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万般柔情的纤纤一指,撒娇似地轻轻点在他的额头。

石星御闭上了眼睛。

——连那似笑似嗔的语调,都似极了九灵儿。

灵儿,你真的回到我身边了么?

那一刻,他相信了天命,相信了轮回,相信了三生。

那一刻,他恨不得跪拜在残刻的命运面前。

那一刻,他宁愿信仰天下所有的神明。

苏犹怜也静静地看着他。她能清楚地感到他心中的每一丝震动,每一次颤栗。

但却再没有了当初的感动。

这份注定了不属于她的爱,褪去了让她诚心祝福的光辉,只剩下冰冷的刺痛。

爱得越深,刺得就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她牵着石星御,还是石星御牵着她。两人携手走上那座皇极惊世龙化身的高台。

一步步,仿佛跨过岁月、跨过轮回那么漫长。

耳畔,是万千妖魔的欢呼,震耳欲聋。

她用余光扫向石星御。他已恢复了昔日的沉静与完美,不再是一个在爱情中颤栗的男子,而是坐拥天下的帝王。

历经三生的磨难,他终于又拥有了一切。

倾绝天下的力量,笼盖万方的威严,刻骨铭心的爱情。

龙皇的威严从他的手上弥散开来,化为沉沉暖意,拥抱着她,保护着她,不让她承受哪怕一丝晨风的清寒。

她的嘴角,却缓缓挑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两人携手站在高台的顶端,俯瞰这座开满鲜花的城池,接受着万千臣民的欢呼与祝福。

宏伟的广场上,各形各状的妖魔们身着盛妆,跪伏在冰雪大地上,巨灵、山魈、水怪、狮象、龙虎、藤萝、老树、花石、蜂蝶精灵,微尘芥子……无不带着虔诚与祝福,仰望着他们的皇。

他们身后,是一条条纵横交布的街道。街道旁密密匝匝地罗列着集市、房屋、构栏、店铺。在妖力的维持下,参天古木垂下万千藤蔓,深潭幽池中鱼龙曼演,整齐的花圃承接着阳光……

再之后,是湛然永晴的北极天幕,苍蓝的落雪无声自虚空中陨落,又融化在虚空中,仿佛一场永无终止的蓝色烟花,降临在这新生的国度。

一切都一尘不染,焕发出勃勃生机。

虽然这座城市还刚刚建立,但在万千妖魔的勤劳经营下,它迟早会成为比长安还要伟大的都城。

这一点,没有人怀疑。

苏犹怜的心开始轻轻抽搐。

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幕啊,是妖族们祈盼了百年的梦。

真的要这样作么?真的要打碎这一切么?

她的眸子中,一点泪光轻轻荡开。

庆典达到了高氵朝,烟花在天空中绽开无数瑰奇的图案。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获得了龙皇的许可,一步步爬上高台,来敬献妖族们的礼物。

老者身体极为消瘦,手臂干枯,宛如一截树枝,须发却极长,几乎拖到了地上。

“大魔国内九万八千臣民,将这盏云浆献给龙皇。”

这位苍老的千年树妖,虔诚地跪伏在地上,将琉璃盏举过头顶。

这盏云浆是大魔国内所有妖族心血的凝结。每一只妖族,都在七日内用自己的最大的妖力摧开一种鲜花。随着每个人的修为高低不同,他们奉献的鲜花种类也各异,有的是月宫桂树,有的是海外奇葩,有的却只是一株小小萱草。但无论奇异还是寻常,都凝聚了他们最大的力量。这些鲜花的蕊被集中起来,再交给一百位修为最高的妖魔,用他们的元丹之火炼化,又是七日后,才凝出一杯琼浆。

他没有说,这杯云浆花费了妖族们多少心血。这些日子来,他们日夜操劳,小心翼翼的培养着属于自己的花朵,几乎不眠不休。那些负责炼化琼浆的妖魔,更是心力交瘁。但他们无怨无悔。因为每一朵花都代表了他们自己,他们要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伟大的皇。

万千妖魔们远远望着那杯通透的琉璃,欢喜的热泪渐渐打湿了眼眶,他们相信,皇能感受到他们的心意。

只要皇喜欢,就足够了。

云浆未饮,在树妖布满藤蔓的手中微微颤动。

石星御静静注视着那杯云浆,似乎也感到了它的沉重——那一杯小小的琉璃盏,承载了妖魔们多少的心意啊。

灿然晨曦中,石星御展颜微笑,轻轻抬手。琉璃盏自树妖手中升起,被他悬托于虚空。

一道极为温和的清光从他指间流泻而出,将云浆自琉璃盏中托起,化为一团光露,在虚空中轻轻旋转。又是数道清光贯下,那尊精致的琉璃盏,竟被从中心切开。

光影浮动,两瓣琉璃在虚空中缓缓融化,又从新熔铸起来。很快,那朵碗盏大的莲花,便化为两朵并蒂而生、形体略小的莲盏。云浆在虚空中旋转,直到新的莲花盏成型、凝固,才缓缓降落,分别落入两朵莲心中。

那尊琉璃盏就这样被一分为二,满杯云浆却并未有半点洒落。

石星御将两只并蒂莲盏摘下,分握于双手中。

他转向众人,将其中一支莲盏高高举起,向他的九万八千臣民朗声宣布:“从今而后,所以敬献给龙皇的礼物,都要一分为二。”

“只因有一个人,亦将成为龙皇城的主人。”

那支莲花琉璃盏在空中划出瑰色的弧,穿过万千妖魔的目光,轻轻递到苏犹怜面前。如此优雅,如此温柔,仿佛初春的花园中,君王为心爱的公主摘下清晨的第一朵鲜花。

“她便是你们的公主——九灵儿。”

龙皇温柔微笑,在开国盛典上,面向所有子民,一字字宣布着他的誓言。

“从今天起,她将分享我的一切权位、力量、荣耀与永生。”

“大魔国所有子民,必须爱与尊重她,就如爱与尊重我一样。”

“我将爱她,千秋万岁,生生世世,而至永远。”

每一字,都仿佛铭刻在岁月上,照亮卑微的尘世,发出永恒不朽的光辉。

那是魔王在对公主述说着挚爱的诺言。

天地众生为证,岁月轮回为证。

四周是一片寂静,鸦雀无声,仿佛芸芸众生,都为这誓言中沉沉的爱意所震撼。

片刻后,万千妖魔齐声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欢呼,在广场上雀跃飞翔,每个人都由衷地感到幸福,仿佛他们卑微的生命也被这誓言照亮。

他们终于见证了一段传奇。

万众欢呼声中,石星御微笑抬手。

仿佛受了了龙皇的召唤,一道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的灿烂光华,流星般划破北极天空,自万里晴空中陨落而下。惊叹中,这道光华在苏犹怜面前停滞住,变幻的彩晕徐徐散开,露出本来的样子。

那是一顶后冠。

这顶后冠绝无任何装饰,只是通透无暇,通透得宛如一道光。

它并非以金银珠玉制成,而是以北极极光炼化,带着来自另一个宇宙的光辉。光影徐徐变化,化为鸾凤花叶,星辰山川,虬缦纷演,无穷无尽。每一道光晕,每一缕色彩,都是世人无法想象的瑰奇。

那曾布满整个天穹的壮丽,那曾让万里荒原熠熠生辉的奇迹,那曾让无数旅人扼腕叹息的奇景,最后,被提炼熔铸入这顶小小后冠中,将戴于公主的头上。

从此,那天地动容的美丽被收束珍藏,只点缀她一人的风华。

石星御湛蓝的双眸中再没有一丝如天的威严,只有无尽的爱恋。

他久久凝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一颦一笑刻入记忆。

——那是怎样的容颜,看过了三生,也无法看够。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无尽轻柔地,将这顶后冠戴在她头上,为她拢起鬓边的每一丝散发。

那一刻,彩虹凌空,飞羽乱落。

万千妖魔齐声欢呼万岁,整个龙皇城顿时陷入了忘情地狂欢。

石星御却全然不顾,一切的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他的眼中只有她,只有穿透三生的宁静。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她的秀发,抚过鬓边的散发,抚过她精心修饰的面容。

一寸寸。

一次次。

苏犹怜一动不动地承受着这一切,脸上始终保持着甜美的微笑,心思却仿佛早已飞到九天之外。

不远处,那跪献云浆的树妖禁不住喜极而泣,热泪打湿了高台。

那一刻,有多少欢乐的泪水,从妖魔们本已枯槁的眼中滑落。

他们由衷的希望,皇和公主能就此相伴,一生一世。

不知过了多久,石星御脸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对苏犹怜微笑道:“优雅而温和的公主,应该给敬献礼物的臣子一声答谢。”他抬手指向还在跪拜的树妖。

苏犹怜看着他,甜甜笑着,点了点头。她将石星御手中的琉璃盏轻轻接过,缓步走到树妖面前。

苍老的树妖用衣袖不住擦拭着眼睛,似乎还没有从狂喜中恢复。

苏犹怜轻轻俯下身,凝视着树妖那张皱纹交布的脸。精致的酒盏握在她手中,轻轻转侧把玩。

云浆通透的色泽映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一片瑰丽的影子。她的美丽宛如一株开满鲜花的藤蔓,妖艳、凄伤,带着刻骨的刺。

树妖低下了头,仿佛不敢谛视那完美的容颜。

苏犹怜轻轻微笑,每一字,都那么轻,仿佛吹起指尖的落花:

“认识我么?我是谁?”

树妖错愕地抬头,混浊的眼睛里透出些许诧异,些许迷茫,他喃喃道:

“您,您是九公主啊。”

苏犹怜笑了。

她注视着手中的琉璃盏,手指微微颤动,琼浆也随着她的动作,便在杯中不住澹荡。

残忍的笑容在她眼底一闪即逝。

砰。

只盈盈一握,苏犹怜手中的琉璃盏就已粉碎,琼浆和着鲜血,从她纤细的指间滴落,倾洒在冰冷的高台上,溅起一片美丽的烟雾。

欢乐的气氛也在这一刻骤然破碎。

飞花、落羽骤然凝结,龙皇城中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树妖愕然抬头,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脸上的喜色迅速凝结,连皱纹都那么苍白。

晨风中,苏犹怜轻轻挥着被鲜血沾湿的手,那么随意,似乎只是新妆初竣的女子,在等待着指尖的丹蔻早些干涸。

在万千妖魔惊骇的目光中,她缓缓站起,轻轻叹息了一声:

“你们认错人了呢。”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九公主。”

她的声音是那么轻,那么柔,那么动听,仿佛在说着哪里的山花将会盛开,哪里的月色将会鼎盛。但每一个字,都如惊雷,轰击在万千狂欢的妖魔的心上,将他们的心中的欢愉、希冀、祈盼点点击沉。

无数双错愕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透着令人窒息的惶恐。

苏犹怜却只是轻轻微笑,一字一顿道:“她死了。”

“你们的皇,亲手杀了她。”

四下一片惊呼,巨大的惊愕中充满了恐惧,让每一个听到的人感到彻骨的森寒。

苏犹怜抛开万千妖魔的注视,抬起头,带着甜美的笑,望向石星御。

她看到,他的脸色已化为苍白。

——痛么?

苏犹怜心中涌起了一丝残忍的快意,抬起丝袖,轻轻擦拭手上的水渍与血痕。

石星御上前一步,猛地握住她的手,死死盯住她,仿佛要将她看透。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从灵魂深处镂出:

“灵儿……”

这是一声呼唤带着巨大的惊愕,带着深深的失望,也带着刻骨铭心的伤痛,让人不忍卒听。

苏犹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看清他脸上的每一分痛苦。

那一刻,他的沉静与从容的风仪化为乌有,是那么惶惑。

这一刻,他湛蓝如苍穹的眸子褪去颜色,是那么苍白。

这一刻,那挥手之间屠城灭国的皇,是那么脆弱,那么悲伤。

伤人的快意,仿佛投入水中的铁,缓缓沉沦,最后却深深没入自己的心。

苏犹怜也不由动容。

她忍不住问自己,应该这样伤害他么?

是他不惜承受天地劫灭之罪、神雷轰击之痛,也要将她从死亡的渊薮里救起;是他携着她的手,走上百级高台,接受万千臣民的朝贺。是他亲手为她戴上后冠,轻轻拂过她的发,承诺从今而后,她将分享他的一切权位、荣耀、永生。

而她却在这场妖族祈盼千年的开国盛典上,当着他的所有臣民,如此决绝的伤害他,不顾他的尊严,不留半点余地。

非要这样做么?

一阵疼痛传来,握住她的手是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揉碎。但她清晰地感到,那微凉的手指在轻轻颤抖。

这双手,曾控御四极逍遥剑,让地水火风甘心钦服;曾轻轻一握,将天地大阵数万甲兵化为乌有,也曾一刀刀,在冰冷的雕塑上铭刻出刻骨的相思。

如今,却是那么僵硬,那么无力。

她知道,普天之下,也只有她能伤他伤得这样深。

他将那令天地众生颤栗的力量、令帝王将相也要仰视的威严、令岁月轮回也不禁叹息的爱情,化为挚爱的礼物,用最大的虔诚与谦恭,跪奉在她的面前。

她却如此残忍地,将它们轻轻扫入灰土。

该这样么?

——灵儿。

石星御深深地看着她,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在那一刻,她甚至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祈求。

祈求她,不要伤自己伤得那么深。

当一个人面对千军万马时,他傲立于阵前,斩将夺旗,绝不示弱;在面对轮回之剑时,他宁可被分形镇压、斩入轮回,也不求半点宽恕。

而如今,他在求她。

苏犹怜的心轻轻抽搐,有那么一刻,她真的想收回自己的刺,给他,也给自己一点退路。

但,不行。这场错误的重生在今天就要终止。

绝没有未来。

一声幽幽的叹息被晨风吹散,她的脸上又浮现出甜美而苍白的笑容。

轻轻地,她投入他的怀抱,如三天前那样,紧紧偎依在他胸前,轻轻逗弄他的幽蓝的散发。

每一个字都吐气如兰,仿佛情人的耳语,但却又那么清晰,在空寂的广场上传布开去:“杀她的,不是心魔,正是你的心啊。”

纤细的手指放在他的心口上,如此温柔,似乎要亲手触摸它的破碎。

如愿以偿地,她感到,指尖下石星御的身体重重一颤。

而后,她展颜一笑,伸手在头上猛地一拂。

那北极光炼成的后冠从头上摔落,在地上碎为片片琉璃。

每一个字都宛如锋利的刀,刺出淋漓的鲜血:

“正是你,让她神形俱灭,永不超生。”

一切都沉寂下来。所有的空气,都仿佛一瞬间被抽空。

狂烈的杀气逆天而下,雷鸣般劈在高台上,大地一阵悲鸣。

一瞬间,石星御湛蓝的眸子瞬间化为血红,满头长发在风中炸开,

苏犹怜微笑,似乎看到了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我不是九灵儿。我是一只卑微的雪妖。”

她霍然抬头,逆着龙皇的目光,温柔而坚决地:“杀,了,我!”

纤手一划,撕开绣满彩凤的嫁衣,露出凝脂一般的肌肤。

乱云翻滚,瞬间遮蔽了湛蓝的天穹。

一条透明的巨龙显出狰狞之相,从石星御体内升腾而出,在空中裂空狂舞,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万千妖魔颤抖跪下,他们的所有喜悦与祈盼都被巨大的恐惧撕碎。香花、飞羽、彩虹、烟火被狂舞的巨龙扫为漫空劫灰,纷扬而落。

天地,仿佛回归到洪荒时代,一切希冀都化为乌有,只有永远的黑暗与绝望。

“杀了我!”她毫无畏惧。

巨龙嘶啸,石星御一把扼住她的咽喉,一片片深蓝色的龙鳞在他手臂上崩裂而出!

这优雅、温柔、曾为她戴上后冠的手顷刻化为狰狞的龙爪,要将她的身体撕裂。

苏犹怜被钉在空中,完全无法呼吸,但她却并不挣扎,只静静看着眼前这狂怒的魔王,脸上依旧是甜美的笑:“杀了我。”

怒龙狂舞,天火乱坠。

突然,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一刻,她的目光是那么苍白、孱弱,充满了凄伤:

“杀了九灵儿。”

五个字,仿佛五道太古惊雷,重重击在那条腾空乱舞的巨龙身上。

轰然一声巨响,即将撕裂苍穹、宰割天下的巨龙寸寸消散,化于无形。

石星御怆然后退!

他的手已恢复了最初的样子,却不再扼在苏犹怜咽喉,而只是用苍白的指节,凌乱地掩着自己的双唇。

鲜血不断从唇间咳出。

苏犹怜默默等候着,等候着他什么时候再化身怒龙,将自己裂为齑粉。

他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一声叹息。

漫天暴虐之气渐渐消散,北极上空又恢复了湛蓝晴空。

无尽晴空下,他转身离开。

片刻间,苍蓝的身影融入了天幕,再不回头。

苏犹怜怔怔地站在高台上,身周是万千妖魔宛如针砭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伤痛,失望,也有深深的愤怒与仇恨。

她那一刻,真诚地希望,他们会冲上前来,将这个破坏了它们千年盛典的女子撕碎。

——杀了我吧。杀了这个欺骗了你们的皇的女人。

心底深处,那只甘愿在死亡中沉眠的雪妖在悲伤地求告着。

但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他们也只是叹息一声,渐渐散去。

瞬间,那万妖欢腾的广场褪去了绚烂的色泽,化为一片空寂。

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寂寞,让人窒息。

第二十六章 清弦五十为君弹

龙皇城之外,是一片未开垦的荒原,上面散落着小小的村落。

整个大魔国中没有一个人类,这些村落中居住的也是妖魔。它们大多是修为比较低的妖类,居住在王城中自惭形秽,因此,便自行在荒原上结成一个个小小的村落。

大魔国的气候极为残酷,冰雪漫天,几乎没有任何作物生长,草木、动物的种类都极为稀少,村落中的妖类生活艰难,但它们没有任何抱怨,毕竟,能提供一个庇身之所,便是对它们最大的恩赐了。

所以,它们永远都很感激龙皇,永远、永远。

大魔国在迅速壮大,几乎所有的妖魔全都汇聚到了苍蓝之雪下。

这一切,只用了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大魔国已成型。村落,王城,臣民,军队,便都齐备,虽然只有十几万子民,但大地上任何一个国家,都不敢轻视大魔国。

龙皇自开国盛典后,便再没有出现过。治理国家的任务,便由第一权臣玉鼎赤来担任。无论它下的命令多么荒诞不经,臣民们也一一遵从。

如此,又过了半个月。

黄山村几乎是大魔国村落中最小的一个,也是最靠近大唐的村落。但它却可以说的上“富饶”,因为它座落在一个小小的山坳中,雪,被山挡住了,便不那么寒冷。山南的坳中,生长着一片小小的树林,难得的,有一条小溪自林中穿过,黄山村便座落在小溪的两边。

正是由于小溪的滋润与山坳的遮蔽,这里稍有物产。狍子等小动物到溪边饮水,厚厚积叶下生长着耐寒的草木,溪里,繁育着身披坚韧鳞甲滋味鲜美的白鱼。如果运气好的话,还能找到珍贵之极的老参。

所以,黄山村虽然小,日子却不难过。

小韶挎着一只篮子,走在溪边。

她在采摘今天的食物。她来到黄山村已经十几天了,已经适应了这里艰苦的生活。她不怕苦,她只怕整天都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黄山村的居民都是从黄山搬来的,那里物产极为丰富,但小韶却一点都不快乐。她本有个快乐的家庭,但在三年前,她亲眼目睹一位神仙样的人物自天而降,将她的父母兄长全都杀死。她拼命躲进石缝里,才逃过仙人的搜索。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敢出来觅食,只有月黑风高的夜晚,才敢到洞口挖点黄精山药吃。

她都几乎忘记在阳光下行走的感觉,所以,黄山村的日子虽然艰苦,但小韶却觉得像是进了天堂一般。

今天的收获并不多,好在小韶很容易满足。洛爷爷告诉过她,妖类跟自然是一体的,不能对自然索取过度,要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自然。小韶从不捉活的东西,她愿意跟狍子、白鱼做朋友,只采点蘑菇什么的,放在篮子里。

她突然“呀”的一声,惊讶地顿住了脚,双手紧紧抱住了篮子。

一个人躺在小溪边,一动不动。他似乎是想挣扎着到溪里喝一口水,但可怕的风雪夺走了他的力气,让他昏倒在触摸到水之前。一只破烂的袍子盖住了他的身体,是那么单薄。他露出的手腕早就被冻成了苍白色,一缕金黄色的长发自袍中露出来,就像是被风雪遮蔽的阳光。

那个人正在一点点死去。

小韶惊慌起来,她从未见过人在她面前死去。她本能地想冲上去,将那人拉起来,但她又猛地停住了。

那是“人”啊,是它们妖族的敌人。她的父母兄长,就是被全身闪着光芒的“人”杀死的。

她怎么可以去救自己的敌人?

她轻轻咬住嘴唇,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心肠硬起来,绕过这个即将倒毙的人,但那缕露在风雪中的金发是那么无辜,让她无法恨。

小韶皱起了眉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好想好想救他,虽然“人”杀了她的父母兄长,但她不想恨任何人,即使她有了力量了,她也不想报仇。因为她知道,当她杀了她的敌人后,也会有个像她一样的孩子,尝受亲人失去的痛苦。

可是……可是龙皇严令,不准人类进入大魔国的。龙皇的命令是不能违抗的呀。

小韶的心好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果洛爷爷在就好了,他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那个人一阵痉挛,僵硬的身体内仿佛燃起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吃力地伸出手,想要触摸结了微冰的溪流。

“水……”

小韶情不自禁地跨上一步,想要扶住他。她忘了自己手中还挎着篮子,于是,那只篮子从她手中滚落,狠狠砸在那人头上。蘑菇、黄精、柴火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得那人满头满脸都是。

小韶吓坏了,一面说着“对不起!”,一面抢上去想抓住篮子,但她又忘了这是在小溪边,她的脚狠狠踩在那人手上,她急忙跳开,却一下子跳进了小溪中,寒冷的水夹杂着破碎的冰溅满那人全身。

小韶更慌更乱,急忙从水中跳了起来,想从冷水中抱起那人。但她又忘了这是在树林子里,“砰”的一声,她的头狠狠撞在树干上。小韶“哎呦”一声,双手情不自禁地伸向脑后,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人刚被她抱起,“咣当”落在地上。痉挛的双手终于不再挣扎,安静地闭上了双眼。

小韶扑上去,一路踩着那人的小腿、腹部、胸口,抱住了他的头。

“你不能死啊!”

那人一动不动。小韶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她吃力地将他抱起,走向自己那间小小的茅屋。

她不能再放任这人不管了,因为那将会让她负疚一辈子。

小小的茅屋中生着一堆小小的火,映得屋子里很温暖。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没有任何陈设,但却是小韶的家。

她手忙脚乱地将那人拖到床上,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热水,凑在那人唇边。热水从她颤抖的手中洒落,烫得她自己都尖叫起来,却还是没法将水饮进那人口中。

如果他本只是昏迷,被她一阵践踏与溅水之后,就成了濒危了。

小韶哭了出来。你不能死啊,你不能成为我第一个杀的人!我不会杀人的,过去不会,未来也不会。你不要逼我破例啊。

她忽然想起了身为猎户的洛爷爷经常做的事情,眼睛亮了起来。

“砰”的一声,她冲出门去,过不了一刻钟,她“砰”的一声又冲了回来了。她手中拿着一抱木材,和一堆稻草。她吃力地劳作着,将那人身下的床板被褥拆开,换上几根粗大的木材,然后生了一堆火。

洛爷爷每次打到野猪,就是这样架到火上烤,不一会子,猪就熟了,肉变成金黄色,油嗞啦嗞啦地响,满屋都是香气……

小韶吞了口口水,拨这开柴火,让火焰窜得更高,烘烤着那人僵硬的躯体。

她能感到那人在慢慢融化,不由欣喜地笑了。伸袖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

“美丽的姑娘,你这样很让我尴尬呢。”

小韶吃了一惊,就见不知何时,火上的那人抬起头来,眼睛中充满了一丝笑意,看着她。小韶一阵惊慌,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身下的柴堆被她一脚蹬倒,那人一声惨叫,摔倒在火里,立即烧了起来。

小韶手忙脚乱,想找水,找不到!她几乎就快急死了,身子扑了上去,竟然想用身子将火压熄。一双手从火中伸出,将她抱了起来。

火,早就在两人的折磨下消灭了,那人抱着小韶,将她放在地上。

火焰将他的袍子烧残了,露出满头金发来,就像是阳光,忽然照进了茅屋里。

小韶忽然发现,他的眼波,竟是那么温柔,仿佛只是轻轻一眼,已然看进了她的心底。她忍不住一阵惊慌,脸腾的红了起来。

她猛然一扭身,从那人怀中蹦了起来。那人猝不及防,被推倒倒在床上。小韶狼狈万分地冲上去,赶紧将他扶起来。她像是小鹿一样左跳一下、右跳一下,几乎将屋子都拆翻了,终于收拾好了一切。

火,重新生了起来,火架,也重新搭上了。

一锅蘑菇汤,接受着火苗的炙烤,慢慢将香味透出。火苗的温暖,蘑菇汤的香气,让这个小小的茅屋变得温馨而暖和。

小韶坐在火边,拿着木勺搅着汤锅,脸红红的,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少年坐在床边,脱下的袍子,裹在小韶的棉被中,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啜着。寒冷一点点散去,生机,渐渐透入他的躯体。

“谢谢你。”

他看着这位善良的少女。

小韶的脸更加红了。

“只要你不怪我就好了。”

少年奇怪地问道:“我为什么要怪你呢?是你救了我啊。”

小韶的脸红得就跟过年门上贴的对联一样,她嗫嚅着,忽然站了起来,大声道:“对不起,其实你身上的水跟脚印都是我弄的!不是我救了你,是我害你才是!”

少年笑了。

金发自棉被的缝隙中透出,妆点着他的笑容。他的笑容很温柔呢,让小韶情不自禁地幻想,要是整天沐浴在这样的笑容中,该是多么幸福呀。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呢?要不是你,我早就冻死在溪边了。”

“你是我的恩人,我将永远铭记你的恩情。”

小韶一下子跳了起来:

“不……不要这么说,请不要这么说!”

少年轻轻一笑,低头啜饮手中的热茶。

茅屋中陷入静谧,让小韶一阵心慌,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她急忙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呢?大魔国是不准人类进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