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们最好等着,确定每个人都走了,然后我们才绕到后面去。”她说。
“我想这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他们驶进一处空空的停车场,面对图书馆入口的那条街。球形体在雨中微妙地闪亮着。树叶的沙沙声比较不那么微妙;风还在加强。橡树发出声音,好像它们是正在做梦,而所有的梦都是恶梦。
八点过两分时,一辆旅行车在他们对面的地方停了下来,这辆车的后窗里悬吊着一只加菲猫玩偶,还贴着写有“妈妈的计程车”字样的标志。喇叭响着,图书馆的门——甚至在这种亮光中,也比较不像桑姆第一次到图书馆时那样显得冷酷,比较不像大花岗石机器人头部的嘴巴——立刻打开了。三个小孩,从外表看来像中学生,走出来,匆匆下了阶梯。当他们跑上人行道,走向这辆“妈妈的计程车”时,其中有两位把夹克向上拉,遮蔽头部,免于雨淋。旅行车的边门隆隆打开,小孩们挤了进去。桑姆能够听到他们微弱的笑声,并且嫉羡他们的声音。他想着:从图书馆出来时笑着,必定是多么美妙的事。由于那个戴着圆形黑眼镜的男人,他已经错过了那种经验。‘诚实,”他想着。“诚实与相信。”然后他又想:“罚金付清了。罚金付清了,去它的。”他撕开最后两包甘草,开始把里面的东西揉成粘粘的、味道难闻的红色球。同时他看看“妈妈计程车”的后面。他可能看到白色的废气飘上来,在多风的空气中散布。忽然,他开始体认到自己来这儿做什么。”
“有一次;我在高中时,”他说,“我看到一群学生对他们所不喜欢的另一个学生恶作剧。在那些日子里,看热闹是我最擅长的,他们从‘艺术教室’取了一块造形粘土,塞在这个学生的‘潘迪克’车子的排气管。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她怀疑地看着他。“不知道——什么事?”
“消音器裂成两段,”他说。“汽车两边各一段。它们像榴霰弹片一样飞扬着。消音器是很脆弱的,你知道。我想,如果气体一直倒流到引擎,汽缸可能会飞出整副铸件。”
“桑姆,你在谈什么啊?”
“希望,”他说,“我在谈希望。我想,诚实和相信只好稍后一会再谈。”
“妈妈的计程车”驶离石子路边,头灯的亮光刺穿银色的雨丝。
娜奥米的仪器板上的时钟,绿色数字显示出是八点零六分,此时图书馆的前门又关起来。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出来。男人笨拙地扣着外衣的钮扣,雨伞夹在手臂下,显然是理查·普莱斯;桑姆立刻就认出他——纵使桑姆只在一份旧报纸中看到他的一张照片。女孩子是辛琪亚·贝利根,星期六晚上跟他讲话的那位图书馆助理。
普莱斯对女孩说了什么。桑姆认为她笑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笔直地坐在娜奥米的“得胜”车子的单人座位中,每片肌肉都紧张得发出吱嘎嘎声。他努力要让自己放松,却发觉自己做不到。
“为何我没有感到惊奇呢?”他想着。
普莱斯举起雨伞。两个人匆匆走到下面的人行道;当他们走过来时,那位姓贝利根的女孩把一条塑胶雨巾系在头发上。他们在人行道底边分开,普莱斯走到一辆跟巡逻车一样大小的旧“殷巴拉”,姓贝利根的女孩走到停于半个街区远的一辆“尤果”。普莱斯的车子在街上转了一个U字形(娜奥米稍微低下身体,吃了一惊,头灯短暂地照进她自己的车子),并且在经过“尤果”车子时对着它鸣喇叭。辛琪亚·贝利根也按喇叭回报,然后朝相反方向慢慢开走。
现在,只剩下他们、图书馆,以及可能还有亚德丽亚,在里面的什么地方等着他们。
7
娜奥米慢慢绕着街区台到威格曼街,看着树篱沿路伸展。
半路上,有一块不显眼的招牌立在路的左侧,遮住了一小块树篱。招牌上写着:
只限送图书馆的货。
一阵震得“得胜”车子颤动着的强风,对着他们袭来,阵雨沉重地打在车窗上,听起来像沙的声音。在附近的什么地方,传来一阵断裂声,可能是大树枝折断,或者小树被吹倒。
接着是一阵撞击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掉到街上。
“天啊!”娜奥米以微弱而苦恼的声音说。“我不喜欢这样!”
“我自己不特别喜欢。”桑姆表示同意,但是他几乎没有听到她。他正在想着那块造形粘土看起来是什么样子。它从那个学生的车子的排气管凸出来,是什么样子。它看起来像一个脓疱。
娜奥米对着招牌进去。他们开上一条短巷,进入一处铺着石子的小小装货/卸货区。单单的一盏橘色弧光灯挂在小小的四方形铺道上方。弧光灯投下刺眼的强烈亮光;环绕装货区的橡树树枝在风中吹动着,在被亮光照射的建筑物后面投下疯狂的舞动的阴影。有一会的时间,其中两个阴影似乎在平台底端结合,产生一种几乎像人一样的形体:看起来好像有人一直在下面那儿等着,这个人现在正要爬出来跟他们致意。
“只要再一两秒钟,”桑姆想着,“头上那盏灯的橘色强光会照射这个人的眼镜——他的小小圆形黑眼镜——他将会透过挡风玻璃注视着我。不是注视着娜奥米,只是注视着我。他会注视着我,并且他会说,‘哈罗,孩子,我一直在等你。这几年之中,我一直在等着你。现在跟我来吧。跟我来吧,因为我是一名警察。’”
又是一阵巨大的断裂声响,一截树枝在离“得胜”汽车的行李箱不到三尺远的地方落在铺道上,片片的树皮和腐蚀的木片飞到各个方向。要是这截树枝是落在汽车顶端,车顶就会向下凹,像是蕃茄汁罐头。
娜奥米尖叫着。
仍然在增强的风也以尖叫回应。
桑姆手伸向她,想要用手臂搂着她,安慰她,此时装货平台后面的门闭了一点,德维·邓肯走进了空隙。他压着门,以免强风把门吹离他的把捉。在桑姆看来,这个老年人的脸孔看起来非常苍白,透露出几乎怪异的惊恐神色。他的另一手做出狂乱的招呼手势。
“娜奥米,德维来了。”
“哪儿——哦,是的,我看到他了。”他的眼眼张大。“天啊,他看起来很可怕!”
她开始打开车门。强风吹过来,把门吹离她的手中,像小旋风一样飕飕吹进“得胜”汽车,甘草包装纸飘浮起来,形成令人目眩的圆圈飞舞着。
娜奥米一只手向下压,及时免于被弹回的车门击中——以及可能被夹伤。然后她出去了,头发在其自身的风暴中飘扬于头部四周,她的裙子被淋湿,一会儿就粘附在大腿上。
桑姆推开他那一边的门——风正逆着他的方向吹着,他简直必须用肩去顶风——然后挣扎着下车来。他有时间去怀疑:这阵暴风雨到底从何处来;那位“摇摆的小猪的王子”说,气象并没有预报这样惊人的阵风和阵雨。他说,只是普通的阵雨。
亚德丽亚。也许是亚德丽亚的暴风雨。
好像为了证实这一点,德维的声音在短暂的间歇中扬起。
“快啊!我到处能够嗅到她那去它的香水味!”
桑姆想到亚德丽亚的香水可能是先于她的实际形体出现,不禁暗中感到惊吓。
他走到装货平台阶梯的半路,才体认到:虽然他手中仍有红甘草搓成的肮脏圆球,但却把两书本留在车中。于是他转身回去,用力把门打开,取了两本书。此时,灯光起了变化——从明亮、刺眼的橘色转变为白色。桑姆看到自己双手皮肤上的变化,有一会的时间,他的眼睛似乎冻结在眼眶中。他匆匆退离车子,手中拿着书,迅速转身。
橘色弧形安全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老式的水银灯。那些在装货平台四周的风中舞动、呻吟的树木,现在变得较浓密了;庄严的老榆树居多数,很容易掩盖住橡树。装货平台的形状已经改变,现在缠乱的藤蔓爬上了图书馆的后墙——才在一会儿前这道墙还是空无一物的。
“欢迎回到一九六○年,”桑姆想着。“欢迎回到亚德丽亚·罗尔兹版的‘接合市公立图书馆’。”
娜奥米已经到达平台,正在跟德维说什么。德维回来,然后别过头看着。他的身体急速抽动。在同一个瞬间,娜奥米尖叫着,桑姆跑向平台的阶梯。他爬上阶梯,看到一只白色的手从黑暗中飘浮上来,放在德维的肩上。手把他拖进图书馆之中。
“抓住门!”桑姆尖叫着。“娜奥米,抓住门,不要让它锁起来!”
但是在这种情况中,风帮了他们。风把门吹得大开,碰到娜奥米的肩膀,使得她踉跄的倒退。桑姆及时赶到,在门反弹时抓住它。
娜奥米惊恐的眼睛转向他。“是那个到你的房子的男人,桑姆。有着银色的眼睛的高个子男人。我看到他。他抓了德维!”
没有时间去想此事。“来啊。”他一只手臂抱着娜奥米的腰,把她向前拉进图书馆之中。在他们后面,风停下来,门“砰”地一声用力关起。
8
他们置身于一处图书编目区,光线昏暗,但不是完全一片黑。一盏有红色灯罩的小小桌灯立在图书馆主任的桌子上。这个地方散布着盒子以及包装材料(桑姆看到包装材料包括有起皱的报纸;这是一九六○年,那些宝丽龙爆米花球还没有发明),其外的地方就是书架开始的地方。“图书馆警察”站在一个走道上,走道两边是书墙。他以半反夹的方式抓着德维·邓肯,表现出几乎茫然若失的自在模样,把他抬离地上三寸的距离。
他看着桑姆和娜奥米,银色的眼睛闪亮,一种新月形的狞笑出现在他白色的脸上,看起来像一轮铬黄色月亮。
“一步也不得走近,”他说,“否则我折断他的颈子,像小鸡的骨头,你会听到折断声。”
桑姆考虑着,但只花一会的时间,他能够嗅到欧薄荷香粉气味,很强烈,令人觉得厌腻。在建筑物外面,风在呜咽着,卿叼着。“图书馆警察”的阴影在墙上舞动着,像桶架那样瘦长。他以前并没有阴影,桑姆体认到。这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是意味着:“图书馆警察”现在更加真实,更加存在于这个地方,……因为亚德丽亚、“图书馆警察”以及坐在旧车中的那个黑暗的人,实际上是同一个人。其实只有一个人;这些只是他所戴的面具,戴上去,又取下来,就像一个小孩试戴万圣节面具那么容易。
“要是我们站在离开你的地方,你会让他活命吗?”他问。
“狗屎。”
他开始走向“图书馆警察”。
现在这个高个子男人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那是一种惊奇的表情。他向后退了一步。他的雨衣在脚胫四周飘动,对着一些对开本的书拖过去——这些对开本的书出现在他所站的狭窄走道的两边。
“我在警告你!”
“去它的警告,”桑姆说。“你不是跟他有过节。你是要找我的碴,不是吗?好吧——我们开始吧。”
“图书馆主任要跟这个老头算帐!”“警察”说,又向后退了一步。他的脸色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桑姆一会儿就看出是什么变化。“图书馆警察”眼中的银光正在消退。
“那么,让她来解决吧,”桑姆说。“我的帐是跟你算,老兄,要回溯到三十年。”
他走过桌灯所投下的那滩亮光。
“那么好吧!”“图书馆警察”咆哮着。他半转身,把德维·邓肯摔向走道上。德维像一袋衣物一样飞掠而过,发出恐惧和惊奇的沙哑叫声。在接近墙壁时,他努力要举起一只手臂,但那只是一种恍惚、无力的反射动作。他撞到固定于楼梯旁边的灭火器,桑姆听到骨头折断的模糊嘎吱声。德维跌倒,那个沉重的红色灭火器从墙上掉落在他身上。
“德维!”娜奥米尖叫着,冲向他。
“娜奥米,不要!”
但她不去注意。“图书馆警察”的狞笑再度出现;当娜奥米试图跑过去时,他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扭向自己的身体。他的脸逼近她,脸部有一会的时间被她颈背的栗色头发所遮掩。
他对着她的肉体发出一种奇异而不清楚的咳嗽声,开始吻她——或者似乎是吻她。他长长的白手戳进她的手臂上方。娜奥米又尖叫,然后似乎在他的把捉中稍微瘫痪了。
桑姆现在已经到达书架的入口。他抓住所碰到的第一本书。从架子上用力拖出来,手臂向后倾斜,把书投出去。书倒着飞过去,硬纸板封皮展开,书页一张张分开,击中“图书馆警察”的一边头部。他发出愤怒和惊奇的叫声,抬起头来。娜奥米挣脱他的把捉,摇摇晃晃侧身逃进一个高书架后,挥动着手臂,以保持身体平衡。当她的身体反弹时,书架向后摇动,然后倒了下来,发出有回声的巨响。书本从可能好些年没动过的书架飞落,像阵雨般掉落地板上,发出鼓掌似的奇异声音。
娜奥米不去理会。她跑到德维那儿,在他旁边跪下来,不断叫着他的名字。“图书馆警察”向那个方位转身。
“你也不是跟她有过节。”桑姆说。
“图书馆警察”转回到对桑姆那儿。他的银色眼睛已经被小小的黑色眼镜所取代,使得脸孔露出一种盲目、像鼹鼠的神情。
“我在第一次的时候就应该杀掉你。”他说,开始走向桑姆。他的步伐伴随一种奇异摩擦声音。桑姆往下看,看到“图书馆警察”的雨衣衣缘现在正摩擦着地板。他变得比较矮了。
“罚金付清了,”桑姆安静地说。“图书馆警察”停下来。桑姆举起那两本书及系在橡皮圈下的五元钞票。“罚金付了,书还了。一切都过去了,你这个龟儿子……或龟孙子……或不管你是谁。”
外面,风扬起,发出长久而空洞的叫声,像玻璃一样在屋檐下掠过。“图书馆警察”的舌头伸出来,舐舐嘴唇。舌头很红,很尖。斑点开始在他的两颊和前额出现。他的皮肤上有一片油油的汗晶体。
欧薄荷香粉的气味更加强烈了。
“错了!”“图书馆警察”叫着。“错了!这不是你所借的书!我知道。而那个老醉鬼拿了你所借的书,它们被——”
“——毁了,”桑姆替他说完。他又开始走动,逼近“图书馆警察”,而欧薄荷气味随着他的每一步越来越强烈。他的心脏在胸膛地方快速跳动。“我也知道这是谁的主意。这两本书是完全可以接受的替代品。拿去。”他的声音升高,成为严厉的喊叫。“拿去,去你的!”
他把书递了出来;“图书馆警察”显得迷惑而害怕,伸手去拿。
“不,不是像那样,”桑姆说,他把书举到那抓着书的白色手上方。“像这样。”
他对着“图书馆警察”面前把书丢过去——用力丢过去。
当《美国人最喜爱的诗》与《演讲者的好伴侣》击裂了“图书馆警察”的鼻子时,他一生从来没有感觉过如此庄严的满足。圆圆的黑色眼镜飞离“图书馆警察”的脸孔,掉在地上。原来眼镜下面是黑色的眼眶,散布着一团白色的液体。细细的线从这种软软的东西浮上来;桑姆想到了德维所叙述的经过——看来好像它正要开始长出它自己的皮肤,他曾说过。
“图书馆警察”尖叫着。
“你不能!”它尖叫着。“你不能伤害我!你害怕我!何况,你当时是喜欢的!你喜欢!你这个肮脏的男孩,你喜欢的!”
“错了,”桑姆说。“我干它的讨厌。现在把这两本书拿去。把它们拿去,滚开这个地方。因为罚金全付清了。”
他把书打在“图书馆警察”的胸膛上。当“图书馆警察”
的双手抓着两本书时,桑姆的一个膝盖着实地顶进“图书馆警察”的胯部。
“这是为所有其他孩子而做的,”他说。“你所干的孩子以及她所吃掉的孩子。”
这个人儿发出痛苦的悲叫。他一直挥动的双手丢下书,同时弯身去抚摸胯部。他油油的头发垂落在脸上,慈悲地遮蔽了那两个空茫而布满细丝的眼眶。
“当然,它们是空茫的,”桑姆有时间想着。“我不曾看到他那一天所戴的眼镜后面的眼睛……那么她也无法看到他们。”
“这样并没有付你的罚金,”桑姆说,“但这是朝正确的方向走一步,不是吗?”
“图书馆警察”的雨衣开始扭曲、起皱,好像一种无法想像的变形正在雨衣下面进行。当他——它——抬起头时,桑姆看到一种情景,使得他惊恐而嫌恶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本来一半来自德维的海报,一半来自桑姆自己内心的男人,变成了一个畸形的侏儒。侏儒正在变成别的东西,一种可怕的两性动物。一种性之风暴正在它脸上,以及起皱和扭曲的雨衣下面出现。一半的头发仍然是黑的;另外一半是灰金色。一个眼眶仍然空空的;一只野性的眼睛闪亮着另一只眼睛的憎意。
“我要你,”侏儒似的动物发出嘶声。“我要你,我将拥有。”
“试试我吧,亚德丽亚,”桑姆说。“让我们摇摇滚——”
他把手伸向自己前面的这个东西,但是手一碰到那件雨衣,他就尖叫出来,把手缩回来。那完全不是一件衣服;那是一种可怕的松弛皮肤,那就像试图抓着一团刚泡过的茶包一样。
它仓惶走到倒下的书架的倾斜一边,冲进远端的阴影中。
欧薄荷香粉的气味忽然变得更强。
一阵粗鲁的笑声从阴影那儿飘上来。
一个女人的笑声。
“太迟了,桑姆”她说。“已经太迟了。事情已经完成。”
亚德丽亚回来了,桑姆想着,外面的地方一阵强烈的撞击声划破天空。建筑物颤动着,同时一棵树倒了下来,压在建筑物上,亮光熄灭了。
9
他们处在完全的黑暗中只有一秒钟,但似乎要更长久。亚德丽亚又笑了,这次她的笑声透露一种奇异、叫嚣的特性,像是透过麦克风传播出来的笑声。
然后高高挂在一道墙上的一个紧急灯泡亮了起来,在这一部分的书架上方投下一片苍白亮光,把阴影抛向每个地方,像是一绺绺黑色纱线。桑姆能够听到电池发出嗡嗡的噪音。他走向娜奥米仍然跪在德维身边的地方,有两次几乎跌倒,因为他的两脚在从翻倒的书架中掉落的书堆中滑动着。
娜奥米抬头看他。她的脸孔苍白、震惊、泪痕斑斑。“桑姆,我想他快死了。”
他跪在德维旁边。老年人的眼睛闭着,粗声而几乎不规则地喘着气,血丝从两个鼻孔和一边的耳朵渗出来。他的前额有一个地方被撞得深深凹了进去,就在右眉毛上方。桑姆看到这种情景,胃不禁痉挛起来。德维的一个颧骨显然断裂了,灭火器手把的痕迹出现在他的脸孔的那一边,形成鲜明的血迹和瘀伤。看起来像是刺青。
“桑姆,我们必须把他送到医院!”
“你认为她现在会让我们离开这儿吗?”他问,然后好像在回答这个问题,一本巨大的书——《牛津英文字典》的T字母那一卷——从装在墙上的紧急电灯所投下的模糊圆形亮光之外,飞向他们。桑姆把娜奥米向后拉,两个人都在多灰尘的走道中爬动着。七磅重的塔巴斯科、鬈胡、雄猫,以及钻孔机(指《牛津英文字典)T字母那一卷中的英文字——译注)快速穿过娜奥米的头部适才所在的位置,击中墙壁,掉落在地板上,乱成一团。
从阴影中传来尖锐的笑声。桑姆用膝盖跪着,及时看到一个驼背的形体倏地落进那位于掉落的书架之外的走道。“它还在变化,”桑姆想着。“变化成什么呢?只有天知道。”它钩住左边,然后不见了。
“桑姆,抓住她,”娜奥米沙哑地说。她抓住桑姆的一只手。“抓住她,请抓住她。”
“我会试。”他说。他跨过德维伸开的两腿,走进翻倒的书架之外的较深沉阴影中。
10
气味把他逼出去——欧薄荷香粉的气味混合以最近几年来累积的书本灰尘气味。这种气味,结合了外面的风发出的像货物列车的呼叫,使得他感觉起来像H.G.威尔斯作品中的“时光旅客”……而图书馆本身在他四周庞然矗立,就像时间机器。
他慢慢步上走道,左手紧张地压着那个红甘草圆球。书本包围在他四周,似乎在对他皱眉头。它们爬到两倍于他自己的高度。他能够听到自己的鞋子踏在旧油毯上所发出的喀答声及吱吱声。
“你在哪里?”他叫着。“如果你要我的话,亚德丽亚,为什么你不过来抓我呢?我就在这儿!”
没有回答。但是她不久就要出来了,不是吗?如果德维说得对,她就要发生变化了,而她的时间很短。
“午夜”他想着。“‘图书馆警察’限我到午夜,所以也许她有那么长的时间。但是,还有三个半小时以上……德维可能无法等那么久。”
然后另一种思绪——甚至更令人不快——出现了。假定当他在这儿的黑暗走道中徘徊时,亚德丽亚正绕回娜奥米和德维那儿呢?
他来到走道终端,倾听着,没有听到什么,又溜到下一条走道。走道空空的。他听到上方有一种低沉的细语,抬起头来,及时看到六本沉重的书从他头上一个书架滑出来。他向后面闪避,同时书本掉落,击中他的大腿,他叫了一声,并且听到亚德丽亚疯狂笑声从书架另一边传过来。
他能够想像她在上面那儿,紧附在书架上,像一只胀着毒气的蜘蛛;他的身体似乎在大脑还来不及思考之前就采取行动。他旋转脚跟,像一个喝醉酒的士兵努力要做向后转的动作,然后把背靠书架上。笑声转变成恐惧和惊奇的尖叫,同时书架在桑姆的重压之下倾斜。他听到一阵着实的撞击声,同时那个东西快速脱离栖息的地方。一秒钟后,书架翻倒了。
接着所发生的事情,是桑姆不曾预期的:他所靠过的那个书架,翻落在走道上,书本象瀑布一样落下来,击中下一个书架。第二个书架掉在第三个书架上,第三个书架掉落在第四个书架上,然后它们全都像骨牌一样掉落,波及整个巨大、阴暗的书库,所有的书籍,从马利亚特的作品到《格林童话全集》,全都在撞击中飞落下来。桑姆又听到亚德丽亚尖叫,然后他冲向自己所靠过的那个倾斜书架,像阶梯一样爬着,把书本踢开,以寻觅脚趾着力点,用一只手把自己的身体向上荡。
他在远端落下来,看到一只白色而畸形得可怕的动物,从一堆像稻草人的地图和旅游书籍下面爬出来。它有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但与人类之间的任何相似之处仅止于此。它的幻影已不见。这只动物肥胖、赤裸,手臂与腿似乎终结于有关节的爪。一囊的肉悬垂在颈下,像是消气的甲状腺肿。薄薄的白色纤维组织在身体四周暴涨。它具有一种可怕的甲虫成分,桑姆忽然在内心尖叫着——沉默、隔代遗传的尖叫,似乎沿着自己的骨骼散发。这就是它。上帝帮助我,这就是它。他感觉到嫌恶,但是忽然他的恐惧消失了;既然他能够实际看到这东西,它并不很坏。
然后它又开始转变,桑姆的欣慰感觉消退。准确地说,它并没有一个脸,但在凸出的蓝色眼睛下面,一种角质的形状开始凸出来,推出恐怖的脸孔,像是一种粗短的象鼻。眼睛伸展到两边,先是变得像中国人,然后变得像昆虫。当它伸展向桑姆时,桑姆能够听到它抽动着鼻子。
它全身是摇曳着的肮脏细线。
桑姆内心的一部分想要缩回来——这部分对着他尖叫,要他缩回来——但内心的大部分却想固守阵地。当这个东西的多肉针状吻碰触桑姆时,他感到了它深沉的力量。他心中充满一种无力感,感觉到:如果他只是静静站在那儿,让事情发生,会比较好。风已经变成一种遥远、梦幻般的吼叫。就某一方面而言,风具有一种抚慰作用,就像他很小的时候,吸尘器的声音具有抚慰作用一样。
“桑姆?”娜奥米叫着,但她的声音很遥远、不重要。“桑姆,你还好吗?”
他曾认为他爱她吗?那是很愚蠢的。十分荒谬的,当你想到它……当你处理它,这样好多了。
这个动物有……故事要说。
很有趣的故事。
这个白色东西的整个塑胶似的身体,现在向着针状吻延伸;它以自己供养自己,针状吻加长了。这个动物变成一个单一的管状东西,身体的其余部分悬垂着,显得无用、无足轻重,就像它颈部下面的那个囊一样,它的整个精力都集中在肉质的角中,也就是那个管——它将借由这个管把桑姆的精力和精华吮吸进它自身之中。
那是很棒的。
针状吻轻轻滑向桑姆的腿,短暂地压着他的胯部,然后提高一点,抚摸他的肚子。
桑姆跪下来,把脸凑过去。他感觉自己的眼睛短暂而舒适地被刺了一下,一种液体——不是眼泪,这种液体比泪还浓——开始从眼睛渗出来。
针状吻包围他的眼睛;他能够看到一瓣淡红的肉在里面饥渴地张开又合起,每次它张开,就显露其外一种更深沉的黑暗。然后它紧夹着,在那瓣肉中形成一个洞,一个管中的一个管,并以感官的缓慢速度滑过他的嘴唇和脸颊,伸出那流出的粘粘东西。畸形的暗蓝眼睛饥渴地凝视着他。
但是罚金付清了。
桑姆集最后的每丁点儿力气,用右手夹住针状吻。针状吻又热又有毒。遮盖其上的细细肉线螫他的手掌。
它急遽抽动,努力要后退,有一会的时间,它几乎挣脱了桑姆的手,然后他把自己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戳进这东西的肉中。
“喂!”他叫着。“喂,我有东西给你,龟儿子!我一路上从东圣路易带来的!”
他把左手绕过来,把红甘草搓成的粘粘圆球用力塞进针状吻的末端,就像很久以前在那个停车场中,那群中学生用粘土塞进扬米·李德的“潘迪克”汽车的排气管中一样。它努力要尖叫,却只能发出受阻的嗡嗡声。然后它又努力要抽离桑姆的身上。那个红甘草圆球从它痉挛的口鼻的末端凸出来,像是一个血疱。
桑姆挣扎着以膝盖着地,仍然在手中抓着那截扭动着而有毒的肉,然后把身体扑在这个亚德丽亚所变成的东西的上端。它在他下面摇动着,悸动着,努力要把他甩开。他们在成堆的书中滚过来滚过去。它拥有可怕的强大力量。一旦桑姆与它四目相对,他几乎被那凝视眼光中的憎意与惊慌冻结了。
然后他感觉到它开始膨胀。
他放开,向后爬,喘着气。这个东西,在散布着书籍的走道中,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有着长鼻的怪异海滩球,像一个长满细毛的海滩球,细毛像海草的卷须在涨潮中摆动着。它在走道上滚动着,针状吻膨胀着,像绑成一个结的消防水管。桑姆注视着,在恐惧和着迷之中像是冻结住了,同时这个自称亚德丽亚·罗尔兹的东西扼住它自己怒气冲冲的内脏。
亮红的血丝像公路地图上的线条,从它拉紧的皮肤上出现,它的眼睛鼓出来,现在凝视桑姆,露出恍惚中的惊奇的神色。它做了最后一次努力,要驱除那球柔软的甘草,但它的针状吻在对于食物的预期中却张得很大,而甘草还是附着在上面。
桑姆知道就要发生的事情,于是一只手臂蒙在脸上一会儿,然后它就爆炸了。
片片异形的肉飞向每个方向。丝丝浓血溅在桑姆的手臂、胸部以及腿部。他叫了出来,叫声混合着嫌恶与欣慰。
一会儿之后,紧急灯光灭了,他们又陷入黑暗之中。
11
黑暗的时间仍然很短暂,但却长得足够让桑姆感觉到有变化。他在头脑中感觉到有变化——清晰地感觉到:本来不对劲的事情转眼之间恢复正常。当紧急灯光又亮起时,一共可以看到四盏。灯的电池发出低沉、自满的呜呜声,而不是强烈的嗡嗡声,并且很是明亮,把阴影驱逐到房间最远的角落。他不知道:当弧形灯变成水银灯时他们所进入的那个一九六○年世界,是真实的?还是一种幻象?但他知道那个世界已消失。
翻倒的书架又直立了。这个走上散布着一些书——大约十二本——但那可能是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时所打翻的。外面的地方,暴风雨的声音已经从叫嚣转为喃喃。桑姆能够听到像是很平静的雨落在屋顶上。
亚德丽亚这个东西已过去了。地板上、书上或者他身上,已看不见丝丝的血,也看不见片片的肉。
只有一种有关她的象征存在:一个金色耳环,对着他闪闪发亮。
桑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耳环踢开。然后一阵灰色出现在他的视界中,他的两脚摇摆着,两眼闭起来,等着看看自己是否会昏过去。
“桑姆!”是娜奥米在叫着,听起来好像在哭着。“桑姆,你在哪里?”
“这儿!”他伸出手来,在头上抓着一把自己的头发,用力拉扯。也许很愚蠢。但却管用。那阵摇摆不定的灰色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却向后退了。他开始移动到图书编目区,大步而又小心地走着。
同样的那张桌子,一块不雅的木头桌面加上粗短的桌腿,立在编目区之中,但是那盏灯及其旧式穗饰灯罩,已经被一盏日光灯所取代。破旧的打字机和“罗洛得克斯”档案架为“苹果”电脑所取代,还有,如果他还不确知自己现在处在什么时间之中,那么只要看一看地板上的纸板箱,他就会知道:纸板格装满了金属和扣子塑胶泡泡碎片。
娜奥米仍然跪在走道末端德维身边;当桑姆走到她旁边时,他看到灭火器(虽然经过了三十年,但还是同样的灭火器)又牢固地装置在柱子之上……但是德维的脸颊和前额仍然印有灭火器手把的痕迹。
德维的眼睛张开着,他看到桑姆时微笑着。“不……坏,”他低声说。“我确知你……并不知道你内心……有它。”
桑姆感觉到一种强烈、生动的欣慰感。“不,”他说。“我是不知道。”他弯身,在德维的眼前伸出三根手指。“你看到几根手指?”
“大约……七十四根。”德维低语。
“我要叫救护车。”娜奥米又说,开始要站起来。德维的左手在她还没能站起来之前抓住她的手腕。
“不,还不要。”他的眼光转到桑姆。“弯下身来,我需要低语。”
桑姆对着老年人弯身。德维一只颤抖的手放在他的颈背,他的嘴唇轻搔着桑姆的耳壳,桑姆必须强迫自己稳住身体——他感觉到耳朵的呵痒。“桑姆,”他低语。“她等待着。记得……她等待着。”
“什么?”桑姆问。他感到几乎完全失去自制。“德维,你是什么意思呢?”
但是,德维的手已经放开。他向上凝视着桑姆,看穿过桑姆,胸膛短促而迅速地起伏着。
“我要去了,”娜奥米说,显然很困扰。“编目桌上有一个电话。”
“不。”桑姆说。
她转向他,眼睛怒视着,嘴唇从整齐的白牙齿向后延伸,露出怒容。“你是什么意思?不?你疯了吗?至至少少他的头骨破裂了!他要——”
“他要去了,莎蕾,”桑姆轻声说。“很快。跟他待在一起吧。当他的朋友。”
她低头看着,这一次她看到桑姆所看到的。德维左眼的瞳仁已经缩成一点点;右眼的瞳仁很巨大,固定不动。
“德维?”她低语,显得很惊慌。“德维?”
但德维又看着桑姆。“记得,”他低语。“她等……”
他的眼睛静止不动了。他的胸膛再度隆起……低下……然后不再隆起。
娜奥米开始哭泣、她把德维的手压在自己的脸颊上,把他的眼睛阖起来。桑姆痛苦地跪下来,手臂抱着她的腰。
第15章 角落街(三)
1
那一夜以及接着的一夜,桑姆·皮布雷斯睡不着。他清醒地躺在床上,二楼所有的灯都转亮,想着德维·邓肯最后那句话:她等待着。
第二个夜晚接近黎明时,他开始认为自己已经了解这个老年人一直努力要说的话。
2
桑姆认为德维会被埋葬在普罗维比亚“浸信会教堂”外面,但却发现他在一九六○年和一九九○年之间的什么时候改信了天主教,觉得有点惊奇。礼拜仪式于四月十一日在圣巴丁教堂举行,那天大风猛吹,时而云层密布,时而透露寒冷的早春阳光。
墓旁的仪式之后,在“角落街”有一次招待会。桑姆到达时,有几乎七十个人在场;他们或漫步走过楼下的房间,或少数人聚集在一起。他们全都认识德维,谈到他时,都表现出满意、敬意,以及无尽的爱意。他们用塑胶杯喝着姜汁汽水,吃着小片的三明治。桑姆从一群人走向另一群人。时而跟所认识的一个人谈一两句,但没有停下来闲谈。他的手很少离开暗色外衣的口袋。他在从教堂到这儿的途中曾到“摇摆的小猪”店停了一下,现在他的口袋有六包玻璃纸包的东西,四包又长又细,两包是长方形的。
莎蕾不在这儿。
他正要离开时,忽然看到路克及卢夫多一起坐在一个角落中。他们之间放着一块纸牌板,但他们似乎不在玩纸牌。
“哈罗,你们两位,”桑姆说,走过去。“我想你们也许不记得我——”
“当然记得,”卢多夫说。“你认为我们是什么人?两个废物吗?你是德维的朋友。你在我们画海报的那天来这儿。”
“没错!”路克说。
“你找到了一直在找的书吗?”卢多夫问。
“是的,”桑姆说,微笑着。“我终于找到了。”
“没错!”路克大声说。
桑姆拿出那四包玻璃纸包的细长东西。“我带来一点东西给你们。”他说。
路克低头看,眼睛亮起来。“‘小吉姆’,多夫!”他说,愉快地咧嘴而笑。“看!莎蕾的男朋友带给我们所有的干它的‘小吉姆’!真棒!”
“喂,把东西给我,你这老怪人,”卢多夫说,把东西抢过去。“白痴才会立刻把它们吃完,然后在今晚尿床,你知道,”他告诉桑姆。他取出一片“小吉姆”,给了路克。“吃吧,白痴。我为你保管其余的。”
“你可以吃一片,多夫。吃啊。”
“你比我清楚,路克。这些东西会严重伤害到我的身体。”
桑姆不去管这种枝节的交情。他正紧紧地看着路克。“莎蕾的男朋友?你是在哪儿听到的?”
路克一口就咬断了半片“小吉姆”,然后抬起头。他的表情既愉快又狡猾。他的一根指头压在鼻子的一边,说道,“如果你参加戒酒活动,就会听到消息流传,快活的吉姆。哦,是的,真的,会听到消息流传。”
“先生,他什么都不知道,”卢多夫说,并喝完他那一杯姜汁汽水。“他只是在说个不停,因为他喜欢自己说话的声音。”
“我说的并不是胡言乱语!”路克叫着说,又咬了一大口“小吉姆”。“我知道,因为德维告诉我!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德维在梦中出现,他告诉我说,这个人是莎蕾的情人!”
“莎蕾在哪儿呢?”桑姆问。“我以为她会在这儿。”
“她在祝福仪式后曾跟我说话,”卢多夫说。“她告诉我说,你以后会知道在哪儿找到她——如果你想见她。她说你已经有一次在那儿看到她。”
“她非常喜欢德维,”路克说。一滴眼泪忽然出现在他一只眼睛的边缘,然后流到他的脸颊。他用手背把它擦掉。“我们全都喜欢德维。德维总是非常努力工作。这件事太不幸了。你知道。真的太不幸了。”路克忽然哭了出来。
“嗯,让我告诉你们一件事,”桑姆说。他蹲在路克身旁,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他自己也快流泪了,并且对于自己现在必须做的事……或必须试着去做的事,感到很惊恐。“他最后终于成功了。他死时没有喝醉酒。无论你们听到什么谈论,你们都要坚信这一点,因为我知道这是真的。他死时没有喝醉酒。”
“阿门。”卢多夫尊敬地说。
“阿门,”路克跟着说。他把手帕还给桑姆。“谢谢。”
“路克,不用谢。”
“嗯——你不再有这些干它的‘小吉姆’了,有吗?”
“没有,”桑姆说。路克微笑着……然后又把指尖压在鼻子的一边。
“一个银币如何……没有一个多余的银币,有吗”?
3
桑姆的第一个想法是:她也许回到图书馆,但并不吻合卢多夫所说的……他曾有一次跟莎蕾在图书馆里面,在那个似乎已经十年前的可怕夜晚,但是当时他们是一起在那儿;他不是在那儿“看到”她,不像你看到一个人是经由一扇窗子或——
然后他记起那一次他经由一扇窗子看到了莎蕾,就在“角落街”这儿。当时她是后面草地上一群人中的一位,进行着什么戒酒的事情。于是他走过厨房,就像他那一天所做的一样,对更多的人说“哈罗”。伯特·艾维逊和尔尔塞·巴斯金站在一小群人之中,喝着冰淇淋潘趣酒,同时严肃地听着桑姆所不认识的一个老年女人在讲话。
他穿过厨房的门,进入后门廊。天气又变得灰暗,狂风吹着。后院冷清清的,但是桑姆认为自己在那片标示着庭院后面界域的树丛之外,看到有什么颜色一闪。
他走下阶梯,越过后面草地,知觉到自己的心脏又开始跳得很厉害。他的一只手偷偷插回口袋,这次拿出剩下的两包玻璃纸的东西。里面有“硬心红甘草”。他把包包撕开,开始把它们揉成一个球,比星期日夜晚他在“得胜”车子中所揉的那一个小多了。甜甜的糖味同样令人恶心。在远处,他能够听到一列火车驶过来,使他想到自己的梦——娜奥米变成亚德丽亚的那个梦。
太迟了,桑姆。已经太迟了。事情已经完成。
她等待着。记住,桑姆——她等待着。
有时梦中有很多事实。
她如何活过其间的岁月呢?其间的所有岁月?他们不曾自问这个问题,有吗?她如何从一个人转变为另一个人呢?他们也不曾问这个问题。也许,那个看起来像一个名叫亚德丽亚·罗尔兹的女人的东西,在其魅力和幻象之下,却是像一只幼虫,在树枝之中织着网,遮蔽着有保护作用的厚缘,然后飞离开,飞到它的死亡之地。茧中的幼虫静静躺着,等待着……改变着……
桑姆继续走着,仍然搓着那个味道难闻的小球,小球里面的东西是那个“图书馆警察”——他的那位“图书馆警察”——所偷取的东西,偷取后就将之转变成为恶梦的东西。
借着娜奥米和德维的帮助,他已经把这种东西转变成构成“拯救”的东西。
那个“亚德丽亚东西”的颈子下面垂着的囊。软软,无力,空空。
请不要让事情变得太迟。
他走进稀疏的树丛。娜奥米·希金斯正站在树丛的另一边,她的手臂抓着自己的胸房。她瞄了他一眼,他看到她苍白的脸颊和眼中憔悴的神情,感到很震惊。然后,她回头看铁轨。火车现在更接近了。不久他们就会看到火车。
“哈罗,桑姆。”
“哈罗,莎蕾。”
桑姆一只手臂楼着她的腰。她让他这样做,但是她的身体靠在他的身体的部分,却是硬硬的,不会弯曲,不会屈服。请不要让事情变得太迟,他又想着,然后发觉自己在想着德维。
他们当时把他留在那儿,留在图书馆——在用一个楔形橡皮把装货平台的门撑开之后。然后桑姆到两个街区外的公用电话打电话,指出那个撑开着门的地方。当调度问他的名字时,他把电话挂掉。就这样,德维被人发现,当然,他被认定是意外死亡;城镇中那些关心事情而会提出想法的人,也会有这种预期的想法:又一个老酒鬼上了天堂的酒馆。他们会认为:他拿着一罐酒,走到那个巷子,看到那个开着的门,漫步走进去,在黑暗中跌倒在那个灭火器上。故事结束。虽然验尸的结果显示德维的血液中没有酒精,却一点也不会改变他们这种想法——甚至也不会改变警察的想法。“人们只是预期一个酒鬼像酒鬼一样死去,”桑姆想着,“尽管他并不是一个酒鬼。”
“你还好吗?莎蕾?”他问。
她疲倦地看着他。“不好,桑姆。完全不好。我睡不着……吃不下……我的内心似乎充满了最可怕的想法……那些想法感觉起来完全不是我的想法……并且我想喝酒。这是最可怕的。我想喝酒……喝酒。‘戒酒俱乐部’的聚会没有帮助。我生命中第一次,聚会没有帮助。”
她闭起眼睛,开始哭。声音没有力气,透露出可怕的迷失气息。
“是的,”他轻声地表示同意。“聚会不会有帮助。它们无法有帮助。我想,如果你又开始喝酒的话,她会喜欢。她正在等待着……但这并不表示她并不饥饿。”
她张开眼眼,看着他。“什么……桑姆,你在说什么啊?”
“我想,我是在说‘持续性’,”他说,“恶事的持续性,它如何在等待着,它可能如何地狡猾、难缠、有力。”
他慢慢举起手,张开来。“你认得这个吗?莎蕾?”
她看到他手掌中那个红甘草小球,身体畏缩着。有一会儿的时间,她的眼睛张得很大,完全清醒着,发出憎意与恐惧的亮光。
而那亮光是银色的。
“把它丢掉!”她低声说。“把那可咒的东西丢掉!”她的一只手急遽伸出自己的颈背,做出保护的手势;在颈背那儿,她棕红色的头发飘垂在肩膀上。
“我正在对你说话,”他语气稳定地说。“不是对她说,而是对你说。我爱你,莎蕾。”
她又看他,那种表示非常疲倦的神色又回归。“是的,”她说。“也许你是爱我。也许你应该学习不要爱我。”
“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莎蕾。我要你把你的背转过来对着我,有一列火车要驶过来了。我要你注视那列火车,不要回头看我,一直到我叫你回头。你能做到吗?”
她的上嘴唇噘起。那种憎意和恐惧的神色又使得她憔悴的脸孔看起来很生动。“不!不要管我!走开!”
“这是你所要的吗?”他问。“是真的吗?你曾告诉卢多夫说,我能够在什么地方找到你,莎蕾。你真的要我走开吗?”
她的眼睛又闭起来。她的嘴向下延伸,形成颤动的弓形,显得很痛苦。当她的眼睛再张开时,里面充满萦怀的恐惧以及盈眶的眼泪。“哦,桑姆,帮助我!是有什么不对劲,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知道怎么办,”他告诉她。“信任我,莎蕾,也信任我们星期一夜晚到图书馆途中你自己所说的话。诚实与相信。这两者是与恐惧对立的,诚实与相信。”
“可是很困难,”她低语着。“很难信任。很难相信。”他紧紧地看着她。
娜奥米的上嘴唇忽然吸起,下嘴唇向外弯曲,她的整个嘴部暂时形成几乎像角一样的形状。“你去干你自己好了,桑姆·皮布雷斯!”
他紧紧地看着她。
她举起两手,压在自己的鬓脚。“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知道为何那样说。我……我的头……桑姆,我可怜的头!感觉起来像要裂成两半。”
向前驶来的火车鸣着汽笛,越过普罗维比亚河,迅速进入接合市。那是一列下午中段时分的货车,一直向前冲,在到奥玛哈畜栏的途中没有停下。桑姆现在可以看到它了。
“没有很多时间,莎蕾。必须是现在。转过身体,看着火车。注视它驶来了。”
“好的,”她忽然说。“好吧。做你想做的事吧,桑姆。如果你看出……看出不会有用……那么就推我。把我推到火车前面,然后你可告诉其他人说,我跳了下去……是自杀。”她露出请求的神色看他——死气沉沉的疲倦眼睛在筋疲力尽的脸孔上凝视他的眼睛。“他们知道,我一直不觉得身体情况正常——参加‘戒酒俱乐部’的那些人。你无法隐瞒他们对你自己的感觉。过了一段时间后,隐瞒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说我跳下去,他们会相信你,而他们相信也是对的,因为我不想像这样继续下去。但是重要的是……桑姆,重要的是,我认为不久就会想要继续下去。”
“安静,”他说。“我们不要谈自杀。看着火车,莎蕾,记得我爱你。”
她转向火车,现在火车是在不到一里的地方,快速驶过来。她的双手伸到颈背,把头发掀起。桑姆向前倾身……他正在寻求的东西就在那儿,蜷缩在好清净白皙的颈肉上方。他知道:她的脑干是开始于那个地方下面不到半寸的地方,他感觉到自己的胃在嫌恶中翻动着。
他对着长着脓疱的地方倾身。那地方遮蔽着一绺蜘蛛网似的交叉白丝,但他能够看到它下面的地方,有一片淡红的胶状东西,随着她心脏的跳动而悸动着。
“不要管我!”亚德丽亚·罗尔兹忽然从桑姆所爱的女人的嘴中尖叫出来。“不要管我,你这龟儿子!”但莎蕾的双手很稳定,把头发向上拉,让桑姆能够接近。
“你能够看到火车引擎上的号码吗?莎蕾?”他喃喃说。她呻吟着。
他把拇指压进自己所拿的那块柔软的圆形红甘草,戳成一个洞口,比寄生在莎蕾颈部的东西稍微大一点。“把它们念给我听,莎蕾。把号码念给我听。”
“二……六……哦,桑姆,哦,我的头很痛……感觉像是巨大的手把我的头拉成两半……”
“念号码,莎蕾。”他喃喃地说,把“硬心”甘草压向长在那儿的那片悸动着的可恶东西。
“五……九……五……”
他轻轻把甘草盖在它上面。他忽然能够感觉到它,在糖皮下面扭动着,蠕动着。要是它爆裂呢?要是在我还未把它拉出来之前就爆裂开呢?它是亚德丽亚的凝聚毒素……要是在我还不把它抽出来之前就爆裂呢?
驶向前来的火车又发出汽笛声,掩盖了莎蕾的痛苦尖叫。“站稳——”
他同时把甘草向后拉,摺了起来。他抓到它了;它被夹在糖果中,像一个病弱的小小心脏一样悸动着。莎蕾的颈背有三个小小的黑洞,不比针孔大。
“它去了!”她叫着。“桑姆,它去了!”
“还没有。”桑姆严肃地说。甘草又在他的手掌上了,一个泡泡凸出表面,努力要穿破——
现在火车正吼叫着经过接合市火车站,在这个火车站中,有一个名叫布利安·克利的人有一次丢给德维·邓肯四个零钱钱币,然后叫他滚开。火车就在不到三百码远的方,并且驶得很快。
桑姆的身体挤过莎蕾身边,跪在轨道旁。
“桑姆,你在做什么?”
“要把你丢出去了,亚德丽亚,”他喃喃地说。“试试这个吧。”他把悸动着、伸展着的那球红甘草丢到一条发亮的铁路钢轨上。
他在内心中听到一阵尖叫:透露非言语所能表达的愤怒与恐惧。他向后站,注视着那个陷在甘草里面的东西挣扎,推动着。糖果裂开来……他看到里面一种更加暗红色的东西努力着要把自己推出来……然后两点二十分开到奥玛哈的货运列车从它身上辗过去,敲击着的连杆和滚动着的轮子像是一阵有组织的暴风。
甘草不见了;在桑姆·皮布雷斯的内心里面,那钻孔似的尖叫声,像是被一支小刀割除了。
他向后退,转向莎蕾。莎蕾的两脚摇摇晃晃,眼睛张得很大,充满恍惚的喜悦之情。桑姆的两臂滑到她的腰部,抱着她,同时车厢、平板车和油车隆隆掠过他们身边,把他们的头发向后吹。
他们以那种姿态站在那儿,一直到守车经过,小小的红灯拖曳进入西边。然后她稍微挣脱他……但没有离开他的手臂所形成的圆圈——并且看着他。
“我自由了吗?桑姆?我真的挣脱了她吗?感觉起来像是这样,但我几乎无法相信。”
“你自由了,”桑姆表示同意。“你的罚金也付清了,莎蕾。永永远远,你的罚金付清了。”
她把脸孔转向他,开始不断轻吻他的嘴唇、脸颊和眼睛。
当她这样做时,眼睛并没有闭起来,她一直表情沉重地看着他。
最后,他拉起她的手,说道:“我们为何不回到里面去,完成我们对德维的致哀?你的朋友们会怀疑你在什么地方。”
“他们也能够是你的朋友,桑姆……如果你想要他们成为你的朋友的话。”
他点头。“我想要。我非常想要。”
“诚实与相信。”她说,碰触他的脸颊。
“就是这些字眼,”他又吻她,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臂。“小姐,你要跟我同行吗?”
她自己的手臂穿过他的手臂。“先生,无论你想到什么地方。任何地方。”
他们一起慢慢走回去,越过草地到“角落街”,手挽着手。
2008年5月2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