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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凝结在玉座中间那团洁白的影子上。
那人儿宛如一团轻绵,伏在玉座上。
玉座高大,她那娇怯怯的身子只能占满半边,慵懒地斜靠在扶手上。雪袖层层退开,露出一段皎洁丰腻的手臂,将香腮轻轻托起,待看不看地望着龙穆。
她对龙穆的兴趣,远远不及指甲上新涂的蔻丹。她轻轻吐着气,好让指甲早些干。
春葱般的纤指,被蔻丹的艳红映照着,正是新妆初峻的妖娆。
龙穆目中闪过一丝惊愕。
他曾经数度想过再见到苏犹怜时,会是什么样子。他也想象过,被龙皇抓走的苏犹怜,会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他这次远踏北极大魔国,本是想不顾一切,救出苏犹怜的,但他没有想到,在苍蓝圣殿中见到的苏犹怜,如此妖娆妩媚,好像成了另一个人。
一位完全不认识他的女子。
龙穆眉头轻轻蹙起。
这颠覆了他所有的想象,同时又感到一丝惆怅。
——她怎会对他连一丝印象都没有呢?
他摇了摇头,奋力将这些影像全都驱赶出脑海外,道:“快跟我走,回书院再说。”
女子连眼睛都不抬起,淡淡道:“你认错人了。”
龙穆跨上几步,向她手上抓去。他满腹疑窦,目前最好的办法,显然是将苏犹怜赶紧带走。
女子轻轻瞟了一眼,柔声道:“你越过界了……”
一声龙啸惊天动地般在禁天之峰上响起,高出云表的冰峰一阵颤抖,似乎有只巨大的爬行动物正迅捷无论地自峰底爬上,倏然,漫天幕幔被风吹起,一只巨大的龙头霍然出现在龙穆面前!
伟大的玉鼎赤燹龙,终于赶回了禁天之峰。
它一眼就见到那抹蓝影,心中一阵狂喜。龙皇之威严还在,那就不算救驾来迟。然后它才看到了那个顶天立地的战神。它立即乖乖地把爪子跟火收起,向远处躲去。多么可怕啊!你看他那脚丫子,简直跟山一样大。被这么大的脚丫子踩中,不死也重伤啊。
但高贵如龙皇都在作战,他最钟爱的玉鼎赤不能闲着啊。
玉鼎赤谨慎而热切地打量着周围。
找谁对决呢?
清凉月宫……太诡异……
天地大阵……人太多……
叶法善……已经死了……
上天对它太好了!它发现了正在苍蓝圣殿中图谋不轨的龙穆。
就是这家伙!玉鼎赤立即轰隆隆地带着天降神火,攀峰而上,凶狠万分地对着龙穆。
为了捍卫龙皇的女人,它要跟他拼命!
在李玄第七十二次疯狂扑击之后,龙皇终于厌倦了,两根手指一齐捺向李玄额头。
巨大的身躯仿佛被两尊看不见的神将抓住,猛力摔了出去。轰然落在十里外。如此之远,犹然砸得禁天之峰一阵颤动。
龙皇淡淡道:“为了让你们安心死去,我特意不出全力,让你们可以尽情施展最强绝招。卫公,你为何还有保留呢?”
药师老鬼叹了口气:“龙皇说的不错,在龙皇面前,我的确没有资格保留。”
他轻轻挥了挥手,悬挂在天地大阵中心的清凉月宫,忽然疾旋起来。圆月渐渐上升,宛如真实的月亮,悬照在天宇之表。无数金黄色的光芒自月中溢出,化成一个个巨大的光轮。
这一幕,像极了叶法善与天地大阵同时现身时的情景。不同的是,光轮中锁住的,并不是组成天地大阵的秘法丁甲,而是一个个漆黑的妖魔。
它们的身躯上刻满了各种各样的伤,才一出现,便对人发出一阵狂吼,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黏稠的各色血液自它们身上滴下,展示着被镇压的岁月里,他们所遭受的酷刑。如果它们得到自由,它们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将所有人撕成碎片。
这是被龙皇镇压的妖魔。龙穆击溃紫阳之珠后,它们便被放出,随即被天地大阵捉住,成为药师老鬼的最后一击。
它们无法突破光轮,只能在其中惨叫。又恨又怕的惨叫。
药师老鬼枯瘦的手伸出,一杆旌旗出现在手心。手一抖,旌旗化成一道青光,插入一只光泡中。受了光轮的禁锢,那只妖魔完全无法躲闪,青光直没入脊背,迅速不见了。妖魔惨吼一声,身子骤然涨大,砰地散开。戾气冲天而起,光轮变成一团漆黑,被夜空吞没。
但那股满含着怨恨憎恶的戾气,却连龙皇都不敢轻视!
这道青光将妖魔心中的怨恨无限度地增大,最终连它的身体都无法承受,爆体而死。
这是何等的怨恨?
药师老鬼面容肃穆,出手不停。青光散乱,九十九只金黄色的光轮,尽皆化为漆黑。
他慢慢垂手,一字字道:“龙皇,我曾经说过一句话,真正的杀招,一招便足够。”
天地隐隐震动着,似乎也在为他将要说出的那句话而颤栗:
“群魔幻生,接我这干冒天怒的一招吧!”
九十九只漆黑的光轮,倏然迸开!
戾气冲天而起,化成无边厉啸,刹那间天地全都被狂涌的魔气充满。
怨憎、愤怒、仇恨、厉杀……千万种狂暴的情绪一一具化成万千魔影,在空中急速扭曲中,魔气吞吐,幻化成一道巨大的漆黑龙卷,轰然没入了李玄体内。
李玄惨叫一声,双手按住自己的胸膛,用力撕裂开。痛苦钻进他的身体深处,狠狠噬咬着他的神髓。只有将身体扯破,洞开,才能够缓解这种痛苦。他那上接天下接地的躯体,在沾到魔气的一瞬间,便迅速地变得漆黑。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胸口忽然裂开。
一只巨大的眸子自他中生出,凌厉而怨毒地盯着石星御。
身体完全不受自己的驱使,带着蚀天之魔炎,向龙皇攻去。
巨大的龙卷宛如一条垂天之翼,紧紧束缚在他身上。他所经过之处,苍蓝的雪原立即变成漆黑。灰败,破损,衰老,陨落。
他变成了无意识,无灵魂,混沌的一团,身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充斥着仇恨憎恶,狂风一般卷向龙皇!
杀!了!他!
第十九章 芙蓉凝红得秋色
龙穆看了玉鼎赤燹龙一眼,笑了笑:“这倒不错,至少应验了那句话:你我会有一战。”
玉鼎赤燹龙眼神也肃穆起来。
“我们的青春,必将有一战共同度过。”
他们像真正的高手那样对垒着,龙穆忽然出手。
巨大的浮空岛破空在禁天之峰顶出现,岛上盘坐的佛陀双眸低垂,双手合十,做着与龙穆同样的动作。
龙穆破颜微笑,神情闲淡之极。他凌空一掌,向玉鼎赤燹龙拍去。
玉鼎赤燹龙轻蔑地道:“大日至的小东西。”
它抬起粗壮的龙爪,迎向龙穆修长白皙的手。不要小瞧我们四大神龙啊,我这一击看来没什么力气,但却蕴含着先天离虚真火,哪里是你能够抵挡的呢?玉鼎赤在心底叹了口气,它准备将龙穆烤成七成熟。这小家伙白白嫩嫩的,烤焦了就不好吃了。该用西域的红葡萄酒加夜光杯来佐餐呢,还是用绍兴三十年的女儿红加琉璃盏?
这让玉鼎赤燹龙甚难抉择。
真是甜蜜的小折磨啊。
猛地轰然一震,玉鼎赤燹龙一声惨叫,它那无坚不摧的龙爪几乎折断。它痛得泪都流了下来,急忙转头看时,就见轰向它之龙爪的,哪里是龙穆那只干净白嫩的手掌,赫然竟是空中那尊无量石佛的如山巨掌!
它……它可是温文尔雅的一条龙,怎么会跟这个粗暴的家伙交手?它那精致的爪爪只能给皇挠背用啊。
玉鼎赤燹龙哭丧着脸,抽回爪子。就见龙穆另一只手一扬,再度向它击了过来。
它看了一眼,是龙穆的小手。
又看了一眼,还是龙穆的小手。
他终于放心了,一爪狠狠地抓了过去。
惨叫,在这个丰收的季节里,勤劳的玉鼎赤燹龙收获的只有惨叫。
它左爪捧着右爪,疼。右爪捧着左爪,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看到的是龙穆,怎会变成石佛呢?
龙穆淡淡一笑,合十念诵道: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温和的目光望着玉鼎赤燹龙:
“你皈依吧。”
玉鼎赤燹龙太伤心了。它哀怨地惨叫道:
“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它用受伤的右爪指着龙穆:
“你只不过是仗着大日至的庇护罢了,剥除了大日至的外壳,你只不过是个可怜的小东西。”
“而和你相比起来,我们的皇是多么的伟大啊!那伟大藏在他的发梢、他的指尖、他的脚下、他的眉间!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让天地焚灭,他出现的时候,一切荣耀都为他所有!他就是最伟大的皇啊!”
这语无伦次、又肉麻之极的赞颂让龙穆的脸色变了变。
本已淡去的梦魇如陈渣泛起,瞬息将他的心扰乱。
这头蠢龙也敢这么说?
龙穆脸色一沉,手指微抬,引领一道光芒,向玉鼎赤指去。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苏犹怜。
轻轻倚在玉座上,淡淡看着他的苏犹怜。
她看着他,仿佛看着漫天尘埃。
——她是否也是这样想的呢?
手指顿住,龙穆的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就宛如太阳风扫过时,诸天星辰都不由得一黯。
“你,也是这么想的么?”
自与梦魔一战之后,他以为自己已解开了心结。玉鼎赤燹龙怎么想,他的叔父们怎么想,东西南北中五天竺的子民们怎么想,都不重要,他可以如月光般温煦一笑,将他们的质疑定义为妒忌与卑鄙,但唯独这位女子,却让他无与伦比地在乎。
这个斜倚在玉座上,淡淡看着他、宛如看着尘埃的女子。
他的心不由得升起了一丝不安。
不安迅速弥漫,发芽,盛开,结成妖艳的恶之花,将他紧紧缠绕。痛苦仿佛花蕊中散发出的香蜜,浸渍在他身周,让他痛苦到不能呼吸。
“……不过是大日至的小东西。”
你也这样认为么?
这一刻,我的灵魂跪伏在尘埃的大地上,等待你的指引。
龙穆握紧双手,静静等待着回答。
他的世界,慢慢崩裂,化成光与暗两部分。取决于这个回答,他的人生,将走入不同的歧途。或者高飞于九天,或者沉沦于地狱。
大殿中越来越静,渐渐的,他听到自己的呼吸,他无比祈盼着这个答案,却又不敢聆听。
他是多么需要一个答案,一声指引。
那女子静静地看着他。焦灼是一团火,从他的眸子中烧出,深入到她的心中。她的平静,受到了撩动。
她轻轻咬着嘴唇,似乎是在思量。慢慢地,她起身,向龙穆走去。
万种风情,随着她一抬步,一移足,水纹般向四周散开。宛如夜幕初降时,星辰在点点出现。但这又绝不类于生命中所见过的任何一天。
天色是那么蓝,带着些苍翠色,干净,透彻,纯洁。一枚枚星辰都巨大无比,旋转成七彩的流风,静静渲染在天幕上。每一颗星,都美丽得让心跳停止。
她从空寂的苍蓝圣殿轻轻走过,身上垂落的洁白长裙,就仿佛是一条银河,在群星中曳过,而她的容颜,却忽然变得不清晰起来。
她脸上仍带着苏犹怜的轮廓,更多的,却是惝恍。
没有任何言语,能够诉说她的美丽。如果有天人,天人定会自惭形秽,如果有仙女,仙女必将掩面叹息。
她越走越近,将曼妙轻盈化成阳春之回风舞柳,轻轻停在龙穆的面前。
她伸出一根柔滑的手指,轻轻托在龙穆颔下。
这一刻,龙穆竟完全不能自主,似乎连灵魂都被那双柔媚的目吸引住,情不自禁地,随着她的指尖挑动,抬起头来。
目光,被挑成一个温柔的角度,逆在她的眼中。她的脸,褪去了淡淡氤氲,直面于他之前。
龙穆忍不住想退后一步,免得惊碎这完美的柔波。
她轻轻笑了笑,娇媚横生。这一笑又是那么妖娆,那么艳丽,连微翘的唇角也盛满了诱惑。她绝不是苏犹怜,却又带着苏犹怜的妩媚,娇婉,二者那么完美地交织在一起,龙穆心头不由一震。
“记住,我名——”
她的妖艳就闪现了这么一瞬,轻轻放开了支在龙穆颔下的手指。
“九灵儿。”
龙穆面容一震,如受雷轰电击。他忍不住踉跄后退,捂住了胸口。
九灵儿?
他的世界在这一瞬间破碎,他仓皇地抬起头来,想要追寻那一抹娇婉,女子却在此刻回头,如云般飘回了玉座。
隔着长长的冰雪阶梯,她的面容是那么遥远,远到看不清楚。
龙穆下意识地踏上一步。
他要看清,他一定要看清。
他的心底升起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惧,身子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
玉鼎赤伏在玉座的脚底,它盯着龙穆,感受到他那紊乱的气息,忍不住兴奋地发抖,恨不得立刻趁机冲上去,将他扫入尘埃,但对龙皇的敬畏让他不敢造次,只好悄悄地用尾巴甩打着地面。
在这座神殿中,它要做什么事,必须要取得允可。它是龙皇的臣子,可不敢自作主张。
“伟大的九公主,让我杀了他好不好?他侵入了皇的禁地呢!”
它谄媚地用眼角看着玉座上的女子。它虽不明白,苏犹怜是如何变成九灵儿的,但龙皇对她的宠爱让它不敢有丝毫亵渎。
玉鼎赤跪伏在地上,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心中不免有点忐忑。但对一战的渴望却让它的血沸腾,它忍不住絮絮叨叨地道:
“那是对皇最大的蔑视呢!皇若是在这里,一定会说:‘我最喜欢的玉鼎赤,去将他杀了!’现在皇虽然不在,但您也一定会这样说的,是不是?”
它轻轻摇动着尾巴,想要取媚于玉座中人,但又生恐这个小动作惹起她的生气,刚做了一半,又心慌意乱地停住了。
玉座中人不置可否。
这更让玉鼎赤心痒难搔。它忍不住自言自语道:“您不说话,就是默许了么?”
它等了一秒钟,就自作主张地道:“既然您默许了,那我就去执行了!”
它欢呼一声,身子猛然涨大,刹那间现出白玉火龙之真相,一声惊天动地的厉吼,巨掌猛然踏下,宛如山岳般矗在龙穆身前。
火云狂喷而出,玉鼎赤厉声大叫:
“伟大的玉鼎赤大人,奉更伟大的九公主之名,前来杀你,受死吧!”
龙穆猝然抬头。
他目中的闪烁着一丝惊诧,更含着无尽的失落。
“是她叫你来杀我的?”
玉鼎赤敏锐地觉察到他的气势一降再降,不由得心花怒放。伟大的玉鼎赤大人作战的时候,是不讲任何道德的!它面容肃穆,缓缓点头:
“不错,就是她。不信你问她。”
巨大的龙趾指向玉座。龙穆忍不住抬头观看。
玉座中人恍恍惚惚,支颐沉思,并未注意他们这一战。她的心思,在苍蓝之天上。但看在龙穆眼中,却不由顿时心若死灰。
玉鼎赤哪里肯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巨腿猛然蹬出。
龙穆像是纸鸢般飞在空中,鲜血自口中汩汩流出。
更重的伤,却在心中。
原来,在她心中,他究竟不过是一点尘埃。
玉鼎赤燹龙狂笑,制胜的粗腿不住使劲瞪着地面,耀武扬威地转着圈子,像个刚凯旋归来的将军。
想跟我斗?你太嫩了!
九十九条妖魔之气被天地大阵以极为猛烈的秘法炼化,所产生出的怨戾之气,就连龙皇也不敢小觑。他的眸子盯着李玄铺天盖地的身体,缓缓收缩。
苍蓝色在禁天之峰上凝结,只围绕龙皇一个人的身体盛放。漆黑之气将天空完全弥漫,时时带起闷哑幽暗的黑电,围着禁天之峰怒轰。李玄就被包在这团黑云中,巨大的身躯不时腾出,向石星御发出凌厉的杀招。
黑云之外,是纷纷飞舞的蓝色大雪,不受黑云的影响,沉沉坠落,将一切都约束在静寂的苍蓝色中。
剧烈的力量在李玄体内翻腾着,早就超出了他能控制的极限。九十九妖魔的魔力实在太过强大,连天地大阵的战云都被它冲得渐渐涣散,李玄那巨大的身躯也开始魔化。
大片漆黑的鳞甲自他身上迸出,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不时感到一阵焦躁,杀戮的越来越强盛。他忍不住发出一声震天厉吼。
那吼声中,尽是破坏的。
老鬼的叹息自他脑际传来:“年轻人,真是太对不起了。”
李玄烦躁无比,这种废话说它则甚?
但他随即发现不对了!
巨大的身躯倏然在空中停住,他的左手指天,只觉整座天地大阵都被他挑起,凌空布散开一道银环,轰然暴散。
毁天灭地般的声音自他嘴中吐出:
“月!”
苍蓝的天倏然被撕开一个口子,一轮皎洁清幽的圆月出现,孤独悬挂在天际。
四周,风云似是受到了巨大力量的牵引,疯狂地旋转起来,搅动漫天黑气与无边蓝雪,轰然爆发成无数龙卷,拔地揭天而起。
骤然,一道银光自月轮中腾下,暴射入李玄手中,凝成一只巨大的弓。
李玄的心,又开始隐隐悲伤起来。
他忍不住嘶吼道:“老鬼,快住手!快住手啊!”
药师老鬼面容一片冰冷,完全不理会他的抗议。老鬼一口口鲜血喷出,天地大阵就仿佛他手中的罗盘,激烈地旋转起来。天地之气被大阵疯狂地吸噬着,却不再结成战云,而是在阵的正中心,凝结成一黑一白的阴阳二气,组成巨大的太极鱼的形象。
李玄与老鬼一巨一微,分别站在鱼眼中。
“日!”
老鬼似是挣扎着一般,吐出第二个字。
苍蓝之天再破,巨大的雷霆不住轰下,更增加了龙卷的暴虐。整个北极,顿时呈现一派末日景象。
一轮巨大的红日炎炎高照,出现在天破之处。日色是那么红,宛如要滴出血来。激烈冲撞着的龙卷与暴雷更加疯狂,禁天之峰周围百余里内,全都被合抱粗的雷电充满,百丈龙卷以灭世之威横扫着这一切,一旦两根龙卷相遇,便会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大振动,令整个世界都栗栗发颤。
这一刻,诸神是那么软弱无力。
第二十章 将回日月先反掌
红光笔直垂下,那轮烈烈炎日顿时变得暗淡,仿佛日轮中的精气全都被吸光了一般。那道红光一直垂落到李玄手中,化成那柄巨弓上的弦。
李玄的心,沉闷地跳起来。他感觉到极端的不妥,却说不出是为什么。他用力摇头,想要想得更明白一些,但脑海中一片混乱,无论如何都无法清晰地思考。
他的身子完全被天地大阵的力量禁锢,几乎无法挪动,也无法制止那满含日月精气的弓箭陨落自己掌中。
“星!”
苍蓝之天幕上猛然突起无数点繁星,苍古的力量横袭而来,将因日月现身而破烂不堪的天幕几乎完全扫荡干净。
那一场苍蓝之雪,终于缓缓停止,只剩下闪烁着最初之光芒的漫天星辰。
这一刻看来,那些星星竟是如此的美丽。
它们不带有任何色彩,也不会以任何人的意识而改变。
但,这种矜持,只存在了一瞬间。天地大阵逆转最后的力量,轰然暴散。组成天、地、山、泽的两万甲兵,竟有大半溅血倒地,另一半几乎站都站不稳。
那是他们最后的牺牲。
仰望而上,诸天星辰在缓缓凝结,聚集成一只耀眼灿烂的星之矢,落在李玄身前。
月弓,日弦,星矢。
三象俱集,药师老鬼的血也几乎吐干。他奋起最后一点残力,猛然跃起,一掌向李玄后背上击去。
随即,他像一片叶子般陨落了。
这一击,已汇聚了他全部的力量。这一击,虽然未必能杀得了龙皇,但也会为未来留下一点希望吧……
“灭!”
李玄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体内轰转的九九妖魔之力猛地化成一道漆黑的血流,爆炸一般流过他的所有命脉。自心及胸,自胸及臂,自臂及肘,自肘及腕,猛烈地聚集到那只星矢中去。
一只黑色的巨蛇自他的脉门腾起,狰狞的蛇牙倏然张开,随着一声尖锐的爆吼,蛇身猛然涨成千余丈长,紧紧盘绕住箭身。
李玄心中激起一股狂暴之劲,猛然一用力,月弓日弦爆发出狂猛的劲道,被拉至最开!
他盘古一般的身形微微蹲踞着,一轮太阳与明月炽烈地燃烧在双手盘护之中,诸天星辰凝成一缕肃杀,在日芒月辉中激烈地跳荡,化为盘舞妖异的黑天之蛇。
这是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击,凛凛对准了石星御。
石星御面容肃然,猛地抬手。
他的身形飞舞空中。
他能感受到这一招威力无穷无尽,即使是他,也不敢站在禁天之峰上硬接。
因为,那必将毁掉这座山峰。
从苍蓝圣殿重建的一瞬始,他就立誓,绝不容任何人碰此山峰一指。
碰者必死!
所以,他飞舞空中,宛如一条神威迸发的蓝龙,凌空迎接药师老鬼拼尽性命的一招。
这一招决的不仅仅是胜败,更是生死。
石星御双手张开,一串隐秘的符咒响起。
那是龙语,人间界中,只有石星御才懂得的龙语。
这串符咒才出,那残破的苍蓝之天慢慢凝结,星辰隐没,日月渐渐被天色笼盖。微小的雪再度在北极天上出现,纷纷落下,宛如龙皇之威严。
龙皇双目中渐渐涌出浓重的杀意,他已不准备留情。
就将定远侯连他的三生一齐陨灭吧。
虽然有点可惜。
他凌空跨出一步,衣袂飘扬,掠过苍蓝天幕。
这不像是杀戮,倒似是威严之极的舞蹈,然而,滔天劲力就随着这一步而发,天地间所有的力量,无论是否属于龙皇所有,都被他这一步带起,化为统一的战阵,向李玄滚滚怒涌而去。
李玄巨大的身形岿然不动,手中的日芒、月辉、星光、魔氛却越来越重。他的头痛得像是要裂开一般,这四种力量不断在凝聚,收缩,以形成更强、更霸的爆发力,这一切,却是以他的身体为战场,四种力量每增强一分,他体内的痛苦就疯狂地成倍增长。
虽然他那奇异的体质仍在约束痛苦,迅速地修补着残破的肌肉、组织,但他仍旧能感觉到,痛苦在他的体内越钻越深,穿透他的,穿透他的灵魂,穿透他的轮回……
直至某一个最为深邃的点,他猛然感到痛苦停止了。那是一面坚韧之极的墙,日芒月辉星光魔氛四种力量撞在这道墙上,无法再前进一步。
似乎,他尘封已久的某段记忆,被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么清晰的记忆,只要被提起一点,就会完全想起的,但却始终无法想起这一点是什么。
李玄焦虑之极,一个模糊的影像在他脑海里飘来飘去,再向前一步,他就可以看清楚这个影像,但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走上一步。那种几乎已经在掌握,却又不断溜走的感觉让他极为烦躁而痛苦,忍不住又是一声昂天嘶叫。
四种力量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后,跟着倒涌而回。两股力量交缠在一起,星月日魔之光立时强了一倍,灿然冲天而起,百丈内的苍蓝之雪立即被焚为微尘。
李玄弓开震天,厉啸道:
“月!”
“日!”
“星!”
“灭!”
他的双目猛地变成赤红,身子飞空而起,拼尽全部力量,那只纠缠着黑天之蛇的怒箭,宛如天降陨石,被无边的日火星芒簇拥着,向石星御暴射而去!
这一招,汇聚了九九妖魔与天地大阵之全力,以及药师老鬼的毕世修为,这一招,几乎是大唐朝能够施展出的最强力量。
——这一招,若犹不能重创龙皇,天地该如何?
龙皇双眸怒变,苍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但那并非他的杀意催动,而是被这一箭所激起。
他不由动容。
这一箭力量之强,连他都没有想到!
“我!”
“威!”
“如!”
“天!”
地、水、火、风,天地间亘古就有的四大元气被龙皇瞬息之间调了过来,组成无边之元气洪涛,挡在他面前。
“我!”
“威!”
“如!”
“天!”
水、金、木、火、土,北极千里范围内,一切有生命、无生命之物全都被龙皇以无上威严归化成五行之气,布列成玄、白、青、赤、黄五道长城,层层围绕住禁天之峰。
“我!”
“威!”
“如!”
“天!”
三千龙气自龙皇体内冷冷爆出,宛如一天烟火,绚丽灿烂无比,激起北极漫空的极光。
石星御身躯暴涨,浮沉于龙气之间,龙气隐隐化成无数透明龙形,旋舞飞绕在他身侧。
这是他最强的修为,也是他称为龙皇的骄傲。
于今一齐释放。
因为这一箭惊天动地,也因为他绝不能让禁天之峰受到丝毫的震动。
地水火风,金木水火土,三千龙气。
北极刹那间仿佛回归到亿万年前的混沌时期,千里之内,已不允许任何其他的力量,连一丝都不许!
但就在龙皇之力提升到最高最强之时,他的身形骤然顿住。
那柄箭,带着黑天之蛇蚀骨的寒气,已然冲至了他的身前!
不可能!
石星御极度信任自己的力量,这样的一箭,绝非李玄或药师老鬼能驾驭!
——天上地下,也唯有君千殇可能做到!
石星御不可置信地看着这枚箭,就在他犹豫的瞬间,黑天之蛇猛然张开大嘴,狠狠咬在了他的肩头。
石星御痛苦地皱紧了眉头,刺骨的魔气暴轰而下,沿着黑天之蛇牙齿,猛然贯入了他的经髓中去。
那残忍而熟悉的感觉,并未真正伤害他的身体,却仿佛震碎了他心底深处的某重枷锁,要释放出一种足以崩坏天地的力量。
他的心脏,仿佛是在欢喜地迎接这久违的感觉。
他,本就是魔的啊,这些魔气,就像游子回归故乡一样,争相要钻入他的躯体。
“不!”
石星御一声厉啸,手猛然扼上了黑天之蛇的脖颈。
轰然爆响中,黑天之蛇被他生生扼断!
星芒之矢跟着猛轰而下,将他的身子狠狠撞在禁天之峰上。
禁天之峰猛然一阵摇晃,哪里禁得起这股大力冲撞?喀嚓一声响,冰峰几乎从中折断!
石星御的手势猝止,脸色骇然惊变。
仿佛比他生命更要重要的东西,就要遭受毁灭的创痛。
他发狂一般腾空而起,苍蓝长发在风雪烈烈飞扬,将化为墨黑的天穹搅得一片凌乱。
随着一声苍茫的龙吟,蓝色的巨龙自他身上凌空飞舞而出,瞬间缠住了禁天之峰。巨大的龙身将山峰紧紧包裹,不露出一点缝隙。那座苍蓝圣殿,则被它含在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