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唤诚的表情很慈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王步凡也没有再接什么话,他觉得这种随便说说的话可能就像宾馆里的服务员见到你时问先生您好,欢迎光临那样。果然,之后陈唤诚好像又把自己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了,再没有提起王步凡到省里边来的事情。王步凡暗自想:多亏自己没有当真,如果当真那可真的要让人笑掉大牙了!
动听的语言,并不代表河东省的工业形势一派大好。二○○五年的春节刚刚过去,天首集团煤业公司红星煤矿发生矿难事故,矿工困在井下生死不明……
《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向上边反映河东省工业强省过程中存在的不协调发展问题,河东省煤炭厅厅长白杉芸也向中纪委写信揭发省长路坦平身上可能存在的腐败行为,立即在河东省官场引起轩然大波,让省委省政府领导十分难堪,让省委宣传部长暴跳如雷……
陈唤诚风风火火的工作作风正好与马疾风四平八稳的处事方法形成对比。有人从陈唤诚的外表看,说他很像一个学者,这年头说一个干部文质彬彬可不一定是褒奖他,就像说一个农民只会老老实实种庄稼不会做生意是一样的,而会抓经济才算是能人,只会种庄稼是没有本事的人。陈唤诚每每听到有人说他像一个学者的话,总是很慈祥地笑一笑纠正说:“我首先是个共产党人,其次才是一个崇尚道家和儒家思想的知识型领导干部。”他似乎很忌讳别人说他是知识分子,因为“知识分子”这个词在过去一度也不是什么褒义。
陈唤诚有一次和省长路坦平等人谈话交流时曾经借古人的说法,这样诠释道家天人合一的大道理:道并行而不悖,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衡气以为和,或损而宜,或益之而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可能他当时说这些话的目的是在强调省委和省政府的合作共事。他与省委副书记井右序、李宜民以及组织部长、宣传部长和省委秘书长在一次谈话中强调的是以和为贵,他说万物人至上,万事和为贵,内则众志成城,外则良友诸多,气和能财源广进,人和可所向披靡;礼之用,和为贵,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合;他是这样说的,也是按照这种原则推己及人的。陈唤诚为人为官也是遵循天下为公,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去做的;他遵从的是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的准则,认为在官场上同僚之间和谐是一种至高境界;于是他反复强调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人类和为贵,天下和为上,官场和为美……
省委秘书长欧阳颂曾经就陈唤诚这样的思想写了一篇名字叫《大道赋》的文章,发表在《河东日报》上,一时间人人都说文辞优美,境界高超,思想深邃。省文联主席曾一度要研究那篇《大道赋》,可是论文写了一半被陈唤诚知道了,说文联的工作应该转向农村,不应该盯着官场,文联主席的写作计划只好半途而废。
不过最近关于大道的话陈唤诚不怎么说了,因为河东省官场的政治秩序没有按照他的理想去发展,反而有些背道而驰。现在已经出现不和谐的音符,使他经常寝食不安。由此陈唤诚联想到荀子的话,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聘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也使他不由想起主席他老人家的诗句“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18
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春节的喜庆气氛刚刚过去,当人们仍然沉浸在节日的余兴中时,河东省天首集团下属的煤业公司红星煤矿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如平地惊雷,让所有的人目瞪口呆——红星煤矿发生一起特大瓦斯爆炸事故,矿震又造成井下塌方透水,一百九十九名矿工被困井下生死不明,二十八人受伤送往医院正在抢救治疗,河东的天一时之间倾斜了……
突如其来的特大矿难,使河东省高层人士的心头陡然笼罩了浓浓的阴云,使老百姓人心惶恐,议论纷纷,就像因为污染被作践了的北方天空一样,灰蒙蒙,雾蒙蒙,一片黯淡……
在此之前,因为《河东日报》首席记者、新闻部主任闻过喜的一篇揭露性文章登在《内部参考》上,文章矛头直指省委主要领导,这篇文章的刊出,引起中央领导的重视,让河东省产生了一场“小地震”……省委书记陈唤诚被中央首长召到北京质询……一时之间,省委省政府失去了往日的平静,矿难的发生又无异于雪上加霜,使河东省又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闻过喜的文章涉及河东省的三个敏感问题。一是河东省的工业强省战略没有收到预期效果,企业亏损严重,经济面临崩溃边沿;二是河东省的铝电行业高耗低能,管理非常混乱,如果不及时得到有效的治理整顿,后果不堪设想;三是各个铝电集团的老总都兼任着政府部门的行政要职,这种亦官亦商的现象很不正常,与上级的有关规定相悖……
一名封疆大吏管辖下的记者,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地撰写文章公然向省委省政府叫板,亵渎省委书记和省长的尊严,那犀利的笔锋和咄咄逼人的气势,简直让陈唤诚有些惊诧,让省长路坦平有些无法容忍。
三月一日,河东省省委会议室里正在召开河东省经济工作反思和“2·28”矿难情况通报会议。
会议场的气氛非常严肃,该来参加会议的领导都来了,只有省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李宜民没有参加会议。他是凌晨得到矿难消息后就赶到凤凰山红星煤矿事故现场去指挥抢险救人的,现在仍然坚守在那里,井下被困矿工截至目前还没有任何获救的消息,与会者的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
河东省委召开的这次会议,是在河东省经济形势面临崩溃边缘和红星煤矿发生矿难的情况下召开的,国家发改委和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有关领导亲自莅临河东省参加会议,使会议的气氛显得有些紧张。河东省参加会议的有省内四大班子主要领导,厅委局一把手和各地市的书记和市长。《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在会场上忙着拍照和采访。他原来是《天野日报》社的副总编,因为未婚妻路长捷在省城,《河东日报》社有意调他到省报当新闻部的主任,他为了和未婚妻路长捷在一起毅然辞去副总编的职务,来到《河东日报》社任了新闻部的主任。不料上班仅仅三个月时间就把河东的天给捅了一个窟窿,还重创了路长捷的父亲路坦平。他是前几年加入九三学社的,因为是民主党派人士,身份比较特殊,陈唤诚没有对他提出什么批评。
因为《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写的那篇文章,省委书记陈唤诚在北京向中央领导汇报完河东省的经济现状和目前存在的问题以及将要采取的解决办法,刚刚离开中南海准备回家看望女儿陈香,突然得到二月二十八日二十三点三十分天首集团煤业公司红星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的消息,急忙往机场赶,然后登上夜间的飞机匆匆忙忙地赶回河东。当飞机在天首机场降落时,时间已经是三月一日的七点钟了。回到省委,就急忙让秘书长欧阳颂通知召开紧急会议……
目前,关于红星煤矿的事故,陈唤诚只是得到省长路坦平在电话上的一些汇报,他还没有顾上到红星煤矿事故现场去查看,更不知道煤矿发生事故的具体原因,是天灾还是人祸?他对这个问题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考虑,会议已经开始。陈唤诚像往常一样用手拢了拢背头,很慈祥地望了闻过喜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向与会的其他人。而路坦平看闻过喜的眼神就有些复杂,闻过喜好像并不计较任何人的目光和表情,一心在采访会议。国家发改委和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领导比陈唤诚的行动还迅速,已先于陈唤诚来到河东省省委的会议室里。
国家发改委和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领导来得如此迅速,在河东高官们看来大有兴师问罪的味道。陈唤诚这次北京之行,与其说是向中央首长汇报工作,不如说是反省和检讨。也有人预测他可能是去请辞的。因为自陈唤诚于二○○三年七月十四日调任河东省任省委书记后,河东省就没有太平过。先是根据省长路坦平的建议,提出了工业强省战略,从二○○三年八月至二○○四年底,全省上马大型火电厂十五家,上马年产二十万吨以下电解铝厂十八家。由于大型电解铝企业上马过多,造成资金能源严重不足,其中只有五家电厂正常运作,三家电厂建成有望,七家铝厂已经投产,其余的或者不死不活,或者已经停产下马。正是在这种形势下,《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向《内参》投递了稿件。而河东省目前出现了这样的经济混乱局面与陈唤诚的初衷是大相径庭的。当初他设计的是通过工业强省战略使河东省三年跨入全国工业强省行列,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现在工业强省战略面临流产危险,下马的大型铝电企业又造成一大批新的下岗职工,这些下岗职工还不断到省委省政府门口静坐请愿,弄得省委书记陈唤诚和省长路坦平焦头烂额,一筹莫展。特别是“2·28”矿难事故的发生,更像一记重拳击在陈唤诚的脑门子上,把他和路坦平同时击晕了,差点儿使他们瘫坐在地上……现在困在井下的矿工生死不明,陈唤诚的心如同一下子掉进了冰窟里,弄不清方向,满头雾水。路坦平的心里也从来没有这么慌乱过。
天野市委书记王步凡和市长林涛繁是三月一日早上七点钟接到开会通知的,他们一大早就驱车往省城赶。因为有雾,高速公路上也不敢跑快车,再加上雾天堵车,路上整整耽误了两个小时,等他们步入省委会议室时,会议已经开始半个小时了。
王步凡在找地方坐的同时看了一眼主席台,发现坐在上边的陈唤诚表情木然,路坦平则用带着责备的目光注视了一下王步凡和林涛繁。王步凡是在当上天野市市委书记的时候把偏分头梳理成背头的,自从他以大背头的形象出现在公众面前之后,就有人说他的长相有点儿像天安门上边的画像。他对这种说法也颇感自豪,像伟人毕竟不是什么坏事,老人家的地位和形象可是千秋万代的。过去王步凡在愤怒的时候鼻子痒,高兴的时候耳朵痒,苦恼的时候胸口不舒服,因此有时候有意无意总要摸鼻子、掏耳朵、抚摸胸口,现在他觉得那些动作不够高雅,就改变成用双手向后拢背头的习惯了。刚才路坦平用奇怪的眼神不停地注视王步凡,让他有些纳闷,不知道怎么就产生了一个可笑的想法,好像路坦平在说:我一个省长还没有梳背头,你一个小小的市委书记凭什么就梳了背头……心里这么想,双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后拢了一下背头,当他再看路坦平时,路坦平的目光已经在注视组织部长周姜源了。
省委副书记井右序、省委组织部长周姜源、省委宣传部长、省委秘书长和主抓工业的副省长季喻晖都只是向他们点了点头,省政协主席刘远超笑容慈祥地向他点头致意。刘远超在私下里总说王步凡是他培养出来的优秀干部,可是王步凡并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领导不应该这样说话,你怎么能够凌驾于组织之上呢?正好平州市委书记秦汉仁和天首市委书记刘颂明中间有两个空位,王步凡和林涛繁急忙坐在那里。《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在天野的时候就和王步凡有交情,特意向他点点头,王步凡也报以微笑。闻过喜忙着在会议上采访,不远处的煤炭厅厅长白杉芸也向王步凡报以微笑,他们在天野曾是同事。组织部长周姜源长得特别像天野市前任市委书记乔织虹。王步凡每次见到她就会想起乔织虹,就连极不爱说闲话的林涛繁也又一次小声对王步凡说:“周姜源很像乔织虹,怎么会那么像?”
王步凡笑着点点头,表示赞同林涛繁的话,又习惯性地用双手向后拢了一下自己的背头。
国家发改委的领导正在讲话:……河东省自从陈唤诚同志调任省委书记后,提出了工业强省战略,他的初衷可能是好的,也得到了上边有关部委的批准和肯定。可是在具体操作过程中,由于河东省主要领导对市场经济规律和国际铝行业形势认识不足,造成了严重的政策策略性失误,河东省一窝蜂地大建电厂和铝厂,这种做法本身就违背了市场经济规律。河东的电厂和铝厂有一半是至今国家还没有批准的在建项目。如此一来就直接导致了河东省经济秩序的混乱和产业结构的不合理,现在能源不足,企业亏损严重……是天灾?还是人祸?我们经常说发展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不能不考虑全局的大气候和局部的小气候,不能只把政策挂在嘴上,要重视落实啊!发展观和政绩观等等许多问题确实是值得河东省委和省政府去深思和反思的……
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领导是这样说的:……我国一些大型煤炭基地低水平的采掘个体太多,拼抢资源现象严重,现有大大小小各类煤炭企业三万多家,煤炭安全事故大面积、高频率爆发,绝不是偶然现象,它暴露了我国煤炭监管制度存在的问题。河东省两年来盲目建设大型电厂和铝厂,对市场经济规律认识不足,势必造成电能缺口和煤源短缺,煤源不足势必导致煤价上涨,煤价上涨势必造成滥采滥挖现象,因此在煤炭资源管理、煤炭经营管理、煤炭安全生产诸多方面出现了一系列极为严重的问题,结果就发生了建国以来罕见的“2·28”矿难事故,这个事故既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因为一味强调产量,在造成资源的严重浪费和破坏的同时,势必是以牺牲安全生产为代价的,最终导致煤矿安全生产领域事故频繁发生。今后各类煤矿企业必须安排负责人和生产经营管理人员下井带班,确保每个班次至少有一名负责人或生产管理人员在现场带班作业……这次矿难的发生,再次为我们敲响了煤炭安全生产的警钟……目前的首要问题是:迅速采取一切措施,千方百计全力抢救井下被困人员,救治伤员,认真查明事故原因,做好善后工作,保持矿区稳定……
国家发改委和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领导讲着话,王步凡就开始审视陈唤诚和路坦平的表情。陈唤诚调任河东省委书记时是六十一岁,现在已经是六十四岁的人了,不过看上去只有五十多岁,根本不像六十多岁的人。他是大学教授出身,虽然从政也将近二十年了,但他身上仍然残留着书生之气和学者风度,比如欧阳颂弄那个《大道赋》,王步凡就认为没有多大必要,离生活太远,不贴近人民群众。陈唤诚不染头发,花白的背头总是梳理得很齐整,面容比较慈祥,因此人们说他长了个菩萨脸;瘦高的身躯上永远都穿着灰色的中山装,连风纪扣都系得很紧,中山装里边是白色衬衣,白色衬衣刚好比中山装大那么一点儿,领子宽窄匀称地露在中山装外,看上去非常整洁;金边眼镜戴得很周整,就这他每隔几分钟总要把眼镜扶正一下,尽量使自己显得精爽些。因为他是知识分子型的干部,与王步凡比较投缘。两个人不同的是王步凡身上多多少少有些刁钻之气,陈唤诚身上多多少少有些迂阔之气。王步凡的座右铭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陈唤诚的座右铭是:为官之道,慎之又慎,有功,光前裕后,有错,误人侮己。陈唤诚身后的墙壁上是毛泽东的诗词: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省长路坦平的身材略胖一些,与陈唤诚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比陈唤诚小四岁,永远都是西装革履,偏分头染得乌黑发亮,他是从平州市委书记一步步升上来的,工于心计,熟知为官之道,经常挂在嘴上的话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占七分,天占三分。因为平时路坦平比较严肃,人们就说他长了一副阶级斗争脸。省长和书记一个胖一个瘦,河东省干部就有了“瘦婆娘骑胖驴,肥瘦相搭”的说法。这种说法不仅仅限于两个人的外表,还有更深刻的内涵。因为陈唤诚瘦,性格像女人,慈善;路坦平胖,性格有些粗犷威严。但是在工作上两个人配合得又相当默契。路坦平在下属面前是叱咤风云的开拓型干部,他那副“阶级斗争”脸始终紧绷着,虎威永存;而在陈唤诚面前总是毕恭毕敬像个称职的帮手,有人说他的笑容只针对两个人,一个是省委书记陈唤诚,一个是天首集团总裁苗盼雨。而他最欣赏、最容易提起的那副对联是尽人皆知的:民为天下之本,有民方有天下,无民何来天下?故而民即是天,天即是民,细民性命大于天;法乃国家公器,立法全为保民,法滥岂能安民?因之法善民聚,法弊民散,天子行事须守法。因此有人就说这副对联是路坦平的座右铭。
国家发改委和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领导带有批评性的话语好像并没有刺激住陈唤诚的神经,他的表情仍然安详自若。他的泰然处之来自于心底坦诚和勇于批评和自我批评。河东省目前出现的问题,已经引起了这位共产党人的自责和反省,他勇于承担责任,正在反思自己。尽管工业强省战略最早是路坦平提出来然后得到了他的支持,具体工作也大都是路坦平一手在操作的,但是陈唤诚认为目前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他毕竟是河东省的省委书记,责任理所当然应该由他来承担。他现在考虑最多的是在中央没有把他调离河东省之前,他有责任和义务搞好河东省的经济治理整顿工作,以求达到亡羊补牢的效果,而不是把责任推到路坦平身上。尽管他心里像明镜似的,知道路坦平可能干了自己不应该干的事情,并且已经给河东经济造成了严重的损失,但是他嘴上从来不多说。他知道路坦平的为人,知道他从来不相信批评与自我批评,因此他也明白,一旦自己说了路坦平的什么失误,那就是要和这个搭档摊牌了。
其实河东省的高层人士谁都知道陈唤诚从调任河东省委书记那天开始,就一直被路坦平所利用,工业强省战略的最大受益者是路坦平,他的儿子路长通在澳大利亚办起了铝电贸易公司,在深圳办了天首铝电货物转运公司,仅一年多时间就大富大贵起来。河东省所有进口的氧化铝粉和所有出口的氧化铝产品都要通过路长通之手,价格的高低当然也是他说了算。路长通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钱,谁也猜不透,路长通现在是澳籍华人,连媳妇都是外国娘们。路长通的成功,完全是省长父亲支持和扶植的结果,也许这就是路坦平经常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占七分,天占三分。
国家发改委和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领导讲完话,是陈唤诚讲话,他的讲话更确切地说是在作自我批评。他在《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向上边反映问题之前已经意识到自己被路坦平利用了,然而他又是个沉稳老练的人,准备在参加完北京召开的两会之后,利用先进性教育查摆问题阶段把问题说清楚,必要的话可能要约束路坦平的权力和行为,他想采取比较平稳的措施治理整顿河东省的经济工作混乱局面。没想到《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的一篇文章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了,还使他处于十分被动的尴尬境地。他望着《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批评他吧,人家反映的是实际情况;表扬他吧,自己正在为此闹心呢。
“记得唐代诗人郑谷有一首诗:举世何人肯自知?须逢精鉴定妍媸。若教嫫母临明镜,也道不劳红粉施。诗的大意是说举世有自知之明的人很少,要想分辨出是非、善恶、贤愚、美丑,得靠明镜这个客观的工具予以帮助。即使面丑心善的黄帝妃子嫫母,走到明镜面前,镜子也会告诉她用不着打扮了。意思是说已经鉴别出她面容虽然丑陋,但心地有很善良的一面。为什么说起这首诗呢?就是强调自知之明和实事求是啊同志们!首先我强调一点,作为一名共产党人,我敢于承认自己的错误,也敢于承担应该属于我自己的责任,更能够虚心接受来自各方面的批评意见。我是二○○三年七月十四日调任河东省委书记的,上任当天,河东省天首市古都路就发生了一起抢劫银行大案,当时省工商银行古都路支行一共被抢走现金一千万元,哈哈,给我来了个下马威啊!而‘7·14’银行抢劫案至今仍然没能告破,我失职啊……”
陈唤诚说到这里有意无意地用右手拢了一下自己花白的背头,又不由自主地看了省公安厅厅长薛永刚一眼,把薛永刚的脸都看红了。接着他又说:“我来河东省上任的时候,河东省的经济是比较落后的,在全国名次排列倒数第三,因此我深感责任之大,担子之重。当时受市场经济和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后经济形势一派大好的影响,我个人的业绩欲也有所膨胀,也认为河东省要想在经济上打个翻身仗,必须依靠重工业。当时天野市天南县的铝电工业园已经形成规模,经济效益很好,平州市的工业园区也形成了良好的发展势头。我和路省长到这两个工业强市调研之后,召开了全省工业工作会议,提出了工业强省口号,并且成立了工业强省委员会,吸收天首市市委书记刘颂明、天野市市委书记王步凡和平州市委书记秦汉仁三位同志为委员。于是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全省新上大型电厂十家,新上年产五万吨以上电解铝项目十三家。二○○三年七月份,河东省内一吨煤的价格是一百元左右吧,而到了二○○四年的第四季度,一吨煤的价格已经暴涨到三百元左右。煤价猛涨,电价迟迟没有涨,直接冲击了电厂的效益;受国际大气候的影响,氧化铝粉价格一涨再涨,而铝厂的生存和发展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生死挑战。目前,省内只有一家铝厂效益可观,三家铝厂尚有微利,两家铝厂收支持平,而有五家铝厂停产,五家铝厂倒闭下马。现在的煤炭价格已经不止三百元了……市场经济形势瞬息万变,铝行业生存空间突然缩小,这种风云突变的经济形势我没有估计到,煤价的持续上涨,导致各家煤矿不顾客观实际和不注重安全生产,只注重原煤产量而疯狂采挖,最终导致红星煤矿‘2·28’矿难事故的发生,教训惨痛,影响恶劣。因此我个人也认为河东省目前存在的问题是比较严重的,既是天灾也是人祸!天灾,人力不可抗拒;人祸,我们必须承担责任!因此我对《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同志向上边反映河东省存在的问题是持肯定态度的。一个党的高级干部,既要能够客观地面对成绩,也要能够经得起挫折的考验,自己有短就不要怕人家揭,揭短正好帮助了我们,使我们的头脑能够迅速清醒,错误及时得到纠正……”
陈唤诚提到《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向上边反映河东存在问题的事情在会场上引起一阵骚乱,因为他们大多数人还不知道《内参》上已经把闻过喜的文章登出来了。路坦平听到这里,虎着脸,用刀片一般的目光扫了一下闻过喜,闻过喜却像没有听见“反映问题”这个话似的,继续记自己要记录的东西……
陈唤诚讲着话,王步凡用双手向后拢了一下自己的背头,忽然想起别人口传的“7·14”抢劫案具体细节:二○○三年七月十四日,天首市古都路工商银行储蓄所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抢劫案。上午九点,四名持枪蒙面歹徒从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车上下来,直接冲进古都路工商银行营业厅开枪打死十名营业人员,抢走现金一千万元。凑巧的是红旗煤矿在半个小时之前才存入该营业厅一千万元,半个小时后就发生了抢劫案,当时一个受伤的保安人员乘歹徒不备爬起来用电警棍击伤了一名歹徒的左眼,歹徒又向他的头部开了一枪。这一情节营业厅的摄像镜头摄得清清楚楚,事后这起抢劫案连公安部都惊动了,也下来过一个专案组,可惜案子一直没有告破。当时的天首市公安局局长接到报案,立即组织警力在天首市展开拉网式的搜查,竟然没有获得一点儿有价值的线索,歹徒好像抢劫之后立即在天首市蒸发了。事隔三天,在天首市北山的一个山沟里发现了那辆挂着公安牌照的车,车上有三具尸体,而这三具尸体全都是赤身裸体,面目全非,警方怀疑他们就是抢劫银行的歹徒,但是三具尸体里边没有一个是死前左眼受过伤的人,也就是说那个被保安击伤左眼的歹徒并没有死,这三具尸体很可能是同伙杀人灭口之举。此后,“7·14”抢劫银行案始终没有告破,被抢劫的一千万元现金也没有任何下落。天首市公安局局长因为破案不力被调到省公安厅任了闲职,省委副书记李宜民的爱人摆蕴菲从平州公安局调任天首市公安局任局长,省委还有让她兼任天首市政法委书记的意向。摆蕴菲到任以后始终把“7·14”抢劫案当作大案要案来侦破,仍然一无所获。摆蕴菲原是平州市公安局的局长,因为丈夫李宜民是省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夫妻两地分居,生活上多有不便,省长路坦平亲自出面协调把摆蕴菲从平州调到天首市公安局,时间在“7·14”抢劫案发生的一个月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叫苗盼雨的平州籍女商人从平州来到天首市,向天首市人民政府申请要在天首市组建铝电集团。正当省委发出工业强省号召之际,苗盼雨主动到天首市来投资办企业,启动资金一个亿,在天首市市委市政府看来可算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喜坏了天首市市委市政府的政要们,特别是天首市市委书记刘颂明高兴得简直快要跳起来了。他把这个好消息汇报给省委书记陈唤诚,陈唤诚也比较关注,又打电话给省长路坦平,路坦平好像早已考虑成熟,当即表示私营企业进省城是个新鲜事物,是不是应该将苗盼雨树立为工业强省的私营企业典型,在政策、资金和占地批项上都要给予大力支持。陈唤诚默许了,路坦平表态了,刘颂明支持了,于是苗盼雨的天首铝电集团在省委省政府以及天首市市委市政府的支持关怀下,在一片掌声、一路绿灯的情况下大张旗鼓地开张兴建。当然,此后不久关于天首集团老总苗盼雨和省长路坦平的绯闻也随着工程建设的进度传开了,消息来自平州,有鼻子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