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回去吗?”
当然想回去。回去再也不想这样可怕的事了。 真希望我没有来。这不关我的事。这家伙把我跟一个两个头的牛相比。
“不,我没事。”他说。
他们走出门廊,风吹打着他们,想把他们卷走。他们弯着腰,挣扎着走过一排排路灯。他们转往一条小街,走过五栋房子,在一栋小而整洁的正方形二层楼前停下。像街上其它房屋一样,它黑乎乎的。
“就是这栋房子。”伯曼说,他的声音毫无生气。他们走过门前的积雪,走上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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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汉瑞塔·杜德夫人身材高大,一身肥肉。约翰尼从没见过这么病怄怄的女人。她的皮肤是黄灰色的。由于皮疹,她的双手布满红斑,像爬虫一样。她双眼深陷,眯成一条缝,让他很不愉快,因为他母亲维拉·史密斯陷入宗教迷狂时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在伯曼等了差不多五分钟后,她才给他们打开门。约翰尼站在伯曼身旁,两腿很疼,觉得这个夜晚不会有尽头。这夜晚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雪堆起来把他们埋葬了。
“半夜三更的你想干什么,乔治·伯曼?”她猜疑地问。像许多胖女人一样,她说话声音嗡嗡的,有点儿像瓶子里的苍蝇或蜜蜂。
“必须跟弗兰克谈谈,汉瑞塔。”
“那么早晨跟他谈吧。”汉瑞塔·杜德说,想要关上门。
伯曼用戴着手套的一只手挡住门:“对不起,汉瑞塔。必须现在谈。”
“啊,我可不想把他叫醒!她喊道,挡着门,“他睡得像个死人!有时晚上我心跳过速,按铃叫他,他来吗?不,他睡得非常沉。某个早晨他醒来,会发现我心脏病发作死在床上!因为你搞得他太累了!”
她胜利似地咧嘴一笑。
“白天黑夜地工作,半夜三更抓醉鬼,这些醉鬼身上都藏着手枪。去酒吧或夜总会巡逻,那可是很难干的活,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知道那是些什么地方,那些贱女人因为一点儿小钱就乐意把那种脏病传染给弗兰克这样的好孩子!”
她的声音忽低忽高,约翰尼的脑袋随之哆哆作痛。他希望她闭嘴。他知道,这是种幻觉,因为他今晚太疲惫了,但他越来越觉得好像是他母亲站在那里,她随时会从伯曼转向他,向他宣讲上帝赋予他的特异功能。
“杜德太太……汉瑞塔……”伯曼耐心地开口道。
她真的转向约翰尼,用她那小猪似的眼睛打量着他。
“这是谁?”
“特派员,”伯曼迅速回答道,“汉瑞塔,叫醒弗兰克,有什么后果我来承担。”
“噢噢噢,承担!”她讽刺地怪叫道,约翰尼终于意识到她很害怕。她身上散发出一阵阵恐惧,这使他的头更疼了。伯曼感觉不到吗?“承一担!天哪,你大了不起了!我不会让我的孩子在半夜三更被叫醒的,乔治·伯曼,所以你和你的特派员可以滚了!”
她再次试图关上门,这次伯曼把它推开了。他的声音表明他很愤怒,也很紧张:“开门,汉瑞塔,现在就开门。”
“你不能这么干!”她喊道,“这不是一个警察国家!我要告你!让我看你的搜查证!”
“我不是要搜查,我要跟弗兰克谈谈。”伯曼说,推开她走进去。
约翰尼不加思索地跟进去。汉瑞塔伸手去抓他。约翰尼抓住她的手腕——他脑袋中一阵剧痛,刚才的头疼相形见绌。那个女人也感觉到了。他门俩互相凝视了片刻,这片刻似乎是永恒,完全明白了。在那一片刻,他们似于焊在一起了。然后她挣脱手,捂住肥胖的胸口。
“我的心脏……我的心脏……”她在睡袍口袋里摸索,掏出一个药瓶。她脸色煞白,拔开瓶屯,倒出药丸,一粒药丸倒在她手掌上,其余的落了一地。她把那粒药丸含到舌头下。约翰尼站在那里,一语不发,,凉恐地盯着她。他觉得脑袋就像一个正在膨胀的充满鲜血的皮囊。
“你知道?”他低声说。
她皱纹密布的肥嘴张开又合上 ,张开又合上。发不出声音。就像一条搁浅的鱼的嘴。
“你一直就知道?”
“你是个魔鬼!”她冲他喊道,“你是个魔鬼…怪物……噢我的心脏……噢,我要死了……要死了……快叫医生…乔治。伯曼,不许你上楼叫醒我的孩子!”
约翰尼从她身边走开,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外衣上擦着,好像要擦去污点, 他跟着伯曼爬上楼梯。屋外,风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一样呜咽着,走了一半,他回头看去。汉瑞塔。杜德坐在藤椅上。像一座肉山,喘着气,一手握着一只硕大的乳房,他仍然觉得脑袋在膨胀,做梦似地想:很快它就会爆掉,一切就结束了,感谢上帝。
一条旧地毯铺在窄窄的走廊上,墙纸是印花的,伯曼正在敲一扇关着的门。这里至少冷十度。
“弗兰克?弗兰克!我是乔治·伯曼!醒来,弗兰克!”
没有动静。伯曼一拧把手,推开了门。他的手放在枪把上,但没有抽出来。这可能是一个致命的错误,然而弗兰克。杜德的房间是空的。
他们俩在门口站了片刻,朝里望着。这是一个小孩的房间:墙纸上印满了跳舞的小丑和摇摆木马,一张儿童椅上坐着玩具娃娃,用它闪亮的黑眼睛盯着他们,一个角落里有个玩具盒。另一个角落放着一张窄窄的枫木床,被子掀开着。 床柱上挂着弗兰克·杜德放在皮套里的手枪,显得很不和谐。
“天哪,”伯曼低声说,“怎么回事?”
“救命,”杜德太大的声音传上来,“救救我……”
“她知道,”约翰尼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从弗莱彻特开始就知道。他告诉了她。她为他掩饰。”
伯曼慢慢地退出房间,打开另一扇门。他的眼睛很恍惚和委屈:这是一间客房,没有人。他打开壁橱,里面只有一盘杀鼠药,又打开另一扇门:这间卧室没有装修完,非常冷,可以看到伯曼呼出的白气。他环顾四周。还有一扇门,这扇门在楼梯口。他走过去,约翰尼跟着他。这扇门锁着。
“弗兰克?你在里面吗?他拧拧把手,“开门,弗兰克!”
没有回答。伯曼抬起脚,在把手下猛地踹了一下。爆烈的声音就像钢盘落在瓷砖地板上一样在约翰尼脑中回荡。
“天哪,”伯曼埂咽地说,“弗兰克。”
约翰尼从他肩上望过去,可以看到一切。弗兰克·杜德靠在抽水马桶上。他赤身裸体,只披着一件闪亮的黑雨衣,雨衣的黑帽子(刽子手的帽子,约翰尼蒙蒙隆隆地想)耷拉在马桶盖上。像平平的黑豆荚。他割断了自己的喉咙——约翰尼本以为这是不可能的。脸盆边有一盒剃刀刀片。地板上有一个刀片,吓人地闪着光,刀片上布满血滴。从他割断的颈静脉和颈动脉喷出的血溅得到处都是。耷拉在地板上的雨衣溅上了一大片血。淋浴帘子上印着打伞的鸭子,也沾满了血。天花板上也沾满了血。
弗兰克·杜德脖子上系着一块牌子,上面用口红写着:“我坦白。”
约翰尼头疼得再也受不了了。他伸出手,扶住门框。
他混乱地想,他看见我时就知道了,知道完蛋了。回到家。他就自杀了。
他眼前直冒金星。
上帝给了你多么奇异的才能啊,约翰尼。
我但白。
“约翰尼?”
声音很遥远。
“约翰尼,你没事……”
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很好。如果他根本就没从昏迷中醒来,那就更好了。那就没有这些烦恼了。他还有机会。
“——约翰尼——”
弗兰克·杜德走到这儿,设法割断了自己的脖子,同时外面狂风怒号,仿佛地狱一般。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天,地下室的管道冻裂了,水一直淹到天花板,那种可怕的情景和现在一样。
当时他相信自己喊叫起来,但事后却无法确信。也许他只是在心里喊叫。但他想要喊叫,想要喊出心中所有的恐惧。怜悯和折磨。
然后他跌入黑暗中,很庆幸自己跌人其中。约翰尼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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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纽约时报》1975年12月19 日报道
缅因州的通灵者在勘查了犯罪现场后领着警长来到杀手家(本报专电)
波奈尔的约翰·史密斯可能并不是一位通灵者,但谁也无法说服缅因州罗克堡的乔治·伯曼警长相信这一点。在六次谋杀案后,伯曼警长感到绝望,打电话给史密斯先生,请他到罗克堡来帮帮忙。今年早些时候,史密斯先生在昏迷了五十五个月后醒来时曾受到广泛的关注,《内幕》周刊指责他是个骗子,但在昨天的记者招待会上,伯曼警长只肯说:“在缅因州,我们对那些纽约记者的看法不很感兴趣。”
伯曼警长说,第六次谋杀案的犯罪现场在镇公园,史密斯先生手脚着地在那里爬了一圈。他站起来后,手脚轻度冻伤,知道了杀手的名字——警长的助手弗兰克·杜德,五年来,他的工资一直由警长本人支付。
今年早些时候,史密斯先生在本地引起争论,那时他在意念中感到他的医生的房子着火了。后来证明这意念是真的。在随后的一次记者招待会上,一位记者向他挑战……
在1975年12月24日《新闻周刊》的第41页上:
新胡尔可斯
自从彼得·胡尔柯斯之后,这可能是第一个真正的通灵者,胡尔柯斯出生在德国,他摸摸别人的手、银器或手袋里的东西后,就能回答有关他们私生活的所有问题。约翰·史密斯是一个羞怯随和的年轻人;出生在缅因州中南部的波奈尔镇。今年早些时候,他从四年多的昏迷中醒来,那是一次车祸导致的(见照片)。据负责治疗的山姆·魏泽克医生说,史密斯“恢复得非常快”,今天,他正从轻度冻伤和四小时的昏迷中恢复过来,在破了一桩长期末破的谋杀案后
12月27日,1975
亲爱的莎拉:
今天下午刚收到你的来信,我和爸爸都非常高兴。我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了,好吗?但我还是要感谢你的关心。报纸夸大了“冻伤”。其实只不过是我左手三个手指头上的一点儿小伤。至于昏迷,只不过是因为“情绪太激动了”,魏泽克这么说。是的,他亲自赶来,一定要开车送我去波特兰德的医院。看着他在医院的所作所为,真是非常有意思〕他逼着他们给我一间诊室和一台脑电图仪,以及操作仪器的技术员。 他说没有发现脑损伤的迹象。他想要做一系列的检验,有的听上去像宗教残破所似的---异教徒,快皈依吧,否则我们要再进行一次心肺透视! (哈哈,你还在吸可卡因吗、宝贝?)但是,我还是拒绝了再做检查。爸爸对此非常生气,认为这和我母亲拒绝治疗高血压是一样性质的。爸爸不明白,如果魏泽克真的发现了什么,他对此将无能为力。
是的,我读了新闻周刊上的文章,我的那张照片是在招待会上拍的,只是做了些技术处理。我那样子可不敢恭维,是吗?哈哈!天哪,我希望他们没有登那篇报道,包裹,明信片和信又开始寄来了。我一概不看,原封不动地寄回去,他们太可怜了,充满了太多的希望和仇恨,信仰和不信,使我想起我母亲。
我不想显得郁郁寡欢,这一切并不那么糟,但我不想靠特异功能为生,我不想四处旅行或上电视(NBC的记者不知怎么搞到我的电话号,问我愿不愿上“卡尔逊表演节目”(这主意很不错,是吗?唐。里克勒斯可以侮辱某些人,某些小明星可以给我看她们的夜壶,我可以做出一些预言),我不想做这类愚蠢的事情。我只希望重回克利维斯·米尔斯中学,成为一位默默无闻的英语教师,把我的特异功能留着为橄榄球运动员鼓气用。
就这些事了。希望你、瓦尔特和丹尼圣诞节快乐,并在明年的大选中好运气,很高兴听说你丈夫明年竞选州议员,但是莎拉,祝你好运一1976年看来对共和党并不太妙。
我爸爸要我向你问好,并感谢你寄来的丹尼的照片,丹尼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我也要向你问好。感谢你的来信和你误置的关心(误置,但很欢迎)。我很好,盼望着重过正常的生活。
爱你的 约翰尼
又,宝贝,最后一次劝告你,别吸可卡因了。
12月29日,1975
亲爱的约翰尼:
我认为这是我十六年管理学校以来最难写,最痛苦的一封信——不仅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而且因为你是一个好教师。没有必要拐弯抹角,所以我就直说吧。
昨天晚上,校董事会举行了一次特别会议(这是应两个董事会成员的要求而举行的,我不说他们的名字,但你在这里教书时他们就在董事会里了,我想你能猜出他们的名字),他们进行了投票,五票赞成,两票反对,决定撤销跟你的合同。理由是:你太容易引起争议了,很难成为一个好教师。我非常愤怒,差,点儿辞职了。如果不是因为莫琳和孩子们的缘故,我真会辞职的。这么违约真是太肮脏卑鄙了。
我这么跟他们说了,但毫无作用。他们只看到你的照片上了《新闻周刊》。《纽约时报》以及全国新闻广播网。大有争议引五个保守的老人,他们更关心头发的长度而不是课本,更关心谁在抽烟而不是改良学校的设备。
我向全体董事会成员写了一封措辞激烈的抗议书,通过努力,我相信能说服欧文·芬格德。但是,要让那五个老人改变主意,这是不可能的。
我最真诚的忠告就是你去找个律师,约翰尼。你签了合同,我相信你能让他们付你全部工资,不管你进没进克利维斯·米尔斯中学的教室。当你想说话时,请给我打电话。
我真心地向你道歉。
你的朋友 戴维·皮尔森
约翰尼站在信箱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戴维的信。这是1975年最后一天,天气晴朗而寒冷。他鼻子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臭狗屎,”他低声说,“噢,人哪,都是臭狗屎。”
他还没有完全明白是怎么回事,麻木地俯身过去看看还有什么信件。像往常一样,信箱塞得满满的,戴维的信被塞在最外面,真是运气。有一张白色纸条,通知他去邮局领包裹,那些包裹里的东西可想而知。我丈夫在1969年抛弃了我,这里是一双他的袜子。告诉我他在哪里,这样我就能跟那狗东西要儿童赡养费。去年我的婴儿窒息而死,这是他的玩具,请告诉我他和天使一起快乐吗。我没有给他施洗过,因为他父亲不同意,现在我非常难过。无穷无尽地祈祷……
上帝赋予了你多么奇异的才能啊,约翰尼。
在一阵愤怒的冲动之下,他开始从信箱里往外掏信,有的信落到雪地上。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疼起来,就像两片乌云慢慢合拢起来、把他淹没在疼痛之中,眼泪突然从他脸上流下来,几乎立即冻结在那里。
他弯下腰,拣起掉在地上的信,他泪眼膝陇地看到一封信上写着,预言家约翰·史密斯。
预言家,那就是我。他的双手剧烈抖动起来,所有的东西都掉到地上,包括戴维的信,它像一片树叶一样飘落在别的信上他泪眼模糊地看到信上印在火炬标志下的格言:
教书,学习,了解,服务。
“服务个屁,你门这些狗杂种。”约翰已说。他跪下来,用戴着手套的手把那些信一把抱起来。他的手指很疼,让他想起冻伤,想起弗兰克·杜德靠着抽水马桶死去,金色的头发上全是鲜血:我坦白。
他把信归拢起来,像一个出了毛病的录音机一样一遍又一遍他说:“杀死我,你们在杀死我,别折腾我,你们不知道你们在杀死我吗?”
他停下来,这样很不好,生活会继续。不管怎么样,生活总会继续下去。
约翰已向回走去,考虑他现在该干什么。也许会有什么事。不管怎么样。他已经实现了他母亲的预言,如果上帝要他去完成一个使命,那么他已经完成了。即使它是一个自我毁灭的使命,他也完成了。
他已经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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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男孩手指指着书上的句子,慢慢地读着,在六月明朗的阳光中,他棕色的长腿放在游泳池边的躺椅上,那是两条橄榄球运动员的腿。
“……当然,小丹尼·朱……朱内普……小丹尼·朱内普死了,我认……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人会说他不应……应……噢,该死的,我不懂。”
“这世界上没有人会说他不应该死’,”约翰尼说,“这是一种委婉的说法,意思是大多数人都认为丹尼之死是件好事。”
恰克看着他,那种熟悉的复杂表情掠过他平日开朗的面孔——有趣、憎恨,尴尬,还有一点儿郁闷。然后他叹了口气,又低下头读马克斯·布兰德·韦斯特恩的书。
“应该死。但这是一个……悲……”
“悲剧。”约翰尼提示说。
…但这是一个悲剧,他正要为社会做好事,以弥补以前的错误行为。
“当然,那……那……”
恰克合上书本,抬头看着约翰尼,露出灿烂的微笑。
“今天就上到这儿吧,约翰尼,好吗?”恰克的微笑非常动人,这微笑可以打动新罕布什尔州所有的漂亮姑娘。游泳池不是很迷人吗?真的。你骨瘦如柴的身上都冒汗了……
约翰尼不得不承认一~至少心里——游泳池的确很迷人。
1976年夏天真是闷热异常。从他们身后大白房子的一侧,传来割草机的隆隆声响,那是越南人潘高在割草。这声音使你想喝两杯冰镇柠檬汁,然后打盹睡起来。
“不许诽谤我瘦削的身体。”他说,“再说,我们才刚开始读这一章”
“但我们已经读完前两章了。”恰克央求道。
约翰尼叹了口气,他一般都能让恰克读完,但今天下午不行。今天这孩子读的是约翰·舍本在艾美提监狱建立起严密的警卫网,邪恶的红鹰突破防线杀了丹尼。朱内普。
“好吧,那么读完这一页。”他说,“你读不出的那个词是‘恶心’,别那么发音,恰克。”
“太好了!”笑容更灿烂了,“不提问,是吗?”
“嗯……也许提几个问题。”
恰克皱皱眉,但这是装的,他知道自己快解放了。他重新翻开平装书,开始读起来,他的声音结结巴巴的,非常慢……和他正常的说话声音截然不同,好像是两个人一样。
“当然,那……使我恶心。但这……和我的遭遇相比……和我在可怜的汤姆·肯……肯亚的床边所看到的相比,就不算算什么”。
“子弹射穿了他的身体,他正在干去……”
“死去,”约翰尼平静他说,“注意上下文,恰克,注意上下文”
“正在死去,”恰克说,咯咯笑起来。然后他接着读道……他正在死去,这时我……到……到了……
约翰尼看着恰克,感到一阵悲哀涌上心头。恰克读的是马克斯·布兰德的小说《火脑》,这小说写得简洁明快,读起来本应非常流畅的,恰克却用手指着,逐字逐句地读得非常吃力,他的父亲罗戈尔。柴沃斯拥有一家大纺织厂, 是新罕布什尔州南部一家很大的企业。在社尔海姆他的家,有十六问房子,五个佣人,其中包括潘高,潘高每周一次去朴茨茅斯上美国公民课。柴沃斯有一辆卡迪拉克敞逢车。他妻子四十二岁,是了位非常温柔的女人,开一辆奔驰汽车。恰克有一辆巡洋舰。全家资产将近五百万元。
恰克十六岁,约翰尼认为他长得非常帅。他身高六英尺二英寸,体重一百九十磅。他的脸谈不上英俊,但那上面很光滑,没有粉刺之类的东西。嵌着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在约翰尼认识的人中,只有莎拉·赫兹列特才有这么蓝的眼睛。在中学,恰克是个积极分子,积极到了可笑的程度,他是棒球队和橄榄球队的队长,是上一学期的低年级学生会主席,是下一学期的学生会主席候选人。最让人惊讶的是,这一切没有使他变得自负傲慢,赫伯·史密斯曾来看过约翰尼一次,他认为恰克是“一个好人”。在赫伯的词汇中,没有比这更高的赞美词了。另外,他以后将成为一个非常富有的好人。
他坐在这里,像个孤独的射手,一个一个地射下迎面而来的词语,马克斯·布兰德小说本身非常精彩,紧张激烈,写的是约翰“火脑”·舍本与罪犯红鹰的冲突,恰克却把它读得像乏味的商业广告。
但恰克并不傻。他的数学成绩很好,他的记性很强,手也很巧,他的问题是记不住印刷的字词。他的口语词汇挺丰富的,他能理解发声的理论,但却发不好。有时,他能准确无误地迅速复述一个句子,但当你要他换个说法再说一遍时,他就办不到了。他父亲担心恰克阅读能力部分丧失,但约翰尼不这么认为——他从没遇到过丧失阅读能力的儿童,虽然许多家长相信自己孩子的阅读难题是因为丧失阅读能力。恰克的问题似乎更普通——一种深深的阅读恐惧政越来越明显,但只是在他的运动资格受到威胁时,他的父母和他本人才开始认真对待这一问题。而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如果恰克想1977年秋天进大学读书,今年冬天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学业成绩测试的好机会。数学没问题,但是其它课目……嗯……如果把题目读给他听,他会考得不错,五百分不在话下。但测试时,他们不会让你带个读题的人的,即使你父亲是新罕布什尔州商界的大亨。
“……但我发现他……变……变了。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他的勇气……很惊……惊人。他不要求什么,不遗憾什么。当他跟未知的命运……搏斗时……那些恐惧和紧……紧张……”
约翰尼在《缅因时报》上看到招聘教师的广告,就申请了,当时并没有抱大多的希望。他二月中旬来到凯特瑞镇,为了离开波奈尔镇,离开每天满满一信箱的邮件和越来越多的记者,以及越来越多紧张不安的妇女,她们只是“顺便路过”来看他(有一位顺便路过的妇女的汽车牌是马里兰州的,另一位妇女开着一辆老式福特车,车牌是阿里桑那州的)。她们伸出手去摸他…… 在凯特瑞镇,他第一次发现匿名的好处。到凯特瑞镇的第三天,他就申请一个厨师的工作,他在社区和夏令营干过厨师工作。餐馆的老板是一个叫鲁比·帕莱蒂的寡妇,她非常严厉,看着他的申请表说:“你所受的教育在餐馆干有点大多了,你知道吗,懒鬼?”
“对,”约翰尼说,“我通过职业市场教育自己。”
鲁比·帕莱蒂双手放在她瘦削的臀部,仰面大笑起来:“凌晨两点,十二个牛仔同时进来点炒蛋。香肠。腌肉。法式面包和烙饼时,你来得及做吗?”
“我想可以。”约翰尼说。
“我想你也许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鲁比说,“但我会给你一次机会的,大学生。你去体检一下,拿来体验合格证。我会雇用你的。”
他照办了,经过头两个星期的轻率鲁莽(包括把一个炸篮放入滚油中时动作太猛,右手烫起了一串泡)后,他已经驾轻就熟了。他看到柴沃斯的广告后,就寄了份个人简历。在简历中,他写上自己曾专门上过有关阅读困难的课。
四月末,他在餐馆干完了第二个月,这时,收到罗戈尔·柴沃斯的一封信,要求他五月五日去面谈。他做了必要的安排,以使那天刚好有空。一个可爱的春天下午的两点十分,他坐在柴沃斯的书房,听柴沃斯谈他儿子的阅读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丧失了阅读能力?柴沃斯问。
“不。听上去像是一般的阅读恐惧症。”
柴沃斯有点儿紧张:“杰克逊综合症?”
约翰尼对此有很深的印象。米切尔·卡雷·杰克逊是南加利福尼亚大学的阅读和语法专家,九年前,他写了一本轰动一时的书(善忘的读者》。书中描述了一系列阅读问题,后来被称为“杰克逊综合症”。如果你能读懂满书的术语,这是一本好书。柴沃斯读过这本书,这一事实向约翰表明了这个人解决他儿子问题的决心。
“类似的情况。”约翰尼同意说,“但你要知道,我还没见过你儿子,也没听过他读书。”
“他去补去年的课了。因为他不能阅读,上次考试没有通过。你有新罕布什尔州的教师执照吗?”
“没有。”约翰尼说,“但不难得到。”
“你将怎么解决目前的难题呢?”
约翰尼约略讲了一下他将要采取的方法。让恰克大量朗读,主要读一些情节吸引人的作品,像科幻小说。西部小说以及青少年小说,不停地提问刚读过的内容。以及运用杰克逊书中描述过的放松技巧。“最努力的人往往最痛苦。”约翰尼说,“他们太努力了,反而强化了障碍,这是一种精神口吃……
“杰克逊这么说的吗?柴沃斯立即插话问道。
约翰尼微微一笑,“不,我这么说的。”他说。
“好吧,请继续说。”
“有时候,如果学生在读完后大脑一片空白,没有感到复述的压力,大脑自己会清晰起来。当那种情况发生后,学生开始重新思考,这是一种主动的思考方式……”
柴沃斯的眼睛闪闪发光,约翰尼恰好说到了他自己人生哲学的关键之处——也许是大部分白手起家人的信仰。“没有什么比好结果更有用。”他说。
“嗯,是的。”
“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拿到教师执照?”
“不会很长。大概两星期吧。”
“那么你二十号就可以开始了。”
约翰尼眨眨眼:“你是说我已经被聘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