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不过是玩玩罢了。”罗斯福说。
我对他眨了眨眼睛。烛光中,他的脸庞泛着光,就像磨得发亮的深色柚木。
“拿一般人对它们之间关系的刻板印象来开玩笑。”他解释说。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所听到的话,我一定完全听错他讲的话,看来我应该用高压喷水管冲洗耳朵,然后再用水电工清理水管秽物的铁线圈把耳朵刮干净。“拿它们之间关系的刻板形象来开玩笑?”
“是的,一点都不错。”他上下点头用肯定的语气说。“当然罗,它们自己不会这么说,但它们的表现即是如此,狗和猫原本就应该水火不容,这两个家伙就拿这个刻板印象开玩笑当作娱乐。”
现在连罗斯福也加入猫狗的行列一起对我露齿傻笑。他暗红色的嘴唇红得发黑,看起来简直就是黑色,而他的牙齿就和方糖一样洁白。
“先生,”我不以为然地告诉他说:“我收回我先前说过的话。经过一番审慎的思考之后,我觉得你根本就已经神志不清到无药可救的地步,简直怪里怪气到了极点。”
他上下点头,继续对我露齿微笑。然后一瞬间,他的脸就像放出黑光的黑色月亮一样浮现狰狞的表情。他恨恨地说:“要是我是白人的话,你就不会有什么混帐该死的理由不相信我所说的话。”当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讲出最后几个字时,他一个拳头重重地担在餐桌上,差点把咖啡杯从碟子里震翻。
要是我当时可以坐在椅子上向后倒退的话,我绝对毫不犹豫地会那么做。因为他的指控就像晴天霹雳般令人震惊。我自小到大从来没听我父母讲过一句贬低其他种族的俚语,或发表任何种族歧视的言论,我从小就被教养成不怀任何歧视的性格。老实说,假如世界上还有什么极端的异类,那就是我。我自己就自成一个少数民族,只有单一人口的少数民族:午夜怪客,我小时候就常被小太保这样称呼,早在我遇到巴比和萨莎之前。尽管我不是白子,而且我的肤色一切正常,但是在许多人眼中,我永远都是个怪胎,比狗脸的男孩波波还奇怪。对某些人来说,我是个不洁的人物,仿佛我无法照射紫外线的遗传会经由一个喷嚏传染给他们。有些人则对我又恨又怕,仿佛我比嘉年华游行里常见的三眼赠殊怪人还要恐怖,只因为我住在他们隔壁。
罗斯福从座椅上微微站起,俯身越过桌面,挥动他那哈密瓜般大的拳头,用一种让我既震惊又反胃的语气恨恨地大吼大叫:“种族歧视份子!你这个种族歧视的混蛋小白脸!”
我几乎发不出声音来:“我……我什么时候在乎过种族的差异?
我怎么可能会在乎种族的差异?“
他狠狠地看着我,好像随时要超过桌面一把将我从椅子上抓起,把我掐到舌头触地为止。他露出牙齿示威似的对我发出类似狗吠的
嘶吼声,听起来非常像狗吠声,简直就是狗吠声。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已经被搞糊涂了,因为我居然向坐在一旁的猫狗询问这个问题。
罗斯福又对我发出一声嘶吼,我只是张目结舌傻傻地望着他,不知如何是好。他用挑衅的语气说:“来啊,小子。假如你骂不出脏话,至少也得给我点吼声。来,叫几声。来啊,小子。我知道你办得到。”
欧森和蒙哥杰利用期盼的眼神看着我。
罗斯福又对我大吼一声,结尾还加上额外恐吓的音效,我最后忍不往朝他回吼了一声。然后他又叫得比原来大声,我也不甘示弱地叫得更大声。
他突然面露开怀笑容地说:“水火不容,狗扣猫,黑人和白人,只是拿世俗的刻板印象开开玩笑罢了。”
当罗斯福坐回椅子上时,我原先的困惑突然迎刃而解,化为满心惊喜的悸动。我感觉到一种莫大的启发,一种将会永远撼动我心的启发,它让我体验到过去从来未曾想像的世界。可是,不论我再怎么费劲地想抓住这种感觉,它依然渺渺茫茫地巍峨耸立在让我勾不着边际的远方。
我看着欧森墨水般水汪汪的黑色眼睛。然后我看着蒙哥杰利。
它对我露出尖牙。欧森也对我露出它的犬齿。套用亚文河畔的诗人(“the Bard Of Avon ”,即莎士比亚)的词句,一阵模糊的恐惧冷冷地窜过我全身的血脉,不是担心被猫狗咬,而是因为这露出烧牙的游戏背后隐藏的暗示。在我体内颤抖的不只是恐惧,还有一股啧啧称奇的惊喜。
虽然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但是我忍不住怀疑罗斯福是不是在咖啡里动过手脚,不是白兰地,而是掺了幻觉剂。我同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糊和清醒,仿佛处于意识高度的清醒状态。
猫咪对我嘶吼,我也对猫咪嘶吼。欧森对我嘶吼,我也对欧森嘶吼。
在我此生最令人惊叹的一刻,人类和禽兽围坐在餐桌旁,彼此露齿微笑,我忽然联想起曾经热门一时的一种可爱但有些老掉牙的图画,刻画的是几只玩桥牌的狗。当然,我们当中只有一只狗,而且没有人手中有牌,所以我的联想其实并不完全符合此刻的状况,但是我加入它们的时间愈长,离顿悟也就愈接近,过去这几分钟内发生的事情和其代表的含意愈来愈柳暗花明。
我的思路随即被餐桌旁电子保全装置的哗哗警报声打断。
当罗斯福和我回头注视监视器的荧幕时,荧幕上的四个显示区已经结合成一个。自动对焦放大装置镜头对准侵犯者,在夜视镜诡异的光线中显示出对方的形象。
浓雾中,我们的访客站在诺斯楚莫号停泊点的码头顶端。它看起来像是直接从佛罗纪时代飞到我们这个时代的怪物,大概有四尺高,长相和翼手龙相仿,而且有一支又尖又邪恶的长喙。
我满脑子都是关于这对猫狗的疯狂揣测,加上今晚的各种恐怖遭遇,我不自觉地把普普通通的事物看成惊天动地的怪物,即使根本没有这回事。我的心跳加速,嘴里感到苦涩又干燥。若不是突然被吓得愣住,我可能会从椅子上摔到地上。若再拖延五秒钟,我大概会做出让自己事后感到丢脸的举动,还好罗斯福的沉着救了我。假如不是他天生就比我冷静,就是他惊天动地的场面看多了见怪不怪,所以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区分到底是真的怪物还是虚惊一场。
“是蓝苍鹭。”他说:“来这里抓点鱼当消夜吃。”
体型巨大的蓝苍鹭就跟月光湾的其他鸟类一样,对我来说并不陌生。被罗斯福这么一点,我才认出它的模样。(请取消与史匹柏导演的电话联系,这里没有什么拍电影的题材。)
我自圆其说的解释是,尽管这只蓝苍鹭体态动作高雅,但是它带有一种邪恶的杀气,和恐龙时代爬虫类的冷酷眼神。这只苍鹭站在码头的顶点,朝着水底窥视。突然间,它倾身向前,头往下栽,长长的嘴喙插入水里,叼起一条小鱼,然后头往后一甩,将鱼吞到肚子里。
有死才有得生。
想到我竟然在仓皇中盲目地将超自然的特质附会在这只平凡的蓝苍鹭上,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对刚才这段猫狗大战的重要性,是否也有过度渲染的嫌疑。原本很笃定的事再度陷入怀疑。顿悟的大波涛才掀起,还没破浪,就无疾而终地消退,留下阵阵疑惑的潮水向我袭来。
罗斯福开口说话,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要说的话。“自从葛洛莉向我传授动物沟通术之后,我的生命变得无可言喻地多来多姿,诀窍其实很简单,就是好好倾听宇宙的声音。”
“倾听宇宙的声音……”我喃喃自语,心想巴比若听到这句话,是否还会滔滔不绝地发表噱头十足的讽刺高论。或许猴子的事已经对他讽刺和凡事怀疑的态度造成永久伤害,我希望不至于如此。虽然改变是宇宙不变的定律,有些事物注定不会因时间而改变,巴比坚持生活应该只包括沙滩、海浪和阳光这几个基本要素的人生态度就是一例。
“这些年来,我一直很高兴有这些动物朋友来找我。‘罗斯福平静地说,说话的语气好像一名兽医退休前的回忆演说。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蒙哥杰利的头,抓抓它的耳朵。猫眯撒娇地倚靠在他的大手里咪咪地叫。”但是,过去这两年来我遇到的这些新品种猫……让我对动物沟通术有了令人兴奋的崭新体验。“他转头对欧森说:“而且我相信你跟这些猫一样有趣。”
欧森张着大嘴伸出舌头喘着气,装出一副标准的呆狗样。
“听着,狗狗,你骗不了我的。”罗斯福用肯定的语气对它说。“看了你刚才和猫咪玩的那一场游戏之后,我看你也不用再装下去了。”
欧森不管蒙哥杰利,专心地看着眼前放在桌上的三块狗饼干。
“你可以装成一只贪吃的狗,装出一副世界上除了这些美味可口的狗饼干之外什么也不量要的模样,但是我知道这不是你的本色。”
欧森目不转睛地望着饼干,发出渴望的呻吟。
罗斯福说:“第一次就是你把克里斯带来这里的,假如你不想谈又为什么要来?”
两年多前的圣诞夜前夕,我母亲过世前不到一个月,欧森和我一如往常地在夜里四处游荡,那时它只有一岁大,还只是小狗的它,展露了活泼爱玩的天性,但是它始终没有像一般的小狗那样过度活跃。
然而,年龄只有一岁的它,常常无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也不像现在这样守规矩。我们当时正在高中后面的篮球场,我和我的狗一起,我去那里射篮。我告诉欧森说麦可。乔丹应该庆幸我患有天生的XP症,无法在灯光下上场比赛,说时迟那时快,小欧森突然从我身边跑上。我不停叫它的名字,但是它只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大步往前奔跑。等到我发现它不会回头的时候,我连把球塞到绑在脚踏车手把上的球袋里的时间都没有。我踩着脚踏车跟在那个毛茸茸的小混球后面,它带着我展开一场疯狂的追逐,从大街到小巷又到大街,穿过魁斯特公园,一路来到玛莉娜港,最后沿着码头把我带到诺斯楚莫号。它一向不爱乱叫,那夜当它从码头直接跳上船尾甲板的时候,居然疯狂地乱吠。等到我在码头湿泞的地板上紧急煞车时,罗斯福已经从船里走出来安抚欧森的情绪。
“你想要跟我谈谈。”此刻罗斯福继续对欧森说。“你来这里的目的原本是想谈谈,但是我怀疑你压根就是不信任我。”
欧森一直低着头,眼巴巴地盯着饼干。
“即使在经过两年之后,你还是怀疑我和卫文堡的那帮人有挂钩,所以你才故意装得狗模狗样,直到有一天你觉得可以信任我为止。”
欧森嗅着饼干,又把饼干周围的桌面舔了一圈,一副不知道有人在跟它讲话的样子。
罗斯福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他对我说:“这些新品种的猫,它们都是从卫文堡来的。有些是第一代,最早逃出来,有些是第二代,出生在自由的环境里。”
“它们是实验室里的动物?”我问道。
“第一代是,没错。它们和它们的后代跟一般的猫咪不同,很多方面都不一样。”
“比较聪明?”我说,想起那些猴子的行为。
“你知道的比我还多。”
“今天晚上发生太多事情了,它们到底有多聪明?”
“我不知道怎么测量。”他说,我看得出来他是故意回避这个问题。“但是它们除了比较聪明之外,还有许多不同点。”
“为什么呢?它们在那里被动了什么手脚?”
“我不知道。”他回答。
“它们怎么逃出来的?”
“我的猜测不一定会比你准确。”
“它们为什么没有被抓起来?”
“打死我也不知道。”
“我没有恶意,但是,先生,你真的不太会撒谎。”
“我向来都有这个缺点。”罗斯福面带微笑地说。“听着,孩子,我也不是每一件事都知道。我只知道动物朋友跟我说的部份。但是连那部份对你来说都算知道得太多。你知道得愈多,就想知道更多——别忘了你必须顾虑到你的狗和你那些朋友的安危。”
“听起来像是在恐吓我。”我不带敌意地说。
当他耸动宽厚的肩膀时,四周被震荡的空气应该发出如雷般的隆隆响声。“假如你认为我已经被卫文堡的人收买,那么这就是恐吓。但假如你相信我是你的朋友,这就算是忠告。”
虽然我很想相信罗斯福,但我跟欧森一样心存怀疑。我很难相信他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但是站在诡异的魔镜前方,我必须假设每一张脸都是一张虚伪的脸。
受了咖啡因影响,我忍不住想多喝一些,于是我拿着咖啡杯走到咖啡壶前把林子注满。
“我可以奉告的是,”罗斯福说:“卫文堡除了猫之外还有狗。”
“欧森不是从卫文堡来的。”
“那么它是打哪儿来的?”
我背对着冰箱站着,轻轻啜饮我手中的咖啡。“我妈妈的一个同事送给我们的。她们家的狗生了好多只小狗,她必须替它们找人认养。”
“是你母亲在大学教书的同事?”
“对啊,是灰敦的一位教授。”
罗斯福两眼发直,一语不发,一抹同情的惨云掠过他的脸庞。
“怎么了?”我问,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情愿的颤抖。
他张开嘴欲言又止,想了想,又把话吞回去。突然间,他似乎想要回避我的眼神。这会儿,他和欧森两个都死盯着狗饼干。
那只猫对饼干一点兴趣也没有,它只是盯着我看。就算现在有一只纯金打造、眼睛镇珠宝的描,在守护金字塔最神圣殿堂的同时,突然在我眼前后蹦乱跳起来,都比不上这只眼神沉着、古朴的猫来得神秘。
我对罗斯福说:“你不认为欧森是这么来的吗?不会是卫文堡吧?我母亲的同事为什么要对她撒谎呢?”
他摇摇头,仿佛他什么也不知道,但是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在泄密和保密之间摇摆不定,让我感到无所适从。我不明白他在玩什么把戏,猜不透他为什么一下侃侃而谈,一下又三缄其口。
在灰猫守护神似的注视下,在微微颤动的烛光中,和凝结着重重疑团的空气里,我说道:“要唱完这场戏,你还需要一个水晶球、一对大银圈耳环、一条吉普赛头巾和一点罗马尼亚口音。”
我没有办法要他开口回答我的问题。我回到餐桌旁,试着用我知道的一点点内幕让他误以为我知道得很多。或许他会因此多透露些秘密,假如他以为那对我来说已经不是秘密的话。“卫文堡的实验室里不只有猫狗,还有猴子。”
罗斯福没有回答,他依然在回避我的眼光。
“你知道猴子的事?”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着,眼光不自主地从饼干转移到保全监视器。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听到猴子就注视监视器的举动露出破绽,连忙又将注意力放在狗饼干上。
玛莉娜的外海区只有一百个停船位,虽然把船停在那里之后必须搭另一艘船回到港口相当不便,但是那里的停船位就跟港口内的一样一位难求。罗斯福从一位名叫迪特。杰索的渔民那里承租了一个船位,迪特自己的拖网船停靠在其他渔船聚集的北清角外海,只在玛莉娜外海的船位里放了一艘小艇,准备退休时休闲用。谣传罗斯福付给迪特五倍的钱租下他的船位。
我从没问过他这个问题,因为这其实不关我的事,但既然他自己提起来,我也就没什么好避讳的。
我说:“每天到了晚上,你就把诺斯楚莫号从这个船位开到外海的船位,然后在那里过夜。夜夜如此,没有一天例外——除了今晚为了在这里等我之外。大家都以为你准备买第二艘船,一艘体积比较小、比较刺激的快艇,纯粹只是为了好玩。结果你并没有这么做,你只是每个晚上到那里过夜,于是人们又说‘好吧,反正,老罗这个人本来就怪里怪气的,他连跟人家的宠物对话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他依然闷不吭气。他和欧森对同样自不转睛地盯着那三块狗饼干,仿佛他们其中之一随时有可能不顾规矩,把饼干粮吞虎咽吞到肚子里。
“经过了今晚之后,”我说:“我终于知道你每天到那里过夜的原因了。因为你觉得那样比较安全。因为猴子不擅长游泳——至少它们不喜欢。”
他好像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他说:“好吧,狗狗,你不想跟我说话就算了,你可以吃你的点心了。”
欧森胆怯地与它的审问官眼对眼,寻求他的确认。
“吃啊。”罗斯福督促。
欧森半信半疑地看着我,仿佛在问我罗斯福的许可是不是骗人的。
“他是这里的主人。”我说。
它随即叼起第一块狗饼干,“嘎吱嘎吱”开心地嚼起来。
罗斯福终于又把注意力转到我这里,他的脸和眼神带着令人害怕的同情。“卫文堡这个计划的幕后策划人员……他们原先或许是出于善意。至少当中有些人是如此。而且我也认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可能会带来一些正面的结果。”他再度伸手抚摸猫咪,它此时完全瘫软在他的手里,虽然它锐利的眼神始终未曾从我身上移开。“但是这桩勾当也有黑暗的一面。极为黑暗的一面。根据我听到的消息,这些猴子只是整个计划的一部份而已。”
“只是一部份?”
罗斯福静静地凝望着我良久,直到欧森吃完它的第二块狗饼干。
当他再度打破沉默时,他的语气显得比刚才柔和许多:“那些实验室里不是只有猫、狗和猴子而已。”
我不明白他话中的含意,我只是悻悻然地说:“我猜你指的不是天竺鼠和白老鼠。”
他将眼神移开,仿佛凝视着船舱外的远方。“很多的改变即将来临。”
“他们说改变是好事。”
“有些是。”
欧森吃完第三块饼干,罗斯福从椅子上起身。把猫咪抱到胸前,轻轻地抚摸,仿佛在考虑我到底需要知道些什么,以及是否该让我知道更多。
当他再度开口时,他的态度又从坦然转为神秘。“我累了,孩子。我几个小时前就该上床了。我只是应要求警告你如果你不立即闪开,坚持继续调查这件事的话,你的朋友们就会有生命的危险。”
“是这只猫要求你警告我的。”
“没错。”
当我起身时,我才比较明显地感觉到船身的摇晃。刹那间,我像是中了暴眩的符咒似的,必须扶着椅子才能站稳。外在的晕眩和内心的混乱里应外合,我试着抓住现实的手变得愈来愈层弱。我觉得仿佛身陷漩涡的上缘,正被快速地往下拉,速度愈来愈快,愈来愈快,直到我整个人被卷入涡流的最底端——类似桃乐丝的龙卷风遭遇——只不过我到的不是奥兹王国,而是夏威夷的威美雅湾,与琵雅。柯里克大谈转世化身的长处。
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荒谬,但我还是照问不误:“所以,这只猫,蒙哥杰利……它和卫文堡那帮人不是一伙的。”
“它是从他们那里逃出来的。”
欧森舔拭舌头,确定没有宝贵的饼干屑残留在嘴鼻附近,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我身边。
我对着罗斯福说:“我今天晚上稍早的时候,才听到有人把卫文堡的秘密计划描述得惊天动地……说是世界末日。”
“我们的世界末日。”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结果有可能会是那样,是的。但是假如事情搞砸了的话,负面的改变将远远超过正面的改变。我们心目中的世界末日不一定就是世界的末日。”
“把这些大道理讲给慧星撞地球之后的恐龙们听吧。”
“我也有迷糊的时候。”他坦白地说。
“假如你怕到必须每天晚上到外海的泊船口去睡,假如你真的觉得卫文堡进行的计划十分危险,为什么不干脆搬离月光湾?”
“我有考虑过。但是我的事业,我的生活全在这里。再说,我不可能逃得掉的,这么做,只是拖延一点时间罢了。到最后,没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你的评估很悲观。”
“我猜吧。”
“但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沮丧。”
罗斯福抱着猫咪带领我们走出主般来到尾舱。“孩子啊,人生的起起伏伏,只要是有趣的,我一向都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这辈子过得多采多姿,已经够了,我只怕日子过得太无聊。”我们走到甲板上,被重重的浓雾拥抱。“这个中部沿海之珠或许有沦落的危险,但是不管事情最后的发展如何,可以很确定的是,我绝对不会感到无聊。”
罗斯福和巴比之间的共通点比我原先想像得还多。
“嗯,先生……我猜,还是应该谢谢你给我的忠告。”我坐在栏杆上,从船上跳到下面几尺的码头上,欧森纵身一跃在我旁边落地。
大苍鹭早已不见踪影。浓雾在我身边回旋,黑色海水在船身下起伏,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就和死亡的梦境一样死寂。我才在码头的通道上走了两步,就听见罗斯福叫住我:“孩子?”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
“你那些朋友们的性命真的危在旦夕,你这一生的幸福也在你一念之间。相信我,知道更多内幕对你没有好处,你的问题已经够多了……必须这样过一辈子。”
“我的生活没有任何问题。”我肯定地答复。“只是和一般人生活的优点、缺点不同而已。”
他的皮肤黑得让他看起来像是浓雾中阴影导致的幻象。他手里抱住的猫除了那对眼睛之外整个身体都看不到,两颗亮晶晶的绿色光球在半空中漂浮,既神秘又恐怖。“只是优点不同而已……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的,先生。”我说,虽然我不确定我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事实如此,还是因为我从小到大总是试着这么说服我自己。很多时候,
现实其实是你自己营造出来的。
“让我多告诉你一件事。”他说:“因为这样才可能让你打消念头,心甘情愿继续过你的日子。”
我等他开口。最后,他用难过的语气说:“他们当中大多数的人之所以不愿意伤害你,宁可用伤害你的朋友来控制你,以及他们之所以尊敬你,全是因为你的母亲。”
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就如同耶路撒冷惨白冰冷的蟋蟀般,在我背上缓缓爬行,在那一刻,我的肺部紧缩到几乎无法呼吸,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罗斯福谜样的一番话会对我造成如此深刻的打击。或许我不应该知道得太多。或许谜底早已经在潜意识的峡谷或心灵的深渊里随时准备揭晓。
当我喘过气来的时候,我问道:“你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假如你认真想一下,”他说:“真的很仔细地想一想,或许你就会明白追究这件事对你没有好处——只有坏处。孩子啊,知识带给我们的往往不是宁静。一百年前,我们对原子的结构、遗传基因或黑洞一无所知,但是我们现在的生活有比从前快乐充实吗?”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重重的浓雾已将他所站的位置团团围住。我听见舱门轻轻关上:一个较大的响声紧接着传来,是门闩上锁的声音。
浓雾慢动作似的在嘎嘎作响的诺斯楚莫号四周翻腾涌动。
恶梦中的怪兽从迷蒙的雾气里乍然现形,膨胀,随即又烟消云散。
受到罗斯福最后一道提示的启发,我脑海中的迷雾不断出现比雾中怪兽更骇人的景象,但是我不愿意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焦点上,于是我坚定地告诉自己。或许他说的没错,就算我把每一件事都弄清楚,到最后,我可能宁愿自己什么事都不知道。
巴比曾说,真理虽然甜美却极端危险。他说假如人们必须坦然面对生活中每一个冷酷的事实,人们可能会因此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当时我回答他,假如是那样的话,那么他绝对不会有自杀倾向。
欧森和我从走道往上走,欧森走在我前面,我考虑各种的可能性,试着决定接下来该到哪里做什么事。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传来,只有找能听出这迫切的乐声中潜伏的危机;我虽然害怕撞死在真理的岩石上,但是这催眠似的旋律让我无法抗拒。
当我们走到通道的顶端时,我对欧森说:“这个……任何时间,只要你想跟我解释这一切,我随时愿意聆听。”
此时就算欧森有回答的能力,它显然也没有进行沟通的心情。
我的脚踏车依然斜斜的靠在码头的栏杆上,橡皮的手把凝结了一层水气,变得又冰又滑。
在我们身后,诺斯楚莫号的引擎隆隆响起。当我再度回首时,船上的灯光已在白雾中渐渐模糊,化为隐隐约约的光环。我看不见舵房里的罗斯福,但是我知道他在那里。尽管黑夜只剩下几个钟头,他依然不惜在能见度如此低的情况下,将船开到外海的船位停泊。
我牵着脚踏车穿越玛莉娜码头往岸上走,停泊在两旁的船只轻轻地摇晃,我忍不住回头张望数次,心想是否会在码头微弱的灯光中看见蒙哥杰利的身影。假如它跟踪我们的话,一定是基于谨慎的理由。
不过,我猜测它大概还在诺斯楚莫号上。
……他们当中大多数的人之所以尊敬你,其实是因为你的母亲。
当我们向右转回到码头主干,开始往玛莉娜港的出口前进时,一阵难闻的气味从水面浮上来。显然是被潮水冲上码头边的死鸟、死人或是死鱼发出的恶臭。这些腐烂的死尸一定是被船底浮箱锯齿状的外壳卡住后带出水面。这股浓烈的恶臭不仅仅沾在空气上,简直就调和在空气里,那味道闻起来比恶魔餐桌上的肉汤还要令人作呕。
我憋住呼吸,闭着嘴唇将笼罩在雾气里的恶臭紧紧地排除在外。
诺斯楚莫号的引擎声随着抵达停泊位置渐渐消逝。此刻伴随着潮水传来的韵律鼓动声,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引擎,反倒像大海怪慑人的心跳声,仿佛海底深处的大海怪随时会浮出玛莉娜港的水面,击沉所有的船只,摧毁整个码头,将我们打入冰冷潮湿的坟场。
当我们走到码头主干的中途时,我再度回头看了一眼,确定没有猫或其他更恐怖的跟踪者。
我忍不住对欧森说:“真该死,觉得愈来愈像世界末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