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笑了笑:“不准人类进入么?我并不知道这个规矩呢。我喜欢在这片大地上到处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年轻而善良的姑娘,能否允许我用琴声来表达感激?”

他轻轻抽出一只形式古拙的竖琴。那是由橄榄木雕成的柔静琴身,像是两位贴背舞蹈的舞娘,中间竖着五只琴弦。一枚铁簪自中间贯过,将琴身与琴弦簪在一起。舞娘静止在飞天翔舞的一瞬间,像是两只开屏的孔雀。

少年轻轻抱起竖琴,金色长发垂下,眼睛轻轻合拢,纤长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划。

流云般的琴音,立即充满了整间茅屋。

乐声清澈之极,小韶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声音。

就像是不再有漫天风雪,她回到了黄山故乡,她的家人都围绕在她身边,爱抚着她,带着她乘着天上清凉的云,飞过一座座山川。没有人再叫她“妖”,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惊喜无比,赞叹她那宁静的容貌。他们将好吃的果子拿出来,像是款待远方的稀客一样满怀情谊地看着她。

那是多么美好的世界啊。

泪水从小韶的眼中垂下,她能感受到母亲的叮咛,在耳边轻柔地响着。远处的花开了,山绿了,隔壁的小哥哥过来,满脸羞涩地邀请自己去踏青……

好美好美的景象啊……

小韶情不自禁掩住了面,泪水从手指间透出。

如果……如果黄山也像大魔国这样该多好啊……

琴音轻轻停住,少年歉然道:“是我的琴声不好听么?你哭了。”

小韶道:“不!不!我很愿意听,你再弹一曲,好么?”

她哀求地看着少年,满含泪水的大眼睛是那么纯洁。

“好的。”

静静的琴声再度响起,却剥离了所有的痛苦。琴声是欢乐的,只是听的人的心情不同,所以才有了悲喜。

但这一次,小韶不再流泪。

琴声是那么纯净,像是山石上干净的泉水,没有悲伤,不再追怀。

像是一只洁白的白鸽,在春风里飞翔,清凉的风一阵阵灌进脖子里,弄得头发痒痒的。远远的天,是一片蓝色,白白的云飘着,就像是身上的裙子一样。

永远在年轻中飞翔,飞翔在年轻的梦里面。

小韶脸上露出一阵甜蜜的笑容,沉浸在琴声的包围中。

就像是沉浸在金色的微笑中一样,永远永远,不要醒来。

第二十七章 二十三丝动紫皇

琴声飞出茅屋,静静地弥漫在小小的村落里。

这个贫瘠而安静的村落,在琴声的环抱下,不再冰冷。

吱呀的声音响起,茅屋之门被不断推开,一位位或苍老或年轻的村民从屋子里走出来,追溯着琴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的面容,都是那么安宁。这琴音美得让他们沉醉。

就像是一个美梦,永远都不愿醒来。

他们一面聆听着琴音,一面向小韶的家走去。他们静静地站在茅屋的外面,让琴音穿越自己的心灵,回荡在记忆的田园上。

他们不敢再踏出一步,生恐打搅了那个静静怀抱着竖琴,弹奏的金发少年。

那是多么宁静的欢喜啊,多少年、多少年没有的感觉了。

如果可以,他们愿意聆听着这琴声死去。

毫无怨言。

琴声悠然停止,少年轻轻在琴弦上划出最后一指,袅袅的余波散开,在众多静谧的心灵中荡起最后一波涟漪。

“打搅了呢,让诸位听到这么粗糙的琴音。”

“不,这是我们一生中听过的最好的声音。”

“我们应该感谢你呢。”

村民纷纷说着,点着头,还沉浸在方才的美梦中。多少年,它们没有做过梦了。

这世界没有一个角落属于它们,也没有一个美梦属于它们。

这个金发少年,却用优美的竖琴之声,给了它们一个美梦。

它们几乎能够触摸到,每一个音符的美丽。

那是流淌在它们心中,几百年未能说出的渴望。

许多年后,当这个国家崩坏,当它们失去最后的庇护所的时候,它们还能偶尔记起这位金发少年,记起这段早就忘了节拍的曲子。

“很美呢。”

它们喃喃地重复着。

“真的很美呢。”

每一位都在称赞着。它们之中,很多都活了许多许多年,见过许多美好的事物,却没有一件,能与少年的琴声相媲美。

“也许,我们该将你献给皇。”

洛爷爷喃喃道。他青灰色的脸上充满着赞赏,以它多年培养出的老练的眼光看着少年。这个少年,不像别的人类,让他无法恨起来。也许,人之中,也有好人吧。

“为什么呢?”

少年含笑问道。显然,他很满意自己的琴声能给大家带来欢乐,他为能报答这个善良的村子而感到高兴。

“因为自从开国盛典之后,吾皇爱着的九公主,就再也没露出过笑容。”

少年好看的眉毛皱了皱,似乎觉得洛爷爷的话有些费解。

“为什么呢?不是传说,龙皇与九公主,相恋了三生之后才重逢的么?他们应该很幸福才是。”

洛爷爷叹息了一声。

“是啊。所有的人都这么认为,可是,九公主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法,忘记了自己是谁。开国盛典上,她刺伤了龙皇的心,而从那之后,她自己也再没有笑过。”

村子里的人跟他一起叹息。

“皇也再没出现,我们都很担心他。我们希望皇跟公主能幸福快乐、永远幸福快乐下去。”

它们的忧愁感染了少年,他也轻轻叹息一声:

“我可以么?我只不过是个会弹琴的旅人而已。”

洛爷爷点点头:“或许你可以的,你的琴声这么好听,也许公主听到了,会由衷地笑起来呢。”

所有的人都露出同意的表情:“也许公主听到了,会由衷地笑起来呢。”

少年沉吟着,手指轻轻扣在琴弦上,道:“如果你们坚持的话,我愿意陪你们去王城一趟。”

洛爷爷跟村民们一起欢呼起来。它们为能向皇与公主敬奉上这么好的礼物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它们热爱皇,喜欢看他快乐幸福,没有任何悲伤与忧郁。

它们收拾起行囊,离开了它们刚刚安定下来的小小家园,踏向了去往王城的道路。

它们不会迷失方向,因为王城就在极光之下。那道极光绚丽无比,高悬在北极的天上,映着纷纷垂落的苍蓝之雪,漫漫卷过整个天际。

只要向着极光走啊走,它们就会到达王城,将金发少年的竖琴声,敬奉给皇。

或许,忧郁的公主,便会由衷地笑起来。

一定会的,它们简单地相信。

路,赶得并不快。因为,每经过一个村子,黄山村善良的村民们,就会忍不住告诉这里的人,它们听过世界上最好的琴声,它们要将这琴声敬奉给皇,而公主一听到这琴声,便会露出笑容。

每一个它们经过的村子,都会要求金发少年弹奏上一曲,而他,就会拿出五弦竖琴,让袅袅的琴音流淌进它们的心底,给它们带来愉悦。

每当这时,小韶、洛爷爷与所有的人都会安静地听着。小韶蹲在最前面,手托着腮,静静地看着少年那优雅的姿态,一面想,他可真像是晴天中的太阳啊。

少年纤长的手指拨动着琴弦,那是一幅令人沉醉的图画。虽然他是个人类,令妖族们觉得不舒服,但它们也不由得赞同,他的琴声的确很优美,公主听到他的琴声,说不定真的会笑起来呢。

它们拿出最好的食物,最好的水,招待黄山村的一行人。它们毫不厌倦地请求少年弹奏一曲又一曲,直到清晨的光透过窗棂,才恋恋不舍地送它们上路。

许多年后,当这个国家崩坏,当它们失去最后的庇护所的时候,它们中的许多人,还能偶尔记起这位金发少年,记起这段早就遗忘了节拍的曲子。

整整走了七天,弹奏了无数曲欢乐的曲子,它们终于看到了龙皇城。

那是一座无比高大的城池,在人类的世界中,从未有过如此宏伟的建筑。

整座城,都是由冰雕成的,被圈在蓝色巨石的城墙中。

龙城九重,一阶比一阶更低,虔诚地护卫者中间高高突出的圣峰。这座城通透无比,坚固无比,美丽无比。无数的宝石、珍珠、珊瑚、翡翠镶嵌在冰层中,那是妖族千余年的积累,而今,它们心甘情愿地拿出来,只求能让这座城更美丽。

它们要用自己的力量,筑建一座比长安城还要宏伟的城池。

龙皇城。

宏大的广场中,矗立着巨大的雕像,威严无比。圣峰高耸入天,象征着龙皇之尊严,无人可陵。神圣的苍蓝圣殿,在圣峰的尽头闪着隐秘的光辉,那么悠远、神秘、圣洁、威严。

变幻的极光翼护在圣峰后侧,仿佛为它披上了一袭华美的梦之羽裳。

这是只有在梦境中才会见到的伟大都城。

这座城,就如传说中阿修罗族以神佑建立的三连城,恢宏、堂皇,永固,连众神都为之畏惧。

少年站在城之前,昂头看着城顶的极光。

“好美啊。”

他由衷地赞叹着。

此时已近黄昏,极光的光芒渐渐暗淡,如息舞的少女,褪去妖娆的华裳,洗出清秀的粉面。禁天之峰也在这样的极光笼罩下,显得分外安静。

像是传说中的公主,独坐在宏伟的宫殿中,眉峰浅浅锁着。

她不快乐么?

少年轻轻叹息。

他缓缓自怀中掏出竖琴,慢慢拨动起来。

清润的琴声,随着他纤长的手指,流淌了出来。少年一面弹奏,一面徐徐走入了王城。

琴声并不响亮,宛如低低的咛语,轻柔地掠过每个人的耳边。每个听到的人,都仿佛听到了一声呼唤。

仿佛旧日的恋人,正站在阳光中,微笑着向你招手。

它们情不自禁地停下手中的工作,向琴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怎样的一位美少年啊。

再简单粗陋的衣饰,也遮掩不住他完美的容颜。他走在王城宽阔的阶梯上,就仿佛阳光倾泻在宫殿中,柔静而夺目。

轻轻挑动的指,徐徐移动的步,都是那么和谐,宛如一场祭春的舞蹈,让目光为之沉醉。当琴声响起时,他不再像是一个人,而是上天降下的精灵,将每个乐符精致地镶嵌到每个人的心底。

他是月神眷恋的美少年,手持菩提枝,走过洒满朝阳的恒河边。

他是苍蓝落雪中,唯一剩余的一缕阳光。

少年弹着竖琴,走过它们身边。

琴声到达的地方,便陷入静止。妖族们不愿、也不敢发出任何声息,打断这缓缓流淌的美丽。它们像是饥渴的婴儿,在琴声中啜饮着。

一步一步,少年穿过重重城阙,向最高处走去。

那里,是最接近禁天之峰的地方。

那里,是龙皇盛典时的高台。

那里,本不容许任何人亵渎。

但如此美丽的琴声,无论如何,都不能称为亵渎。少年站在城头,金发垂下,任苍蓝之雪染满自己的身躯,任静谧之琴音在自己怀中绽放。金色的长发垂下,与他的双袖一起拥抱着竖琴,他的心神都化为了琴音,飘入龙皇城深邃的空旷中。

他仿佛为美丽而生,他的生命,与琴音合而为一,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间。

好美啊。

只有听过这样的琴声,这一生才不算虚度呢。

妖族的心底,竟同时掠过这样的念头。

除了琴声,龙皇城中一片静寂。

所有心灵,第一次,不因龙皇之威严而臣服。

苍蓝圣殿,缓缓打开。

冰雪的幕幔中,一个淡淡的影子斜倚在玉座上。

玉座如冰,她的眼神是那么忧郁。

自从开国盛典后,龙皇就再未出现过。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漫空苍蓝的落雪,在向所有人宣誓,他的威严依旧笼盖着整个世界。

他当日许下的诺言也没有丝毫改变。

城中所有妖族,都恭谨地遵守着龙皇的命令,奉她为九公主,任她分享着龙皇的权力与尊严。

只是他们投来的目光却是那么冷漠,宛如看着一个陌生人。

一个无端闯入、无情破坏了他们生活的陌生人。

大魔国的天空依旧晴空飘雪,苍蓝圣殿中的生活依旧是锦衣玉食。

只是,那么陌生,那么冰冷,那么寂寞。

日复一日。

没有人禁锢她的行动,但她却并不想逃走。因为天下之大,却已没有属于她的世界。

那一天,在龙穆面前,是她,带着苍白而甜美的笑,一字字说出:“我是九灵儿。”于是,通往那个喧嚣世界的最后退路,被她残酷地斩断。

几日后,面对万千妖魔,又是她,带着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语调说:“我不是九灵儿。”于是,属于九灵儿的苍蓝世界,也被她亲手摧毁。

再没有任何一个世界属于她。她感到自己已只剩下一个空壳。

在石星御狂怒化龙的一刻,她心中没有恐惧,只有迟来的解脱。她真心希望,他以最残刻的方式杀死自己,收回他错误赋予自己的生命。

——收回那他曾不惜神形俱灭、也要给予她的重生。

但他没有。

他只是转身离去,将她抛弃在华丽的宫阙中,抛弃在万众冷漠的目光里。

苏犹怜微微冷笑,多么残酷的宽容啊。

是惩罚我么?那么,如你所愿。

我就用这空落的躯壳,行尸走肉般的活在被你抛弃的深宫中,做一个公主。

永无笑容。直到死去。

玉座发出幽微的蓝光,悲伤地照耀着她,似乎不明白她的悲伤。

——她拥有天底下最美丽的容颜,最壮丽的国度,她亦有天下最强者的眷恋,最传奇的爱情。

她为什么还要紧锁眉头呢?

琴声终了,绕梁不止。

玉座中的公主似是也被琴声感染,目光凝望着少年。

少年一身落拓的长袍,但那丛金发与笑容,却是他最美的华裳。他逆风站在台上,手握五弦竖琴时,便是最优美的精灵。

公主的目光中有些迷惘,轻轻锁住的,是无尽的闲愁。她看着少年,像是要在少年身上发现久违的春的痕迹。

她寂寞么?悲伤么?

公主轻声说了句什么,侍女伴随着一片雪落到少年身边:“乐者,你能不能弹奏一曲悲伤的曲子?”

少年沉默着,柔静地笑了:“不要叫我乐者,请叫我诗人。”

他轻轻撩拨着琴弦:“我是一个为爱情所伤的诗人。”

琴弦在纤长手指交缠下,再度鸣叫起来。淡淡的,像是一缕烟,绕过每一颗听到的心。

那是花在枯萎,是记忆在消失。是眼中的泪,慢慢落下;是清晨的星,在淡淡消隐。

是眼看着美丽的少年为爱情而落泪,善良的少女送走她的情人。

并不忧伤,却那么怅惘。

“像藤萝拥抱大树,

紧紧依偎,

将树心勒出年轮的印记,

愿你如此靠紧我。

要你爱我,永不离分。

像蝴蝶飞向蓝天,

双翼颤动,

在空中托起露水的重量,

愿我如此托起你。

要你爱我,永不离分。

像太阳环绕天和地,

日日夜夜,

越过大地与海洋的距离,

愿我如此环绕你。

要你爱我,永不离分。”

王城中的人,全都不由得叹息了一声,沉浸在少年琴声所萦绕出的美丽情怀中。

藤蔓、蝴蝶,日月。

不过是心中相思的影子。

我只要你爱我。

永不分离。

玉座上的公主,却仍然蹙着眉,仿佛听见,又仿佛没听见。

怅惘的琴音,似乎还抵不过她的忧愁。

她,是为什么而忧愁呢?

少年停下琴声,隔着王城与圣峰的距离,静静地凝望着她。

那是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几个月的时光,让她改变了很多。他能看到那个如水般柔弱,如雪般清绝的女妖,但却也看见如月般明艳,如狐般妩媚的女子。

这让他有些惶惑。究竟是什么让她改变的呢?

九灵儿。那是个陌生的名字。

苏犹怜。才那么熟悉。

他探手入怀,小心地捧出了一朵花。

那是一朵小小的,孱弱的花朵,只开了一半,连花蕊都那么柔弱。它躺在少年的掌心中,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化为灰尘。

那实在不能说是一朵多美的花,它太过孱弱。它的营养显然不够,花瓣太薄,颜色也太淡。但少年捧在手里,却像是捧着自己的心,都不愿意让别人看一眼。

似乎连目光,都会损害这朵花。

他轻轻地捧着它,轻轻地捧向圣峰上的公主。

“记得么?我说过,我要为你种一朵花。”

“不是用千金换来的,也不是从野地采来的,而是用我十八岁青春的一年光阴,一点点种出的。”

“然后,奉到你面前。”

随着这句话,他将双手一点点举起。

花,在苍蓝之雪中娇弱地绽放着,像是少年眼中的希冀。

还有一番话,他没有说。

男孩要爱上一个女孩,要先苦行一千年;女孩要爱上一个男孩,也要苦行一千年。然后,他们将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上一千年。

那是他们三千年的情人。

是的,他为了种这朵花,苦行了一千年。

没有人知道他为了救活它,让它开放,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痛。如果血脉能让它娇艳,他会毫不犹豫地打开心房。

他只是静静捧着它,奉献到他的公主面前。

他只希望能让公主知道,他已苦行了一千年。

三千年情人。

公主蹙着眉,深深倚在玉座最里面。

少年弹奏的曲子,在某一刻深深震动了她的心,但遂即又是更多的茫然。

眼前的一切,仿佛被隔绝在了水晶屏外,只是臣子们奉献的一幕精致的演出,在欢呼与喝彩声中,万众期待,等她轻轻拍手表示一个赞许。

心中,有点酸酸的。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就像是一缕风拂过心头,那么惆怅。

她能记起,曾经有过欢乐。

那是千年生命中仅有过的数月光阴,沐浴在终南山的阳光下,和意气风发的同学们打闹、追逐,一同渡过的,单纯、喧嚣的快乐。

她也记得,在燃烧的山峰顶上,有过一场为她燃放的烟花。

她抬头,苍蓝之雪寂静落着,宛如漫天烟火。

一缕缕,冻住的烟火。

可以永恒么?

她伸出手指,让一枚雪落在指尖上。微微的凉沁进她的身体,她柔声问着它。

可以永恒么?

她轻轻将雪弹开,看着它在空中飞翔着,落向宫阙下那个如阳光般鲜明的少年。

那少年是一缕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多此一举地提醒着她,那些从未消失的记忆。

摩云书院中,阳光明媚而清空,桃花乱落如雨。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刺痛,忍不住使劲攥住了衣袖。她痛苦地皱起眉头,感受到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爱情是一根刺。

刺进别人身体的同时,也会刺进自己心里。别人有多痛,自己就有多痛。

只不过,看到别人的痛苦而快意的时候,就会忘却自己的痛。但那痛会在,深邃而不可触摸。当记忆破碎的时候,便会显露出来,狠狠刺入心灵。

永无笑容的公主深深蹙眉。

花,不堪苍蓝之雪的冰寒,枯萎,收缩。在它主人痴痴的目光下,寸寸化为劫灰。

它曾生长在明珠与清泉的浇灌下,盛开在月之美少年的怀抱中。而今,它的美丽,只换取了公主淡淡一顾。

它便死去,再也不会甦生。

金发少年脸上挂着一丝静静的苦笑。

“果然,我还是不能让你回想起么?”

“我还是太天真了啊。”

少年轻轻摇着头,金色随之挥洒而出。他细心地掸去花瓣上的雪,将它放回怀里。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马上,我就要离开这里,回到我的国度去了。”

“今天,也许是我们最后一面……”

“我虽然不能收获你的爱情,但你让我明白,想要什么东西,就尽全力去争取,不依赖别人,也不回避什么。我不是王子,也不是大日至,我是龙穆……”

他伸出双手,似是想拥抱她。

但他们之间,隔着无限的距离,隔着万千寂静落下的雪。

“请允许我在离别时送你一件礼物吧……我曾是爱过你的啊……”

他静静地转身,双手撩起落拓的袍子,向公主施了个旋转的宫廷礼。

他的身子骤然化成一缕阳光,在王城中灿烂绽放。

却又像是他的笑容,一瞬间在每个人心底亮起。

然后,他倏然消失。

王城众妖同时发出一声惊叹。

多么华丽的美少年之魔术啊。

他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多惊讶与喜悦呢。

第二十八章 忆君清泪如铅水

华丽得就像是一场烟火。

每个人都心满意足,点着头,回味着,走回自己的家。

公主,注视着这凭空而降的礼物。她的眉头仍然淡淡锁着,这世界有她不能萦怀的忧伤。

美少年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座巨大的水晶棺。

水晶宛如冰一般晶莹、透彻,也如冰一般冷。如这座王城般,没有任何雕饰,只有那朵枯萎的三千年之花,静静地躺在水晶棺盖上。

微微卷起的花瓣,透出灰噩的色泽,似乎在宣誓着死亡的威严。

水晶棺中,躺着一个人。

死人。

他的面容仍如生,仿佛是在沉睡。他的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是那么安详。

他再也不闹哄哄的了,再也不会说出让人哭笑不得的冷笑话,拿衔着狗尾巴草四处耀武扬威。

他也不会用蠢笨而鲁莽的举动惹她伤心,不会照出她静静掩埋的痛苦,也不会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奔赴到另一位女子身边。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因为他已死去。

他安静的面容,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祷告。

李玄躺在水晶棺中,静静合着眼。

“要怎样才能救她?”

他双手因用力而苍白,青筋突出,紧紧抓着龙穆。

他急迫地问着:“怎样才能救她?”

龙穆脸上似是有着一丝悲伤:“很简单。”

他回避着李玄的眼神。

“只要你死。”

只要你死。

要我死才能救你么?

那我就死吧。

我不是个体贴的人,我猜不出你的想法。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不伤害到你。我爱你,但却不知道怎么爱你。我想呵护你,但我的手中却无法握住一瓣雪。

我小气,会因一切男人都会感到难受的事而难受,因一切男人感到痛苦的事而痛苦。我不能超脱到不顾一切去爱你,也不能给你公主的地位、仙女的身份。

我是个平凡的人,只能像个平凡的人一样生活,像平凡的人一样爱你。

我的爱情,无法斩破大漠黄沙,无法血战千里,也无法化身为龙。

但若要我死,才能救你,那我就死。

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我就做。

我就做。

水晶棺中,是静静的悲伤。仿佛金发少年方才的琴音还在心中撩乱着,轻轻地,一下一下触摸着柔软无比的心。

每一下,都是那么痛。

苍白的手痉挛着,狠狠拧着椅背。

真的可以忘记么?

苍蓝之圣殿中,公主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那么苍白,连雪都比不过。

她怔怔地看着李玄,这个人,为什么到死都不放过她?

她不再是苏犹怜了,不再是那个卑微的雪妖。

也不是九灵儿,她已经蜕变,化身为为爱情复仇的妖女,带着最尖锐的刺,刺伤别人,也刺伤自己。

她用纤细的手,揉碎不属于自己的传奇,和着自己的血,和着破碎的心,一起揉碎。

她用苍白而甜美的微笑,刺痛着天底下最强大的王者,破碎着轮回中最完美的爱情,来抗逆命运的作弄。

不再会爱任何人,只爱着自己的爱情,千刀万剐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他为什么会突然到她面前来?是用死来要挟自己么?

她冷笑。

她不会为任何爱情而打动,再也不会。她紧紧咬住嘴唇,似要咬破一生的梦魇。她开口的时,淡淡的血色染红她消瘦的下颚:

“将他抛到万丈深谷去。”

王城向北,就是万丈深谷。

那本是禁锢九十九妖魔之处,妖魔尽被天地大阵化为月日星灭的一击,这座深谷,便成了妖族的禁地。

深谷中充满着怨气,九十九位修为精绝、必须君千殇出剑才能够封印的妖魔之怨气。它们不甘心,若不是龙皇以绝灭紫珠镇压它们,重创了它们的魔气,区区天地大阵怎能将它们焚化?这股怨气在深谷中形成狂乱的雪暴,终日肆虐着。

水晶棺,就躺在雪暴的正中间。

李玄,仍静静地卧着,没有丝毫的埋怨。

他不再埋怨了,也不再痛苦。他的爱情,走到此处,便已终结。

然后,他便只能等待裁判。

“我死?”

他不明白。

“是的。”

龙穆点头,解释道。

“她称自己为九灵儿。我不知道她是被龙皇魅惑还是怎么回事,总之,她似乎忘了自己是苏犹怜。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唤醒她的记忆,让她苏醒过来。她曾那样爱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龙穆的心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

“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希望你在她心底,还留有深刻的影子。永远失去你的痛苦,能够让她暂时清醒过来。”

他诚挚无比地看着李玄。

“若是你的死,仍不能让她苏醒,那你还不如死了呢。”

是的,还不如死了呢。

所以他就死了,用自己的死,做一次豪赌。

遥远遥远的地方,有他与她的故乡。他不知道是从何处来的,她也不知道如何出现在这个世间。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就到处流浪,而她,就那么赤脚站在雪原上,看着遥远的灯火。

就像是注定的,她等着他,没有邂逅他的时候,她受尽苦楚。

他也等着她,没有邂逅她的时候,他四处流浪。

他们都没有故乡,也许,他们真的是来自同一片原野,遥远遥远的天那边,有他们的故乡。

那里,男孩要想获得女孩的爱,要经过七重考验,上天入地,降龙伏凤。

只有最勇敢与真诚的心,才能获得最美丽的爱情。

他爱她,他无惧任何考验。即使,付出他的生命。

宏大的苍蓝圣殿,是那么空旷。

圣殿中一个人都没有,唯一的雪妖坐在圣殿中间。

她坐在圣殿冰冷的石阶上,洁白的华裳杂乱地垂下,她就如坐在满身冰雪中。

这一刻,她惶惑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是苏犹怜,还是九灵儿。

她心中有一千种回忆,每一种都那么痛楚,像是冻住的烟火,蓝盈盈地,静静浮沉着。但它们仍在烧灼着,灼得她的心好痛。

她忽然怨恨起来。

她怨恨李玄,为什么你就这么死了呢?

为什么你不早一刻找到我,在我心碎之前?

她更怨恨那个苍蓝的魔王,为什么你就躲起来了呢?

恨到刻骨。

难道他真的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体内,仍是雪妖的意识主导着一切?难道他真的没有察觉,所谓九灵儿的灵魂,根本弱到连他也无法感知?

但他却依旧只对九灵儿温柔低语,旁若无人。

他宁愿和一个尚在臆想中的灵魂痴缠,也不愿看这个活生生的雪妖一眼。

视她如尘埃啊。

甚至,无论她怎样残忍地刺痛他、伤害他,他都默默承受。

他是可屠灭天下的魔啊,为什么偏偏对她如此宽容?

是为了偿还欠九灵儿的债,还是仅仅因为,雪妖的喜怒哀乐、刻意挑衅在他眼中,根本无足轻重?

只有关心的人,才会真的刺痛你。

或许,雪妖在他心目中就是那么卑微,连刺痛他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他默默忍受着雪妖的胡闹,只是为了等到有一天,能将九灵儿的灵魂提取出去,然后,便将这只无足轻重的雪妖抛弃。

如此而已?

雪妖涂满丹蔻的指甲深深刺入了手掌,似乎想用痛苦来冲淡一些心中的悲苦。

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我?

她无力地抬头望向天空。

天空是无尽的苍蓝,是大魔国的瑰丽,却也是终南山的晴空

有那么一刻,她充满仇恨的心柔软下来。

她开始犹豫,要不要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再相信一次爱情。

她幻想着,有个人能忽然显身在她身边,告诉她,不须怀疑,跟我走。她就会毅然跟着他走,不管天南地北,海角天涯。她跟着他走,再也不会回头。

哪怕故事的结尾还是悲伤,她也决不后悔。

她等待着,仿佛等了一千年,苍蓝圣殿仍然沉寂如斯。

她猛然一仰头,珠钗滑落,披散的长发划破殿中的沉寂,“唰”的一声响。

如此,我宁愿去死!

她紧紧咬住了嘴唇,有了最惨烈的决断。

这一刻,心底最后的柔情化成了一根刺,深深刺入了她的心房。

圣殿深处,无尽空阔。

蓝色渐渐凝结,凝成一双怅惘远望的眼眸,望着远去的雪妖。

苍蓝之雪,逆绕成一大团龙卷,疯狂地撕裂冰原,卷起大块大块的冰,冲进万丈深谷中。龙卷冰雪与深谷冲撞着,发出莽然狂啸。这股力量,能够摧毁一切。

当雪聚集到一定程度时,便会引发雪暴。冰雪宛如雷霆般,被强绝的力量甩起,碰到什么,便将什么砸得粉碎。

那是淤积的怨气,在日复一日地发泄。

雪暴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苍白的影子。

她在艰难地移动着,从深谷顶上攀爬而下。风雪终于找到了个肆虐的对象,惨号声骤然急了起来。

它们要折磨她,撕碎她,让她也如自己一样痛苦!

狂风夹杂着冰雪,尖锐地击在她身上。她全然不顾。她用力攀着山石的缝隙,慢慢攀爬而下。她的衣着很单薄,完全无法抵御这里的严寒,但她毫不在乎。一到达谷底,她就在狂乱地四处寻觅着。

但风雪漫漫,早就将一切都掩盖,她能找到什么?

她弯下腰,双手搅动着冰冷的雪,摸过每一块岩石。失望,不停地折磨着她,她几乎倒在地上,跟风雪糅为一团。

她的手指与脚踝,全都被深深冻伤,但她却完全顾不上这些。

她像是一位丢失了挚爱的旅人,走遍天涯海角、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找到它。

终于,她的手攀爬上那只巨大的水晶棺。她在这一刻,骤然失去了力量,完全瘫软在棺盖上。

喘息良久,她才略微恢复,吃力地将棺上的冰雪拂去。李玄的脸,一丝一丝出现在她面前。

那么宁静,那么安详,那么没心没肺。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果然,她还是适合爱他的。

这个粗糙的大孩子,没有细致的心思,大大咧咧、闹哄哄的李玄。她还是适合爱他的呀。

她用尽全力,抱住了巨大的冰棺。

她终于想通了,她应该是苏犹怜。是那只可怜的,小小的雪妖。她不是什么公主,她也不配居住在伟大的禁天之峰上。她该拉着这个少年的手,走遍大唐的无尽江山。

这才是她,是她应得的,也是她努力求得的。

她只是一只弱小的、无助的雪妖,她只能收获一份微小平凡的爱情,就像现在这样,锁在水晶棺中。

这份爱情并不完美,有种种残缺,并不光芒万分,有处处遗憾。人们在谈论到它的时候,不会充满羡慕与仰望,它不会成为传奇,被编成诗歌与戏曲传唱。但它是爱情,是她的爱情啊。

她只能有一个爱情。

每个人,都只能有一个爱情。

她缓缓自水晶棺上爬起。掠了掠鬓边的长发。

她转身,不再回头地离开。

她要回到那个苍蓝的圣殿。

她要脱下身上华美的宫装。

她要换上那身朴素的雪裳。

她要回到万丈深谷,陪伴他,一起死去。

这一刻,她只求死,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那时,高高在上的魔王会伤心么?会像现在的她那样,抱着水晶棺痛哭么?

他痛哭的,是九灵儿,还是苏犹怜?

她冷冷地想着,感受到一股残刻地快意贯穿全身。她毅然走向苍蓝圣殿。

她不是公主,她不配享受万人敬仰,她没有资格拥有一个国度。

她,只是平凡的雪妖,她要像雪妖那样活着,若有爱情,便像雪妖那样的爱情。她将带着自己的尊严死去,在活着的人心里狠狠刺下一刀。

雪暴骤然停止。

凌厉之威严,让一切躁动皆以恐惧为名义臣服。风雪仿佛静静跪拜着,迎接那一抹苍蓝降临。

那是个人世间一切帝王都不敢仰望的身影,缓缓自天而降,落在了水晶棺前。

他长久地凝视着这具透明的棺材,眼神中浮现出淡淡的落寞。

这个人死了,他本该觉得高兴才是。

但他却无法快乐。心中只有无尽的郁结,只想一扬手,将整个天地焚灭。

他伸出一根手指,静静地触摸着水晶。

曾经,他也这样静静地沉睡在幽蓝的玄冰中,承受着她的泪,她的心碎。

一睡就是三生。

然后是无限分别。

而今,若是能交换,他是否宁愿沉睡在这里的,仍旧是自己?

苍蓝色的魔王无言,他缓缓收回那只手指,身子徐徐升起。

雪,轻轻飘下,不再那么狂暴,柔静地覆盖住了水晶棺材。

魔王的目光中,充满了痛苦。

消失在圣峰的尽头。

第二十九章 恨血千年土中碧

公主褪下华装。

她静静地看着玉座。那是她的位置,但又不是。

如果不是,她为何坐在上面?王城臣民,为何对她欢呼、热泪盈眶?如果是,为何她坐上去之后,便再没有笑过?

龙皇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她轻轻将那袭华丽的裙装放在玉座上。那是精美的、所有的公主都艳羡的华裳,跟温润的玉座恰好相配。不配的,只是她而已。

只是她而已啊。她冷笑。

她身上,穿着的,是那袭雪的衣裳,随着她的心情会变化的雪裳。那是雪妖的本分,是她应该穿的衣裳。

她最后看了玉座一眼,心中忽然有一丝惆怅。

她若离开了,那个苍蓝魔王,该怎么想?

他不惜神形俱灭也要守护的爱情,会怎样?

会全部都揉碎了么?

她嘴角缓缓挑起一丝冷笑,尖锐的快意刺痛了心灵。她转头,狂奔而出。

苏犹怜忽然停住,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抹苍蓝色横亘在她面前。

蓝色的魔王,深蹙着眉,站在她面前。

“你要走?”他平静地问着。

苏犹怜紧紧咬着嘴唇。

终于愿意出现了么?他觉察到自己的爱情将破灭了么?

她的心在轻轻地冷笑着。

但她的脸上,却露出了艳丽无比的笑容。身上那袭雪裳,变得无比夺目、辉煌,比公主裙还要华美。

“是的,我要走了。因为我找到了我的郎君。”

是的,郎君,这个词,她很久没有称呼了。

她心中升起了一丝酸楚。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石星御,也对不起李玄。

她对自己忽然厌恶了起来,因为她的爱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纯洁、忠诚。

毕竟,她曾那么沉醉于王者的爱,希冀接过命运错误的馈赠,投身于别人的传奇。直到现在,那颗动摇过的心,还在轻轻抽搐。

不过还好,总算是要陪李玄一起死去了。

她死去之后,曾有的、或者现在仍还有的彷徨,都不过是一段记忆的渣滓,很快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静静地抬头,看着那蓝色的魔王

——那时,你会悲伤么?

为谁悲伤?

雪妖脸上的笑容如此艳丽,就像是一朵开满刺的玫瑰。

郎君?

苍蓝色的人影颤抖了一下。

那眸子是那么悠远,可以包涵整个世界,却无法包住一份爱情。

他是君临天下的王者,但爱情却不是他的臣民。

他淡淡道:“如果我能救活他……”

苏犹怜的心骤然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她急促地跨上一步,几乎与魔王紧紧贴在一起。

——这就是爱的热切么?

魔王看着她的眸子,心中无限紊乱。

他轻轻合上双眼,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在回想她乘着白色九翼,与他一起飞翔在天地间的景况。多少年,她一直追随着他,承受着他剑一般的尖锐。

回想他辜负了她一幕幕。

于今,轮到她伤他了。

如果,这样能补偿她受过的痛,他心甘情愿地承受。

如果,这苦涩是爱情的滋味,那他宁可用自己的一生去细细体味。

但不能放手。

哪怕她身上只有万分之一的九灵儿的魂魄,他也绝不放弃。

哪怕这灵魂如此孱弱、弱到完全无法感知,他也要将她留在身边,永远保护她。

宁愿用最大的虔诚去守候最微茫的希望,宁愿承受心底一次次剧痛。

决不放手。

他睁开眼睛,深深凝视着她:“我可以救他,但有个条件……”

“嫁给我。”

“我要你回到禁天之峰后,做我的皇后,从此再不离开一步。”

他凝视着她,一点点看着她热切的眸子骤然变冷。

他的心也在沉沦。

灵儿,你不爱我了么?

雪妖的心,忽然变得冰冷。

——我是什么?

雪天锋下,你不是说过,绝不与人交换么?

又为何要交换我?

你不是王者么?为什么不掠夺我走?却拿着我换来换去?

就因为我不是九灵儿?

就这么轻贱我?

苏犹怜忽然笑了。

那是娇媚万分,艳丽夺人的笑。她轻轻展颜,带着九灵儿的妖娆,再度走到他面前。

前尘幻影,一齐走到他面前。

蓝色的魔王忍不住闭上眼睛,那颗百劫不坏的心竟不敢承受这一刻的痴缠。

灵儿……

他的身体突然一颤,一个甜美无比的吻,轻轻点在他的唇上。

像是早晨的清露,又像是缱绻三生的梦。

了无痕。

她带着与九灵儿一般无二的微笑,轻柔地偎依着他,一字字问:

“爱我么?”

“爱灵儿么?”

蓝色的魔王无法回答。

——如何能不爱?那是我生命的寄托啊。

她蓦然推开他,声调已冰冷。

“给我解药,我答应你!”

三生之梦,倏然破碎。

魔王错愕地张开眼睛,只看到雪妖那寂静苍白的脸,带着残刻,带着伤人的笑意,静静凝视着他。

每一秒,都是一场凌迟。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缓缓伸出了手腕。

一道伤痕,凭空在他的腕上出现,血,滴了下来。

一只冰玉之瓶接住了潺潺之血。那是龙皇的鲜血,是他修行了这么多年所凝成的精华。每一滴,都与他的威严息息相关。

玉瓶渐渐盛满,魔王的脸色也不禁有些苍白。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那只玉瓶轻轻塞到了她手中。

然后,他走到玉座前,静静地坐了下来。

他捧起那件美丽的华裳,似乎在等待她归来,由他亲手穿上。

此后,他们信守各自的诺言,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苏犹怜握住那只玉瓶,紧紧握住。

她脸上绽开了笑,甜美的笑容,向着魔王浅浅一躬,走出了圣殿。

她具备着一切礼仪,一切温婉。她像个公主一样优雅。

在离开的时候,她冷冷地想:

我答应你的交换。

可如果你发现我的背板,你会怎样?

会杀了我么?

你会杀了我,杀了你的灵儿么?

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奔出龙皇圣殿。

万丈深谷中的雪,已经停止了。雪暴形成的寒冷,仍沉沉浸渍着这个被遗弃的峡谷,却已寂静。

寂静得让人感到压抑,宛如死亡。

再回到深谷中,她并没有费太多力气去找寻水晶棺。

那具棺木,就躺在深谷的正中间,雪堆成了一个高堆,将它烘托得特别显眼。

是龙皇做的么?

苏犹怜刺耳地冷笑了一声,紧紧抓着玉瓶,跪倒在棺前。她双瞳睁得特别大,不顾雪光刺眼,直直地看着在棺中静静睡着的李玄。

这曾是她的爱情。

以后也会是她的爱情。

因为,她已亲手将另一份爱情埋葬了。

她抽搐一般顿了顿,将他抱出了棺中。轻轻拔掉玉瓶的塞子,让那猩红的血,滴进李玄的口中。

一滴滴,粘稠而浓重。

终于,她在僵硬中感到一丝暖意,李玄的身子抽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苏犹怜将脸埋进他的怀中,挡住了所有的表情。就像是所有未经世事的女子,躺在情人的怀抱里,感受他的体温,他的气息。

但这中间,却经过了多少沧桑。

她能感到,李玄吃力地抬起胳膊来,抚摸着她的头发。

就像是以前那样,在终南后山的桃花林中,她没有穿上公主的华裳,他也没有躺在水晶棺中。

如果没有这一切,她还会爱着他么?

她禁不住哭了起来。

这一刻,她原谅了他所有的错误。如果再来一次,她会加倍爱他,不让他有任何犯错误的机会。她会好好爱他,让他做完七重考验,让他做一个获得了完美爱情的勇士。

那会是多么美的结局啊……

可惜,已没有机会了。

她已经答应了苍蓝的魔王,留在他身旁。那一刻,是她亲手为自己与李玄的爱情写下了结局。无论多么美好,都注定要两手空空。

这一刻,两人紧紧拥抱着,两颗心似乎融为了一体。

这一刻,他们都真诚无比,似乎被冰雪照得透亮。

可是,没有机会了……没有机会了呀!

他已经复活,她就要回到那座山峰上,去做那个人的皇后。

即使心跟着这个无赖的少年,身也要留给那个冷酷的王者,至死不渝。

是的,至死不渝。

她猛然想起什么,急忙将玉瓶再度凑到李玄唇边。玉瓶中的血还剩下大半,李玄若不喝完,又怎能完全康复?

李玄紧紧闭着嘴唇,拒绝再饮进哪怕一滴。

苏犹怜柔声道:“喝下去,你就会好起来的。”

李玄突然用力,抓紧她的手臂。他的舌仍在僵硬着,几乎是挣扎一般吐出一串断断续续的字:

“带我……去……雪原……”

苏犹怜呆呆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就……这样……去……雪原……我……就……无法……离开……了……”

她猛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他是那么闹哄哄的人,没有一刻安静。他的世界,就该在这万丈红尘中,搅得鸡飞狗跳,一刻都不得安宁。他,注定要多姿多彩,在万众瞩目中度过一生。

寂寞会杀死像他这样的人,他,不是雪原所能困住的人。

正是由于痛彻心扉地认识到这点,苏犹怜才会置性命于不顾,执着阵图,走入了大魔国。那些心酸与猜忌,也由此而生。

但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李玄为什么选择死亡。

那不是死亡,那是他一个人的荒原。他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没有她的世界,就是荒原,他宁愿死去。

死,就是他一个人的荒原,他静静地呆在里面,盖上水晶盖子,等着她。

他是在告诉她,他可以的。

为了爱情,他可以忍受寂寞。如果不能忍受,就让他的身体无法走开。所以,他不愿康复,他宁愿躺在水晶棺中,永远被关在荒原中。

那样,他就不会背叛。

无论那里多么荒凉,寂寞,有多少雪、多少寂静,他就都能够忍受了。他走入了,便不会再出来。他与她,将厮守在里面,永远、永远。

他僵硬的手臂轻轻抚摸着她的秀发,第一次,目光是那么坚定,不再无赖。

苏犹怜抱住他,大声地哭了起来。

那是多么、多么美好的事啊,可惜,她不能、她真的不能啊。

她与他的世界里,已没有了两个人的荒原,永远有一抹苍蓝色,笼罩着他们,无论躲到哪里、多么隐蔽,都无法摆脱。

她用力,想推开李玄。但李玄紧紧搂住了她,无论如何都不肯放手。

“别离开我,好么?”他哀求。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一刻,苏犹怜觉得心都碎了。他们无法摆脱那抹苍蓝啊。

李玄笑了笑,轻轻抬手,将玉瓶夺了过去,一饮而尽。

慢慢地,他的身体恢复了生机。他跃起,双手坚定地将苏犹怜拉起。

“我是个没有什么用的人……”

“不会武功,没有法术,也不爱学习,我自己也知道我一无是处,所以从来不敢承担什么责任……”

“但这次,我要救你,我要救你出去!”

“跟我走!”

他坚定地拉着苏犹怜,大踏步向谷外走去。

积雪被他踢起,他的身形,显得那么剽悍。一股无法阻挡的热力,随着他坚实的步伐散发出去,让苏犹怜泪眼朦胧,情不自禁。

——这才是爱情。

要死就死到一块去,一起死!

苏犹怜泪眼朦胧地笑了,她执着李玄的手,跟他一起大踏步走出去。

一起走到天南地北、海角天涯!

这一刻,她不再管什么龙皇,不再理那个禁天许诺。

她也不想将李玄关到雪原中去,一辈子守着他。

她只想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走到天涯海角也无妨!

就算世界劫灭,也绝不松手!

两人一直向南走去,穿过重重雪原,一直向南。

没有人阻拦他们,这个国家,像是突然变空了。李玄一手提着定远刀,一手挽着苏犹怜,满脸都是倔强。

他要保护她,像个男人一样保护她!

他要带着她去,走过千山万水,让他们的爱情光明正大地行走在这个世间!

为什么不可以?

遥远的兴安岭的顶峰,就在他们面前。蓝色白色的边界,马上就要到了。跨过这道边境,他们或许就会永远自由。

雪慢慢地下着,有的是蓝的,有的是白的。

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苏犹怜的身形骤然停住,一声惊呼哽咽在她喉间,让她身躯僵硬,无法再动弹分毫。

苍蓝之发,随着风吹成一道流瀑,寂寂地在边境的最远处,绽开。

那抹苍蓝的影子,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威严,连天地都不能遮蔽。

他淡淡站在那里,却封住了两人所有的去路。

没有海角天涯,这里就是他们的终结。

李玄咆哮了一声,握着刀大踏步向前。他不再畏惧,无论什么人挡在他面前,他都要将之一刀斩灭!

定远侯的血,在他心底慢慢复苏。他本就是为了爱情,不惜黄沙溅血的人啊!

苏犹怜死死地拉住了他,手指几乎陷入了他的血肉。

苍蓝的魔王慢慢抬头,目光向这边凝视过来。

寂静的冰原上,宛如雷霆落下,天地也不禁瑟瑟颤抖。

魔王的目光,足以杀死这两个人。

李玄傲然狂笑:“来,杀了我!我不怕你!”

苏犹怜死死拉住他,魔王默默无言。

这个女人,违背了他与她的誓言。

一开始,她就打算背叛他么?

魔王的目光中有一抹哀伤,失去挚爱的哀伤。

灵儿,你不爱我了么?

苏犹怜的目光逆着苍蓝魔王。

那是一个女人的决绝,决绝得让人心碎。

他闭目,竟不忍再看。

那目光中,有倔强,有伤惨。有他心痛的一切。

灵儿,你不爱我了么?

“杀了我吧,放他走。”她挡在李玄身前:

“你说过,不让任何人伤害我的。那是因为,你要亲自动手么?”

“如此,出你的剑吧!”

泪水坠落,融化冰雪。她像是一朵雪花,在众多陨落的雪中盛放着。

纤弱得令人心悸。

她挡着他,是的,一百年前,她也是如此挡着被一剑穿心的他。

她永远不明白,她什么都挡不住。

“——我不是你爱的那个人,我不是她的影子,我是雪妖,只是一只微小的雪妖啊!”

寒风中,苏犹怜痛苦地跪倒在雪地里。

声音破碎了苍穹。

“——放过他吧,他不是魔啊!”

一百年前,九灵儿痛苦地跪在焦灼的土地上。

声音破碎了苍穹。

为了这一声呼唤,他许诺三生之后,不再为魔。

一百年后,他毕竟还是沦落成魔,为了她。

一滴泪水自魔王的眼角滑落,随即被风吹干。

突然,他一扬手,四极逍遥剑化为长龙,向苏犹怜飞去。

她闭上眼睛。

无上的剑华,曾让天地辟易,如今,是要洞穿她的心么?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等待迟来的解脱。

鲜血迸散的声音,并没有响起。

苏犹怜睁开双眼,剑光静立在她面前,如此温柔,如此宁静,不带半点杀机。

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做什么。

四极逍遥剑慢慢地变化着,化成一只小小的龙坠,用细细的蓝链穿着,戴在了她脖颈上。柔和的暖意自龙坠上发出,守护着她。

如此温暖,如此强大。

苏犹怜跪在雪中,呆呆看着他。

苍蓝魔王转身,走入风雪中。

雪,迅速将他的背影淹没。

“不。”

“你永远是我的九灵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