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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出身的谭白虎实在没想到自己的殷勤会招来美女行长的大发雷霆。但是,谭白虎就是谭白虎,农民也就是有农民的朴实与气度,他望一眼怒气未消的美女行长,连吭一声都没有吭,就又扛着大水桶乖乖地退出了门。
“你,进来。”龚梅不等谭白虎完全退出门去,就又喊道。
谭白虎迟疑片刻,对美女行长干笑两声,臊眉耷眼地小声说:“您有事儿,我一会儿再来换吧。”
龚梅白了谭白虎一眼,声音柔和了许多:“把桶放下,背来扛去的,累不累?还讲不讲工作效率?”
谭白虎听了美女行长的呵斥,不但没生气,反而听出那话音里的关怀,便乖乖地放下了桶,又低声下气地说:“刚才,老康办完了保险手续,还给您留下一个材料呢。说是,啥子病人的情况。”
龚梅没好气儿地摆摆手,对谭白虎说:“行行行,你先下去,呆会儿再说。”
此刻,龚梅的心里像放着几个点了火却没响的二踢脚一般,焦躁极了,也烦闷极了。她下意识地拿起笔,在办公台历上无意识地写着:“离婚离婚离婚……”
她无奈地叹口气,仿佛释放出了在心里燃过的二踢脚的硝烟一般。虽然她对老康喊着要离婚,可这婚就真的这么容易离吗?即便是现在,她心里依然时不时地回味着自己与老康初恋时的日日夜夜:
康处长第一次住进她的女子公寓。
那进门之后的热烈的长吻结束了,康处长抱起她径直奔向卧室的床。
“你可同意的,我们单独睡。”龚梅挣扎着,不想在这大白天,不想在这慌慌张张的时刻,就与他偷食禁果。
那时的康处长骁勇无比,气喘吁吁地不管不顾:“一个孤男,一个寡女,我们到底怕啥?”
“我当然怕。”龚梅娇嗔着。
“怕啥?”
“怕上班迟到。”
“晚去一点儿不就行了?”
“银行是要打卡的。你以为我们像你们中央银行一样自由呢。”
康处长终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龚梅赶紧把被他搞乱了的头发,用一根皮筋儿扎成个吊辫,迈开两条秀腿,“咚咚咚”,像救火队员一样,二话不说地跑出了门。她那棕色的头发在脑瓜顶上,一摇一摆地跳跃着,活像一个马尾巴。
龚梅一走,四周立刻静得让康处长感到不自在。独守空房的他这才有机会审视江南美女独自居住的这个江南小宅。康处长没想到,这美女的“闺房”却与靓丽、整洁的美女有天壤之别。这一套一室一厅的房间里,遍布尘土,有如久无人居的空房一样。除了龚梅平日里居住的卧室,他在任何一处都同样摸到了一手灰。尤其是厨房,没洗的碗居然摞了一摞,少说也有二十几个。于是,第一回进美女家的他自动把自己降格成了老妈子。龚梅走了四个半小时,他也就头也没抬地打扫了四个半小时的卫生。
当龚梅下班回来,又摇晃着马尾辫“咚咚咚”地跑上楼来的时候,她见到明窗净几的家,再望一眼满脸灰尘的康处长,心里立刻开满了美丽的花朵,幸福地笑了。她主动拥抱了他,在这样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她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踏实,从来没有过的温馨。
23 万里寻医为存款(2)
康处长不但不畏辛劳,反而坏笑起来:“咋样奖励我?”
“你说嘛。”
“就让我越雷池一步得了。”康处长厚着脸皮耍赖。
龚梅立刻警惕了:“想得美。”
见康处长不禁逗,立刻臊眉耷眼起来,龚梅又笑望着他说:“我先请你吃饭。”
康处长无奈地苦笑了:“你不请我吃饭也不成呀。你这儿,没有一根菜叶,也没有一粒米。真不知道你这美女的单身生活是咋样过的。你这美女咋就比我这丑男还懒呢。”
此时的龚梅想到这,俊秀的脸蛋儿上忽然放出了光彩,她的小嘴一抿,甜蜜地笑了。她把台历上写满“离婚离婚离婚”的一页纸撕下来,对着几个“离婚”的大字,望了望,毫不犹豫地把这页纸撕了个粉碎。
龚梅拿起了电话:“小谭吗?把保险公司留下的材料送到我这儿来。”
谭白虎没想到美女行长这么快就召见自己,赶紧问一声:“现在吗?”
“对,现在就拿过来。一会儿,我还要下户呢。”
材料是老康以他博士的分析水平写出来的,简直像一篇博士论文。题目叫做《论治愈阮大头老母对拉存款的必要性》,论点是:满足阮大头的孝心是存款公关的最佳选择;论据有十几条,条条中肯。但是,龚梅看来看去,只记住了关键的一句话,就是:诸葛秀的全身瘙痒症只有用土方医治;土方在江南云雾山下云雾镇一个土郎中的手里;土郎中的名字叫冯百利,据说是个瘸子。
龚梅终于笑了,抬起头,问一直焦躁不安地坐在自己对面的谭白虎:“小谭,保险公司从我们这里拿走多少钱?”
“每人一份一千元的人身意外险,总共三万六千块。”
“值,值呀。”龚梅见谭白虎望着自己的眼光游离叵测,便补充道,“我想,你是最清楚的,我并不是有意照顾老康的这单生意。”
谭白虎想起曾经听到过的美女行长在夜晚伴随着王杰《回家》之歌的呜咽之声,赶紧点头哈腰,不怀好意地说:“那是,那是,这一点我门儿清儿,你和老康本来早就要离……”
龚梅见谭白虎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脸立刻又晴转多云了:“要什么?要离婚,是吧?”
谭白虎见美女行长又冷不丁儿莫名其妙地阴沉了脸,心怀鬼胎的他,红了瘦脸,言不由衷地支吾道:“我是说,老康喜欢听王杰的《回家》,您离开了老康,不是也还一样能听吗?”
龚梅心说:“我连一个窝都没了,还往哪里回呀?还哪里来的心气儿,听这歌?”望一眼尴尬万分的谭白虎,她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也言不由衷地答了一句违心的话:“这个世界谁离开谁都能活。”
龚梅当然不晓得也想不到谭白虎心里的小九九,见谭白虎额头上窘出了细小的汗珠,便像母亲,又像大姐一样叹口气,无比深沉地说:“小谭,你还年轻,感情的事情,复杂呀,一句话说不清楚。”
谭白虎听自己心中的美神跟自己谈感情,瘦胸里藏着的一颗贼心不禁怦怦地狂跳起来,继续红着瘦脸,居然一时语塞,竟没说出话来。
龚梅见谭白虎没吱声,以为他已经把自己的话当成长辈的教诲暗记在心了,便从办公桌前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准备给自己接一杯水,可按了几下却没有水,瞥见门边的水桶,突然想起了谭白虎要换水被自己呵斥出去的事情,明知自己不妥,可又不好意思现在就给这个小保安出身的小业务员道歉,只好温柔了自己美妙的嗓音,问:“小谭,这几天,你手头有什么事情吗?”
谭白虎似乎没听到龚梅的话,却在龚梅打水而无水的过程中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价值,立刻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拔出了空水桶,带着几分歉意说:“龚行,我先给您换水。”
龚梅见谭白虎这样一副傻呵呵的样子,气不得、恼不得的,想起在阮大头危及自己贞洁的时刻,谭白虎突然出现、奋不顾身的样子,不禁有了几分感动。她这次没高声大嗓地呵斥,而是伸手拦住了谭白虎:“以后,这换水的活儿是现任保安的事情。你的工资是保安的三倍,再管这事,简直是浪费银行资源。”
23 万里寻医为存款(3)
谭白虎被龚梅拦住了手,倒不知所措了,只得在一只瘦瘦的大手里攥着一只空水桶的颈,木呆呆地站在龚梅的面前;他那一对细小的眼睛不敢瞧美女的脸,也不敢不看行长的脸,目光游离着,始终不晓得应该放在啥子地方。
龚梅在情场上一直属于简单而春风得意的人,本是饱汉不知饿汉饥的境界,当然体会不出只会意淫加暗恋之人的尴尬与龌龊,更是不会分出一星半点儿的爱意给谭白虎这个小可怜儿,甚至就连半句安慰或同情的话都没有。她无声而漫不经心地笑了,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亲切地问:“小谭哪,你还没出过差吧?”
尴尬的谭白虎不知其意,瘦脸依然红着,回答:“是……龚行……我啥子地方也没去过。”
龚梅重新坐回老板椅里,一边低头看着办公桌上老康的材料,一边继续着和小职员谭白虎的对话:“明天,你和我去一趟安徽,怎么样?”
谭白虎听说到外地出差,无异于像听到派自己出国考察一般;再听说要和美女行长同去,又无异于在出国考察的基础上又听到了奖励美元一样。他的尴尬立刻没有了,代之而来的是眼前顿现了霞光万道一般的灿烂和鼻前飘逸着玫瑰花一样的芬芳,由于尴尬而尚未消退的一脸绯红,又因兴奋而加重了红的颜色,他结结巴巴地点头答应着:“成成成。”只是他现在连自己都说不清楚,这结巴是由于紧张还是由于兴奋造成的。
“你也不问一下去干什么?”
谭白虎结巴着回答:“您让干啥子我就干啥子。”
“这样不对。你要学着多动脑子,这样才能进步哪。”龚梅不是黑老大,虽然不喜欢左忠堂式的怀才不遇,但也看不上不假思索的一味愚忠,她希望自己的手下先有头脑,再服从自己的领导。见谭白虎一副绝对服从的样子,她叹口气,“我们到安徽找一个土郎中,叫冯百利,是个瘸子。只有他的药才能治好阮母的病,我们也才能控制住那个臭流氓。”
“难道这个冯瘸子是个半仙吗?”谭白虎小心翼翼地问。
“也许吧。这世界上人类没搞明白的事情,多着哪。”
由于美女行长的抬爱,谭白虎不但有生以来第一回因公出差,而且还第一次坐上了飞机。当飞机从跑道上急速滑行而后蓦然升空的瞬间,谭白虎惊得心都要浮出嘴巴并随飞机一样升空了;当飞机进入平飞状态的时候,谭白虎的手心里,依然湿漉漉的全是冷汗,像刚捧过水一般;当空姐送来小点心之后,龚梅已经是一杯咖啡下肚、小点心全无的时候,谭白虎却依然望着手中的食品,迟迟没动嘴。
龚梅望着身边的小职员,睁大了一对杏眼。她以为谭白虎晕机,便很关切地问:“怎么,你身体不舒服?”
听了美女的话,谭白虎仿佛如梦初醒,不觉一怔,赶紧把手里的食品盒递给美女行长,做出豪侠大度的样子,说:“龚行,您吃,您吃。”
龚梅却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我哪里吃得下。”她由于整日围着企业转,北京市的大小宾馆已经有如出门入室一般熟悉,为了让企业满意,什么山珍海味没陪着吃过。吃这些小点心对她来说,也是在飞机上闲得无聊,借此打发光阴罢了。
谭白虎望一望被龚梅一扫而光的食品盒,以为龚梅客气,便故作聪明地揭露道:“瞧瞧,您这么快就吃光了,您明摆着爱吃。您吃,您再吃。”
龚梅看一眼谭白虎,推开他递过来的食品盒,以玩笑的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实心话:“你不喜欢吃,也不能像我们家老康卖保险一样强行推销,让我的胃难受呀。”
谭白虎却以为龚梅依然是客气,便坚持着说:“您不吃,我也不吃,那不是糟蹋了吗?”
龚梅见推托无效,便不经意地出了主意:“东西是人家的,胃可是自己的。东西又没法儿带,你实在不喜欢吃,就放椅子兜里,让空姐处理吧。”说着,见身前的卫生间没人,就把一只纤细的小手伸向谭白虎说:“正好,我要去洗手间,要不我帮你送给空姐?”
23 万里寻医为存款(4)
谭白虎现在才发现美女行长原来真是这样对待美味点心的,于是,把一对细小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的,惊愕道:“您真要处理了它?”
龚梅无动于衷地点点头。
谭白虎仿佛发现龚梅的小手是火钳子一般滚烫的物件,赶紧把拿着食品盒的手缩回去,支支吾吾地说:“那,还是我自个儿吃了吧。”
龚梅不解地望望谭白虎,看他迅速地揭开食品盒的盖,真的准备自己吃了,就摇摇头,笑了笑,径直去了洗手间。没过五分钟,当龚梅重新坐回座位上的时候,却发现谭白虎并没在吃什么,他手里的食品盒也早已不翼而飞了。龚梅以为谭白虎最终还是把食品盒按照自己的想法处理掉了,就不解地问:“怎么,最后还是想明白了?”
谭白虎点了点头,没吱声。
龚梅赞赏道:“这就对了。这就等于救了自己的胃。省了胃药就等于省了钱。”见谭白虎一副低头不语、不置可否的样子,就接着问:“东西放哪里了?”
谭白虎倒诧异了:“我没扔啥子呀。”
龚梅又对谭白虎睁大了眼睛:“没处理?那你刚才不想吃的一盒东西呢?飞啦?”
谭白虎见龚梅这样问,刚恢复常态的瘦脸又红了,老老实实地招供道:“我早就吃了。”
“可我走了没几分钟呀。这么快?”
谭白虎没好意思吱声,瘦脸依然红彤彤的。
龚梅忽然感觉,在身边这个小职员的身上,似乎总有一种让自己捉摸不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越发诧异地问:“那装食品的盒子呢?”
谭白虎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与猪肝别无二致。在龚梅眼光的逼迫下,他终于慢吞吞地从脚底下拉出了他的行李包,从行李包里很不情愿地拿出了一个空空的食品盒。
“你要它干什么?”龚梅惊异万分。
谭白虎低着头,活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学生:“点心,早就吃了;我以为这空盒,是可以带走的。”
龚梅似乎晓得了什么,赶紧把谭白虎手里的空盒重新塞进他的行李包里,小声说:“这盒,飞机上没说让带走,也没说不让带。你装着就是了,不会有谁说你什么。”说着,她竟当着空姐的面若无其事地帮助谭白虎把一只空盒子重新装进了行李包里。
飞机平飞了很久,谭白虎见龚梅一直闭目养神、沉默不语的样子,便喑哑着,小声解释说:“龚行,您不晓得,我家是个超生户,孩子多,穷得您连想也想不出来。我打小开始,所有好吃的东西都舍不得自个儿吃,全拿给几个妹妹吃了。”
龚梅心里仿佛被谭白虎的话深深地触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用玩笑的口气反问:“这么说,刚才我也享受你妹妹的待遇了。”
谭白虎自然晓得自己小职员的身份,慌忙解释:“不是不是。好东西我妈吃了,我也舍不得……吃。”
龚梅咯咯咯地笑出了声:“看,你又把我和你妈一样对待了,那就更不对了。”
24 古镇新发现(1)
龚梅与谭白虎一下飞机便打了个出租车,直扑云雾山。云雾山位于九华山附近,树大山高,虽是暮冬时节,这里却依然林木苍翠,姹紫嫣红。
山色虽美,可龚梅的心情却不佳。因为,他们千里迢迢地赶了来,结果在冯瘸子的门诊室,只拿了个“外地二十一号”。冯瘸子的老婆热情洋溢地告诉两位远道而来的求医者:“后天再来,二十一号就排到哩。”
谭白虎不解其意,大惊小怪地问:“你们家抓号,为啥子还分外地、本地?”
“是照顾外地人哩。”冯瘸子的老婆是一个黑脸膛的驼背女,膛音洪亮,皮肤有几许粗糙的褶皱,但却没有显示衰老的细纹;腿脚灵便,行动迅捷,以至于无法断定她的年龄。
“本地人要多得多吧?”龚梅对冯瘸子一家半农半医、不仙不俗的劲头很感兴趣。
“本地人早就抓到三百多号哩,咋说也要排到下个月去哩。”
云雾山下是云雾镇,云雾镇是在两座大山之间、一条大河之侧的平坝上修建的千年古镇。在蜿蜒的石子路上,一座座历经千百年的汉白玉贞节牌坊,在云雾中依稀可见;在白墙青瓦的院落旁,溪流随处就在眼前;溪流上架起的土石结构的拱桥,倒映着青年村妇的倩影,宛如仙境,美轮美奂。
龚梅只得与谭白虎一起在云雾镇住下了。他们的住宿地,是一栋木质结构的小楼。这栋小楼的后面,紧挨着一座成七十五度角陡峭而上的小山。龚梅让谭白虎住在了自己隔壁的房间。谭白虎欣喜若狂起来,因为这两间房之间只隔着一块不厚的木板,他不但成了美女行长的守护神,而且成了美女行长声音的窃听者。
刚一安顿好了,龚梅便招呼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小职员逛街去了。
“龚行,您咋晓得这里有啥子土郎中呢?”谭白虎见惯了家乡的穷山恶水,一颗没经过艺术熏陶的心,也在这梦幻一般的美景里顿悟了啥子是美感。
“还不是用三十六张保单从保险公司换的。”龚梅在云雾镇一条蜿蜒的商街上,慢慢地走着,她不时地走进农家狭小的店铺,欣赏与玩味着民间工艺品。
“可老康又是从啥子地方晓得这个土郎中的呢?”谭白虎在美女行长身边呆得时间一长,对美女的甜蜜情感多了,对行长的畏惧之心就等量地少了。
龚梅仿佛在一门心思地玩味着云雾镇的土产漆器,没说话。其实,她的心里也在惦记那个陌生人的鬼祟之事。他为什么要给老康提供消息?是这个陌生人神经不正常,还是老康有意撒谎?
在蜿蜒商街的尽头,是龌龊的垃圾场;在垃圾场的旁边,有一间用竹竿做支柱,用土、草做墙,用茅草和塑料布做顶的茅草屋。茅草屋的四壁斑驳,房顶乌黑,惨境与江南小镇的秀丽极不协调。远远的,还能听到从茅草屋里传来的呻吟之声。
一个卖安徽茶叶的店铺小老板告诉龚梅:“这家是捡破烂的。几年前从山里下来,守着破烂堆就不动窝哩。”
“政府不管吗?”龚梅问。
“咋样管哩?一个残疾女人,五十多岁,再带一个七十多岁老娘,乡政府哪里找钱养她们吗?”小老板一脸苦相。
谭白虎很不客气地问:“她们偷东西吗?”
小老板摇摇头:“她们倒是规矩人。只是命不好。人家都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可残疾女人的老公不但不管她们吃饭,反而带着一个豁嘴儿子到北京上大学去哩。”
龚梅对小老板的话不肯苟同,提出了不同的想法:“会不会残疾女人为了儿子有出息,心甘情愿地牺牲自己呢?”
小老板做出不屑的神情,说:“她儿子上大学也不会有啥出息。她是瘸子,她的儿子生下来就是豁嘴哩。考上京城大学,还是交了钱学校才要的哩。”
谭白虎越听越觉得这个京城大学的豁嘴学生像自己捡枪那天晚上来银行兑换错币的马苦苦。他赶紧好奇地问:“这家人姓啥子?”
24 古镇新发现(2)
“我们这里的女人,姓是没人晓得的。”
“她男人呢,姓啥子?”
小老板停下手中的活,思索着:“她男人姓马,叫个啥子东西我还真的不晓得哩。”
“女人的儿子呢,叫啥子?”
小老板回答得很干脆:“马苦苦。他这名字,好怪好怪哩?”
谭白虎立刻惊喜了瘦脸,对龚梅小声说:“原来,这家人的儿子就是上次来咱们银行换错币、申请助学贷款的豁嘴大学生。”
龚梅早已经忘掉了这码子事情,不是很上心地问:“最后,兑换错币和贷款的事情,怎么处理的?”
“您不是说,不放这类贷款的吗?您那天交代完了,我特意到左忠堂那里去了一趟,把您的想法告诉他了。他还说,那错币比一般的钱还值钱呢。”
龚梅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没吱声。其实,此时此刻,她的心情很复杂。她对那张错币的价值是不是高于真币没有兴趣,只是觉得按照银行规避风险的原则,不给豁嘴大学生贷款的决定虽然没半点错误,但是,面对着江南美景下这间破草房和破草房里那一定是困苦不堪的两个女人时,她忽然为自己的决定感到了汗颜和酸楚,她仿佛感觉自己欠了这家穷人的良心债。这一对艰难活着的女人,可以舍弃自己的一切来支持马苦苦读书,而自己却在国家政策准许的情况下,为了自己规避风险,竟不肯向马苦苦伸出援助之手。她在心里不断地问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怎么会做出这样不近情理的决定?自己在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不近情理的人?”
“以后,我们支行也对真正的穷学生开办助学贷款。”龚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声调喑哑极了。
谭白虎猜到美女行长一准儿是触景生情了,便终于聪明了一回,用事实来安慰自己心中的美神:“龚行,您甭为难。当时,您也不知道这个马苦苦的真实情况。而且,马苦苦后来压根儿就没再来。”
小老板见两个外地人都动了恻隐之心,自己倒笑了:“要是这社会上的人都像你们二位一样有同情心就好哩。听马苦苦的残疾娘说,京城大学因为马苦苦交不起学费,已经不准许他考试哩。你们想,一个学生连考试成绩都没有,还咋毕业?一个毕不了业的学生上大学,还有啥用?前几天,看报纸上说,有个大学生叫马加爵,因为自卑犯了神经病,把同学杀了好几个。马苦苦这孩子,脆弱又虚荣,自卑得很,跟那个马加爵差不多,是一个不是自杀就是杀人的秧子。我看这一家人的辛苦,算是白费哩。”
龚梅终于没有忍心去看马苦苦的残疾母亲和七十多岁的姥姥。她不想把别人的困苦当成自己猎奇的材料;也不想通过当众排出兜里的一点儿人民币而消除自己欠了豁嘴学生的良心债。当她远远地看着那间破草房的时候,仿佛已经听到了两个女人饥寒交迫的痛苦的呻吟;她忽然感到那两个贫困交加的女人的灵魂,似乎正在那间毛草房里升腾,她们变得异常美丽、高大,因为,她晓得,这是两个为了别人的好日子甘愿让自己下地狱的高尚的灵魂。在那个时刻,她的眼睛模糊了,泪水从那一对秀丽的杏眼里无声地流淌出来。
就在那天的晚上,在垃圾场旁边那间破草房下,借着朦朦胧胧的月色,有人看到了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那个身影没有敲响破草房的门,只在破草房下蹲了片刻,就像影子一样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二天,云雾镇的大街小巷里,流传开了一个美妙而神奇的故事。说有一个仙女悄然下凡了,她长得娇小玲珑、美貌无比。她顺着月光飘然而下,给云雾镇带来了真情的关爱。她乘着月色的翅膀,给云雾镇最困苦不堪的一家人,给那一残一老两个老妇人,如雪中送炭一般悄悄撒落了人民币一千元。
在云雾镇挨到了第三天,龚梅和谭白虎终于见到了土郎中冯瘸子。这个人间半仙的外形却没有半点仙气,瘦小枯干的身板儿,獐头鼠目的长相,一口长而黄的龇牙咬在下唇上。他的皮肤呈古铜色,几乎没有一点儿皱纹,长发茂密而油黑,像个道人一样盘在头顶,比他的老婆更难判断年龄。
24 古镇新发现(3)
龚梅赶紧按照老康的书面材料,把阮大头老娘的瘙痒症描述给冯瘸子听。谭白虎倒是会开动脑筋了,将信将疑地问:“不号脉,能行吗?”
冯瘸子不动声色地闭目听着龚梅的病情叙述,谭白虎疑虑的话音未落,就用一只古旧的毛笔,在安徽土产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味药方,对门口的驼背老婆招呼道:“他娘,抓药。”
龚梅馋巴巴地望着药方,迟疑着问:“这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