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后老板当场拍板她第二天就可以来上班,走在回去的路上,安宁心情极好,一扫曾家骏带给她的阴霾和对职场些微的恐惧。
安宁的职位是市场助理,不用挂上秘书这个敏感的字眼,老板也是五十出头的和蔼老头,她以为会远离是非,偏偏她不惹麻烦,麻烦却会主动找上她。
试用期最后一天,公司接到一笔大业务,若是合同能顺利签下,则产品在H市能基本站稳主导地位,且公司利润较去年同期将会增长10个百分点。
为此,远在香港总部的董事长专门致电分公司主管,下达了死命令,对这张单子,是誓在必得。
董事长压老板,老板扔给市场部主管,主管再丢给下属,一级压一级,倒霉的是最底层的员工。
安宁只是一个小小的助理,老板说什么照做就是,她也没有想到开会的时候老板会叫上她。
会议中,老板唾沫横飞,慷慨陈词,阐述这份订单的重要性及务必拿下的决心。
从合同条款到佣金比例,再到和客户谈判应注意的事项,事无巨细,不厌其烦的交待,听了数遍,不仅他口干舌燥,连安宁都觉得耳朵上老茧尚且厚了几分。
会议结束后,老板单独留下安宁和另一位助理小赵。说是有重要的任务安排给她俩。
在老板还没有开口说话时,安宁很是惊讶他的举动,她来公司不久,连试用期都还未过,论资历论经验,都不足以委以重任。而从会议室出来时,她已经弄清楚整个来龙去脉。
老板说的极为含蓄:“公司现在面临巨大挑战,每个员工都应该尽最大可能帮助公司赢得最后的胜利,依你们现在的能力尚没有可能协助主管和客户谈判,但你们是公司最年轻漂亮的员工,今晚招待客户的晚宴上你们可以好好表现一番,不要扫了大客户的兴致。”
安宁在心里冷哼一声,他还真是懂得物尽其用,但表面上没有露出半分不悦。
小赵虽然比安宁早进公司几个月,但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为人处世比安宁更不懂圆滑。她没有听明白老板的意思,还想再问,被安宁所使眼色制止住。出门时,她拉着安宁,不解的问:“安宁姐,老板刚才说的拓展业务,加强和客户间沟通交流到底是什么意思?”
安宁回首一笑,拍拍她的肩头,“晚上客人敬你酒,你就喝,喝多少量你自己控制好,懂了吗?”
小赵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其实安宁对将要发生的事也是一知半解,她的理解无非是陪客户吃吃饭,聊聊天,只要他们不是提出过分无理的要求,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下班前,她在MSN上看见刘慧上线,连忙打了个笑脸过去。
“安宁,我刚交了稿子,累死我了,我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刘慧抱怨着,安宁可以想象出她此时嘟着嘴,撒娇的表情。
安宁想了想,一上来就问她公司的事貌似不太好,决定旁敲侧击,先扯一通废话再说。“上次是意淫了伟大的雍正皇帝,这次呢?”
说起新小说,刘慧顿时来了精神,打字速度飞快,“这次我写的是华丽女赛车手叶紫和国际影帝向晖的故事,绝对缠绵悱恻,绝对感人肺腑。你要看吗,我发全文给你,不收你费用哦。”
安宁受不了的直摇头,她也在网络上偷偷拜读过刘慧的大作,这女人写的文肉麻的不得了,颇有琼瑶大人的风范,不知什么时候做了她的入室弟子。
安宁垂下眼睑,继续机械化的打字:“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一个关于叶紫和向晖的故事,你怎么取和人家一样的名字啊?”
刘慧回答的理直气壮:“TVB,TVB你懂不?”
安宁无奈的翻白眼。
又闲聊了几句,安宁开始切入正题:“晚上公司请客户吃饭,要我们几个助理作陪,不知以前是否有过先例?”
刘慧心不在焉的“哦”了声,“以前也有过,不过很少,老板抠门的很,一般不是重要的客户,他不会舍得花钱。”
“是个大客户,菲力公司,你有没有听说过?”安宁轻叹口气。
刘慧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信息:“小安子,据我所知,菲力公司的几个采购是出了名的色狼,你可要当心了。”
安宁心往下一沉,眸光不由自由的停顿在电脑屏幕上。
刘慧接着说:“从前出过这样的状况,那时我刚进公司才2天,并没有让我参加,但是第二天,出席晚宴的两个女孩子就被辞退了,听说是菲力公司的人对她们动手动脚,遭到反抗后很不爽,拒绝在合约上签字,公司损失了上千万的生意,就迁怒到那两个女孩子的身上。”
安宁听后更加觉得不安。是她想的太过简单,以为自己比天真的小赵要知人情通世故,其实职场上的复杂又岂是她们这些刚出校门没多久的职场菜鸟所能领悟的。
安宁踌躇不决,摆在她面前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马上向老板温言婉拒,晚上的饭局她不会参加,谁爱去谁去,当然结果可想而知,不是自己卷铺盖走人,便是被老板当场炒鱿鱼。第二条路,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和自己赌一把运气,毕竟刘慧所说也只是听说来的。
“小安子,你还在吗?”电脑另一头的刘慧急了,接连打了好几个问号过来。
“在。”安宁无精打采的敲击着键盘。
“你打算怎么做?”刘慧追问。
安宁敲下如下字样,“船到桥头自然直,走一步看一步了。”
市场部主管李正希从菲力公司回来后,春光满面,逢人便得意的打招呼,给安宁吃了一颗定心丸,看来合约有望,也许晚上的饭局并不会象鸿门宴这般可怕。
下班后,老板,李正希,安宁,小赵,还有几个业务员,坐上公司的别克商务车,一行七人往目的地进发。
小赵有些新鲜的摸着车窗和车内摆设,看来是难得享受到这样的待遇的。
大约行驶了半小时,车在小小的颠簸后停下,安宁望着霓虹灯下闪着金光的四个大字,心,莫名的安定下来。
金碧辉煌。
自有貌美如花的迎宾小姐将他们带上三楼,直接引入包厢。
安宁心中有些着急,上次和曾家骏是在大堂用餐,才无巧不巧的被苏旷撞上,从而救下她,这次,他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也猜不到她在哪个包房里啊。
这万一有事……安宁不敢再往下想了。
早知道会发生这事,那天就应该把苏旷的手机号码要来,不仅存在手机里,更是要背的滚瓜烂熟。
菲力公司的人还没有到,这年头果真求人的是孙子,被求的是大爷。
落座后,安宁和李正希打招呼,“李经理,我去下洗手间。”
李正希正拨着电话,闻言点点头,“速去速回,客户马上就到了。”
包房里一般都配有独立的洗手间,安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其他人,见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立刻拐到楼梯口。
“哎,请问你知不知道苏旷在哪?”她先是随便扯住一传菜的服务生,张口就问。
那人略略打量了她下,摇了摇头。
安宁心急如焚,她的时间不多,金碧辉煌又这么大,要她逐层楼次寻找,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下到二楼时,她忽然看见窗口倚着一人,手指夹着一支烟,正吞云吐雾,好不惬意。
安宁的记性不坏,如果她没有认错的话,此人正是那天突然出现的两名肌肉男之一。只不过他今天随意套了件休闲的米色毛衣,与那日一身黑衣杀气腾腾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你……”安宁不知该怎么开口称呼他。
“安小姐?”那人倒是毫不惊讶。
安宁愣了愣,他居然记得自己。
像是能猜到她内心所想,那人弹了弹烟灰,嘴角往上勾,“我是阿苏的朋友。我叫萧俊。”
“阿苏?”随即领悟他指的是苏旷。安宁眼睛一亮,那要找苏旷岂不是易如反掌。“我有急事要找苏旷,你能带我去吗?”
萧俊淡淡道:“阿苏现在有重要的事在办,一时半会走不开。”瞬时接收到从安宁眼中透出的失落。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你有事要帮忙,或者要我转达,都可以。”
安宁咬着下唇,踌躇着是否要将原委和盘托出,眼前之人是不是值得信任,她心里没底。
萧俊掐灭烟蒂,双手抱胸,也不急。
正在这时,楼上隐约传来喧哗,安宁听不太清,好像是咒骂声,还伴有女人的哭喊声。
萧俊皱起了眉头。
“是……怎么回事?”安宁好奇的问。
萧俊加重语气:“和你无关,你最好少管闲事。”
安宁不明白,为什么刚才还是有说有笑,一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
嘈杂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闹。
一抹大红色身影径自从三楼楼梯上滚下来,直挺挺的倒在安宁身前,安宁吓了一跳,手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那是个穿着暴露的女子,低胸高腰衣衫,露出半截雪白的肚皮,乳沟若隐若现,短裙仅遮盖住臀部,修长美腿完全展露人前,如果不是此刻面无人色头破血流目光涣散身上明显带着伤痕且身体因痛楚蜷缩成一团,是个诱人引发无尽遐想的美人。
安宁的心突突直跳,萧俊则面无表情。
“我让你跑。”
渐进的声音如此耳熟,安宁忍不住抬起头。
苏旷并没有注意到安宁,他一把拉起地上的女子,一记耳光直接甩在她脸上,女子毫无反应,也许早就背过气。
苏旷似乎还不解气,又踢了她两脚,用力揪着她的头发,往楼上拖,嘴里还骂着些不干不净的话。
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安宁的表情有些僵硬,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
他真的是那个为她出头替她解围的苏旷吗?
他真的是翻箱倒柜找茶叶,带着温和爽朗的笑意替为她送上醒酒茶的苏旷吗?
她以为他疾恶如仇,却原来他自己本就是个恶人。
她以为他热情善良,孰料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安宁在震惊失望之余又感到庆幸,如果不是今天被她无意中看到,她还不知要被骗到何时。
她费力的咽了口唾沫,往回走。
“安小姐,你不是找苏旷有要事?”萧俊叫住她。
安宁不理,在她心里,萧俊已被归作和苏旷是同一类人了。
萧俊沉沉的笑了,他人高腿长,不需费力就追上安宁挡在她面前。
安宁只得停下脚步。
萧俊望着她不说话,似乎是在等她主动开口。
安宁一惊,刚才的事已充分证明这些人都非善类。她撇撇嘴,平静的说:“是的,我本来是要找他,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是啊,苏旷和菲力公司的人相比,谁更加可怕,她实在是说不好。
萧俊盯着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的安宁,一言不发,面容冷峻。
“安宁姐,你怎么在这里啊,菲力公司的人都到齐了,老板正到处找你呢。”小赵在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
安宁暗暗松了口气,小赵的声音在此刻无比动听,这个萧俊极为难缠,如果没有她,还真不知要如何脱身。
小赵丝毫没有发觉萧俊和安宁的异样,只是很好奇安宁在这里也能遇上熟人,她虽然社会经验不足,但也懂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跑下楼拉起安宁就走。
此举正合她心意,安宁心头一松。上了楼她回头撇了萧俊一眼,发觉他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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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力公司共来了三人,加上自己公司的七个人,刚好凑成一桌。
安宁挂着职业性的笑容,很有礼貌的挨个和他们握手。
三人中,一人高高瘦瘦,阴阴冷冷,另一人是个胖子,安宁觉得他和小区外卖炒面的阿潘长的倒有几分相像,还有一位是个长着张大众脸的中年人,明明是后两位年纪较长,但是看他们各自之间的交流神色和态度,第一位才是三人中能做主的人。
果然,李正希指着那瘦高个年轻人介绍说:“这位是菲力公司的采购经理张晨,年轻有为,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自叹弗如啊。”
其实李正希也还不到四十,他这么说,一来那位张经理确实年轻的不可思议,二来,合同还没到手,拍拍对方马屁贬低下自己反正也不会掉块肉。
其余众人皆附和,安宁也跟着干笑。
菜端上来后,无非是些色泽鲜艳名字起的稀奇古怪又吃不饱的名贵菜肴。安宁略微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此时,她有些怀念阿潘的炒面和苏旷的手艺。
念及苏旷,她的心又是往下一沉。
除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情绪,她是一直把苏旷当作朋友看待的,但今天她才知道自己对他的了解几乎等于零。他从事的是何种类型的工作,金碧辉煌又是什么性质的场所,她对此一无所知。
安宁回想了这段时间和苏旷的接触,他除了每天三更半夜回来声音大了点,后来也在安宁的抗议下有所收敛,其余真的没啥毛病,就连卫生工作,有时让身为女孩的安宁都自惭形秽。衬衣永远洁净且熨的平整,西裤笔挺无一丝褶皱,看起来他就像在写字楼上班的普通白领,安宁怎么都无法将他和刚才凶神恶煞般的模样联系在一起。
安宁低低叹了口气,三个月的租期两个月前已经到期,房东一直没有出现,而她又实在懒得再挪窝,又加上和苏旷的和睦相处,她本想凑合着住下去得了,现在看来,有重新寻找新住处的必要。
安宁心浮气躁的绞着头发,冷不防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本能的打了个激灵,一回头,菲力公司的采购经理张晨正举着酒杯站在她身后。
还是那张阴沉的脸,好像别人欠他多还他少,不知为何,安宁每次目光同他撞在一起,总感觉周身的温度在瞬间降低了几度。
张晨尚未开口,李正希着急的把安宁叫起来,“小安,张经理敬你酒呢。”
安宁定定神,露出浅浅笑意,举杯:“张经理,该是安宁敬你才对。”
李正希放下心,这个小姑娘一点就透,是可造之材。
张晨无声的一笑,终日晦暗的脸上终于有了点不同的颜色,他和安宁碰了碰酒杯,仰脖喝尽了杯中酒。
安宁楞了楞,她原本只打算抿一口意思意思就是,没想到张晨会和她碰杯,酒桌上的文化,要是碰杯不见底,那就是对对方大大的不尊重,她握着酒杯的手一晃,溅出几滴无色的液体。
李正希催促:“小安,还愣着干吗,张经理可是先干为敬了,你不会不给面子吧。”他刚放下的心此刻又提了上来。
酒是上等的五粮液,可品在安宁嘴里,同那天喝的红星二锅头也没有多大区别。一杯酒下去,洁白无瑕的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衬的整个人愈加妩媚动人。
张晨眼中的炽热一闪而逝。
李正希是何等精明,自是看在眼中而不动声色。一旁很少说话的老板在这时向他使了个眼色,他很有默契的点头,仿佛看到千万订单正在朝他招手。
“小安啊,你也敬张经理一杯。”他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嘱咐安宁。
自从那日和苏旷拼过一次酒后,她对自己的酒量倒是有了更深的认识,再敬一杯酒自然难不倒她,她怕的是开了先例,接下去便是无止尽的劝酒,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下午老板留下她和小赵时说的那番话,隐隐约约就是这个意思。
安宁不答话,可急坏了李正希,老板下达的命令是只准成功不许失败,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断断不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情急之下也顾不上男女有别,扯扯安宁的裤腿,“小安,拜托了,你也不想我难做吧。”
签不签的下这份合约本该是市场部所有员工的责任,如今把担子全部压在她身上,这算哪门子的事。她很想摔了酒杯一走了之,终究拿不出这个魄力,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举杯。
张晨笑而纳之,笑容已占据整张脸,连眉眼中都有抵挡不住的笑意。李正希的心这才彻底的放下。
如此在其他人的撺掇下你来我往的又互敬了几杯,再加上李正希和其他同事有意无意的轮番劝酒,饶是安宁酒量不错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酒过三旬,安宁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琢磨着怎样找个借口溜走,不知谁说了一句:“撤了白酒换红酒吧。”
安宁稍稍心定,和白酒相比,红酒实在是小CASE,殊不知喝酒最忌讳的就是喝混酒,安宁涉世未深,又怎会知晓其中的奥妙。所以当众人又开始灌她酒时,她只是微微犹豫了会,还是很爽快的接受。
很快后来才上的三瓶红酒就一滴不剩,安宁头脑昏沉,上下眼皮耷拉在一起,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上没了声响。
李正希和老板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赵,你把小安扶到楼上去休息会,我们这的酒席还没结束呢。”老板开了口,小赵虽然心中疑窦丛生,也不敢多问。
老板又道:“正希,你一起去,给。”边说边掏出一张黄灿灿的卡片塞到他手中。
李正希心领神会的放进裤兜。
安宁神志不清,东倒西歪的,要不是小赵搀扶着,又有李正希从旁搭手,早不知摔了几跤了。
上楼时遭到金碧辉煌工作人员的阻拦,但当李正希摸出VIP卡时,他们立刻变得恭恭敬敬。
此后一路顺畅,李正希手里捏着金卡,心中感慨万分,这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房间是早就订好的,8418房,很吉利的数字。
小赵把安宁安置在床上后,李正希就一个劲的催促她快点离开。
回想起刚才那么多人竞相灌安宁酒,还有张晨不加掩饰的赤裸裸目光,小赵回头看了眼不省人事的安宁,明白了什么,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跟着李正希出了房间。
与此同时,楼下的张晨也显出不胜酒力的模样,手撑在桌上,推说:“我不能再喝了,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老板微眯起眼,“张经理,那你也去楼上歇会。”
张晨默默点头,嘴角隐含得意的笑,彼此心照不宣。
小赵和李正希下楼时同张晨照了个面,小赵刚想打招呼,李正希死命抓住她的手,拖着她目不斜视的走开,竟然是装作素不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