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推车是干什么的?”约翰问。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罗杰说,边说边使劲儿咧着嘴笑。
赫尔曼说:“这个不走寻常路的就是格雷戈里·阿马斯·斯蒂尔森(9),43岁,美国‘真理之路’《圣经》公司的前推销员、前刷墙工,另外,在他成长的俄克拉何马州,还当过一次求雨法师。”
“求雨法师?”约翰说,感到很好笑。
罗杰说:“噢,那是他的一条政治纲领,如果他被选上了,我们什么时候想要雨就会有雨。”
乔治·赫尔曼继续说:“斯蒂尔森的纲领是……嗯,令人耳目一新。”
约翰·丹佛的一声大喊结束了歌曲,喊声引起人们一阵欢呼。斯蒂尔森开始讲话了,他的声音在喇叭中隆隆作响。他的喇叭音质优良,几乎一点儿也不失真。他的声音让约翰听着隐约感到不安。这个人像个宣讲复活的牧师一样演讲得高亢、激烈。他说话时你都可以看到唾沫星子四处飞溅。
“在华盛顿我们要干什么?为什么我们要去华盛顿?”斯蒂尔森吼道,“我们的纲领是什么?我们的纲领有5条!朋友们,乡亲们,5条纲领!它们是什么呢?我要逐条告诉你们!第一条:赶走游手好闲者!”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那是赞许的欢呼。有人向空中抛撒五彩碎纸,有人高声狂呼:“呀哈!”斯蒂尔森从他的演讲台上往前探出身子。
“你们想知道我为什么戴这个安全帽吗,朋友们,乡亲们?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我戴它是因为当你们选我去华盛顿后,我将穿越藤蔓丛,像你们知道的那样,从他们之间走过!就像这样!”
约翰惊奇地看到,斯蒂尔森低下头,像一头公牛一样在台子上上蹿下跳、冲来冲去,同时发出尖厉高亢、暴动般的号叫。罗杰·查茨沃斯已经笑瘫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人群躁动起来。斯蒂尔森冲回到讲坛,摘下那顶安全帽,扔进了人群。人群里立刻激起了一阵轻微的骚乱。
“第二条!”斯蒂尔森冲着话筒吼道,“我们要从政府中赶走一些人,自上而下,无论职位高低,那些跟别的女人睡而不跟自己老婆睡的人!如果他们要睡,也不能在‘公共奶头’上睡!”
“他在说什么?”约翰眨着眼问。
“哦,他这是在做热身运动。”罗杰说。他擦着笑出眼泪的眼睛,又一阵大笑,约翰希望自己也能觉得有那么好笑。
“第三条!”斯蒂尔森喊道,“我们要把所有的污染送入外层空间!把它装进一个巨大的口袋里!把它装进一个美丽的袋子里!送到火星,送到木星,送到土星!我们会有干净的空气和干净的水,而且我们要在6个月内实现这一点!”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约翰看到人群中有许多人笑得喘不过气,和罗杰·查茨沃斯一样。
“第四条!我们要拥有所有我们需要的石油和天然气!我们不再跟那些阿拉伯人玩儿游戏,静下心去解决主要的问题!今年冬天新罕布什尔州绝不会有老人再像去年冬天一样冻成冰棍儿!”
这番话引来了一阵支持的欢呼声。去年冬天,一位朴次茅斯的老妇人被发现冻死在她的3楼公寓中,显然是因为没有付钱,煤气公司就停止供暖了。
“我们有力量,朋友们,乡亲们,我们能做到!有谁认为我们做不到吗?”
“没有!”人们咆哮着回应。
“最后一条!”斯蒂尔森说,走近小推车。他打开盖子,一股热气冒了出来:“热狗!!”
他从推车里抱出一大堆热狗,约翰现在认出那小推车其实是一个便携式保温桌。他把热狗扔向人群,然后转身再拿。热狗到处乱飞。“把热狗给美国的每一个男人、女人和孩子!当你们把格雷格·斯蒂尔森选进众议院时,你们就可以说:‘热狗!终于有人管了!’”
画面一转。一群看上去像摇滚乐手的长发青年正在拆讲台。还有3个在打扫人们留下的垃圾。乔治·赫尔曼接着说:“民主党候选人戴维·波维斯称斯蒂尔森是在搞恶作剧,他正在破坏民主党的工作进程。哈里森·费舍尔的批评言辞更为犀利。他称斯蒂尔森为一个玩世不恭的嘉年华小摊贩,把自由选举当作儿戏。在他的演讲中,他指出独立候选人斯蒂尔森是美国‘热狗党’的唯一成员。但事实是:最近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在新罕布什尔州的民意调查显示,戴维·波维斯得到20%的选票,哈里森·费舍尔是26%,而独立的格雷格·斯蒂尔森则惊人地获得42%的选票。当然,离选举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情况可能会发生变化。但目前来说,如果还不能说格雷格·斯蒂尔森左右了选民的思想的话,起码他是俘获了新罕布什尔州第3区选民的心。”
电视镜头给了赫尔曼腰部以上的镜头,他的双手都不在电视画面上。此时他举起一只手,手中握着一只热狗,使劲儿咬了一大口。
“我是乔治·赫尔曼,来自哥伦比亚广播公司,从新罕布什尔州的里奇韦镇发回的报道。”
沃尔特·克朗凯特又回到画面上,坐在新闻直播室,“咯咯”地笑着。“热狗,”他说,又“咯咯”笑起来,“就是这样……
约翰起身关掉电视,说:“我真不敢相信,那家伙真的是个候选人?这不是开玩笑?”
“这是不是开玩笑,那就看每个人怎么看这事儿了。”罗杰咧嘴笑着说,“但他的确是在竞选。我自己就是个共和党人,天生就是。但我必须承认斯蒂尔森那家伙给我带来了不少乐子。你知道他雇了6个以前的摩托车流氓做贴身保镖吗?我猜那些人可不是好对付的,但他似乎让他们都服服帖帖的。”
雇摩托车流氓做保镖。约翰对这一举动很反感。当年滚石乐队在加利福尼亚的阿尔塔蒙特高速公路举行免费演唱会时,就是摩托车流氓负责安保工作。结果并不怎么样。
“人们居然能够容忍……一帮摩托车流氓?”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已经洗心革面了。斯蒂尔森对于改造问题青年很有一套,在里奇韦是出了名的。”
约翰怀疑地“哼”了一声。
“你瞧他,”罗杰说,指着电视机,“那家伙就是个小丑。他每次集会都在台上那么上蹿下跳,把他的安全帽扔进人群,我猜他到现在已经扔过上百次安全帽了,还给观众发热狗。他是个小丑,但那又怎样呢?也许人们需要轻松一下。我们的石油快用完了,通货膨胀慢慢失控,上班族的税收负担从没这么重过,我们显然已准备好选一个脑子进水的佐治亚疯子当美国总统了,所以人们需要乐一下。另外,他们要对屁事儿都解决不了的政治体制表示轻蔑,而斯蒂尔森是无害的。”
“他都飘起来了。”约翰说,两人都笑起来。
“我们周围发疯的政客多了去了,”罗杰说,“在新罕布什尔州我们有斯蒂尔森,想用热狗打进众议院,那又怎么样?在加利福尼亚,他们有早川(10)。还有我们的州长,梅尔德里姆·汤姆森(11)。去年,他居然想用战略核武器装备新罕布什尔州国民卫队。我得说那才真是疯了。”
“你是说第3区的人们选一个乡下傻子做他们的代表去华盛顿参选,这没什么不妥?”
“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查茨沃斯耐心地说,“试着从选民的角度看问题,约翰。第3区的那些人大多数是蓝领和小店主。这个区最边远的地方刚刚开始冒出点儿娱乐精神来。他们觉得戴维·波维斯是一个饥不择食的小毛孩儿,想通过花言巧语和一张长得像达斯汀·霍夫曼(12)的脸而当选。他们应该觉得斯蒂尔森是个平民出身的人,因为他穿着牛仔裤。
“然后再看费舍尔。我们的人,至少名义上是。我也曾为他和其他共和党候选人在新罕布什尔州这一片组织过募捐。他在国会里待的时间很长,以至于他可能觉得如果没有他的精神支持,国会大厦的圆顶都会裂成两半。他一生中毫无创见,一生从没跟政党的纲领唱过反调。他没有受过指责,那是因为他太愚蠢了,玩儿不出什么鬼花样,虽然这次‘韩国门事件’(13)可能会牵扯到他,掀起点儿风浪,溅到他身上几个泥点子。他的演讲纯粹就像水管商品批发目录的翻版一样,很乏味。人们尽管不明白这些,但有时他们多少还能感觉到一些的。哈里森·费舍尔为他的选民做的事儿本来就苍白得可笑。”
“所以答案就是选个疯子?”
查茨沃斯宽容地微笑道:“有时候这些疯子还真能干出点儿名堂来。看看贝拉·艾布扎格(14)吧。在这些疯子的帽子下还真藏了些灵光的脑瓜子。但即便斯蒂尔森在华盛顿就像在里奇韦一样疯狂,他也只不过是租了那个位子两年而已。1978年人们会把他选下来的,换上一个认清这个教训的人。”
“教训?”
罗杰站起来:“别长期欺骗人民,这就是教训。亚当·克莱顿·鲍威尔(15)被揭露了,阿格纽和尼克松也是一样的下场。就是……别长期欺骗人民。”他瞟了一眼手表:“到大房子来喝一杯吧,约翰。谢利和我过一会儿要出去,但喝一杯还是有时间的。”
约翰微笑着站起来:“好吧,听你的。”
* * *
(1) 沃尔特·克朗凯特(Walter Cronkite, 1916—2009):美国记者、主持人,1950年加入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1962年至1981年担任《晚间新闻》节目主持人。——编者注
(2) 莫里斯·尤德尔(Morris Udall):美国政治家,曾任美国国会议员。——编者注
(3) 亨利·杰克逊(Henry Jackson):美国政治家,曾任华盛顿州参议员。——编者注
(4) 萨格·施赖弗(Sarge Shriver):其姓名完整形式为萨金特·施赖弗(Sargent Shriver, 1915—2011),美国政治家,曾于1972年被推举为美国副总统候选人。其妻为美国前总统约翰·肯尼迪的妹妹尤妮斯·肯尼迪·施赖弗(Eunice Kennedy Shriver),两人曾一同创办特殊奥运会,并致力于开展一系列公共服务工作。——编者注
(5) 汉克·阿伦:全名亨利·路易斯·“汉克”·阿伦(Henry Louis “Hank” Aaron, 1934— ),美国前职业棒球运动员,棒球名人堂成员。——编者注
(6) 爱德华·格尼:全名爱德华·约翰·格尼(Edward John Gurney, 1914—1996),美国政治家,曾任佛罗里达州参议员。——编者注
(7) “花岗岩州”(Granite State):新罕布什尔州的别名。——编者注
(8) 约翰·丹佛(John Denver, 1943—1997):美国民谣歌手。下文提到的他唱的那句歌词就是《感谢上帝我是个乡村男孩儿》(Thank God I'm A Country Boy)里的一句。——编者注
(9) 格雷格(Greg)是格雷戈里(Gregory)的昵称形式。——编者注
(10) 早川:指美籍日裔语言学家、政治家早川一会,英文名塞缪尔·早川(Samuel Hayakawa),曾任旧金山州立大学校长及加州参议员。——编者注
(11) 梅尔德里姆·汤姆森(Meldrim Thomson, 1912—2001):美国政治家,曾任新罕布什尔州州长。——编者注
(12) 达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 1937— ):美国演员、导演。——编者注
(13) “韩国门事件”(Koreagate):指20世纪70年代初韩国商人朴东宣和其他代理人向美国国会议员行贿,以期取得美国优先考虑对韩国的军事和经济支持这一丑闻。——编者注
(14) 贝拉·艾布扎格(Bella Abzug, 1920—1998):美国女权运动者,曾任国会议员。在20世纪60年代组织反对越南战争的妇女为和平而罢工,还领导过一系列女性平权运动。——编者注
(15) 亚当·克莱顿·鲍威尔(Adam Clayton Powell):美国政治家,曾任国会议员。其一度在非裔选民中很受欢迎。——编者注


第20章 笑面虎
虎皮下藏的是人,但在人皮下藏的却是——野兽。
1
到了8月中旬,约翰发现除了车库那边的努·帕还留守在他的岗位上,查茨沃斯庄园里就只剩下他一人了。在新学年和纺织厂繁忙的秋季开始之前,罗杰·查茨沃斯一家暂时关了庄园,去蒙特利尔度假3个星期放松一下。
罗杰把他妻子的梅赛德斯-奔驰(Mercedes-Benz)车钥匙留给了约翰,他开着这辆车回博纳尔看他父亲,觉得自己很有面子,像个大人物一样。他父亲跟查尔妮·麦肯齐的交往已进入关键阶段,赫伯特再也不会因每次狡辩说他是因为“怕房子塌下来砸着她才对她感兴趣”而觉得纠结了。事实上,他已经完全绽放他求偶的羽毛,准备求婚了,约翰有点儿替他紧张。3天后,约翰回到查茨沃斯庄园,读读书,写写信,沉浸在宁静中。
他躺在游泳池中央的橡皮漂浮椅上,一边喝着七喜汽水,一边读着《纽约时报书评》,这时努·帕走到池边,脱去草鞋,把脚放进水中。“啊,太舒服了。”他冲约翰笑笑,“很安静,对吧?”
“非常安静。”约翰同意说,“公民课学得怎么样了,努·帕?”
努·帕说:“很好,星期六我们会有一次野外旅行。第一次,非常期待,很激动。全班都会‘是’旅行。”
“‘去’旅行。”约翰纠正了努·帕的语法错误,微微一笑,眼前出现了努·帕全班人沉醉在致幻剂或裸头草碱(1)中的画面。
“你刚才说什么?”他很有礼貌地扬起眉毛。
“你们全班都会‘去’旅行。”
“对,谢谢。我们要去参加在特里姆布尔的政治演讲和集会。我们都觉得在大选之年能参加公民学习很幸运,很有教育意义。”
“是啊,真的是。你们要去看谁?”
“格雷格·斯蒂……”他停下来,又小心翼翼地重新纠正了自己的发音,“格雷格·斯蒂尔森,他独立竞选美国众议院的议席。”
“我听说过他,你们有没有在课堂上讨论过他,努?”约翰说。
“是的,我们讨论过他,他是1933年出生的,在很多行业干过。1964年他来到新罕布什尔州。我们的导师告诉我们,他在这里待了很长时间,所以人们没有把他当‘投机户’。”
“‘投机政客’。”约翰纠正道。
努彬彬有礼地看着他。
“那个词应该是‘投机政客’。”
“对,谢谢。”
“你们发现斯蒂尔森有点儿古怪了吗?”
努说:“在美国,他也许古怪,在越南,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人。人们……”他坐那儿斟酌着,小巧的脚在池中拍着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约翰。
“我不知道怎么用英语描述我想说的。我们那里的人玩儿一种游戏,叫‘笑面虎’。这游戏很古老,人们很喜欢玩儿,就像你们的棒球一样。一个孩子扮成老虎的模样,你知道,他披上一张虎皮。其他孩子在他又跑又跳时去抓他。披着虎皮的孩子就大笑,同时他也号叫,也咬人,因为游戏就是那样。在我们国家,共产党执政之前,许多村子的首领会扮演‘笑面虎’的角色。我觉得这个斯蒂尔森也知道这个游戏。”
约翰看着努,内心开始不安。
努似乎一点儿也没有那种不安,他微笑着说:“所以我们会亲眼去看看。看完后我们一起野餐。我自己做两个馅儿饼。我想应该很不错。”
“听起来不错。”
“会很不错的。”努边说边站起来,“之后,我们会在班上讨论在特里姆布尔的所见所闻。也许我们会写作文。写作文容易多了,因为你可以查到准确的词、恰当的词。”
“是的,有时写作更容易。但我从没遇见一个相信这一点的中学生。”
努笑了:“查克怎么样?”
“他进步很快。”
“是的,他现在开心了,不是假装的。他是个好孩子。”他站起来,“休息一下吧。约翰。我去睡会儿。”
“好的。”
他目送努走开,他的身材瘦小、纤弱、轻快,穿着一条蓝牛仔裤和一件旧的条纹工作衬衫。
披着虎皮的孩子就大笑,同时他也号叫,也咬人,因为游戏就是那样……我觉得这个斯蒂尔森也知道这个游戏。
不安再次袭上心头。
池中的躺椅轻轻地上下浮动。太阳暖洋洋地抚摸着他的身体。他又打开那本《书评》,但书中的文章再也无法吸引他的注意。他放下书,划着小橡皮漂浮椅到了池边,上了岸。特里姆布尔离这里不到30英里。这个星期六他也许应该驾着查茨沃斯夫人的汽车去那里,亲眼看看格雷格·斯蒂尔森本人,身临其境地去感受一下他的表演。也许……也许还应该握握他的手。
不。不!
为什么不呢?要知道,在这个选举年,他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把接触政客们当成他的一种爱好了。再多接触一个又有什么让人心烦的呢?
但他的确很心烦,的确。他的心跳得比平常更快更激烈,手里的杂志也拿不稳,掉入了池中。他抱怨着把它捞起来时,书都快湿透了。
不知怎么回事儿,格雷格·斯蒂尔森会让他联想到弗兰克·多德。
真是荒唐。他只不过在电视里见过斯蒂尔森一次,不应该对他有任何感觉啊。
离他远点儿。
嗯,或许应该,或许不应该。也许这星期六他该去波士顿看场电影。
但当他回到客房换衣服的时候,一种奇怪而又强烈的惊恐盘踞在了他的心上。这种感觉就像你暗地里痛恨一位老朋友那样的感觉。嗯,星期六他要去波士顿。那样应该更好。
但在后来的几个月中,约翰反复回忆那一天,却无法想起他最后究竟是为什么以及怎么就去了特里姆布尔,他本来是驶向另一个方向,计划去波士顿芬威球场看红袜队的比赛的,然后去坎布里奇,逛逛书店。如果剩下的现金还足够的话(他把查茨沃斯给他的奖金中的400美元寄给他父亲,赫伯特又把它转给东缅因医疗中心——相当于向大海里吐了口唾沫),他还准备去奥逊·威尔斯影院去看那部瑞格舞(2)电影《不速之客》。计划很不错,天公也作美,8月19日一大早就阳光灿烂,天空晴朗,新英格兰完美夏日中的完美夏日。
他走进庄园的厨房,做了3个很大的火腿奶酪三明治当午餐,把它们放进一个老式的柳条野餐篮子中,这篮子是他在储藏室发现的,一番思想斗争后,他又加了6瓶乐堡(Tuborg)啤酒,一并放入篮中。那一刻,他感觉好极了,棒极了。什么格雷格·斯蒂尔森,什么他那帮摩托车流氓保镖,约翰想都没想。
他把篮子放进奔驰车,向东南方95号州际公路驶去。那一刻一切都还很清晰明了,之后某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爬上了他的心头。他先是想起母亲临死前的样子。他母亲的脸扭成一团,床罩上的手蜷成一个爪子,说话时的声音好像嘴里塞了一团棉花。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没有这样说过吗?
约翰把收音机调大,动听的摇滚乐从奔驰车的立体声喇叭中倾泻出来。他沉睡了4年半,但摇滚乐仍然盛行,谢天谢地。约翰跟着唱起来。
他有任务交给你。不要逃避,约翰。
收音机淹没不了他死去母亲的声音。他已故的母亲有话要说,即使在坟墓里,她也要说话。
不要像以利亚那样藏在山洞里,也不要让他派一条大鱼来吞掉你。
但他已经被一条大鱼吞过了。它不是巨大的海兽,而是昏迷。他4年半一直在躺在那条怪鱼的黑肚子中,够了。
高速公路入口到了,他陷入沉思,忘了拐弯。他迷失在过去的回忆里,那些梦魇般的回忆纠缠着他,一刻也停不下来。嗯,等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就掉头。
不要做陶工,要做陶工手上的陶泥,约翰。
“噢,行了。”他嘟囔着。他不能理这些话,需要就此打住。他母亲是个宗教狂,这么说她有些不敬,但这是事实。什么天堂在猎户座,天使驾着飞碟在天上飞,地球下面是各个王国。她其实像格雷格·斯蒂尔森一样疯狂。
噢,天啊,别想那家伙。
当你们把格雷格·斯蒂尔森选进众议院时,你们可以说:“热狗!终于有人管了!”
他开到了新罕布什尔州63号公路。向左转就通往康科德,柏林,里德斯密尔,特里姆布尔。约翰不假思索地向左拐去。他的思绪还没回到公路上。
罗杰·查茨沃斯见多识广,经验老到,他嘲笑格雷格·斯蒂尔森是今年的最大的笑点,仿佛是乔治·卡林(3)和切维·切斯(4)两大笑星的合体。他就是个小丑,约翰。
如果斯蒂尔森真的是他说的那样,那就没什么问题了,是吗?一个有魅力的怪人,像是一张白纸,选民可以在上面这样留言:你们这些家伙太无能了,因此我们决定选这个傻瓜干两年。斯蒂尔森可能不过如此。他只是个无害的疯子,完全没有必要把他和弗兰克·多德那种模式化、毁灭性的疯狂进行比较。但是……不知为什么……格雷格总是让他想到弗兰克。
公路在前面分叉了。左边通往柏林和里德斯密尔,右边往特里姆布尔和康科德。约翰拐向右边。
只是跟他握个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吧?
也许没什么。不过是再多跟一个政客握握手而已。有的人收集邮票,有的人收集硬币,但约翰·史密斯收集握手和——
承认了吧!你一直在寻找那个放怪招儿的人。
这念头让他猛地一惊,方向一偏,差点儿把车开到公路外边。他扫了一眼后视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已经不像早晨起床时那样充满惬意、平静和悠闲。现在它已变成了新闻发布会上的那张脸,那是罗克堡镇公地上四肢匍匐在雪中摸来摸去的那个人的脸。肤色惨白,眼周布满了青肿的黑晕,深深的皱纹纵横交错。
不,这不是真的。
但这的确是真的。现在这是明摆着的事儿,无法否认。在他一生的前23年,他只跟一位政治家握过手;那是在1966年,埃德蒙·马斯基到他们学校的校政课讲话。而在最近的7个月内,他就和十几个大人物握过手了。当他跟他们每个人握手时,脑子里并没有闪过这样的念头:这家伙想干什么?他要告诉我什么?
他难道不正是一直在寻找政治上的弗兰克·多德吗?
是的,这是真的。
但事实是,除了卡特,他们谁也没能告诉他什么,他从卡特那里得到的感觉也不是特别惊悚。跟卡特握手没有不祥的预感,但电视上的格雷格·斯蒂尔森却让他有那种感觉。他感觉仿佛斯蒂尔森把那个“笑面虎”游戏更推进了一步,虎皮下藏的是人,但在人皮下藏的却是——
野兽。
2
反正到了最后,约翰是在特里姆布尔镇公园里吃了午餐,而不是在芬威球场。他刚过中午就赶到了这里,看到社区公告牌上的通知,说集会将在下午3点开始。
他游荡到公园,想找块空点儿的地方,好让他消磨集会开始前的漫长等待,但有些人要么已铺好了毯子,要么已准备好飞盘,要么坐下来吃午饭了。
前面,有几个人在音乐台上忙碌着。两个人正把旗子插在齐腰高的栏杆上。另一个站在梯子上,往音乐台的环形屋檐上挂彩旗。其他人在安装音响设备,正如约翰在电视上看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在报道新闻时猜的那样,这些音响价格不菲,至少400美元一对,是奥特·蓝星(Altec-Lansing)出的。音响摆放的方式很考究,为了产生环绕声。
这帮先遣助选人员(但是画面给人的感觉像是老鹰乐队或吉尔斯乐队的一帮打杂人员)干活儿仔细,有一种精益求精的感觉,他们训练有素的专业品质和斯蒂尔森这种野兽般的“婆罗洲土著”形象很不搭调。
人群的年龄跨度大约是20岁,从10多岁到30多岁。他们玩儿得很开心。小孩儿们手握已经化开的冰雪皇后或融化的小狗冰激凌蹒跚学步。女人们在一起聊着家常开怀大笑。男人们用塑料杯喝着啤酒。几条狗在四处跑来跑去,叼它们够得着的东西。太阳暖洋洋地照在每个人的身上。
“声音调试,”站在音乐台上的一个人简捷地对着两个话筒喊,“第一台声音调试,第二台声音调试……”其中一个音响发出一声尖厉刺耳的噪声,站在音乐台上的人做手势示意把它往后放一些。
这不像在布置一次政治演讲和集会场地,倒像在布置一次友好聚餐……或是一场性爱派对,约翰心想。
“第一台声音调试,第二台声音调试……声音调试,声音调试,声音调试。”
约翰看到,他们把大喇叭绑到树上。不是用钉子钉,而是用绳子绑。斯蒂尔森是一个环保主义者,有人说,市镇公园里哪怕是一草一木,斯蒂尔森的先遣助选人员也不会损坏。这给约翰的感觉是,操作活动很周密,细致入微,不像是干一锤子买卖。
两辆黄色校车开进小停车场(已经满了)的回车道左边。车门开了,男男女女从车上下来,兴奋地互相交谈着。他们和那些已在公园里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因为他们都穿着最好的衣服,男人穿着西服套装或运动衣,女人穿着挺括的裙子配衬衫,或是漂亮的礼服。这群人像孩子一样带着好奇和期待的表情地四处张望,约翰笑了。努参加的美国公民班到了。
他向他们走去。努正和一个穿灯芯绒套装的高个儿男人和两个女人站在一起,那两个女人都是中国人。
“你好!努。”约翰说。
“约翰!”努笑着说,“很高兴见到你,伙计!今天是新罕布什尔州的一个好日子,对吗?”
“是的。”约翰说。
努介绍了他的同伴。穿灯芯绒套装的是波兰人。两个女人是一对姐妹,从中国台湾来的,其中一个告诉约翰她很想跟候选人握手,还害羞地给约翰看她手袋中的签名簿。
“我很高兴来到美国,”她说,“但这样的事儿很不平常,是不是,史密斯先生?”
约翰觉得这整个事件都很不平常,他赞同那女人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