲王不以为然:“割点土地,赔点银子,算不了什么,只要他们不想掀翻皇上的御座,就都好说。不过,在重大问题上绝不能让步。”
祁子俊问:“还有什么比割地赔款更重要的?”
恭亲王说:“洋人朝见皇上,必须要行三拜九叩的大礼。”
载着润玉的骡车终于停在了祁家大院门口。阿城率先跳下车,掀开轿帘。阿城道:“到家了。润玉姑娘,小心着点儿。”
第三十五章
宝珠走到院子,迎面碰见了刚刚回到家里的祁子俊。宝珠忙问道:“少东家什么时候回来的?”
祁子俊道:“刚进门。润玉姑娘呢?”
宝珠心里一冷:“在堂屋等着你呢。”
润玉在祁家正堂里,想着宝珠的话,心绪不宁。见祁子俊进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说:“你总算来了。”
祁子俊说:“我一直惦记着你,怕你住不惯。洋鬼子一退出京城,我就赶紧过来了。”
骡车颠簸着,祁子俊和润玉坐在车里。润玉随口问道:“京城里的情形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