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墓地之中,没有活物。而上次杜家村墓地之中,明明有耗子出没。
公蛎摸着它干瘦的身体,苦笑道:“是我连累了你。”看它奄奄一息,把心一横,解开手上伤口,命令道:“喝!”
伤口已经泡得发白。小白蛇张了张嘴巴,却不肯咬下去。公蛎无奈,运了运内息,吐出津还丹塞入小白蛇口中。
公蛎心想,毕岸要知道自己将津还丹给了小白蛇,不知会是什么反应——毕岸如今怎么样呢?
公蛎又焦躁又担忧。
小白蛇安静地缠在公蛎手腕上,如同给他带了一个蛇纹玉镯。
公蛎看着它的宝石一样的红色眼睛,踌躇道:“我如今自身难保,你不如仍藏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找个机会出去。”
小白蛇却缠得更紧了。公蛎叹了口气,道:“也好,走吧。”
用来做记号的桂花已经用完。公蛎顺着溪流起起伏伏,上上下下,游过至少五次地下瀑布、七次急弯,还有无数个让人不辨方向的激流漩涡,经过大大小小上百个洞穴,心中渐渐对地下结构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这个八卦瓠依照洛阳地下水脉和洞穴而建,设计精巧,浑然天成,而那些缝隙、暗流便是各个八卦阵点的连接“阶梯”,相比公蛎在如林轩遭遇的八卦瓠,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洞穴有天然形成的,也有一些残破的汉代甚至更早年代的古墓;层层叠叠,并不在同一平面之内,而是错落有致,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个个空间相互独立又有缝隙相连,同时这些洞穴、缝隙又在缓慢移动,随时变化,所以普通人进来之后不仅不辨方位,也无可信赖的参照物,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公蛎第一次遭遇八卦瓠时,可以走到八卦瓠边缘,以一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摆脱迷宫,但这里却不行:地下空间太大,洞穴太多,迷惑性太强,没有所谓的边界可以确认,也没有时间和体力寻找边界。因此,要想破了这个局,或者摆脱这个局,必须从内部突破。
当公蛎再一次回到刚才遇到江源的那个洞穴,却发现桂花还在,方位未变,而周围的小洞穴已经面目全非。他忽然意识到,明崇俨所绘草图中标示出的三个洞穴,可能是这个“动穴”之内唯一不动的空间。
但公蛎兜了如此大一个圈子,却没能找到一个人。别说毕岸苏媚,便是矮胖子一行也悄无声息,动静皆无,好像偌大一个金蟾阵中,只有公蛎一个人在顺着溪流漫无目的地转悠。
公蛎累了。他潜入暗溪底部,用指甲抠出那些躲藏在缝隙之中的冥虾,胡乱吃了一把,爬上一个小山洞,在黑暗中坐着喘气。
周围太过寂静,以至于公蛎有些耳鸣。他昏昏沉沉,陷入睡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一声沉闷的声响,接着听到头顶之上似有重物倒地,公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但两声过后,便再也没了声息。
公蛎仔细看了看,发现山洞顶上有一条裂缝,虽然不大,似乎可以勉强通过,便化为原形,顺着石壁攀援而上,钻入洞中,碰上过于狭窄处,只能硬挣,公蛎的腰骨几乎折断,挤得五脏六腑都走了位。
终于从缝隙处挣脱出来,公蛎喘了一口气,定睛一看,不由又惊又喜——明崇俨竟然躺在这里,不过他面如金纸,奄奄一息,胸口有严重的抓伤痕迹,脖子、手背等裸露的地方还有青紫色勒痕。
但除了一个即将熄灭的火把丢在地上,并不见圆因法师和王进。
公蛎忙换回人形,又是掐人中又是叫,他依然昏迷不醒。
这是个几乎封闭的狭长山洞,一眼望不到头,周围除了类似公蛎刚才进出的细小裂缝,并无大的出入口;地面两侧高中间低,低处有明显的溪流痕迹,不过已经干涸,只在石头上留下长长的灰白纹路。
公蛎无奈,只有背起明道长往纵深处走去。
走着走着,公蛎渐渐发现一些不同。这个山洞两侧,每隔十丈左右,便竖着一个半人高的石头柱子。石柱有扁有圆,有大有小,并不规则,乍看之下像是随意摆放的,但高低几乎差不多,而且每个顶部都有一个拳头大的凹印。
再往里走,石柱越来越密集,差不多每隔三五丈便有一对。

第276章 赤瞳珠(14)
公蛎的心怦怦直跳。毫无疑问,这是人为布置的。不过这些石柱风化得厉害,上面布满细小裂纹,显然年代久远。
走了足有一里开外,一大堆乱石挡在面前,断裂处痕迹尚新,显然正是刚才那声沉闷巨响的原因。
公蛎本来期待这里能够走出去,看到此景,只好放下明道长,将火把插在石缝之中,另想办法。
周围缝隙中有微风流动,若是公蛎一个人,大可从这些鼠洞大小的缝隙中钻出去,但如今带着明道长,这个办法便行不通了,只能将乱石搬开,看后面是否有出口。
公蛎累得像夏天的狗,终于将石头一点点移开。
面前出现了一道纹路纵横的石门。
(九)
公蛎的惊喜很快便被沮丧替代了。石门极为厚重,推不开,拉不动,砸不破,公蛎蛮力也使了,巧劲也用了,石门上连个白点都未留下,纹丝不动。
从昨晚折腾到现在,估计已将近七月十五午时。若巫教顺利启动金蟾阵,自己便只能活活闷死在这里了。
公蛎心有不甘,坐下调整了一会儿内息,拿起火把重新去到石门处。
石门被浅浅的纵横纹路分割成无数的小方格,上面刻着一些残缺不全的花纹,排列得更是杂乱无章,没有一块上的图案能与另一块相连,像是有人无聊,一小格一小格地乱涂乱画,再胡乱拼上一般。
公蛎企图从旁边找机关。按照公蛎在码头听的说书情节,这时候门旁边就应该有块石头能够松动,或者有个暗藏的机关,扭动之下,门便打开了。
但任公蛎如何敲击、拍打,周围都是实心的,并无异常响动。
公蛎垂头丧气,几乎无可奈何,正在徒劳地敲击地面,忽听明崇俨呻吟了一声。
公蛎大喜,忙跑去将他扶起来。明崇俨咳了好久,呕出一大摊鲜血来,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睁眼看到公蛎,微微笑道:“原来是你。”
公蛎一眼瞥见,他吐出的血中竟然有密密麻麻的虫子蠕动,顿时大惊,却不敢多说一句,忙将他扶到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问道:“您怎么会一个人倒在这里?圆因法师和王进呢?”
从昨晚进来至今,众人屡遭埋伏,唯独不闻明崇俨一组消息,公蛎心底曾一度怀疑,明崇俨劝别人牺牲,自己却偷偷溜走了,但如今看他这样,心中疑虑顿时打消。
明崇俨太过虚弱,只简单说了几句。原来他们一进入阵中,三人便走散了。明崇俨被荡离之术困在一个山洞之中,遭到白茅的疯狂攻击,好不容易突破荡离,又遭遇四个石人围攻;破了石人的驱附之术,却迷了方位,只能在各石洞之间摸索。中间不知触到什么不该触摸的东西,莫名其妙腹痛难忍,刚找到这个山洞便晕倒了。
公蛎惊慌地瞟了一眼他呕出的血迹,又忙将眼睛移开。
明崇俨平静地道:“是虫噬术吧?”接着又剧烈地咳了起来,原本已经结痂的胸前伤口有开始渗出血来。
公蛎耷拉着脑袋。当年玲珑所修,便是虫噬术,可让人中蛊毒于无形,若不能及时化解,虫子将在人身体内大量繁殖,直至五脏六腑都吞噬干净。
明崇俨道:“唉,都怪我连累你们。我低估了巫教的实力了。”他闭目养了一会子神,忽然睁开眼睛,殷切地看着公蛎,道:“我可能不行啦。”他伸出手臂。
皮肤之下,已经能看到虫子在蠕动。
公蛎忍不住浑身发痒,冲动之下拿出小匕首叫道:“忍住了!”对准虫子蠕动的皮肤位置一刺,挑出一条红色长满毛刺的小虫子来,摔在地上一脚踩死。
血涌了出来,只见明崇俨手臂皮肤开始急速跳动,仿佛下面有无数只虫子循味而来。
明崇俨用手按住伤口,摇头道:“不用了,这些虫子长得太快。挑出几只无济于事,血腥味反而会吸引他们。”
他的道行,自然比公蛎好得多,若是这种办法有效,自然不等公蛎动手。
公蛎愣愣看着,道:“不,不会的,等我们破了巫教,杀了下蛊的禁婆,虫噬便能解了。”
世上最难过的事情,莫过于看着一个个朋友死在自己面前,虽然他同明崇俨不过几面之交。
明崇俨明明不相信,却微微笑着应道:“好。”
如此重伤之下,他的笑容依然温暖和煦。公蛎想起乐观的矮胖子,严谨的老铁匠,心中又喜又愧,喜的是能交往他们一帮朋友,愧的是自己原来一直是个井底之蛙,不说法术,单论人品胸襟,便不知比他们差了多远。
明崇俨转向石门,道:“这里应该是通往祭坛的通道。”
公蛎沮丧道:“石门厚重,打不开。”
明崇俨道:“扶我看看。”
公蛎将刚才的打、砸、敲、顶重新演示了一遍。明崇俨一言不发,将那些花纹从上摸到下,并蹲下细看。
公蛎这才留意到,石门最下面一块,是空白的,并无花纹,而且比其他地方稍低,好像做门的时候少镶嵌了一块。
明崇俨忽然伸手,将上面一格往空格子位置一推。
公蛎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忙出手帮忙。
上面一格在公蛎的用力搬动之下,填在空格位置。
明崇俨压着涌上来的咳意,道:“玩过华容道么?”
公蛎老老实实道:“只看别人玩过。”“华容道”原是荆州地名,民间一提起华容道,自然会想起赤壁大战后曹操战败溃逃华容道被关羽所放的故事,不过后来演变成为一款益智棋局。“华容道”棋盘上共摆有十个大小不一样的棋子,分别代表曹操、张飞、赵云、马超、黄忠和关羽,并有四个士卒。棋盘下方仅有两个小方格空着,玩法就是通过这两个空格移动棋子,用最少的步数把曹操移出华容道。
公蛎当日带着胖头混码头时,闲来无事看他人玩过,但公蛎自己心浮气躁,一盏茶功夫没完成便烦了,所以从来不曾赢过。
明崇俨道:“这个石门,应该同华容道玩法原理相同,不过是在这一堆乱糟糟的图案中,找到对应的拼起来,或许门便打开了。”
公蛎跃跃欲试,在明崇俨的指挥下,将小方格一点点一动。
竟然将所有的方格全部移了位置,有的还要反复更换、调整,累得公蛎手腕酸软,终于拼出一个令人意外的图案来:一个环状的螭龙,龙须飘舞,锦鳞微张,威风凛凛,同公蛎身上佩戴的避水珏一模一样。
但石门并未如想象中的那样轰隆隆开启,依然固若金汤。
公蛎用力按那个图案,失望道:“按不动,怎么办?”
明崇俨艰难道:“要找到同图案一样的玉珏才行……”一句话未完再也支撑不住,仰面喷出一口鲜血,双眼一翻倒了下去。公蛎大惊,连忙将他抱起放在一旁。
明崇俨重新陷入昏迷,只有出气不见进气,情况越来越严重。
情况紧急,再耽误下去,明崇俨只怕性命堪忧。
公蛎急得团团转,又过来研究石门。
拿出避水珏细细比对,公蛎发现,两者的确一模一样,只是一个阴刻一个阳刻。
公蛎摩挲了良久,心一横将螭吻珮放在图案之上。
避水珏和图案一接触,两者便扣在了一起,连细小的鳞纹都完全吻合,任公蛎如何用力,却无法再拿下来。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离了避水珏,过会儿再碰上红水,也不知还能否游动自如。
公蛎无可奈何,只好回明崇俨身边坐着,无助地看着他越来越虚弱。
过了半盏茶工夫,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沙石摩擦声,十分刺耳。接着山洞开始微微摇动,石门之上碎石沙土滚落,扬尘四起。
公蛎抱着脑袋冲过去,冒着被碎石击中的危险,企图再次尝试把避水珏给抠下来,哪知刚一触到,只听嘎吱嘎吱一声闷响,石门缓缓地开了!
避水珏,竟然是通向祭坛的钥匙。
公蛎大喜,一边朝石门内张望,一边叫道:“明道长,找到祭坛了!”话音未落,山洞急剧颤抖起来,“哗啦啦”坍塌下一堆巨石。
石堆刚好将明崇俨砸在了下面。
公蛎脑袋一下子懵了,疯了一样扑上去将石头一块块搬开,但未搬几块,便看到有血弯弯曲曲地流出来,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接着连成一片,在地面上蔓延。
公蛎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第277章 赤瞳珠(15)
(十)
不知过了多久,山洞中亮堂起来了,那些布置对称的石柱顶端,开始冒出微黄色的小火苗。
公蛎抹去眼泪,朝乱石堆深深地鞠了个躬,挺胸朝石门后走去。
石门之后,是一个巨大的空旷山洞,人为修葺的痕迹更加明显。两排石柱已自行点燃,将整个山洞照得如同白昼;灰白色的石头上刻着巨型花纹,多是些形态各异的螭龙图案,但令人心惊的是,其中竟然有很多双头螭龙,看起来格外诡异。
山洞渐渐由狭长变得宽敞,地面上沟壑明显多了起来。再往前走,三根刀法古朴的盘龙石柱,对着中间一个三尺高台。石柱四周沟壑纵横,却是干涸的,只留下明显的水渍痕迹。
公蛎猜想这里便是所谓的祭坛,但并无一人。
莫非还未到午时?还是老铁匠他们已经与巫教教众同归于尽?
公蛎正在附近惶然徘徊,忽听砰的一声,前面石壁裂开一道口子,水流喷涌而出。公蛎没了避水珏,不敢逞强,连忙躲闪到一侧。
水流倒是不大,一会儿便成了个涓涓细流。
公蛎小心地跳开,正想歪头看看里面有什么,却听矮胖子叫道:“牛鼻子,你确定是这里?”接着砰砰几声重击,碎石四溅,洞口越来越大,一张满脸血痂的胖脸探出来了。
公蛎又跳又叫:“老郭!老郭!”拿石头帮忙将洞口砸开,将众人拉了出来。
矮胖子、云道长、老铁匠、苏媚四人与公蛎再度重逢,激动不已。原来他们找到的是另外一条路,一路上老铁匠听脉,云道长判断方位,矮胖子则负责出力,终于在赶在午时之前找到祭坛位置。
苏媚明明热泪盈眶,却笑吟吟伸出手来,道:“龙公子,别来无恙。”。
公蛎握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只会点头道:“很好,很好。”
矮胖子兴奋地给了公蛎一拳,笑道:“你这家伙,一声不吭便失踪了,老子还当你被尹获那个臭王八给弄走了呢。”
但形势并不乐观,老铁匠左臂骨折,受伤严重;云道长头皮被削掉一块,头发散落,看起来像个滑稽的野头陀;矮胖子郭袋伤了一条腿,一瘸一拐的。但苏媚被保护良好,除了少许的皮肤擦伤,并无其他伤情。
公蛎感激异常,连连作揖道:“小弟替我兄弟毕岸谢谢几位悉心照顾苏姑娘。”
苏媚垂着头颈,含羞而笑,小女人的样子比往常更觉可怜可爱。
也没人跟公蛎客气,只有矮胖子拍了拍公蛎的肩膀,豪爽道:“妈的,这时要是有酒才好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云道长仍是一脸欠揍的表情,气哼哼道:“这地方真他妈的难找!”
矮胖子扶上老铁匠,还不忘损云道长:“修道之人,别他妈的学老子说脏话。”
又指挥道:“牛鼻子,把那个臭王八拖出来!”
云道长鼻孔一翻:“凭什么听你的?”嘴里这么说着,还是钻入洞中,拖出一个人来。
公蛎一看,原来是之前逃走的禁公尹获,被他们重新捉住,嘴里塞着破布,捆得如同粽子一般。
几人相互搀扶着,云道长拖着尹获,一同来到祭坛处。矮胖子腿脚不利落,嘴巴却不闲着,吆喝道:“这他妈连个鬼影子也没。莫非巫教那帮孙子,都被我们消灭干净了?一直没看到明道长,他们还没找到这个地方?”
公蛎黯然道:“明道长……已经仙逝了。”说着将刚才偶遇明道长、避水珏打开祭坛石门之事说了。
几人不胜唏嘘,特别是矮胖子,涕泪横流。
情况更加不明了。明道长仙逝,方儒逃走,毕岸下落不明,祭坛空无一人,但越是这样,越发诡异。
五人绕着祭坛走了一圈,老铁匠忽然开口道:“大家退到石门处。守到午时三刻,我们便想办法离开。”他伤势最为严重,但依然一副处事不惊的表情,无形之中便成了领袖人物。
云道长吹着胡子道:“还差一刻便午时了。”原来云道长还有一个特殊的本领,便是对时辰有着天生的敏感性,一分一厘都不会错。
周围极其安静,只有长明灯燃烧的轻微的空气鼓动声,带着一丝奇异的香味。
公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道:“听铁大的,我们去门口守着。苏姑娘先走。”他护着苏媚,苏媚刚走了几步,脚一软跌倒在地上。公蛎伸手去扶,却觉得眼皮沉重,四肢乏力,软绵绵倒在她身边。在即将陷入昏睡的一瞬间,看到矮胖子、云道长以及一直如钢铁般坚毅的老铁匠全部委顿在地,昏睡不起。
公蛎觉得自己不过是打了个盹儿,一睁开眼,发现矮胖子被绑在对面石柱之上,低垂着脑袋,鼾声大作,涎水长流。
再一看,三根柱子从左到右依次绑着矮胖子、云道长、苏媚,老铁匠被绑在旁边一个长明灯柱上,倒是尹获,仍然倒在祭台不远处。
公蛎一骨碌爬起来,叫道:“铁大!苏媚!老郭!”扑上去要帮他们解开绳子,却腰间一紧,仰面跌倒。低头一看,自己的腰间扣着一套链子,链子只比拇指粗一些,一环套着一环,上面刻满了细小的龙鳞纹;而链子的材质非木非铁,碰撞起来也不发出什么大的响声。
蛟龙索。蛟龙索是钉死在地面之上的,无论如何用力,都无法打开。要想打开,只能用木赤霄——可木赤霄那天被巫琇夺走,巫琇又被方儒所杀。
公蛎呆坐在了地上。
有溪水从两侧的石缝之中流淌出来,淙淙有声,一共七股,分别汇集在石柱下面的沟壑之中。
公蛎明白了。巫教一开始便同众人玩了个猫捉老鼠的游戏,所有进入金蟾阵的人,都是祭品。
四条红水,三条弱水,环绕着祭坛和石柱,水汽氤氲。
死到临头,公蛎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放声大叫道:“方儒!方儒你给我滚出来!”
水汽凝结在两侧的石壁之上,仿佛将上面画了两个暗门。
不出意外,水痕渐渐变深,石壁上出现两个真正的门。右侧的门先开了,穿着银骷髅袍服、戴着昆仑奴面具的龙爷优雅地踱着步子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无精打采的消瘦男子,一个身穿红敛衣的女子,戴着一个美人面具。
公蛎认得他们,一个是以傀儡之术见长的鬼影钟虺,一个是善施改头换面之术的鬼面云姬。另外两位得力干将,禁公尹获被老铁匠等活捉,鬼面信使颍中则在使用撒豆成兵之术时因法术被破而亡。
龙爷走到台下,摘下了面具,朝公蛎一笑。
直到他摘下面具的前一刻,公蛎还心怀侥幸,希望看到的不是方儒。
公蛎失望了。龙爷就是方儒。
方儒面带微笑,目光扫视过众人,赞许道:“洛阳一等一的术士,都在这里了。”他关切地看着老铁匠,喟叹道:“英雄迟暮,可悲可叹。”
老铁匠哼了一声,眼皮抬起又垂下。他失血过多,已经极度虚弱。
矮胖子依然睡得香甜,方儒看着笑道:“郭袋这人,除了嘴巴臭点,人倒是极为仗义的。可惜啊可惜。”看到苏媚皱了一下眉,把目光转在尹获身上,满脸厌恶之色:“真够丢脸,年轻力壮,还比不上铁锺这种入土半截的老家伙。依你这本事,还想做铁利庄的老大?”
他的娓娓道来,在公蛎听来无非是一个得胜的猎人借猎物表扬自己的骁勇多谋而已。公蛎心中纳闷,怎么之前从未见江源有过如此小家子气的举动,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打断道:“方儒,你到底要做什么?”
方儒转过身来,皱了皱眉道:“我要启动金蟾阵,明道长没告诉你吗?”
公蛎怒道:“好,你启动金蟾阵,找这么多人来做什么?快快放了苏姑娘!……和铁大他们!”
方儒微笑道:“你真是越来越不可爱了。我还以为你这个时候会先哀求我放了你,没想到你学得同他们一样,满口虚假的仁义道德。”
公蛎愣了一下,心中竟然一阵茫然。
方儒道:“你怎么不问问你的好兄弟毕岸呢?”
公蛎一愣,叫道:“你……你把他怎么了?”
方儒笑得极其邪恶,道:“他?他今天根本没出现。他骗你们下来,自己却做了缩头乌龟。”
若说其他人,公蛎尚且相信,但要说毕岸临阵畏缩,公蛎连一个字都不会信。
公蛎伸着脖子,咬牙切齿道:“江源!你到底把毕岸怎么了?”
“江源?你叫我吗?”方儒眼睛亮了一下,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
公蛎却当他是奚落自己,不由勃然大怒,正要破口大骂,鬼影钟虺在一旁无精打采地提醒道:“龙爷,午时将到,该准备了。”
方儒强忍着笑意,道:“好,开始准备吧。”
钟虺挥了挥手,左侧石门开了,九个戴着福娃娃面具的男子走在前面,后面是一群教徒。

第278章 赤瞳珠(16)
钟虺祭出五色旗子,石柱之上的灯光腾地变大,如同火把。脚下溪流如沸腾了一般翻滚跳跃,溅出的水珠落在石柱上,吱吱发出一阵白烟。九个戴面具的男子,身着五彩戏服,每人手持一个人皮鼓,开始跳一种举止古怪的傩舞。
《巫要》中有记载,这是一种召唤魂魄的舞。一直昏睡的小白蛇被惊醒了,顺着公蛎的手臂不安地游走。
钟虺戴上面具,一手拿着经幡,一手拿着把鬼头刀,跳下祭坛,绕着石柱,每条两三步,便猛一回头,口中喷出火光。
在一片鼓乐声中,四个教徒抬着一个红顶小轿子,自石门处慢慢来到祭坛跟前。方儒对着轿子叩拜了三次,从轿子中抱出一个匣子来。
乌木匣子,上面缀满了拇指大小的铃铛。铃铛扁圆形状,上部是一些古怪的花纹,下部两只圆鼓鼓的凸点,配上最下面的开槽,像一个个咧嘴大笑的娃娃,又像可爱的小老虎。
公蛎忽然想起,这东西,自己曾在毕岸床下见到过。可是怎么会在方儒手中?
方儒一直带着微笑的脸抽动起来。他将乌木匣子放在祭坛上,再次叩拜了三次,然后张开手臂,开始唱诵。
声音太低,只见双唇微动,却未见发声。长袍之上,银骷髅闪闪发亮,如同活了一般。一众教徒一同仰起了脸,呆板的目光集中在公蛎身上,然后对着公蛎跪了下去,捣蒜一般叩拜。
公蛎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
尽管到了如此境地,公蛎心中还有一线希望,总觉得江源良心未泯,或许只是玩心太盛,不可能做出不可收拾的举动。
教徒们听不到方儒的吟唱,公蛎却听得到。他发出一种低频的声音,低得如同那个人骨哨子:“螭龙在天,赤瞳在渊;螭龙分身,魂魄归天;螭龙有意,赤瞳有缘……”鬼面云姬也开始唱歌,低低的却甚为柔媚婉转。
公蛎不明白他唱的意思,但看到他痴迷的眼神盯着自己的脑袋,心中莫名惊惧,连忙捂住了耳朵。
但声音依然往他的脑子里灌。
方儒停止了唱诵,拖长了腔调道:“祭——”
为首的面具人领着一个教徒走到云道长面前,拔出一把匕首插在他的心口。血喷涌而出,面具人将血涂抹在教徒的额上、脸上。
那个傲娇的、爱翻鼻孔的牛鼻子老道,只是抽动了几下,便驾鹤西去。
事先没有一点征兆。公蛎惊呆了,甚至来不及尖叫。
教徒来到鬼面云姬面前。云姬绕着他走了几圈,伸手在他脸上一抚。教徒变成了云道长的模样,径直站到一边。
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来到矮胖子郭袋面前。公蛎撕裂了声音吼叫:“不!”身上的蛟龙索哗啦啦响。
矮胖子嘴角还挂着涎水,仿佛一眨眼便会醒过来,大声地同公蛎开玩笑。
……
一个丑陋粗鄙的女子走到了苏媚面前。公蛎捂住了眼睛。
……
公蛎发出一声嘶吼,一条张牙舞爪的螭龙腾空而起,却被腰间的锁链牵绊,重重地跌落下来。
螭龙眼中冒出了火,舞动着尖利的爪子,用力挣脱。
洞顶的藤蔓被点燃,地面摇晃起来。教徒们齐刷刷跪在地上,或捣头如蒜,或浑身筛糠。
祭台之上的螭龙分了身,一个人形,一个龙形。眼见便要挣脱,蛟龙索忽然一紧,如同烧红的烙铁,螭龙和人再次跌落下来,并合二为一。
公蛎泪流满面,长指甲将祭坛地面抓出无数条深深的壕沟,但前面抓,后面便自行恢复原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