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拍她的背:“想不出来,就不要想了,说不定过几天,你就想通了。”
谷雨看着自己只有四根手指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为什么要让我知道那些事?就让我糊里糊涂的,什么都不知道,不行吗?”
韩恕一凝视她片刻,叹了口气:“谷雨,生活从来都是不容易的,如果你觉得容易,是因为有人替你承担了那些辛苦。可是,我们不能因为辛苦,就拒绝真相和成长。”
她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我不想长大。”
他笑了一声,有些难过地说:“可是,你已经长大了。”
她仰起脸,一双水盈盈的大眼睛,悲伤地望着他:“我们是刚长大的时候觉得痛苦,还是一直都痛苦?”
“一直都痛苦,但是,即使我们看穿了生活的真相,依然要热爱它。”
谷雨又将脸埋了回去:“太悲哀了……”
韩恕一看着眼前的谷雨,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安慰她。理性,感情,亲情,爱情,当所有复杂混乱的情绪搅合在一起的时候,这原本就是一个难解的谜题。正常人都会痛苦不已,何况是一个有亚斯伯格症的人?自从顾清明死后,她一个人完成了所有的成长,然而这“成长”的过程却是千疮百孔,她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不够美好,她却甘之如饴。
她不痛苦,是因为她不懂,她的世界壁垒分明,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快乐。可是现在,他们这些人,为了各自的目的,硬是把她从那个简单干净的世界里拉了出来,一个接着一个声嘶力竭、穷凶极恶地对她说——
你的哥哥是一个杀人凶手,你的姐姐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抛弃了你,你喜欢的男人逼死了你哥,还剁掉了你的手指,让你流落街头孤独生活了六年,这才是现实。
好在,谷雨是一个务实的姑娘,难过归难过,该做的事一样没少。她给明哥打了个电话,辞了面店的工作,有交代、有歉意,明哥对她的突然离职表示理解和惋惜,告诉她有空的时候,就回去看看他们。其他的时间,她都待在韩恕一的书房里,对着电脑做自己的事。
韩恕一白天上班,晚上用笔记本处理公务,那台电脑几乎用不到,所以他也不知道,谷雨每天都用它在做什么。只是从那天之后,她没再跟他谈过任何关于“叶念泽”和“六年前”的话题。面对“沉默是金”的谷雨,韩恕一总是隐隐地担忧,有心发问,却又无从问起。
不过这段日子,他也真的是分身乏术。
全球经济不景气的当口,韩家分散在海外的投资没有达到回报预期,泰国的基建项目四处要钱,叶家的资金到位,依然解决不了问题。银行的商业贷款需要资质证明,虽然没有了文家的阻隔,但面对韩家复杂的背景,原本容易的事,竟也比别人难了几倍。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为了万恶的金钱,韩家兄弟这段时间是费尽心力。在韩棠的授意下,韩恕一开始尝试将后备资金投入到股市当中,用韩棠的话说: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死马权当活马医吧。
韩恕一请了业内有名的操盘手做咨询师,自己亲自打理,奈何隔行如隔山,他又太过谨慎,虽然没有赔钱,收益却是杯水车薪。
这天晚上,韩恕一坐在客厅,对着走势图一筹莫展。
谷雨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不经意瞄了一眼,见他一直盯着那条K线图看,忍不住问:“你买了这支股票?”
韩恕一点头,漫不经心地说:“是啊,涨涨跌跌,走势不理想,现在不知道是该抛,还是继续握着。”
小姑娘把头探过来,看了一会儿,说:“抛吧,庄家已经开始跑路,涨不上去了。”
韩恕一惊讶望着她:“你懂?”
谷雨点头:“我懂。”
手指在键盘上灵巧地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买入价格,她简单道:“你买入的价位不算高,现在抛,还有得赚。”
韩恕一狐疑地望着她,对小姑娘的话将信将疑。谷雨没看他,目光专注在那些走势图上,摇了摇头:“这支股票到顶了,上行压力太大,已经没有升值空间,价格已经异常波动好多次了,你没留意到吗?”
韩恕一不敢相信:“我咨询过业内的行家,他们说,是庄家在洗盘。”
小姑娘摇头:“之前几次的确是庄家洗盘,但现在不是。”她的手指敲了几下,找出那支股票的周线图,“庄家洗盘是为了握住更多的筹码,减轻抬价的压力,洗盘之后成交量会萎缩,股价波动会变小。但你看,这支股票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连着几笔大单抛售,如今市场低迷,散户都是惊弓之鸟,没有人会这样震仓,如果散户不跟盘,庄家也会被套牢。很明显,庄家目的明明不在震仓,却做出震仓的样子,说明他们已经准备抛盘出逃。”
韩恕一怔怔地看着她,谷雨瞧了他一眼,说:“如果你不信,就再等几天,反正你买的不多,你也赔得起。”
几天之后,那支一直被热炒的股票真的跌了,并且是一路走低,一蹶不振,不少人在高位被套牢,韩恕一因为离场早,不但没有任何损失,还小赚了一笔。事实证明,他真的小看了这个粉妆玉砌的小姑娘。
她曾经对他说,她哥哥说她是一个天才,有着全息图一样的记忆力。她说,她哥哥教给她的东西,她一直没扔下,她一直在学习。
他曾经以为她不学无术,担心过她的未来,还暗暗发誓,要养她一辈子。此刻他才发现,他的担心完全多余。
谷雨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看着电脑屏幕,浏览今天的新闻。
韩恕一端着茶杯走过去,发现她在看八卦新闻,好奇地问:“你说做功课,这些也是功课?”
谷雨把棒棒糖从嘴里吐出来:“很多上市公司都是家族企业,小三、离婚、私生子、兄弟阋墙,都会影响公司的格局,股价也会随着波动。”
“你每天看这么多东西,能记得住吗?”
谷雨滑了一下鼠标,一目十行:“我看东西很快,看这些也不用太多的脑容量。”
韩恕一点头,看到她又换了一个版面,有点惊讶:“你连国际政治和军事新闻也看?现在是和平年代,这些对股价会有影响?”
谷雨看都不看他,简单道:“会影响期货市场,比如原油和黄金。原油的价格控制在几个原油大佬手中,国与国之间的政治冷暖,决定了它的走向。黄金就更不用说了,‘911’那年黄金暴涨,有人赚得日进斗金,有人赔得倾家荡产。”
韩恕一不说话了。
谷雨看了他一眼,奇怪道:“你怎么不问了?”
“不敢问了,感觉自己的问题特别幼稚。”他笑。
她点头:“的确幼稚,但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不了解。”
韩恕一噎住了,这小丫头,还是这么简单粗暴。
谷雨靠着椅背,微微侧头:“我哥说过,股票市场就是一个万兽之地,想在这里立足,靠的不是努力,是眼界、胆识、天赋和智慧。”她指指自己的脑袋,“这些我都有,我比别人还多一样。”
“什么?”
“专注,你认识的任何一个操盘手,都不会有我专注。”
谷雨抱着膝盖,看着那些走势图,微微眯着眼睛:“我从十四岁跟着我哥学操盘,八年了,我只有这一个爱好。如果你八年只做一件事,就算资质普通,也会做得不错。何况,我的天资还比别人高。”
他看着她笑了笑,小丫头提起股票,倒是自信满满,这一点像极了顾清明。
“对了,我手上那几支股票,你有什么想法?”韩恕一一杯茶喝完,终于入了正题。
谷雨敲了几下键盘,进入韩恕一的账户,看着那几支股票的名称和代码,皱了皱眉头:“都是大蓝筹,马马虎虎,看你想怎么做,如果长线投资,握个一年半载,也会有回报。”
听到这个说法,韩恕一有点着急:“泰国那边需要资金,我们等不了,有没有别的办法?”
“财不入急门,高回报就意味着高风险,你想只赢不输?很难……”她顿了顿,又问:“你手里能调动的资金有多少?那个项目的资金缺口是多少?”
韩恕一报了两个数,小姑娘摇头,直言道:“时间紧,缺口大,你手里的钱又太少,就算炒妖股都达不到你要的收益,还是放弃吧,想别的办法。”
他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一边,道:“我堂哥已经在想办法,他决定跟一个他不喜欢,我不喜欢,我小嫂子也不喜欢的人……合作。”
谷雨奇道:“什么人?这么不招人待见?”
韩恕一笑了笑:“一个虚伪而让人心生厌恶的人。”
谷雨点头:“真小人和伪君子,我还是喜欢前者,至少让我死得明白。”
韩恕一看看她,没说话,怕自己一开口,又勾起她的伤心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谷雨看着那几支股票,忽然说:“可惜,如果我哥还活着,你们就不用这么为难了,他一定会有办法。”
韩恕一黯然,看到小姑娘伤心的模样,不愿多说,换了个话题:“谷雨,晚上咱们出去吃吧,你已经在家里宅了半个月了,不想出去转转吗?”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不,我不出去,还是点外卖好了,我吃碗阳春面就行,不要放葱。”
他叹了口气,撩了撩她的齐刘海:“你就算不出去吃饭,也该出去剪头发了,都挡住眼睛了。”
她垂下眼道:“我可以自己剪。”
韩恕一彻底没办法了,反正只要谈到这个话题,小姑娘就是这个态度——吃饭可以,帮你赚钱可以,干什么都可以,但她就是不出去。
“谷雨,你想躲一辈子?”他问。
小姑娘犯了倔:“我不出去,你说什么都没用。”
这只小鸵鸟……他无奈,看着她笑:“那你就在这儿住一辈子吧,我没意见。”
她又把脸埋回臂弯里:“我也没意见,反正我不出去,一出门,整个世界都是他……”
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就那么喜欢他?”
“我喜欢了他七年。”
谷雨的直接,让韩恕一犹如挨了一个闷棍,又觉得不可思议:“你喜欢他什么?”
她从胳膊上抬起脸:“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说不出理由的爱情,可能只是一场幻觉。”他语重心长地说。
她反问:“所以,你觉得我在做梦?”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那个人身上,更没必要不敢面对他。整件事,你才是受害者。”
“那是不是谁受到了伤害,谁就不用伤心了?”
韩恕一被噎住了。
谷雨垂下头:“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但我做不到,我现在想起他,就想哭。”
他叹息:“我没生气,只是不理解,你为什么对他这么执着?”
她揉了揉眼睛,说:“那年夏天,在哥哥的婚礼上,我见到他。他站在嫂子身边,笑得那么好看,又那么温柔。哥哥带着嫂子给客人敬酒,我一个人在角落里吃蛋糕。他走过来,温柔地看着我,又递了一块蛋糕给我,还问我够不够。”
韩恕一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你就这样喜欢上他了?”
她闷声说:“你不懂,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他太完美了。我是这样想的,哥哥以后就是嫂子的了,按照这个规律,他就应该是我的了。但是,婚礼结束之后,他就把我忘了,七年后再相遇,他也没想起来,太悲哀了……”
韩恕一满脸莫名,他的确不懂,谷雨也不需要他懂,她的爱情世界有她自己的格局,她自己明白就行了。他只是不敢相信:一个条理清晰、思维强悍,能将复杂的行情数据处理得头头是道的女孩,偏偏在感情方面,混乱得一塌糊涂。
上帝真的是公平的。
他沉默片刻,又说:“那场婚礼,我也参加了。”
“是吗?我没留意到。”
“其实,我也没留意到你。”
她看着他:“你那时候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韩恕一心中微怔。是的,那时候他觉得她很奇怪,不好相处,眼里就没有她,倒是记得立夏那天穿着很漂亮的裙子,围在顾清明身边,骄傲得像一个小公主。
叶念泽却在一片喧腾热闹当中,发现了这个独自躲在角落里吃蛋糕的小姑娘,然后……一块甜腻的蛋糕,一句亲切的问候,一个温柔的微笑,就把她收买了。
这个小吃货!
韩恕一在心里叹气,看到她这么难过,又有些不忍心,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跟我出去吃饭?”
小姑娘摇头,又把脸埋了回去:“不去,我需要冷静,你去吧,我在家里看小说。”
“看小说能让你冷静吗?如果是逻辑不通的书,只会让你更混乱。”
“就要这样,我要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
“童话般的爱情故事都是骗人的,都是套路,过去是我经验不足,了解的太少,看多了,我就懂了,就不会再伤心了。”谷雨滑动鼠标,一双大眼睛盯着屏幕,坚定地说:“你不要管我,我要努力恶补。”
望着斗志昂扬的小人儿,他有点无奈:“好吧,你记得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