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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当我想到书写,便会再次回忆起从前那个世界,然后变得犹豫不决。当我的思绪飘向外面的世界时,那个世界显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团衰弱的光球,充满扭曲的声音与图像,如同锋利的刀刃一般穿过我们的眼睛与头脑,甚至令我们无法眨眼。我以前就生活在那里,现在还有人生活在那里,这简直就是神话,像个神秘的悲剧,像个谎言。也许有一天,鱼和老鹰,狐狸和猫头鹰都会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讲故事,讲述那虚无缥缈的光球,讲述从中泄漏出来的种种毒素和所有悲哀。假如人类的语言有意义,我甚至可以对着海浪和天空叙述,但这有什么用呢?
然而经过与光亮感的多年抗争,我终于决定接受它,在此之前,我打算再试一次。有谁会读到?我不知道,也并不在意。也许我只是为自己而写,但在这个冗长的故事里,我只能叙述开头部分,这趟旅程还有其他记录存在。不过假如真的有人读到,你得明白,我并不是在等待救援,并不期待第十三期勘探队。如果外面的世界彻底放弃了勘探活动,那也许标志着理性的突然出现。不过用不了多久,外面的世界,乃至现在这个世界里的危险,对我来说都不再重要。
固定的光
01:光亮感
起初,岛屿始终在我前方。我沿着海岸前进,发现我丈夫的笔记如同面包屑一般一路散落。至少我希望那是他写的,有时压在岩石底下,有时穿刺在树枝上,有时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翻卷起来。它们对我很重要,哪怕有些是真实的,有些只是偶然巧合。当时,抵达岛屿对我来说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我依然相信因果,相信南境局或许仍认可决心。但你一旦发现“决心”的代价是让其他许多东西销声匿迹,那要怎么办?
根据我丈夫的日记,他第一次抵达岛屿用了六天。我花的时间稍长一些。因为规则已经改变。因为前一天还很坚实的土地,第二天就变得不太稳定,有时甚至像是要在我脚下塌陷。身后,灯塔的荧光越来越强,仿佛整个天空都要被光晕占据。从望远镜里看过去,海浪底下似乎有巨硕的物体缓慢涌起,连续许多天都是如此,不可思议。然而我还没准备好面对它。
头顶上方,鸟群从天空飞过,留下一串模糊的色彩,就像是它们的副本,就像是幻觉。空气看起来温顺驯服,仿佛很容易劝服或控制。我感觉被困住了,永远在旅途中,无法到达终点。很快,我将需要一个类似于“大本营”的地方——用以消除持久的沮丧感,因为我无法信任经过的环境,似乎只有脚下的路才是可靠的。虽然它也变得越来越杂草丛生,蜿蜒曲折,却并没有终止,没有渐渐消失。
假如它引导我走向悬崖,我会停下来,还是跨出边缘?又或者,那种欠缺感是否会促使我转回头,试图寻找边界的门户?很难预测我会怎样做。我思维的轨迹散落在旅途中,不时地左右扭摆,就像燕子在湛蓝的天空中倏然侧转,但转瞬间又回到原来的路线,短暂的偏离只是为了追逐昆虫的那一点蛋白质。
我也不清楚,这些现象,这些念头,有多少可以归因于体内的光亮感。按目前的状况以及发展趋势来看,只可能是一部分,而不是全部。当我以为摸清了光亮感的特质,它又会发生变化。第五天早晨,当我从草丛和泥沙里爬起来,光亮感在我体表形成了难以察觉的第二层皮肤。我睁开眼时,它发出轻微短暂的破裂声,就像是薄到不可思议的一层冰。我能听到它融化碎裂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
那天,随着时间的推移,光亮感在我胸口集结,如同一颗炙热发红的石头,虽然并不受欢迎,但伴随着心脏一起搏动。作为科学家,我想要给自己施行麻醉手术,移除异物,尽管我不是医生,光亮感也不是肿瘤。记得当时,我曾经想到,第二天早晨或许便可以跟动物交谈。或许可以在泥地里打滚,在无情的蓝天下歇斯底里地大笑。或许会发现光亮感像潜望镜一样,好奇地从我头顶探出来——独立而充满活力,但其下方却只剩下一副空壳。
那天黄昏时分,一群大型爬行动物从水中瞪着我,这些愚蠢的食肉兽就像是咧着嘴在冲我傻笑。我不予理会,也不理睬虫子的叮咬。此时,光亮感已到达我的头部,隐藏在所有思绪背后,就像逐渐冷却的木炭,埋在冰冷的灰烬之下。我再也无法搞清光亮感究竟是一种感觉,还是一种冲动,或者一种感染。我正赶往一座岛屿,却不知能否在那里找到答案。这是因为我确实应该去呢,还是因为受到某个隐形的陌生人指引?某个同伴。光亮感是否比我想象的更独立?心理学家说过的话为何在我脑中反复出现,为何我无法将它们驱走?
这些并非假想的问题,不是闲来无事的思辨,而是真实的担忧。有时候,我感觉跟心理学家的最后对话就像是一堵墙或一道屏障,将我和光亮感分隔开来,这些话似乎具有特殊效力,激活了我体内的某种特质。但不管我如何反复琢磨这段对话,都始终无法获得结论。有些东西哪怕你靠得再近,也难以把握其本质。
那天晚上,我搭起帐篷,点燃篝火,因为我已不在意被谁看到。即使光亮感是独立的存在,即使X区域里的一切都能看见我,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再次产生那种不顾一切的情绪——并且欣然接受。灯塔的光早已褪去,然而我发现自己仍会望向它。那是个巨大的精神支柱,也是巨大的陷阱。此处也有紫花的蓟草,数量丰富,我总是忍不住把它们看作X区域的密探。不过这里的一切既是监视者,也是被监视者。
我记得,海岸边吹来的风强劲而凛冽。我刻意关注这些细节,以期抵抗光亮感——跟所有人一样迷信。很快,黄昏中传来哀鸣,还有那熟悉的脚步声,仿佛有谁在芦苇丛里拖着沉重的身躯奋力前进。我打了个冷战,但也笑出声来。我大声说:“只是个老朋友!”不那么老,也并不真的是朋友。令人厌恶的存在,卑微的生物。或许只有在此刻,在这个无惧无畏的瞬间,我才对它产生了深层的情感,就好像对待同族。我出发去找它,一路上,光亮感阴郁地低声咕哝,任性焦躁。怪物?没错,但再后来是爬行者,我宁愿接受较为简单的谜团。
02:哀鸣的怪物
上一次,我逃离那怪物,如今却要去寻找它。搜寻的过程荒谬可笑,不再赘述。我需要区分芦苇丛是被风吹倒的还是被怪物弄乱的,也需要在泥沼地里艰难跋涉,提防扭伤脚腕或陷入淤泥。
最后,我来到一片空地。那其实只是一块泥地,覆盖着稀稀落落的杂草,周围则依然是芦苇丛。远处,有个颜色苍白、形如蛆虫的怪物,一边哀鸣,一边挣扎,腿脚抽打着长满芦苇的地面,似乎已不具备我从前见识过的速度。我很快意识到,它处在睡眠中。
相对身体来说,它的头部很小,脸朝向另一侧,因此我只能看见连着头颅的脖子,粗实而布满褶皱。我仍有机会离开,而且有充分的理由。我感到心慌意乱,刚才让我离开大路的决心已烟消云散。然而我还是留了下来,因为它似乎对外界毫无感知。
我往前走去,手中的枪指向怪兽。在如此近的距离,它的哀鸣震耳欲聋,如同活体的教堂大钟,发出奇异震颤的喉音。此处无法悄悄潜行——泥地上满是干枯的芦苇和杂草,每走一步都噼啪作响——然而它依然在睡眠中。我用电筒照向它的身体。其硕大的身躯就像是猪和蛞蝓的混合体,苍白的皮肤上有斑斑点点的浅绿色苔藓。它的前后肢也类似于猪,但末端是三根粗实的手指。身体中段,大约是胃的附近,长出两根肉质的附肢,就像变形虫的伪足,协助庞大的身躯蹒跚而行,但它们经常可悲地阵阵抽搐,捶打着地面,仿佛并不完全受控。
我将电筒照向怪物的脑袋,椭圆形的粉色头颅下面,是过于粗实的颈项。前一次与它遭遇时,我找到一张蜕落的面具,正如面具的形状所示,这就是我丈夫那支勘探队的心理学家。眼前这张沉睡的脸呈现出完全难以想象的痛苦,嘴巴永远张开成O型,发出沮丧的哀鸣。它的腿在地上反复踩踏,踉踉跄跄地绕着圈,时走时停。它的眼睛上覆着一层白膜,因此我知道它已经瞎了。
按理说我应该有所感触。这次的相遇,也许应该激起我的感动或厌恶。然而当我钻入地下塔,并被爬行者吞没之后,便失去了所有感情。虽然它的神情饱受折磨,其痛苦超乎想象,但我依然毫无反应,连最简单平常的同情都没有。
这怪物应该是一只海豚,长着怪异的眼睛,或者是一头野猪,行为表现就像刚刚进入新的身体。这其中也许具有特定的模式,只是我看不出而已。但那似乎也像是某种失误,仿佛X区域一直以来都完美无瑕的同化过程出现了差错。这让我想到,光亮感是否预示着某种类似于此的结局。消失在海岸线上,默默地融入沙滩、海风和沼泽,这些并不会令我困扰,或许从来就不会。但眼前的情景——这种盲目固执的探求——却不一样。我是不是在自欺欺人,以为被光亮感控制是一个没有痛苦,甚至是优美的过程?哀鸣的怪物一点也不优美,只是让人感觉到某种恐怖的干预。
在这种状况下,我就算看着它永无止境地痛苦挣扎,也不能插手。我无法终止它的悲惨境遇,部分原因是因为信息不完整。我难以确定它代表着什么,也无法明白它的感受。痛苦的表象下可能是愉悦——残存的人类梦境,舒适欣慰。我还想到一个问题,该名勘探队员不知把什么东西带进了X区域,才最终导致此种状态。
我的记忆和其他许多担忧相混杂,所以此刻就只能记起这些。最后,我取了一根毛发作样本。它就跟其他样本一样毫无用处——这种一致性我也许应该感到惊讶,但我并没有——我又回到那堆渺小而可怜的篝火旁,周围是一片荒芜。
然而这次遭遇的确对我具有一定影响。我决心不向光亮感屈服,拒绝放弃自己的身份——至少现在还不行。假如有一天我放松警惕,就会变成芦苇丛里哀鸣的怪物,我依然无法接受这种可能性。
这也许是软弱。这也许只是恐惧。
03:岛屿
岛屿很快出现在朝向海面一侧的地平线上,如同一抹黑影。虽然很难估算时间的流逝,但我知道,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到达。此刻,这座岛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就像我丈夫返回时那样。我不知道在那里会有何种遭遇,现实让我清醒起来,也让我更加密切地留意着光亮感,更加坚决地与之对抗,仿佛当我到达对岸时,必须保持最佳状态和最高警惕。这听起来似乎很荒谬。为了什么呢?幸运的话可以找到一具尸体?为了外面世界的记忆?我们或许会产生错误的记忆,以为曾经的生活平静舒适。这些问题我没有答案,只知道生物体的首要任务是继续生存——呼吸,进食,排泄,睡眠,交配,一天天重复快乐的生活。
我系紧背包,潜入水中。
人们围着摇曳不定的篝火,而狼群就在不远处守候,假如你喜欢这样的故事,那恐怕要失望了,因为在我游向岛屿的过程中,并没有受到怪兽的攻击。虽然我疲惫而寒冷,但很容易就在岸边的废灯塔里布置好了居所。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也找到足够的食物,比如捕鱼和采摘野果。我还挖到一种块茎,虽然没什么味道,不过可以吃。如有必要,我也会设陷阱捕捉小动物,或利用搜集到的水果种子培育自己的花园,并自行制造堆肥。
一开始,灯塔比岛上其他的一切都更让我困惑。我一直把它看作是海岸灯塔的镜像——基于光线照在它上面的样子。在我看来,这就像是某种意义不明,却可能很残酷的玩笑。它也许是诸多细节中的一环,但并不能让我找到有关X区域的答案。灯塔的顶端已经塌陷,而被我当作根据地的楼梯平台上覆盖着一层潮湿的枯叶,这种不完美的相似性……或许可以算是一个清晰而有力的标志。
后来,我逐渐探索了灯塔和附近的建筑,还有那废弃的小镇,整个过程彻底而系统,不过我觉得最初的勘察范围应该更广一些:覆盖整座岛屿,排查威胁,寻找食物和水源,以及人类生存的迹象。我并不抱太大希望,因为灯塔里没有发现近期居住的痕迹。这里应该是最有可能的栖身之地,因为其他建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已经损毁。一旦X区域的意志被强加于这片土地,那些建筑就开始以令人惊讶的速度腐烂。此处也有污染的迹象,就像旧伤疤,但它们消散的速度太快,我无法判断是多久以前发生的,也不清楚X区域是否会加速污染的清除。
这座岛长十四英里,宽六英里,周长四十英里,面积估计有八十四平方英里,相当于五万多英亩。岛的内部主要是松树和橡树林,朝向大陆一侧,树林顺着海岸往下延伸,但朝向海洋一侧由于屡屡受到风暴的袭击,基本只能看到苔藓和虬结的灌木丛。此处的淡水比我想象的要多,一条条小溪顺着山坡蜿蜒地流向海岸。废弃小镇的位置或许正是得益于此,而且还能避免从海上刮来的风暴。我也在灯塔附近发现一个水龙头,一开始吐出锈褐色的脏水,而最终稳定下来之后,纤细的水流虽然稍带咸味儿,但仍可饮用,应该是来自地下的蓄水层。
稍远处,我发现一个丰饶的生态系统,其中有许多机警的兔子,它们的数量受到猛禽和狐狸的控制。岛上的狐狸体型瘦小,说明是在隔离的环境中繁衍而来,适应了有限的土地与资源。鸟类的数量也很丰富,树燕、紫燕、绿鹃、鹪鹩、啄木鸟、夜鹰—— 还有太多种水鸟,数不胜数。黄昏时分,飞禽高亢振奋的鸣声构成嘹亮的合唱,相比之下,同样繁荣的沼泽却显得更为安静,仿佛充满戒备。
我在岛上游荡了许多天,有时在外围,有时在内部,以期对其有个大致了解,知道岛内都有些什么。我一边记录观察结果,一边咒骂南境局未提供地图,不过我知道,就算有地图,我也会去证实一遍,最终还是要费几乎同样的力气。不仅仅是因为不信任南境局,我也不信任X区域。然而最初的检视过后,我说不出有什么超自然现象,岛屿本身也没有异常。
或许只有那只猫头鹰是例外。
04:猫头鹰
我找到我丈夫了吗?从某种意义上说是的,不过并非我所熟知的形态。一天傍晚,在岛的另一端,我穿过荨麻、灌木和长如芒刺的草丛。繁茂的黑松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投下重重阴影。此处有个宁静的海湾,围住一片白色的沙滩,浅水滩一路向外延伸,直到远处才被黝黑的深水取代。海滩上散落着岩石和倒塌的水泥柱,很久以前这里是个码头,如今只留下一堆废墟,栖息着十来只鸬鹚。
一株矮松树叛逆地矗立在岩石与鸬鹚之间,大约有一人高,颜色黝黑,松针几乎都已掉光。出人意料的是,在一根伸出的枝条上,有一只普通的角鸮,耳朵上长着一簇突出的茸毛,面部呈褐色,下巴和咽喉处有白色羽毛,身体则是驳杂的灰色与棕色。我走近时动静很大,理应惊吓到它,但这只猫头鹰依然停栖在树上,周围是晒太阳的鸬鹚。我感觉这景象有点反常,因此骤然停顿下来。
一开始,我以为猫头鹰一定是有伤在身,等我继续接近,它依然没有动,不像那些转来转去的鸬鹚,一边忿忿地抱怨,一边飞向远处,紧贴着水面排成一串,不安地徘徊游荡。换作其他猫头鹰也一定会飞走,消失于森林中。但它就像是粘在了粗糙不平的树皮上,硕大的眼睛凝视着逐渐暗淡的太阳。因此我更加相信它是受了伤。
即便当我靠近树边,笨拙地站在岩石堆上,猫头鹰也没有飞起来,甚至连看都不看我。它受伤了,或者濒临死亡,我心想。不过我很谨慎,随时准备撤离,因为猫头鹰可能是很危险的动物。这一只体型巨大,虽然有着中空的骨骼和轻质的羽毛,但至少有四磅重。不过迄今为止,我的行为一点也没有刺激到它,因此我就站在原地,陪着那只猫头鹰,等待太阳下山。
职业生涯早期,我曾经研究过猫头鹰,知道它们跟其他更聪明的鸟类不同,不可能得精神疾病。大多数猫头鹰也很漂亮,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但观察者往往会觉得那是镇静。海滩上十分宁静,我并未感觉到凶险。
日暮时分,猫头鹰锐利的黄眼睛终于望向了我,它展开翅膀,扫过我的脸颊,然后平稳地升入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安静地飞向我身后的森林。它永远地消失了,至少我相信是如此,它那古怪的表现可以有许多解释。野生动物的怪癖行为和X区域的干涉影响,有时很难区分。
我需要寻找夜间的庇护所,海滩西侧的尽头,有一小圈岩石,围着一堆焦黑的灰烬,曾经有人在此生火——位于潮水线上方,几乎贴近森林的边缘。在最后一丝昼光中,我还找到一顶旧帐篷,皱巴巴的,饱经风霜,因日晒而褪色。有人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我不敢想那会是谁。我安顿下来,同样点起一堆篝火,烹煮下午捕杀的兔子。然后,在波涛声中,在柔和而平静的星空下,我疲倦地睡了过去。
半夜里我只醒来过一次,看见那猫头鹰隔着火堆停在我的背包上。它又给我带来一只兔子。我再次入睡,等到醒来时,它已经不见了。
我在那里逗留了三天。我承认,是为了那只猫头鹰,也因为那片海湾近乎完美,适合居住一辈子。然而我也想更加了解曾经在这帐篷里居住并点燃篝火的人。虽然帐篷又破又旧,但显然是标准制式,只是没有南境局的标识。
进入帐篷背后的森林没多久,我就在野花、莎草和苔藓之间找到一把勘探队配发的手枪,跟我自己的差不多,装在腐烂的枪套里。我还找到一件勘探队的制式汗衫,然后是外衣和袜子,散落在空地中,仿佛是有人主动丢弃的,甚至带着欣喜……又像是被其他人或动物扔到这里。我没有费神把它们搜集起来,重建此人的外壳。我知道不可能找到名字,也没有搜到任何信件。我永远无法确切知道,在这里宿营的人是我丈夫,还是某个不相识的人。
然而那猫头鹰始终关注着我,始终在我近旁。一点一点逐渐靠近,逐渐驯服,却从来不完全顺从。有时,它把树枝扔到我脚下,看起来很随意,仿佛漫不经心。它也会朝着我躬身,那是猫头鹰典型的动作,然后好久都不理睬我,近乎阴郁。曾经有一两次,它停栖在跟我差不多高的地方,我试探性地接近,但它朝着我嘶嘶地叫,就像猫一样,并拍打着翅膀,蓬起羽毛,直到我后退为止。还有时候,它停在高高的枝头,上下左右,来来回回地摇晃身体,爪子却抓着树枝不动,然后呆呆地低头看着我。
我继续沿着海岸前进,身边时常围绕着鸬鹚。我没想到猫头鹰会跟来,但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很乐意它跟着。到了第二周末尾,它在夜间出行前,会直接吃我手上的东西。晚上,我听到它奇怪而空灵的叫声——许多人觉得这声音诡秘而危险,但我一直觉得它带着顽皮,像是完全不拘小节。临近黎明时,猫头鹰还会短暂地出现——有一回,它毛发纠结,就像是一头钻进沙子里洗了个沙浴,弄乱了羽毛,然后又捉出虱子之类的寄生虫。
不经意间,有个念头渗入我脑中,然后我又将其逐出。这是我丈夫的另一种形态吗?他认出我来了吗?还是这只猫头鹰只是对人类作出正常的反应?这里的其他动物都有点古怪,而它却没有类似的感觉——至少我感觉不到。不过我的解释是,也许我已经习惯了。我和光亮感之间或许达成了某种平衡,使得此类指标不再明显。
当我绕了一整圈,回到废弃的灯塔,猫头鹰依然留在我身边。他越来越少寻求我的关注,然而在暮色中,他会出现在灯塔外的树枝上,于是我们就一起站着。有时候,他傍晚之前就到了。假如我在幽暗的树林里行走,他会跟着我,发出洪亮的叫声,警示我的到来。不过他不会来得更早,就好像记得我讨厌动物的异常行为,好像能理解我。此外,他也有自己的事——捕猎。然而一星期后,他在灯塔损毁的塔尖上住下来。鸬鹚也再次出现,可能不是同一群,但在我环岛探索之前,从没见过这么多。
白天,猫头鹰在上面晒太阳睡觉,有时还伴随着低沉的鼻息。夜里,我在楼梯平台里入睡,常常听到上方有微弱的声响,他的翅膀轻轻摩挲着空气,飞向森林寻找猎物。在昼夜交替的时刻,一切似乎都有可能,我也诱使自己如此相信。虽然我不喜欢将动物拟人化,却也觉得不必抑制这种交流,因为他那奇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证明。他是否能理解并未可知,但即使不理解,猫头鹰比人类更重视声音。因此我常跟他说话,以防万一他并非如表面上那样简单,这既是一种普通的礼节,也是为了应对不断涌起的光亮感。
这或许很愚蠢,但除此之外,我如何才能真正跨越隔阂,从他身上看到我要寻找的人?然而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互益的共生关系。我继续为他捕猎,同时,他也继续为我捕猎,只不过带着一点懈怠,仿佛并非刻意而为——兔子和松鼠从他栖身的巢穴坠下,落到我的住处。他一言不发,一切都基于最基本的友谊与生存法则,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样的安排比外面世界的所有方式都有效。岛上依然看不到人,但如今我找到更多证据,说明先前有人居住。
这与我预期的不同。
05:监控搜寻队
等到探索归来,有了猫头鹰做伴,我开始缓慢地查看邻近区域:灯塔,周围的建筑,远处的小镇。这镇子一定是在X区域形成之前就被废弃了,包括一条主街和若干逐渐过渡到泥路的横街。轮胎压出的印痕里长满杂草。这里空荡荡的,如果我愿意,可以成为理所当然的统治者。
“主街”就像是一个门面,布满大量凌乱的藤蔓、灌木、杂草、野花,以及开花的树丛。松鼠、獾、臭鼬、浣熊占据了废墟,鱼鹰在损毁的屋顶筑巢。一栋住宅或旧商户的上层,窗玻璃均已碎裂,坠入屋内,鸽子和八哥停栖在空洞的窗口。此处充满自然的气息,有夏日甜美的花香和草地的清新,也隐隐透着动物标识领地的刺鼻味道。这其中似乎也有一点点意外,见到人类活动遗留下的粗糙痕迹,让我有种挥之不去的震惊,而在此之前,我本以为这种感觉多半不会再出现。
到处都能发现勘探队的痕迹,他们到达岛屿之后,有的回到对岸,有的在此死亡,转变。一个弃置的背包,内有一幅常见的地图、一支手电筒、一个瞄准镜、一只水壶。残存的物品——诱使我过度解读。由此可见,我依然存在弱点。按理说,我只需知道,有其他人曾经到过此地,他们试图寻求答案,至于是否找到则是另一回事。
然而这些沉积的信息来自不同的时间,其中较早期的部分,相信是在X区域形成前后,我对它们更感兴趣。这段短暂的时期内,有人在此定居,他们以 S&SB作为缩写,但我从没找到任何能解释其含义的只言片语。不管是在外面的世界,还是在勘探队训练期间,我都不记得听说过这样一个组织。当然,在训练期间,这座小岛从来就没人留意或重视。事到如今,南境局的任何背叛对我来说都已没什么区别。
由于缺少其他证据,我暂且称其为“监控搜寻队”。这与他们留下的零碎资料所显示的信息相符。有一段时期,我每天都试图分析他们的身份,以及在岛上的目的。
S&SB残留的物品包括一批破损的仪器,据我鉴定,应该是用来记录无线电波、监视红外线之类的。还有些更古怪的设备,我难以猜透其用途。除了这类残骸,我也找到褪色的纸页(其中的文字往往难以辨识)和照片,甚至若干录音。当我将录音设备接上一台每次只能提供三十秒电源的破旧发电机,它磕磕绊绊地吐出一串难以理解的词语。
这一切都是我在主街的废弃建筑里找到的,它们或受到坍塌的承重墙保护,或埋在地下室的角落里,躲过了水灾。室内有烧灼的痕迹,应该是受控的火势。但我无法判断这火是S&SB点燃的,还是等到后来,在X区域即将同化一切的绝望时刻才发生的。看着满地的灰烬,我意识到,任何试图重建事发过程的努力都永远难以完成,因为有人想要掩盖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