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格雷格说。
“镇长!斯蒂尔森镇长!斯蒂尔森镇长!斯蒂……”
格雷格甩了那孩子一个耳光,让他的头撞到墙上,安静了,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格雷格跨步上前,紧紧靠住那孩子,伸出双手,一手揪住他的一只耳朵,把他的脸一直扯到他们的鼻尖碰到一起,眼睛不到半英寸远。
“喏,你舅舅是这城市里的一个大人物。”他轻声说道,提着这孩子的耳朵就像提着两个把手。孩子褐色的大眼睛里泪汪汪的。“我,也是一个大人物,很快就是了,但我不是乔治·哈维。他生在这儿,长在这儿,一切都在这儿。如果你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了你舅舅,他可能会想让我在里奇韦完蛋。”
孩子的嘴抽动了一下,无声地啜泣了一声。格雷格揪住他的耳朵前后来回慢慢晃动,他们的鼻子撞在一起。
“他可能不会那么做……他对那件衣服都他妈的气疯了。但也有可能会,血缘的纽带还是很有力的。那么你想想吧,孩子。如果你把这儿发生的事儿告诉你舅舅,然后你舅舅把我挤出去,我估计我就会来杀了你。你信不信?”
“信。”孩子轻声说。他的脸颊湿漉漉、亮晶晶的。
“说:‘信,斯蒂尔森镇长。’”
“信,斯蒂尔森镇长。”
格雷格松开他的耳朵,说:“没错,我会杀了你,不过在杀你之前我会告诉所有能听到消息的人,你在这儿是怎么尿裤子、哭到流鼻涕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开,好像这孩子一身臭味儿似的。他走到那个文件柜前,从一排架子上取出一盒邦迪创可贴,给那孩子扔过去。那孩子吓得向后一缩,没接住,随后又赶紧从地上捡起来,好像斯蒂尔森有可能因为他没接住而又揍他似的。
格雷格指着一个方向说:“卫生间在那边。把自己洗洗干净。我给你一件有‘里奇韦警察体育联合会’(Ridgeway PAL)标志的运动衫穿,你要给我寄回来,干净的,没有血迹。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孩子轻声说。
“先生!”斯蒂尔森冲着他吼,“先生!先生!要说先生!你记不住吗?”
“先生,”男孩哽咽地说道,“听懂了先生,听懂了先生。”
“他们不会教你们这些孩子什么都不尊重吧。”格雷格说,“不会没有原因的。”
头痛又隐隐地发作了。他深呼吸了几下,压住了头痛,但胃部却感到极度不舒服。“好了,这事儿就过去了。我只想给你一条忠告。不要在这个秋天或任何时候回到你那个该死的大学以后,就错误地认为今天的事儿只是一次意外。不要试图欺骗自己对格雷格·斯蒂尔森的印象。最好是忘掉,孩子。你,我,乔治,都忘掉。如果你脑子里总要绕开这个印象,到最后你觉得你可以制造一个转机的话,你会犯下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也许是最后一次错误。”
格雷格最后轻蔑地看了站在原地的孩子一眼,走了。孩子的前胸和肚子上有几处不大的风干的血迹,他的眼睛睁大,嘴唇在颤抖。他的样子就像个在少年棒球联合会最后决赛中出局的过度发育的10岁孩子一样。
格雷格自己心里打了个赌,他再也不会听到或看到这个孩子了,这个赌他赢了。那个星期晚些时候,格雷格正在一家理发店里理发,乔治·哈维顺道去看了他,感谢格雷格给他的外甥“讲了大道理”。他说:“你很擅长对付这些孩子嘛。我不知道……他们好像都很尊敬你。”
格雷格跟他说这没什么的啦。
2
格雷格于新罕布什尔州烧那件印有淫秽语言的衬衫时,瓦尔特·赫兹里特和莎拉正在缅因州班戈市吃一份迟来的早餐。瓦尔特看过了报纸。
他“当”一声放下咖啡杯,说:“你的前男友上报了,莎拉。”
莎拉正在喂丹尼吃饭。她穿着睡袍,头发有点儿乱,眼睛眯得只剩下一条缝。她80%的大脑还在睡觉。昨晚有一个聚会,主宾是哈里森·费舍尔,此人是自从恐龙行走在地球上以来的首位新罕布什尔州第三选区国会议员,并且是明年重选时十拿九稳的候选人。她和瓦尔特去这个聚会是很明智的。明智,这是瓦尔特最近经常说的一个词。他昨晚喝得比她多得多,今早他已梳洗完毕,而且明显精神头十足,而她却感觉像被埋在一堆烂泥里似的。真是不公平。
“蓝色!”(1)丹尼说,吐出一口混杂的水果。
“不乖啊。”莎拉对丹尼说,然后又转向瓦尔特,“你是说约翰·史密斯吗?”
“除了他还有谁。”
她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瓦尔特那边:“他还好吧?”
“他感觉不错,制造的动静还挺大的。”瓦尔特干巴巴地说。
她还以为这可能与她去看约翰时所碰上的事情有关,但大标题把她吓了一跳:《引人注目的记者招待会上,苏醒的昏迷病人展示特异功能》,上面署名的作者是戴维·布莱特。同时附上了约翰的照片,还是那么消瘦,在刺目的照相机闪光灯下,显得可怜兮兮、一脸茫然,脚下躺着一个四肢伸开的人,旁边标注此人名叫罗杰·迪索,是刘易斯顿报纸的一名记者。标注写着:“记者在内幕揭露后晕倒。”
莎拉坐在瓦尔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开始看这篇文章。这让丹尼不高兴起来,他开始不断敲打高脚椅子上的托盘,要吃早晨的鸡蛋。
“有人叫你呢。”瓦尔特说。
“你喂他一下好吗,亲爱的?况且你喂能让他吃得更好。”报道详见第9版第3栏,她翻到报纸第9版。
“拍拍马屁会让你心想事成。”瓦尔特欣然说道。他脱下运动外套,系上围裙。“来了,伙计。”他说着开始喂丹尼吃鸡蛋。
莎拉看完报道又回过头来重看了一遍。她忍不住一次次看那张照片,看约翰茫然惶恐的表情。迪索俯卧在地,旁边围着的一圈人用近乎恐惧的表情在看着约翰。这个表情她明白。她记得在亲吻他的时候,他的脸上就闪过那种古怪出神的表情。而当他告诉她在哪里寻找丢失的婚戒时,她也害怕过。
但是莎拉,你害怕的跟他们完全不一样,对吧?
“再吃一点儿,孩子。”瓦尔特说道,声音好像远在千里之外。莎拉抬头看他们,三人一起坐在一道充满尘埃的阳光中,她的围裙在瓦尔特膝间摆动,突然间她又害怕起来。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枚戒指一圈圈翻滚着沉入马桶底部,还听到了它落在陶瓷底上的那轻微的“叮当”一声。她回想到万圣节面具,回想到那少年说,我特想看这家伙输。她想到了说出来却又从未兑现过的承诺,她的目光落到报纸上那张瘦削的脸上,那张脸正向外看着她,表情憔悴、苦恼、惊讶。
“花招儿,总之就是。”瓦尔特说着挂起围裙。他已经喂完丹尼鸡蛋了,丹尼全吃进去了,现在他们的儿子正心满意足抱着一瓶果汁吮吸着。
“嗯?”莎拉抬起头看朝他走过来的瓦尔特。
“我说,对一个肯定欠下了将近50万美元医疗费用的人来说,这是一个绝好的花招儿。”
“你在说什么呢?什么意思,花招儿?”
“是啊,”他说道,显然没注意到她的不高兴,“写本关于那次事故和昏迷的书他可以赚7000——也许1万美元。但是如果他有了心灵感应能力,那可就赚得没边儿喽。”
“这种说法很卑劣!”莎拉说,她的声音由于愤怒而变得尖细。
他转过身,表情先是惊讶,然后是理解的样子。他这种理解的样子让她更恼火。如果瓦尔特·赫兹里特每次认为他理解了她,她都有5美分进账的话,那他们可以乘坐头等舱飞到牙买加了。
“哎,不好意思提起这个事儿。”他说。
“就算教皇撒谎,约翰都不会撒谎……你知道。”
他大笑起来,那一刻她差点儿抓起他的咖啡杯朝他砸过去。但她没有,相反,她两手紧握放在桌子下。丹尼瞪了他爸爸一会儿,然后也突然大声笑起来。
瓦尔特说:“亲爱的,我没有对他不满,也没有对他干的事儿不满。事实上我还为此很钦佩他。如果又老又肥的老顽固费舍尔能在众议院15年间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律师成为一个大富豪的话,这哥们儿就绝对有权利赚取他扮演特异功能者能赚取到的……”
“约翰不会撒谎。”她声音平板板地再次说。
“这就是针对染发的老年妇女群体的一个花招儿,那些看每星期一刊的通俗小报,属于‘宇宙读书俱乐部’的人。”他呵呵笑着说,“不过我承认在这次该死的蒂蒙斯审判中陪审团人员选择之时,一点点预见力会派上用场。”
“约翰·史密斯不会撒谎。”她又说道,约翰的声音犹在耳边:它从你的手指上滑出去了。你把他的刮脸用具放入一个侧袋中,戒指就是这时滑出去的……你上阁楼里去看看,莎拉。你会看到的。但是她没法儿跟瓦尔特说这事儿。瓦尔特也不知道她去看过约翰。
去看他也没什么错吧,她的内心在斗争。
是没错,但是对她把原来那枚婚戒扔进马桶冲走这事儿,他又会做何反应呢?他可能不会理解这种突然的恐惧,就是这种恐惧才促使她扔掉婚戒的,而且她看到报纸上其他人脸上也同样映照出这样的恐惧,某种程度上来说,约翰自己的脸上也有。不理解,瓦尔特可能完全不理解。毕竟,把你的婚戒扔进马桶还用水冲走,这真的会让人想到某种低级的象征意义。
瓦尔特说:“好吧,他没撒谎。我只是不信……”
她轻声说:“看看他身后的那些人,瓦尔特。看看他们的脸。他们是相信的。”
瓦尔特草草看了一眼他们:“没错,就像是一个孩子,只要戏法还在进行,他就会相信魔术师那样。”
“你认为这个叫迪索的人是一个,用你的话说,是一个‘托儿’?根据这篇文章写的,约翰和他以前可从不认识。”
瓦尔特不急不躁地说:“这是这种假象起作用的唯一方式,莎拉。从一只兔笼里抓出一只兔子对魔术师没有任何好处,而从一个帽子里抓出来就不一样了。要么是约翰·史密斯知道些什么,要么就是当时他根据那个叫迪索的人的行为做了精准的猜测。不过我再说一遍,我为此很钦佩他。他由此而捞取了很大好处。如果这事儿给他带来钱的话,他会更有实力的。”
这一刻她恨他,厌恶他,厌恶这个她已经嫁给他的优秀男人。他善良、稳健、有温和的幽默感,而另一方面又实在太糟糕了——就是他总有这样一种信念,这个信念明确地建立在他灵魂的基岩之上,即每个人都在先为自己着想,每个人都有他或她自己的小算盘。今早他可能把哈里森·费舍尔称为“又老又肥的老顽固”,而昨晚他还在费舍尔的公寓里笑着大声说格雷格·斯蒂尔森那个人,说这位滑稽的某镇镇长,可能真的会疯狂到明年以无党派人士的身份参加众议院的竞选。
不会,瓦尔特·赫兹里特的世界里没有人有特异功能,没有超人,他只信奉“制度必须从内部来改变”的信念。他是个优秀的男人,一个稳健的男人,他爱她和丹尼,但此刻她的内心深处却突然想念约翰,想念被夺走的他们本该在一起的5年时光。也许是一辈子在一起呢,还会有一个头发更黑的孩子。
她平静地说:“你最好走吧。他们会给你的蒂蒙斯戴上脚镣手铐什么的东西。”
“当然。”他朝她笑着,辩论总结做完了,休庭,“还是朋友?”
“还是朋友。”但他是知道戒指在哪儿的。他知道。
瓦尔特亲吻她,右手轻轻放在她脖颈后面。他吃的早餐任何时候都一样,亲吻她的方式任何时候都一样,某一天他们还将进军华盛顿,但没有人会是特异功能者。
5分钟后他走了,开着他们那辆红色的小平托(Pinto),倒到庞德街上,然后像平时那样“嘟嘟”地短暂按两下喇叭,就开出去了。留下她独自一人和丹尼在家,而丹尼正卖力地在他的高脚椅托盘下扭动,把自己搞得透不过气来。
“你纯粹在白费力气,‘斯鲁戈’(2)。”莎拉说着走过去解开托盘的扣。
“蓝色!”丹尼说,好像对整件事儿都不屑一顾。
他们家那只公猫“敏捷番茄”仍像平时那样,迈着一瘸一拐的少年犯般的步态慢悠悠地踱进厨房,丹尼抓住他,轻声笑起来。猫的两耳向后一背,显得很顺从。
莎拉微微一笑,开始清理桌子。一切都是出于惯性。静者恒静,她现在是静止的。别管瓦尔特不好的一面了,她自己也有不好的一面。对约翰,除了圣诞节给他寄过一张贺卡以外,她不想再有进一步的打算。这样比较好,比较安全,因为动者可就恒动了。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她跟丹谈过恋爱,又跟约翰谈过恋爱,从她的身边把约翰夺走太不公平,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是不公平的。后来她穿过自己的人生激流,进入现在的静水中,她愿意待在这潭静水中。阳光照耀的厨房里真不错。乡村游园会、幸运大轮盘,还有约翰·史密斯的容颜,最好还是都忘掉吧。
她把水放进水槽准备洗盘子,同时扭开收音机,新闻刚好开始。第一条新闻就让她僵住了,她手里拿着一只刚洗好的盘子,震惊地凝视着他们的小后院。约翰的母亲患了中风,当时她正在看电视,是关于她儿子的记者招待会。今天早上她去世了,还不到一个小时。
莎拉擦干双手,关掉收音机,从丹尼手里硬拿走那只猫,抱着丹尼走进客厅,快速把他放进游戏围栏中,丹尼大声有力地叫喊,抗议对他的蔑视,但她没理会。她走到电话机旁,给东缅因医疗中心打电话。一个总台接线员听起来已经厌烦了不断重复同一条消息,他告诉莎拉,约翰·史密斯已经自行出院,就在前一天晚上,将近午夜时。
她挂上电话,坐到椅子上。丹尼还在他的围栏里哭。水在流入水槽。过了一会儿后,她才起身,走进厨房,关了水龙头。
* * *
(1) 此处的英文原文是“Blue”,有可能是婴儿吐出水果时发出了类似“噗噜”的声音,并不是说出了一个有意义的单词。——编者注
(2) 斯鲁戈:全名斯鲁戈·史密斯(Sluggo Smith),美国20世纪30年代流行的一则连环漫画《南希》(Nancy)中的人物,由漫画家厄尼·布什米勒(Ernie Bushmiller)创作。斯鲁戈在漫画中是主角南希的朋友,是一个出身于贫民区的邋遢小男孩儿。——编者注
第14章 莎拉的来信
他可以以某种理智接受昏迷和时间丢失,但他的情感,却在执拗地坚持着。
1
10月16日,在约翰上楼收完信后不久,一个来自《内部视点》的人出现了。
他父亲的房子坐落在远离道路的地方;他们砾石铺就的车道有1/4英里长,要穿过一片繁茂的次生云杉和松树。约翰每天都要快步走上一个来回。最初,他回到门廊时累得浑身颤抖,两条腿火烫,瘸得很厉害,以至于真的是东倒西歪地往前走。而现在,在开始走路(那时走半英里要花一小时)后的一个半月,行走成了他每天的一大乐趣,是值得期待的一件事儿。不是为了取信,只是为了走路。
他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劈柴,赫伯特一直打算雇人来干这个杂活儿,因为他自己签了一个合同,在利伯蒂维尔一处新建房屋工程中搞内部装修。“约翰你知道,当岁数开始盯上你的时候,一到秋天你就该找找室内装修的活儿了。”他微笑着说。
约翰爬上门廊,坐进长躺椅旁边的一张柳条椅里,轻轻地舒了口气。他将右脚放到门廊围栏上,痛苦地皱住眉头,用双手将左腿也扶着放上去。这一切做完后,他开始拆信。
最近信件少多了。他刚回到博纳尔镇的第一个星期里,每天有差不多二十几封信,外加八九个包裹,大部分都是从东缅因医疗中心转递过来的,一小部分寄到了博纳尔镇的邮局(写在信封上的“博纳尔”的拼法五花八门:有的是“博内尔”,有的是“博努尔”,还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写成了“破怒刺”(1))。
这些信大都是那些不合群的人写来的,他们看起来是在寻找指引者的过程中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有想要他亲笔签名的孩子们,有想要与他睡觉的女人们,还有失恋的男女们寻求建议的。有的寄来护身符,有的寄来算命天宫图。很多信其实都是迷信宗教的,而且在这些错别字连篇的信里,通常都是用手写的字,又大又仔细,但又有别于生机勃勃的一年级学生那种潦草字体,他似乎看到了他母亲的影子。
这些人在信中都确信他是一个先知,要来领导萎靡失望的美国人民从荒野中出来。他是末日即将来临的一个征兆。到今天,10月16日,他已经收到8本亨利·林德西所写的《消失的伟大地球》(2)一书了——他母亲肯定会对这类书大加赞赏的。他是被差来宣告上帝的神力并终止年轻人败坏道德的。
也有一部分意见相反的信件,它们对约翰表示怀疑,尽管数量不多,但是什么都敢说——而且通常都是匿名的。有一个来信的人用脏乱的铅笔字在一张黄色法律文件纸上说他是一个反基督者,让他快点儿去自杀吧。四五个人在信中询问他谋杀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感觉。很多人写信责骂他在愚弄人。一个说话有意思的人写道:“预知、心灵感应,纯属胡说八道!去死吧,你这个超感知蠢货!”
另外他们还会寄一些东西。这是最糟糕的事儿了。
赫伯特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都要在博纳尔镇邮局停一下取几个包裹,那些包裹都太大,邮箱里放不下它们。和包裹在一起的便条也都基本上一样,都是一种低级的叫喊: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这条围巾是我弟弟的,1969年他在阿勒加什的一次钓鱼旅行中失踪了。我强烈地感觉到他还活着。告诉我他在哪儿。
这支唇膏是我老婆梳妆台上的。我觉得她有外遇,但我确定不了。告诉我她是不是有。
这是我儿子的身份手环。他现在放学后总是不回家,很晚了还待在外面,我担忧死了。告诉我他在做什么。
一个北卡罗来纳州的女人(天知道她是怎么找到他的,8月份的那次记者招待会并没有登上国家媒体)给他寄来一片烧焦了的木头。她在信里说,她家着火了,她老公和她5个孩子中的2个死于大火中。夏洛特消防队的人说是线路系统故障导致的,但是她实在接受不了这种说法。她认为肯定是有人纵火。她要约翰感受一下这块黑色的遗留物,然后告诉她是谁干的,她要让那个大坏蛋下半辈子在监狱里沤烂。
那些信约翰一封也没回,所有的物品,即使是那块烧成了木炭的木头,他也自贴邮费寄了回去,也没附什么留言。他倒是触碰了些东西。绝大多数,像北卡罗来纳州那个悲伤的妇女给他寄来的那块烧焦的墙板,都没给他显示出任何东西来。不过也有很少一部分东西,他在触碰它们时,会出现令人不安的影像,就像是做白日梦。大部分都只有一丝痕迹;一幅画面形成,几秒后又消失,没给他留下任何明确东西,只是一点点的感觉而已。但有一样东西……
就是那个给他寄来围巾想知道她弟弟碰上什么事儿的女人。那是条白色针织围巾,和其他任何围巾都没什么区别。但是当他拿起它时,他爸爸的房子的实体一下子消失了,隔壁房间里的电视机声忽大忽小,忽大忽小,到最后变成了让人昏昏欲睡的夏季昆虫的叫声和远处的溪水潺潺声。
森林的气味进入鼻孔。阳光从巨大的老树间一道道射下来,被树叶染成了绿色。过去的3个小时左右地面都是湿软的,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跟沼泽地差不多。他害怕,相当害怕,但头脑还算冷静。如果你在广袤的北方迷了路还心存恐慌的话,那你有可能会送命。他一直朝南方走。他与斯蒂夫、洛基以及洛根分开两天了。他们一直在某条小河边(具体是哪条小河没有显现,那在“死亡区域”里)扎营,钓鳟鱼,迷路是他自己该死,因为他那时候喝得酩酊大醉。
现在他能看到他的背包,就斜靠在一棵被风刮倒的老树边上,树身上长满青苔,白色枯枝从绿叶里到处戳出来,像白骨一般,他能看到背包,是的没错,但是他却够不着。他刚刚因为要小便而走开几码远,走进了一处真正“咯吱咯吱”的地方,稀泥几乎没到了他的里昂·比恩牌靴子上面,他想拔出来,找个干点儿的地方解决,但是他拔不出来。他拔不出来是因为那其实不是稀泥,那是……别的东西。
他站在那儿,四处寻找能抓住的东西,但没有,他几乎要耻笑自己了,找个地方小便还正好跑到这么一块流沙地来。
他站在那儿,起先还乐观地认为这肯定是一处很浅的流沙地,最糟也不过没过自己的靴子,等他出去后这又是一个可炫耀的谈资。
他站在那儿,直到流沙势不可挡地没到他的膝部以上时,他才真正恐慌起来。他开始挣扎,但忘记了一点:如果你稀里糊涂地陷入流沙中时,你应该保持一动不动的状态。转眼之间,流沙便淹过他的腰部,现在已经与胸平齐了,像是有一张巨大的棕色嘴巴在把他吸进去,同时收紧他的呼吸;他开始大声叫喊,但没人来,什么也没有出现,只有一只褐色胖松鼠,顺着那棵倒下的长满青苔的树小心翼翼地行走,然后坐到他的背包上,黑亮的眼睛注视着他。
泥沙没到脖子了,浓郁阴暗的气味灌进鼻子,他的喊叫变得尖细,上气不接下气,因为流沙无情地扼住了他的呼吸。鸟儿俯冲下来,吱吱叫着斥责他,绿色的阳光像生锈的铜一般从树枝间一道道射下来,流沙淹到了他的下巴。独自地,他将独自死在这里,想到这里他张开嘴喊出最后一声,然后就不喊了,因为流沙已经灌进了他的嘴里,涌到他的舌头上,无孔不入地流进牙齿间,他吞咽着流沙,再也喊不出声了……
从这个场景中出来后,约翰一身冷汗,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手里紧握那条围巾,呼吸短促,喘不过气来。他将围巾扔到地上,它躺在那里像一条扭曲的白蛇。他可不想再碰它了。他爸爸把那条围巾收在一个回邮包裹里寄回去了。
不过现在,幸运的是,信件开始越来越少了。那些疯子已经找到他们公开和私下迷恋的新对象了。新闻记者们不再要求采访,部分是因为电话号码已换,而且还没登记,部分是因为这个故事已经不新鲜了。
罗杰·迪索作为专题编辑给他的报纸写了长长一篇言辞激烈的报道。他声称,整件事情都是个残忍又无聊的恶作剧。毫无疑问,为了以防万一,约翰针对某些有可能去记者招待会的记者的过往专门做了研究。是的,没错,他承认,他的姐姐安妮的昵称是叫泰丽。她死的时候相当年轻,冰毒也许是造成死亡的一个原因。但是对任何一个有心去挖掘这些信息的人来说,这些信息都是很容易获得的,他只是把这一切编造得看似非常符合逻辑罢了。这篇文章并没有解释,没有出过院的约翰是如何获得这“很容易获得的信息”的,但这一点似乎大多数读者也都没在意。约翰对这些无所谓。这件事儿已经结束了,他无意再挑起新的事端。给那个向他寄来围巾的妇女写信,告诉她,她的弟弟因为要找个地方小便而走错路,尖叫着淹死在流沙中,这有什么用处吗?是能给她宽心呢,还是能帮她把日子过得更好呢?
今天的最少,只有6封信。一张电费单;赫伯特在俄克拉何马州的表弟寄来的一张贺卡;一位女士给他寄来一个十字架;萨姆·魏扎克写来的一张短小便条;还有一个小信封,上面的落款让他眼睛一眨,倏地一下坐起来。这个落款是:班戈市庞德街12号,莎拉·赫兹里特。
是莎拉。他撕开信封。
在他母亲葬礼之后两天,他也收到过莎拉寄来的一张慰问卡。卡片背面是她冷静的左斜体笔迹:“约翰,我对所发生的事儿深感难过。我从收音机中得知你母亲过世的消息。你个人的悲伤竟然成了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某种程度上说,这似乎是最不公平的事儿了。你可能不记得了,在你出事儿那天晚上,咱俩说起过你的母亲。我问你如果你把一个堕落的天主教徒带回家,她会怎么做,你说她会微笑着欢迎我并塞给我一些宗教小册子。从你微笑的样子里我能看出你对她的爱。我从你父亲那里得知她有所变化,但很多变化是由于爱你太甚,且接受不了所发生的事儿产生的。最后,我想,她的信仰得到了回报。请接受我亲切的慰问,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儿,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尽管找你的朋友——莎拉。”
他写了回信,感谢她的卡和她的关心。他写回信时很仔细,唯恐暴露出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唯恐说错话。如今她是一个有夫之妇,这不是他能操控或有能力改变的。但他的确记得他们关于他母亲的谈话,还有那天晚上好多其他话题。她的来信让他想到了那一整个晚上,他写回信的心情是苦乐参半而且是苦多于乐的。他对莎拉的感情依然存在,但他不得不时常提醒自己,过去的那个她不在了,她已经是另一个女人,是一个大了5岁且有一个小男孩儿的女人了。
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信纸,迫不及待地看起来。她和她孩子要去肯纳邦克和她一个同学过一个星期,那姑娘高一、高二时和她是室友,那时候还叫斯蒂芬妮·卡斯利,现在叫斯蒂芬妮·康斯坦丁。她说约翰可能还记得那姑娘,但约翰不记得了。而且,瓦尔特要待在华盛顿3个星期,有合并公司的业务,也有共和党的业务,因此莎拉想,如果方便的话,她可能会抽一个下午来博纳尔镇看看约翰和赫伯特。
“10月17日到23日之间,任何时候你都可以打斯蒂芬妮的电话814-6219联系我。当然,如果你觉得这件事儿在什么方面不方便的话,尽管给我打电话说就是了,往这里打也可以,往肯纳邦克那边打也可以。我会理解的。很爱你们的——莎拉。”
手里拿着这封信,约翰的目光穿过院子,注视树林。树林已经变成了赤褐色和金黄色,好像是刚刚在上个星期变的。树叶很快会落地,那个时候冬天就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