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念泽不说话了,老吴觉得有些奇怪:“究竟是谁有这个病?”
然而电话那端的人还是不说话,老吴叹了口气:“你不说实话,我没法帮你。”
叶念泽揉了揉额角,低声说:“是顾清明的妹妹……”叶念泽将谷雨的情况,跟老吴仔细说了一遍。老吴顿了顿,给了一个专业的建议:“应该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
叶念泽觉得很奇怪:“有人会PTSD这么多年?”
“一般人或许不会,但顾谷雨同时又是一个亚斯伯格症患者,这种病具有一定的自闭症特征。”
“所以,她目前的状况是两种病共同作用的结果?”
老吴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说:“算是吧,但PTSD不是病,是一种心理障碍。当年事情发生的时候,她很小,无法面对,极度痛苦无助的环境下,产生了逃避心理,于是出现了PTSD。如果是正常人,随着时间的推移,总要面对。可顾谷雨不一样,她可以逃避很多年,不去追究,甚至是一辈子。”
叶念泽忽然觉得心里敞亮了一些,然而老吴的话还没说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刻意提醒她,你要知道,她的智商是没问题的,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逃避问题的小女孩。一旦有人跟她提起那件事,她会是什么反应,你懂的。”
叶念泽对着窗外的黑夜笑了笑——他懂,他当然懂,他太懂了。
他将手机调到外放,随手扔在桌上,抽出烟盒,听到老吴在那边说:“阿泽,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生的路还那么长,无论对错,你总得向前看。”
四周一片寂静,叶念泽看着地板上的月光不说话,老吴也不再多言,两个人一阵沉默。
“兵丁”,叶念泽用打火机点燃香烟,吸了一口,懒洋洋地说:“过去的事,我从来就没在乎过。”
老吴对他说:“行,你满不在乎,你高高在上,你什么都对,你永远都不会犯错。可嘴上说不在意,跟真的不在意,作为你的医生,我能分得清。”
老吴将眼镜放在一边,揉了揉自己的鼻梁,苦口婆心地说:“好好找个女孩子,谈个恋爱,规划一下自己的未来,别再折腾了,你已经折腾六年了,你何苦为难别人,也为难自己?”
叶念泽嗤笑:“别跟我讲道理,我这人很渣,从来就听不进道理,你该跟秦川学学,他就知道我什么德行。”
老吴说:“你刚才不是问我会不会有人PTSD很多年吗?你自己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逃避、冷漠、满不在乎、毫无规划,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乱七八糟——这一切的行为表现,不过是因为你对那段往事无法释怀。禽兽不是谁都能当,人渣也不是谁都能做,你动不动就连自己一块搭进去,有你这样做人渣的吗?昨天的因,今天的果。我们现在面对的一切,都是为过去的自己负责,任何事都是有成本的,别等到一切都来不及的时候,你才去后……”
还没等老吴说完,叶念泽就默默地挂了电话。
过了一分钟,手机又响了,他面无表情地接起来,那边的人说:“你别一觉得不中听就挂我电话啊,我跟你讲,你再这样下去,你就要完了,你……”
叶念泽又把电话挂了,关掉手机,觉得还不过瘾,干脆拆掉电池,拔出电话卡,狠狠地扔在一边。做完这一切,他觉得很解气。脖子靠在椅背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个人,对着满室的黑暗寂寞,吞云吐雾。
第二天早上,叶念泽起得很早,天还下着雨,整个城市笼在一片茫茫的水雾中,什么都看不真切。他一个人来到墓园,撑着伞,站在顾清明的墓碑前,沉默地看着他。在这一刻,他依然不知道,自己该跟躺在这里的人说些什么,六年了,他一直都没想清楚。
雨越下越大,整个园子清冷孤寂,一个人都没有。雨水拍打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眼前的一切都跟那人的照片一样,变成了黑白色。
往生的人长眠于地下,活着的人残留在世间,却说不清,究竟谁比谁更幸福,谁又比谁更痛苦……
叶念泽站了一会儿,看着顾清明眉眼清谈,笑容儒雅,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他忽然愤怒,将手里的雨伞狠狠地砸在顾清明的脸上,低声说了句什么,是一个问句。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他在雨中站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要走。刚一回头,却看到一个小人儿,穿着蓝色的背带裙,撑着一把大雨伞,慢慢吞吞地朝这边走过来。
还是同样的问题——伞太大,她人太小,雨伞是红底,上面布满白色的圆点,看着就像卡通片里的大蘑菇。
他皱了皱眉头,来墓园居然带把红伞?这丫头的常识,真可以拿去喂狗了。
谷雨一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拎着食盒,里面装着新鲜出炉的小笼包,是她跟明嫂学的。她哥哥最爱吃这个,她跟明嫂借了厨房,一大早做好,就给他送来了。她走得很慢,一路垂头丧气的,到了顾清明的墓前,她惊讶了。
“咦?谁把伞放在这儿了?”
谷雨四下看了看,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叹了口气——这伞,一看就是好心人路过的时候放下来,给她哥哥挡雨用的,做了好事还不留名,这人实在太善良。她把伞扶正,用衣袖擦了擦照片上的雨水,把食盒放在墓碑前,地上也有水,她无法坐下,就揪着裙子蹲下来,看着哥哥的照片。
看着看着,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哥哥,你长得这么帅,为什么我这么平凡呢?如果我是一个大美人,他是不是就会喜欢我了?”
躲在墓碑后面的叶念泽听到这话,在心里冷笑,小蠢货,发花痴,韩恕一那小子一看就是表面一本正经,一肚子花花肠子的人,怎么会跟你来真的,被人骗了吧?活该!
几分钟之前,他看到谷雨过来,就这样不期而遇,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不愿意见到她,也不想跟她说话,可是四周没有遮掩,出去又只有一条路,狭路相逢,无处可躲,只能暂避在这儿。
他以为她放下东西,说两句话就会走,然而,他太低估谷雨的战斗力了。
雨一直在下,忽大忽小,他全身几乎都湿透了,冰凉冰凉的水从鬓角流进脖子,冻得他直哆嗦。他半蹲在墓碑后面,两条腿都麻了,墓碑前面的小人儿,一张小嘴却没完没了,将她这几天遇到的事,以及她的心路历程,事无巨细地说个不停。
叶念泽真想冲出去,捂住她的嘴,再狠狠踹她两脚!然而,他只是想想。宁肯蹲在这里淋雨,也不需跟她四目相对,他觉得他真是烦透了她。
说完了这几天发生的事,谷雨觉得有点累了,她单手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照片上的人说:“哥哥,我到点上班了,该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阿嚏!”一个声音从墓碑后面传出来。谷雨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好奇地转到墓碑后面,看到蹲在草丛里的叶公子,正在掏手绢擦鼻子。
谷雨揉了揉眼睛,她想自己一定是傻了,出现幻觉了,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呢?
而此刻的叶念泽,心中似有一万只羊驼奔腾而过——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角上的泥土,仿佛毫不在意自己的狼狈。而对眼前的谷雨,更是视若无睹。
“你怎么会在这儿?”谷雨好奇地问。
叶念泽没搭理她,高冷地蔑视她。谷雨却歪着小脑袋,恍然大悟:“哥哥墓碑上的雨伞是你放的?”
他没打算回答,昂着下巴从她身边绕过。谷雨的眼睛一路跟着他,发现他要走,她赶紧追上去:“你为什么不理我?”
他没理她,只是加快了脚步,他腿长步子大,她追得很辛苦,背着包,还要撑着一把大雨伞。她看到他的衣服都被雨水淋得湿透了,赶紧追上他,把自己的伞撑过去,对着他的后脑勺说:“我们一起走吧,你衣服都淋湿了,下山的路还那么远,会生病的。”
叶念泽忽然转身,谷雨差点撞进他怀里,她蹬蹬向后退了两步,见他又淋在雨中,她伸长胳膊,两只手握着伞,努力地撑在他头顶。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忽然冷笑一声:“你不去找韩恕一,老来撩我干什么?冤鬼缠身一样,你就这么缺男人,他一个还满足不了你?”
他故意将话说得这么难听,就是要她难堪,要她知难而退,要她从此看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跑得越远越好!
然而,谷雨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扬起小脸,困惑地说:“我没挠你啊,我都腾不出手来,怎么挠你?”
叶念泽彻底无语了。对了,她有病!跟她说话就是对牛弹琴!他所有的力气都像打在棉花上,让人又焦躁,又无力。
雨又下得急了,谷雨个子矮,又不敢靠得太近,伞撑得特别辛苦。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希望他可以把伞接过去,他个子高,力气大,他来撑伞,两个人可以一起下山。
可是,理想和现实,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背道而驰。叶念泽一把推开她,力气不算大,可她太瘦小,一下没站稳,“哎呀”一声,整个人跌坐在雨水横流的石子路上,雨伞掉在一边,背包的扣子开了,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的撒了一地。
他愣了一下,看着坐在地上的谷雨。雨水把她的刘海打湿了,一双大眼睛好像饱含了太多的水分,轻轻一转,就有眼泪要落下来,然而她没有哭,只是眼圈红红地望着他。他想,她一定是摔疼了,看着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怨气。
叶念泽站着没动,谷雨没说话,自己爬起来,将地上的东西慢慢地捡起来——日记本,手机,钱包,手绢,还有一包卫生巾,一件一件装回包里。
她的裙子上都是泥水,她用手绢擦了擦,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捡起地上的伞,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叶念泽觉得,全世界的雨好像都落在了棉花上,四周静得没有一丁点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回响在耳边。
他的手指微微抽搐,用力地呼吸,控制着自己,直到她走远。他在雨中忍不住回头,只见谷雨走得很慢,但是很坚定,小小的一个人儿,撑着一把大大的蘑菇伞,一点一点的,消失在雨幕中,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揉了揉脸,仿佛此刻才有知觉,才回到这个有血有肉,让人又爱又恨,可以正常呼吸的世界。他望着她的背影,在心里想:她跟他,应该是这样,也只能是这样。
谷雨说得没错,下山之后,叶念泽果然病了。他之前一夜没睡,又淋了太久的雨,他平时不注意保养,总是烟酒不离身,免疫力稍有下降,就一发不可收拾。
秦川请医生过来瞧了瞧,说只是伤风感冒,没有大碍,医生开了些口服药,让他吃完药好好休息,毕竟年轻,底子好,小病碍不着什么。
叶大少爷靠在床头玩手机,倒是把秦川忙得团团转,公司和叶家两边跑,本来手上就有几个投资项目要跟,现在要把叶念泽的工作也接过来。
自从叶正豪死后,别墅就没有固定的厨师,秦川和叶念泽都是在外面吃。如今叶念泽病了,秦川不但要帮他看着公司,还要照顾他的一日三餐。偏偏这个大少爷还不领情,嫌这嫌那,嫌东嫌西,也多亏秦川是个厚道的人,否则换个人,可能会一刀劈死他。
医生嘱咐叶念泽卧床休息,吃药的时候要戒烟戒酒,可这大少爷只当耳边风,烟照抽,酒照喝。秦川在的时候还能收敛点,秦川不在,立刻马放南山,本来只是小小的一个伤风,居然拖了四五天都没好利索。
秦川简直心力交瘁,他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又在作什么,仿佛一下回到了六年前,回到他们人生中最黑暗无边的那段日子。他想把老吴请来给他瞧瞧,又担心叶念泽会反感,只能苦口婆心地劝,然而效果甚微。
这天早上,秦川赶着到公司开会,临走前再三嘱咐让叶念泽卧床休息,他也答应得好好的。结果车走到半路,秦川想起有份文件没拿,折回来取,刚走进客厅,就看到叶公子穿着睡衣,正抱着一瓶新开的白兰地,自己在吧台喝得畅快。
秦川彻底怒了,昨天晚上还在发烧,早上起来又折腾,作死也不是这么个作法!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抢过酒瓶,狠狠地砸在墙上,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就不怕喝死!”
然而,叶公子大半瓶高度烈酒下肚,已经喝得差不多,也醉得差不多了,吊儿郎当地看了秦川一眼,一句话都没说,自己爬上楼睡觉去了。
秦川十分气馁,对这个人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他看了看手表,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只有先赶回公司。忙了一个上午,午休的时候,才得空给老吴打了个电话。
“老吴,阿泽最近很不对劲,他……”
老吴打断他:“他的事你不要再跟我讲,我们已经绝交了。”
秦川懵了:“绝交?”
“是的,我话还没讲完,他就挂我电话,我再打过去,他连手机都关了。所以,我们绝交了,就是这样。”老吴斩钉截铁地说。
秦川简直哭笑不得——这两个人是上帝派来考验他的吧,所以这会儿他听到的、看到的,都是幻觉吧?
他本来想说:因为这么点事儿就绝交,你幼不幼稚?然而老吴是个有性格的人,自己又有求于人,这话当然不能说,只有放低姿态:“他就那个德行,你别往心里去,我替他跟你赔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