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心里舒坦了一点,放缓口气:“他又怎么了?”
秦川把叶念泽最近的状况,删繁就简跟老吴说了一遍。
老吴说:“所以,你的问题是?”
秦川愣了一下:“你不觉得他最近不正常吗?”
老吴反问:“这六年,他正常过吗?”
秦川又愣住了。老吴缓缓道:“他的问题一直反反复复,是他以为自己好了,其实并没有。生活中遇到压力,或者是与往事有关的刺激,他就会烦躁、愤怒,甚至逃避,这都是慢性PTSD的特征。这个问题,我前几天已经跟他说过了,他挂我电话,不想听。”
秦川说:“我以为你说的那个什么P,就像感冒发烧一样,好了就是好了,怎么还会反复?”
老吴说:“我们的大脑控制情绪,大脑是很复杂的,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不信?去看看那些美国大兵,越南战争、海湾战争、两伊战争……很多人并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退役后死在自己的心魔里。慢性PTSD的自杀率高于普通人自杀率19%,发作的时候,会无限贬低指责自己,那是一个死循环,活着就是地狱,没有希望,没有未来,不死做什么?”
秦川沉默了。老吴又说:“不过呢,你也不用太担心,你们家少爷该折腾的,在六年前早就折腾完了。现在不过是随便闹闹,你不用理他,让他发泄完了,他也就老实了……小问题而已。”
秦川在心里哀啸,这还是小问题?这段日子,他为了叶大少爷的这些小问题绞尽脑汁,几乎累到吐血。
老吴将叶念泽的病历放在一边,又问:“话说回来,他最近受过什么刺激吗?怎么好好的一个大活人,说抽疯就抽疯了呢?”
“没有啊,那个大少爷,都是他刺激别人,谁能刺激到他?”说到这儿,秦川想了想,慎重地说:“有件事不知道算不算,他最近遇到一个人。”
“谁?”
“顾清明的小妹。”
“顾谷雨?有亚斯伯格症的那个?”
秦川惊讶道:“你知道她?”
“知道啊,几天前,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你家大少爷忽然问我,一个有亚斯伯格症的人,会不会去深究很久之前发生的某件事。我追问了半天,他才告诉我,那个人就是顾清明的小妹。”
秦川整个人都怔住了。电话那边的老吴继续说:“顾清明的小妹不知道她哥哥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两家的恩怨,显然,你们家少爷也不希望她知道。”
“他跟你说的?”
“他没说,但我能感觉得到,当我告诉他顾谷雨有想起来以前的事情的可能性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失望,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来。”老吴说到这儿,忽然三八兮兮地问:“我说,那姑娘到底什么样?他这么在意,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秦川愣了愣,眼前浮现出谷雨的样子,回道:“白白净净,挺可爱的,那大少爷之前还调戏过人家。可他是不是来真的,我也说不好,他这几年越来越喜怒无常,让人摸不准他的心思,你懂的。”
老吴说:“我们先假设是真的,如果是这样,我想,我大概明白,他这两天为什么这么能折腾了。”
“为什么?”
“纠结呗!想靠近,又担心她某天忽然开窍,追究起当年发生的一切;不靠近,心里又惦记。接着翻尸倒骨,将那些前尘往事都挖了出来,各种不平衡,不情愿,不甘心,然后就开始花样作死了。”
秦川问道:“那丫头在她哥哥那件事上,一直都不清不楚,她自己也没有追究的欲望,她就不会一直糊涂下去吗?”
老吴笑了一声:“你这个想法挺自私的,顾清明是她哥哥,她有知道真相的权利,还有她的手……你家少爷当年多狠心啊,随随便便就想撇个干净?”
秦川心里一阵抽紧,当年的事,他也有责任,每次看到谷雨的手,他也内疚。将心比心,如果叶念泽真的喜欢谷雨,想跟她在一起,那以后就要每天面对她的残缺,因为他而造成的残缺。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老吴又说:“但从医学角度,我觉得,一个亚斯伯格症患者,如果没有人刻意地提醒她那段过去,她应该不会去深究什么。但是,谁能保证不会出现那个意外呢?”
秦川无奈地摇头,是的,顾立夏好打发,她眼里只有钱和毒品,他们可以买通她,甚至让她闭嘴一辈子。可是韩恕一呢?他们能控制韩恕一不说出来吗?如果叶念泽真的爱上谷雨,他有点不敢想这两个人的结局。
想到这儿,秦川叹了口气:“老吴,你说这叫什么事儿?那个少爷玩了这么多年,阅人无数,第一次对女人上心,居然是顾清明的小妹。”
“这就叫冥冥中自有天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叶大少爷对谁动了凡心,你管得过来吗?你只是凡人,不是上帝。”
秦川听得心里一阵憋闷。老吴又说:“不过,我觉得吧,让他跟顾清明这个小妹接触接触,也未必就是坏事。”
“这话怎么说?”
“以毒攻毒呗。人活着就是一口气,仇恨是一口气,内疚是一口气,怨恨也是一口气。你家少爷心里就是憋着那一口气,与其狼狈逃避,不如潇洒面对。”
秦川苦笑:“你说得倒是轻松,他们之间隔着那么多事儿,如果真的搞在一起,他是舒坦了,但等谷雨明白过来,你让人家小姑娘怎么面对?”
“那就让你家少爷对人家好点呗,不是说爱情是盲目的,可以战胜一切吗?而且当年的事……你跟我都知道,不能全怪阿泽一个人。死者无知,痛苦的是活着的人。”
秦川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叹气了:“唉,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累,这么多恩恩怨怨、是是非非,简单点不好吗?”
老吴笑了一声,说道:“能这么简单,就不是人生了,活着就是修行,生而为人,哪儿那么容易?好好享受吧,兄弟。”
秦川快下班的时候,叶念泽给他打了个电话。大概内容是,他酒醒了,家里没吃的,饿得两眼冒金星,让秦川带晚餐回来。秦川问他想吃什么,叶念泽说,大餐吃够了,要来点有特色的。秦川想起了“明记”的牛腩面。
他从金融街,绕过大半个港岛,开车来到“明记”,刚走进去,正好看到在店里忙碌的谷雨。
“你怎么来了?”谷雨倒了杯茶给他。
秦川笑了笑,指着“明记”的餐牌:“想要两份外卖,有没有好的介绍?”
谷雨想了想说:“我们的招牌是清汤牛腩面,但是打包,面就会泡软。要么你买两碗牛腩,我们送你两包全蛋面,你回去自己煮?”
“好,两碗牛腩,你再帮我拿几样小菜,我带走。”
谷雨拿着笔和点餐单,听到这话,抬头看着秦川:“我们这儿有十几样小菜,师傅最拿手的七八样,你要哪几样?”
秦川说:“随便好了,两个人,够吃就行。”
谷雨点点头,自言自语:“嗯,那就是八样都要。”
秦川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这是要撑死他们!
还没等他出声阻止,小姑娘已经像阵轻巧的风,飘去厨房下单:“两碗牛腩,招牌八样,每样一份,外卖带走!”
“好嘞!”厨房的师傅愉快地应道。
完成任务,小丫头灵巧地转身,回到秦川这边,认真而负责地说:“你稍等一下,今天人不多,招牌小菜都是现成的,大约一刻钟就好。”
看着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秦川觉得,自己被她坑了。
一刻钟之后,谷雨用快餐盒一样样打包、装好,递给秦川。秦川接过来,付钱的时候,谷雨看着他手上的餐盒,忽然问了一句:“那个人,他最近怎么样?”
秦川笑了一声,反问道:“哪个人啊?”
谷雨摸了摸鼻子:“就是……就是那个坏人。”
秦川晃了晃手上的餐盒,说:“那个坏人病了好几天了,这是给他打包的晚餐。”
谷雨顺了顺刘海儿,小声嘀咕了一句:“我都跟他说了,淋着雨下山会生病的,他就是不听。”
秦川问道:“你前几天见过他?”
谷雨点点头:“嗯,在墓园见过。我去给哥哥送小笼包,看到他蹲在墓碑后面,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浑身都湿透了,看着好可怜。我手上有伞,让他跟我一起下山,他不听,还推了我一下……”说到这儿,小丫头抬起胳膊,向秦川告状,“你看,胳膊都擦破皮了。”
真的擦破皮了,露出粉白粉白的肉,不过伤得不重。秦川忍着笑,觉得小姑娘告状的样子十分有趣,不由地问:“后来呢?”
“后来,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不动不说话,我怕他再骂我笨,就赶紧走了。”谷雨说完,放下胳膊,又问:“他是不是还在发烧?如果是,不能给他吃这么油腻的东西,应该熬粥给他喝。”
秦川有点跟不上小丫头的跳跃性思维,奇怪地问:“他推你,你不记恨他?”
谷雨皱了皱眉头,好像在回味当时的感受,随后摆了摆手,大方地说:“恨,不过我人好,不跟他一般见识。”
秦川笑了笑,心里一时千回百转,对眼前的姑娘发出一个邀请:“谷雨,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看他?”


第十章 他也不算坏,就是讨厌我

这是谷雨第三次踏进叶念泽的地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放弃每天做功课的时间,跑来看这个总是对她一脸嫌弃的人。可是,她就是来了。
秦川低头解安全带,看到谷雨绞得发白的小手,笑了一声:“不用紧张,那个坏人现在病得像只猫,不会为难你。”
谷雨“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我才不怕他,我只是来送外卖的,你说你们不会煮牛腩面,我才跟你回来,我才不想见到他。”
秦川只是笑,帮小丫头解开安全带:“是,你只是来送外卖的。”
“嗯,看在你帮过我的份儿上。”
秦川下车,绕到谷雨这边,很绅士地帮她拉开车门,笑着附和:“是,你完全是看我的面子,你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叶家的园子依旧古色古香,羊肠小路,郁郁葱葱,四条锦鲤在池子里游弋,生龙活虎,倒是比它们的主人健康多了。
两个人走进主屋,秦川去厨房放下餐盒,谷雨四下看了看,这房子跟上次来一样,落地长窗,整洁高雅,家具考究,大气端方。可除了门口和院子里的守卫,谷雨没有看到其他人,装修得再舒适,她也觉得这地方冷飕飕的,缺少温暖的人间烟火气。
厨房是开放式,中间有一个备餐岛,对着一个大明窗,采光极好。秦川从柜子里拿出盘子,把餐盒打开,一个菜一个菜地装盘。
谷雨趴在流理台上,双手撑着下巴,看着认真做事的秦川,问了他一个问题:“秦大哥,你是Gay吗?”
秦川被这句话惊到了,哭笑不得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斩钉截铁地说:“不是!你可别乱说。”
谷雨不理解:“那你为什么要跟那个坏人住在一起?”
她知道秦川住在这儿,叶念泽住在楼上,他住在楼下。所以,上次她被叶念泽非礼的时候,他才会那么快就冲上来救她。
秦川笑了笑,很耐心地回答她:“我有自己的房子,以前不住在这儿。六年前,阿泽的父亲去世后,他嫌房子太空,我才搬回来。”
谷雨点点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将四周迅速扫了一圈,评价道:“他的品味可真奇怪,花园的装修是日本和风式,客厅、厨房、餐厅是北欧小清新,卧室却弄成了美式田园。三个样式,三种风格,被他混搭得乱七八糟。”
秦川停下手上的活计,看着她问:“你还懂这个?”
谷雨撇了撇嘴:“我又不是傻瓜,我也会看杂志的。”
秦川抱歉地笑了笑,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淡淡地说:“阿泽的父亲死于一场大火,就在这栋房子里,当时厨房烧得一塌糊涂。办完他父亲的丧事,阿泽不想把房子卖掉,因为我们是在这里长大的,有太多的回忆,他就决定里里外外重新装修一遍。但那段时间,他过得很混乱,一天一个想法,就弄成了现在的样子,之后也没改,就这么过了六年。”
说起这段往事,秦川的声音很平静,谷雨却很震惊:“这么大的房子,怎么会失火?”说完又一想,怎么就不能失火呢?就是因为房子大,才容易疏于管理。
“是意外吗?”她追问。
秦川没看她,将空出来的餐盒扔进垃圾桶,平平淡淡地说:“是的,意外,他父亲碰倒了正在燃烧的酒精炉,引火烧身,当时阿泽就在现场,却救不了他。从那之后,别墅的每个角落都装了灭火器,我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让人检查一次,以确保它们在关键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谷雨没说话,心里一阵难受,失去亲人的同理心,让她对叶念泽充满同情。过了一会儿,她惋惜地说:“那就是说,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比我还惨。至少,我还有一个姐姐,虽然她跟我不亲。”
秦川笑了:“谷雨,阿泽这个人平时虽然跋扈了点,嚣张了点,说话难听了点,人也作了一点……但他本性不坏。”
听到这个说法,谷雨歪着脑袋想了想:“我觉得他是一个机会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