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卓用手点点额头，“我都要忘记这个了。”
“我自己回吧，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什么大事。”
顾卓无声叹息，把她抱进怀里，“好事多磨。我这么好耐性的人…”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亲着她的耳垂和头发。
丁瑾自从怀孕后这班就没上正常过。不过公司里也都大体知道她怀了孕，并且这个肚子貌似还是老板搞大的，所以没人敢说。顾卓在她飞走的当天下午，他开完股东大会之后，就给她办了病假长休，更加坐实了所有人的揣测，只是当事人丁瑾被蒙在鼓里。
飞行时间两个来小时，算上候机、安检，丁瑾一直在想，但还是想不出如何跟母亲开口——未婚先孕，并且不是嫁给孩子他爸——母亲那样传统的思想怎么能接受得了。于是一降落她便转了大巴直接去了找蒋思文，而给她安排好一切的顾卓同样被蒙在鼓里。
蒋思文过来的时候，丁瑾正坐在行人道上歇气。周居劳顿，加之妊娠反应，她实在没有力气挪步。
蒋思文把她扶起来，叹气，“连你老板也不要了么，落难到这程度。”
丁瑾半挂在她身上，“就不能是我尽诉衷肠，千里来相会吗？”
蒋思文随手揽了台出租，“得了，我今晚有的是时间听你说，现在先去我家吧，我真怕你路上就挂了。”
“有人力三轮车吗？不想坐在车子了。”
“现在什么年代了，盖装的电动三轮车还有，人力的就没有了。”
“那就那种吧。”
蒋思文只好跑去叫了一台，坐到车上看着她又开始叹气。
丁瑾靠在她肩上，“叹什么气，会老得快。”
蒋思文没有说话。
丁瑾看着摇摇晃晃的树木房子，悠悠地问：“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过来？”
“除了感情的事，还能有什么事？当年的学霸现在的事业女性。”
丁瑾微微笑起来，“我感觉我已经像步入家庭妇女行列了。自从怀孕后就再没好好上过班了。”
蒋思文讶然，把她扶起来，问道：“你都辞职了？”
“不是，还在上班。不上班我吃西北风呢？我不过是说我再没加过班，再没完整地从头到尾跟过一个方案而已。”
蒋思文的家，丁瑾以前来过几趟，但都是在楼下，基本都是学期末薛皓开车顺路带她回来的。这次丁瑾真的上来才知道，她家的环境比她想象中要差很多，小小的两室户房子，并不开阳，也有些昏暗。丁瑾曾经听到过她说她奶奶是老年病号，需要人照顾，所以她毕业选择回城就业。但丁瑾没有想到她奶奶竟然是常年卧床，吃喝拉撒都靠她妈妈照顾。她跟她奶奶住一个房间，小小的单人床，怎么能挤得下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孕妇。于是最后还是去了酒店。
所有的灯都关了，只有卫生间里的壁灯开着，直射的灯光打不到床上来。
黑暗会让人有种倾诉的愿望。
“快四个月了，好快。”丁瑾摸着肚子，“你们是不是都想不懂我为什么要留下这个孩子？”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六章我一直喜欢的人是你（1）
“没有。”蒋思文轻轻地回了句，“我懂。”
丁瑾没听见，只自顾自地说下去，“虽然薛皓这样了，但我仍然无法割舍和他曾经的感情。人家说痛入骨髓，可我们当时是甜入骨髓。可以做到永不相干，却不能把记忆擦掉。”
蒋思文转了个身，在黑暗中面对着她，“我也不知道回忆是个好事情还是坏事情。”
“顾卓的父母我见过了。”
“他母亲坚决不同意。”
“他父亲也不同意我让他顶包。”
丁瑾说这三句话都是分开的，而且停顿的时间不短，但蒋思文却没有插过一句话。她继续说：“顾卓说那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叫我不要在意他父母的态度。但怎么能不在意呢？”她停顿一会，侧转过身去，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思文，你说我该怎么做？”
“我没有意见。”蒋思文说：“这事你只能自己考虑，我任何意见也给不了。”
丁瑾抿了抿唇，“嗯，是啊。”顿了会，她问：“你和你男朋友怎么样了，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分了。”淡淡的淡淡的声音。
“分了？”
“嗯。异地恋本来就没什么好结果，我们能坚持两年多算是不错了。”
“怎么分了，我都没听你提起过。”
蒋思文拉下被子，把双手放出来，“我家的情况你今天也看见了。我不能离开这里，但他并不愿意过来小城市发展，所以我们就两地耗着，耗到今年终于耗尽了，就分了。”
丁瑾听她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觉得并不比自己跟薛皓的要好受多少。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
薛皓选择了股权。蒋思文的男朋友选择了事业。蒋思文选择了放弃。顾卓选择了与父母对抗。她呢？她要怎么选择？继续自私下去，还是借高尚的头衔来掩饰矫情的别扭。
丁瑾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会找到更好的。”
蒋思文笑，“我以为你都睡着了呢，这才说话。”隔了会，她说：“我知道。只要我能找到下一个，只要我结婚不单身，那一个就必定比他好。因为，生活永远要继续，适合生活这条主线的，才是最好的。”
生活永远要继续。
丁瑾转正身看着黑黑的房间，想刚才蒋思文说的话。她的生活要怎么继续？是单身还是答应顾卓？
***
顾卓算计着时间打丁瑾的手机，关机。他开完会了继续打，还是关机。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继续打，还是还是关机。等到了第三天，他坐不住了，拿笔点着桌面，终于点了到快下班的时间，打了个电话给欧莎倩。
还没下班，所有人都还在，欧莎倩愣愣地看着顾总踏出电梯朝自己走过来。她深呼吸一口，环顾周围一圈，人人都还在努力工作没有半点反应。“顾…”
顾卓笑笑，站到了她桌子旁，“可以下班了吗？”
老乔恍然抬头，“哟，老板下来了？”
“嗯，都不能准时下班？”顾卓倚在小间断板上笑着说：“这么勤奋，明晚我请你们吃饭，今晚先放一下人。”他敲敲欧莎倩的桌子，“CHECK OUT吧。”
“哦，哦。”欧莎倩木讷地完成指令，关机拎包跟上。
电梯门一合，刚才还在专心致志的人都凑到了老乔的桌子边，“怎么老板不是看上丁瑾么？现在换欧莎倩了？”
老乔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我怎么知道。好好做事，明天老板请吃饭呢，谁的任务没完成的都不许去。”
“领导，拜托你能不能别这个动作？都以为你知道什么□□呢！”
“哈哈哈。”
欧莎倩一直不敢说话，在电梯里对着镜子悄悄地看了一眼，却看不出精髓与内涵来，只得再次低了头。
“丁…”
恰好这时候电梯到了，也是“叮”的一声。
“什么？”
顾卓没有说下去，出了电梯往车子方向走，“想吃什么？”
欧莎倩愣神了一会，说了句：“随便。”然后跟上去。
顾卓想了想，说：“你家附近新开了一家不错的西餐厅，要不就那里？一会送你回去也方便。”
“都可以。”欧莎倩在心里默默补充：有车哪里不方便呢，难道你还不想送我回去？
顾卓还点了红酒，一杯一杯地与她对饮。以至于后来欧莎倩都纳闷了，他难道不是有事情问自己，而是真的要和自己吃饭的么？
红酒一瓶下去，欧莎倩是差不多了，顾卓还差得很远。
欧莎倩捏着长柄调羹晃在蘑菇汤上，终于“咚”的一声掉到碗里。她抬头，“顾总…”
“嗯？”顾卓看她一眼，抿抿唇，“吃得差不多了吧，我送你回去。”
餐厅与房子很近，是走路回去的。
欧莎倩一直把双手插在兜里没有抬头，风吹着混沌的脑袋，有些麻木。丁瑾才回家三天，老板找自己干什么？这节奏明显不对！
顾卓也没有说话，他觉得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点来问。虽然他是老板，但以她和丁瑾的关系，丁瑾如果真的要避开自己，他直接问只怕是白问。
男装皮鞋与女装细高跟鞋的声音交替踏在行人道上，有别样的情调。
欧莎倩上楼。
顾卓也跟着上了楼。
欧莎倩用钥匙拧开门的时候，忽然就觉得有股气从胸口朝上涌，于是她什么也顾不上，进了屋便奔了厕所。结果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跑得急了，头就更晕了。
顾卓递了水和纸巾过去，“你不能喝怎么不拒绝。”
欧莎倩眨了下眼，“还行。”
顾卓在沙发上坐下来，犹豫半晌还是问了出来，“丁瑾有联系你吗？”
欧莎倩拿了一瓶红酒出来，“没有。”她倒了两杯酒，“继续。”
“真没有？”
“真，没有！”欧莎倩没有看他，自己先把自己那杯喝光了，“虽然这酒比刚才的差很多，但我想现在顾总和我都只是需要大醉一场，而不是品酒。”
“嗯？”
欧莎倩又自斟自饮了一杯，打了个酒嗝歪嘴微微一笑，“不是么？”
顾卓曾经是想让欧莎倩喝得差不多了之后，降低脑反射会把丁瑾的行踪告诉他，可现在她都要吐了却还是只有一句没有，那么继续下去也是无果。“你已经醉了。”
“我没有醉。”
“醉了的人都这么说的，你现在需要上床睡一觉。让你喝醉了，我很抱歉。”
欧莎倩一笑，“就当我真的醉了，但顾总还没醉，不喝一杯吗？丁瑾悄悄地走了，你就不心烦吗？”
顾卓人一顿，拿起了酒杯。
“她就是爱将简单问题复杂化，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顾卓似乎从这话里面听到了蛛丝马迹，对着玻璃桌子勉勉强强地笑了下，举杯把酒喝光。
今晚的月亮又圆又清明，慢慢地爬到了高空。
顾卓靠在沙发上，微阖眼，手上还握着空酒杯。诚如她说的那样，丁瑾真要避着自己，他也需要一场大醉。只是欧莎倩又有什么心事呢？感情上？没听过更没见过。工作上？他自问奖罚分明，礼贤下士，绝对是和下级打成一片的好BOSS。家庭上？也许也只有这个答案了。他看着靠在沙发另一头的她，问：“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要出事也是我出事，我家能出什么事。”欧莎倩笑了笑。酒精真是个好东西，能把埋在几万尺下面的那个自己给挖出来，想说什么，直接一溜地都不用过脑子就说出来了。
“你出什么事了？说出来看看我能不能帮你。”顾卓坐了起来，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有那么一些晕。
欧莎倩也跟着坐直了身体，面向他，打了个酒嗝，缓缓眨了下眼，说：“我喜欢顾总，我一直喜欢的人是你。”
***
丁瑾买了许多自己爱吃的特产，回到酒店一开机就收到了未接来电的提醒。看着一长串顾卓的号码，她一闭眼，还是再次关了手机。
该面对还是要面对，她已经是成年人了，不应该再跑进母亲的怀里。初一暑假那次的事情，她也是一直藏在心底没有告诉任何人。在母亲给她收拾房间发现了那件T桖之后，她也只是说校运动会厂方给的最原始版衫，好在母亲对于她不攻自破的蹩脚谎言并没多问。时隔十二年，一个轮回，她更没有回去藏在母亲那的理由。
夜机看不清穿越云层，却能看见漫天的星星以及万家灯火。
丁瑾闭眼，在耳鸣声中她想：这其中也有等自己的那一盏灯，可自己却偏偏要把它关掉，多么矫情，多么不叫人喜欢。
她一个人出机场，一个人打车。
司机帮忙把行李放到车尾箱上，坐回驾驶座时笑着对她说：“怎么不叫老公来接？大肚子了就要享受女王待遇。这是生孩子的权力，你别藏着掖着不肯用。男人不能太惯着。”话说完，他才掉转头按下计费器开车。
她浅浅一笑，没有回答。不知道如何回答。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七章我一直喜欢的人是你（2）
欧莎倩也跟着坐直了身体，面向他，打了个酒嗝，缓缓眨了下眼，说：“我喜欢顾总，我一直喜欢的人是你。”
顾卓转了下头，看着玻璃桌子上的空酒瓶，再缓缓抬头看向了她。
欧莎倩重新倒回沙发扶手上，“你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笑笑，举手把杯子里最后一滴红酒滴进嘴巴里，“也是，你的世界里只有丁瑾。”
顾卓抚了下额头，站起来，“我想我还是先回去吧。”
欧莎倩却一把把他扯了下来，“怎么那么悲剧呢？我的世界里是你，你的世界里是丁瑾，而丁瑾的世界里，是那个人渣。”她用不紧不慢的语速继续，“那个人渣的世界里呢，却只有钱。”
顾卓坐在地毯上看她一眼，抿抿唇微一叹气，“你醉了怎么一点也不可爱。很多事情不需要点明。”
欧莎倩趴在他胸前，抓住他的领带仰脸亲上他的下巴，被他一侧头躲开了。她低头笑，带着哽塞的哭腔。
“啪”的一声，大门不知怎么突然响了下。
欧莎倩转头，晕乎乎地一头栽在玻璃桌上。
顾卓跟出去一看，却已经没有人，只剩下门口的一个大行李箱。
他追下楼去，只有路灯和植物矗立在夜里。他跑出小区，冷清的小道上只有三两的行人和自行车。周遭如旧，唯独凭空多了一个大行李箱，不见人影。
灯光下，斜长的身影，他掏出手机，拨过去仍然是关机。仿佛什么都没有变，只有那个大行李箱无法解释。
他再次回到出租屋前，行李却不见了。
“丁瑾，回来，又走了，不追吗？”
再次是“啪”的一声关门声，却不是一切安静下来，门外仍有匆匆下楼的急促脚步声。
欧莎倩哭着站起来，踉跄着往房间走。头很晕，所有东西都在晃，包括她那颗刚刚被拒绝还无处安放的心。
顾卓回到车上，发动车子却不知道往哪开，毫无头绪，最后还是依赖了手机。
一成不变的，关机。
他一砸方向盘，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开车回了华苑一号。
空荡荡的空间，空荡荡的心。
他洗了澡躺床上，大弧形的落地灯照出一角温暖。丁瑾明明只在这房子里呆过一晚上，可他觉得到处都是她的影子，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青青，是我。”顾卓拿着手机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
“顾总？”秦罗青深呼吸地眨眨眼，“该不会现在喊我回去加班吧？”
“能让你哥…”顾卓顿了顿，一抿唇，继续说：“查一下丁瑾有没买飞机票，或者火车票吗？”
秦罗青微微笑起来，“你故意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难道是因为怕伯父伯母知道？不是说你都带她回去了吗，现在又闹什么了？”听着那头沉默，她也敛了笑，“可除了这两样，还有汽车。”
顾卓看着白开水在玻璃杯里渐渐地平静下来，可他的心情却越来越浮躁，“究竟能不能帮我这个忙？”
“好好，老板开口，谁敢不从？”秦罗青吃了颗葡萄干，“好了，一会等我结果。我现在先去人事的系统里查她的身份证号。”
顾卓坐到了床边，灯光撒在他的身上，而脸则埋藏在阴影里。他郑重地说了句：“谢谢。”
“就算你不是我老板，以我和你的关系，也受不住你这么一句严肃又正儿八经的谢谢。”秦罗青说：“你还是等我电话吧。”
等待是最漫长的时光，滴答滴答似怎么也走不完。
顾卓拿着杯子出了阳台，万千灯火尽收眼底，他忽然觉得橘黄色并不是一个暖色调，满眼冰冷的感觉。他刚一转身推开移门，躺在床上的手机就响了。直到他抓过车钥匙飞奔出去，大门关上了，阳台的移门还是开着。
夜风带着星光撩起帘子，时有时无地挡住那橘黄色的灯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