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警察”旋转着“小白桑姆”的身体。
“把你的手举起来,放在墙上!伸开你的脚!现在!快!”
“小白桑姆”仍然哭泣着,但是很害怕他的母亲可能会发现他做了很坏的事,必须受到这种处罚,就按照“图书馆警察”所说的去做。红砖很凉,在树丛的阴影中很凉,树丛靠在建筑物的这一边,形成缠乱的一堆。他看见一个狭窄的窗子与地面齐高,延伸进“图书馆”的锅炉室。没有装饰的灯泡遮蔽着圆形的锡片,像中国苦力的帽子,挂在巨大的锅炉上方;锅炉的管投下怪异的阴影,像是纠缠的章鱼。他看到一位门警站在远方的墙边,背对着窗,看着针盘上的数字,在带夹子的写字板上做笔记。
“图书馆警察”抓着桑姆的裤子,把裤子拉下来。他的内裤跟着一起下来。凉凉的空气向他的屁股袭来,他急遽地抽动身子。
“站稳,”“图书馆警察”喘着气说。“不要动。一旦你付了罚金,孩子,就没事了……没有人需要知道。”
一种沉重、热热的东西压在他的屁股上。“小白桑姆”又急遽地抽动。
“站稳。”“图书馆警察”说。他现在喘得更厉害;桑姆感到热热的气息吐在他的左肩上,嗅到“参参”的气味。他现在迷失在恐惧中,但他不只是感到恐惧:还有羞惭的感觉。他被拖进阴影之中,正在被迫接受这种怪异、陌生的处罚,因为他逾期归还《黑箭》一书。要是他知道罚金可能这么高——!那沉重的东西又刺进他的屁股,挤开他的两片肉。一种可怕、扯裂的痛楚从“小白桑姆”的内脏向上袭击。不曾有过像这样的痛楚,世界上不曾有。
他丢下《黑箭》,手腕从侧面伸进嘴中,压住自己的叫声。
“站稳,”“图书馆之狼”喘着气,现在他的双手落在桑姆的肩上,正在摇摆着,前后,进出,前后,进出。“站稳……站稳……喔!站-站-站-站-稳-稳-稳——”
“图书馆警察”喘着气,摇摆着,那东西——感觉像巨大的热钢棒——进出桑姆的屁股;桑姆张大着眼睛凝视“图书馆”地下室,那是另一个宇宙,一个有秩序的宇宙,在那儿,像这种可怕的事情不会发生。他注视着门警点头,把带夹子的写字板塞到手臂下,走向房间远端的门。如果门警稍微转头,稍微抬起眼睛,他就会看到一个脸孔在窗口窥伺他,是一个小男孩的苍白的脸孔,眼睛张得很大,嘴唇上有红色的甘草。桑姆内心的一部分希望门警这样做——把他救出来,就像樵夫救出“小红帽”——但他内心的大部分知道,这位门警只会嫌弃地转开,不去看另一个坏男孩受“布利格斯街图书馆警察”的公正处罚。
“站-站-站-站-稳-稳-稳!”“图书馆之狼”发出低声的尖叫,同时那个门警走出门外,进入他的有秩序宇宙的其余部分,没有转头看。这匹“狼”甚至更加往前冲刺;在一个痛苦的瞬间,痛楚变得很强烈,“小白桑姆”确定自己的肚子要爆炸了,无论“图书馆警察”刺进他的屁股的东西是什么,它将会怒吼着从它前面跑出来,把他的内脏推到它的前头。
“图书馆警察”瘫痪了,靠在他身上,发出臭汗,粗声地喘气;桑姆在他的重量之下跪了下来。此时,他巨大的东西——不再那么巨大了——拉了出来,但桑姆感觉整个屁股湿湿的。他不敢把手放到屁股那儿;他怕手缩回来时,会发现自己已经变成“流血的小红桑姆”。
“图书馆警察”忽然抓住桑姆的手臂,把桑姆转过来,面对他。他的脸孔比以前更红,脸颊和前额出现膨胀、发热的条纹,像野蛮人出战前涂于脸上的颜料。
“看看你!”“图书馆警察”说。他的脸孔皱缩成一个结,透落着轻蔑的嫌恶。“看看你,裤子掉下来,鸟鸟跑出来!你喜欢,不是吗?你喜欢!”
桑姆无法回答。他只能哭泣。他把内裤和裤子一起拉上来,就像之前一起被拉下去一样。他能够感觉到裤子里面有稻草,刺痛他被施暴的屁股,但他不介意。他向后蠕动,避开“图书馆警察”,一直到他的背靠在“图书馆”的红砖墙。他能够感觉到粗糙的藤枝,像一只无肉的大手的骨头,刺戳他的背。他也不去介意。他只介意现在出现在内心的羞惭、恐惧和一文不值的感觉,而在这三者之中,羞惭是最强烈的。羞惭是无法了解的。
“肮脏的男孩!”“图书馆警察”对他吐口水。“肮脏的小男孩!”
“我现在真的必须回家了”,“小白桑姆”说,说出来的话,在沙哑的啜泣中碎裂成片段:“我的罚金付清了吗?”
“图书馆警察”双手双膝爬向桑姆,小小的圆形黑眼镜端详着桑姆的脸孔,像是一只鼹鼠的盲目眼睛,这是最后一件怪异的事情。桑姆想着,“他要再处罚我了。”想到这儿,他心中的一种什么,一种过分承受压力的支柱崩溃了,发出无力的折断声,他几乎无法忍受。他没有哭,也没有反抗;他现在无法这样做了。他只是看着“图书馆警察”,露出无言的冷漠神色。“没有,”“图书馆警察”说。“我要让你走,如此而已。我可怜你,但是如果你告诉任何……人,我会回来,再做这种事。我会做这种事,一直到罚金付了,你不要让我逮到你又在这儿出现,孩子,你了解吗?”
“是的。”桑姆说。当然,如果桑姆说出来的话,他会回来,再做这种事。他会在深夜躲在壁橱;躲在床下;栖息在一棵树中,像一只巨大、畸形的乌鸦。当桑姆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他会看到“图书馆警察”那扭曲、不屑的脸也出现在云中。他会出现在任何的地方;他会出现在所有的地方。
想到这儿,桑姆觉得很疲倦,他闭上眼睛,不去看那疯狂的鼹鼠脸孔,不去看一切。
“图书馆警察”抓住他,又摇动他的身体。“是的,什么?”
他问,发出嘶嘶。“是的,什么?孩子?”
“是的,我了解。”桑姆告诉他,没有张开眼睛。
“图书馆警察”放掉手。“很好,”他说。“你最好不要忘记。当坏男孩和坏女孩忘记时,我就杀掉他们。”
“小白桑姆”坐在那儿,靠在墙上,眼睛闭起来很长的时间,等待“图书馆警察”再度处罚他,或干脆杀了他。想哭,但并没有眼泪。要经过很多年之后,他才会再哭——为任何事情而哭。最后,他张开眼睛,看到自己一个人在树丛里“图书馆警察”的秘密中。“图书馆警察”已经不见了。只剩桑姆,以及他的那本《黑箭》,书背靠在地上,打开来。
桑姆开始双手双膝爬向白日的亮光。树叶搔着他流汗以及泡着眼泪的脸孔,树枝刮着他的背部,拍击他的屁股,他拿起《黑箭)但是却不带进“图书馆”,他不再进入“图书馆”,任何图书馆:这是当他爬离被处罚的地方时对自己所做的承诺。他还对自己承诺另一件事:不要让任何人发现这件可怕的事,因为他想忘掉此事曾发生过。他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只要他很努力,很努力去尝试,他就能够做到;他想现在就努力,很努力去尝试。
当他走到树丛的边缘时,他望出去,像是一只被追猎的小动物。他看到小孩子越过草地。他没有看到“图书馆警察”,但是,当然这并不要紧;“图书馆警察”看到他。从今天以后,“图书馆警察”将总是在近处。
最后,草地空无一人了。“爬着的小白桑姆”,这个衣冠不整、头发蓬乱的小男孩,扭动着身体离开树丛,头发上有树叶,脸上有泥土。他那没有塞进裤子的衬衫在身体后面飘动着。他眼睛张得很大,凝视着,不再是完全正常的模样。他侧着身子走到混凝土阶梯,对着刻在门上方的神秘拉丁文格言投了畏缩而恐惧的一眼,然后把书放在一个阶梯上,很谨慎,又很害怕,就像一个未婚妈妈把自己没有名字的孩子留在一个陌生人的门阶上。“爬着的小白桑姆”变成了“跑着的小白桑姆”:他跑过草地,他把“圣路易公立图书馆布利格斯街分馆”抛在背后,跑着,但他跑得多快并不要紧,因为他无法超越舌头上和喉咙中的红甘草味道——甜甜的,像糖那样粘粘的;不管他跑得多快,“图书馆之狼”正低语着“跟我来,孩子……!我是一名警察。”而他将一直那样低语,在往后的几年中,他将这样低语,在桑姆不敢记得的那些黑暗中,他将这样低语,桑姆将一直逃离那种声音,尖叫着“付清了吗?罚金付清了吗?哦,亲爱的上帝,请你说,我的罚金付清了吗?”而回来的答案总是一样:“永远不会付清,孩子;永远不会付清的。”
永远不会。
永远——
第14章 图书馆警察(三)
1
最后要接近那条泥土跑道了——史坦称之为“普罗维比亚飞机场”;飞机跳跃着,很可怕。“那霸佐”飞机降下来,穿过一层层不移动的空气,最后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落地了。飞机落地时,桑姆发出一声局促的尖叫声。他的眼睛迅速张开。
娜奥米正耐心地等待这种情景。她立刻向前倾身,不去管那紧束她身体中间的安全带,然后手臂抱着他。她不去管他举起手臂以及最先表现的身体本能抽离,就像她不去管他在惊吓中最先吐出的热热而令人不舒服的气息。她曾安慰了很多抖颤性酒狂的酒鬼;现在这种情况并没有很大的不同。当她压在他身上时,她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心脏似乎就在他衬衫下面跳动、掠过。
“不要怕。桑姆,不要怕——是我,你回来了。那是一场梦。你回来了。”
有一会儿,他继续努力要把自己推进座位中。然后他瘫痪了,身体软绵绵的。他的双手向上举,在惊慌中紧紧抱着她。
“娜奥米,”他以刺耳、哽咽的声音说。“娜奥米,哦,娜奥米,哦,老天,我做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恶梦,多么可怕的梦啊。”
史坦已经把无线电波送到前方,有人出来转开跑道的着陆灯。现在他们正在着陆灯之间滑向跑道的终点。他们毕竟没有避开雨;雨打在机体上,发出空洞的声音。在前面的地方,史坦·索尔米斯正在大唱着什么歌,也许是《康城赛马》。
“是一个恶梦吗?”娜奥米问,离开桑姆的身体,以便能够看进他充血的眼睛。
“是的。但也是真实的。全是真实的。”
“桑姆,是‘图书馆警察’吗?你的那位‘图书馆警察’吗?”
“是的。”他低语着,脸孔压在她的头发上。
“你知道他是谁吗?桑姆,现在你知道他是谁吗?”
过了好长、好长一会后,桑姆低语着:“我知道。”
2
当桑姆和娜奥米下飞机时,史坦·索尔米斯看了桑姆的脸孔一眼,立刻露出懊悔的神色。“很抱歉,飞机很不稳定。我真的以为我们会避开雨。只是由于有逆风——”
“我会没问题的。”桑姆说。事实上,他的脸色已经比较好看了。
“是的,”娜奥米说。他会很好的。谢谢你,史坦。非常谢谢你。德维也谢谢你。”
“嗯,只要你们拿到了你们所需要的——”
“我们拿到了,”桑姆向他保证。“我们真的拿到了。”
“我们绕过跑道末端吧,”史坦告诉他们。“要是你们今天晚上走捷径的话,那泥泞的地方会把你们吸到腰部的地方。进到屋子来吧,我们来喝咖啡。我想还有一些苹果派。”
桑姆看看自己的表。时间是七点过一刻。
“我看我们只好延期了,史坦,”他说。“娜奥米和我必须立刻把这两本书带到城里。”
“你们至少要进来,把身体弄干。你们到达你们的车子时,会被雨淋得湿透的。”
娜奥米摇摇头。“事情很重要。”
“好的,”史坦说。“从你们两人的神色来看,我也要说,事情很重要。要记得,你们答应要把故事告诉我。”
“我们会的。”桑姆说。他看看娜奥米,看到自己的思绪反映在她眼中;如果我们还活着,可以说这个故事的话。
3
桑姆开车,抗拒把油门踏到底的冲动。他在担心德维。然而,如果驶离道路,把娜奥米的车子翻落在水沟中,那也不是显示担心的一种有效方法。并且他们所遇上的雨,现在已经倾盆而下,再加上增强的风助长其势。雨刷的作用无法赶上雨势的增强,甚至高速运转亦然;头灯照不清楚二十尺外的地方。桑姆不敢超过时速二十五哩。他看看自己的表,然后向娜奥米坐着的地方,那包书放在她的膝盖上。
“我希望我们能够在八点到,”他说,“但是我不知道。”
“桑姆,尽力而为吧。”
头灯像海底潜水钟那样摇晃不定,在车前朦胧发光。当一辆十轮卡车隆隆驶过——在下雨的黑暗中像是看不清楚的庞然大物——他就把时速减为十哩,把车子向左边挤过来。
“你能够谈谈吗?你做的那个梦?”
“能够,但我不要谈,”他说。“现在不要谈,不是正确的时间。”
娜奥米想想,然后点头。“好吧。”
“我能够告诉你一点——德维说得对:孩童是最好的对象,他也说得对:她确实是以恐惧维生。”
他们已经到达城镇的郊区。又驶了一个街区后,他们穿过第一个红绿灯十字路口。透过“得胜”汽车的挡风玻璃,号志只是一片模糊的亮绿,在他们上方的空气中舞动着。一种对应的模糊舞动着,越过铺道的平滑而潮湿的外表。
“到达图书馆之前,我需要停一下,”桑姆说。“‘摇摆的小猪’在途中,不是吗?”
“是的,但是,如果我们要在八点钟到图书馆后面与德维见面,我们确实没有很多时间可以用。无论你喜欢不喜欢,这是开慢车的天气。”
“我知道——但不用花很长的时间。”
“你需要什么?”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想,当我看到时我会知道。”
她看着他,他第二次惊奇于她的美所透露的那种像狐狸而又脆弱的特性,他不了解为何以前不曾看出。
“嗯,你跟她约会过,不是吗?你一定看到了什么。”
只是他并没有。他跟她约会,因为她很美,很体面,未结婚。并且大约跟自己同年纪。他跟她约会,因为城市——其实是过分成长的小城镇——的单身汉应该约会……也就是说,如果这种单身汉有意在地方生意圈中为自己赢得一席之地。要是你不约会,人们……一些人……也许会认为你是——
(一名警察)
有点怪怪的。
“我是有点怪怪的,”他想着。“经过三思后,我认为自己相当怪。但是无论我过去如何,我认为现在有点不同了。我正要看清她。就是这一点。我真的要看清她了。”
就娜奥米而言,她则惊奇于他脸孔的不自然苍白,以及眼睛和嘴部四周的紧张神色,他看起来很奇异……但他看起来不再很惊恐。娜奥米想着:“他看起来像一个被准许有机会回归最可怕的梦魇……手中拥有一种最有力的武器。”
她认为那是她所可能爱上的一个脸孔,因此深深感到不自在。
“这次停车……很重要,不是吗?”
“我想是,是的。”
五分钟后,他停在“摇摆的小猪”商店的停车场。桑姆立刻下车,在雨中冲向店门。
在半路的地方,他停下来。停车场旁边有一个电话亭——无疑是同一个电话亭,德维好几年前在这个电话亭中打电话给“接合市警长办公室”。在那个电话亭中所打的电话没有要亚德丽亚的命……但已经把她驱离很长的时间。
桑姆走进电话亭。灯亮着。里面没有什么;它只是一个电话亭,里面有号码和涂鸦乱写在钢墙上。电话簿不见了,桑姆记得德维说,“那时,你有时还能够在电话亭里发现一本电话簿,如果你幸运的话。”
然后他看看地板,看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那是一张包装纸,他捡了起来,把它弄平,在昏暗的头上照明灯中看到写在上面的文字:“硬心红甘草”。
在他后面的地方,娜奥米不耐烦地按着“得胜”汽车的喇叭。桑姆离开电话亭,手中拿着那张包装纸,对她挥手,在倾盆大雨中跑进那家店。
4
“摇摆的小猪”商店的那位店员看起来像一个年轻人于一九六九年以低温处理的方式冰冻起来,而才在那一周解冻。他的眼睛红红的,微微显得迟钝,像吸毒老手。他的头发很长,用嬉痞生皮皮带绑起来。在一只小指头上,他戴着一个银戒指,打造成和平符号,在他的“摇摆小猪”短上衣下面是一件很宽松的衬衫,印着夸张的华丽图案,衣领上有一个钮扣,上面有如下的文字:
我的脸孔要在五分钟后离开
请注意!
桑姆怀疑:商店的经理是否会赞同这种想法……但那是一个下雨的晚上,看不到商店的经理。桑姆是店中唯一顾客,店员以恍惚和心不在焉的眼光看着他走到糖果架上,开始拿起一包包的“硬心红甘草”。桑姆拿了全部存货——大约二十包。
“你确定拿够了吗”公子哥儿?”店员问桑姆。同时桑姆走近柜台,把自己发现的“宝物”放在上面。“我想,后面的储藏室里也许还有一两箱这种东西。我知道一个人食指大动时怎么回事。”
“这些就够了。请算帐,好吗?我在赶时间。”
“是的,这是一个赶得昏天黑地的世界。”店员说。他的指头摸索着NCR收银机的钥匙,表现出习惯吸毒者的梦幻缓慢模样。
柜台上有一条橡皮圈,放在陈列的棒球卡片旁边。桑姆拿了起来。“我能要这个吗?”
“我请客,公子哥儿——就算是我——‘摇摆的小猪的王子’——送给你——‘甘草之王’的一项礼物,在一个下雨的星期一晚上。”
当桑姆把橡皮圈套进自己的手腕(垂在那儿像一个宽松的手镯),一阵强风展动着建筑物,强得足以让窗子喀答喀答地响着。头上的照明灯明灭着。
“哇,公子哥儿,”“摇摆的小猪的王子”说,仰起头来。
“天气预报并没有这个。只有阵雨,他们说,”他回头来看收银机。“十五块四角一分。”
桑姆递给他一张二十元钞票,露出微弱、尖酸的微笑。
“这种东西在小孩子时代便宜多了。”
“通货膨胀吸走了千元钞票,没错,”店员表示同意。他慢慢回复到桑姆进来时他所处的恍惚状态中。“老兄,你一定真的很喜欢那种东西。我呢,我是沉迷于美妙的‘火星棒棒糖’。”
“喜欢?”桑姆笑着,同时把零钱放进口袋。“我很讨厌它。我这是买给别人的。”他又笑了。“就称之为礼物吧。”
此时店员在桑姆的眼中看到了一种什么,忽然匆匆大步离开他,几乎撞倒了所陈列的“干杯强盗。”
桑姆好奇地看着店员的脸孔,决定不向他要一个袋子。他抓起一包包的“硬心红甘草”,把它们随意塞进一千年前所穿的运动外衣的口袋,离开了店。他每走一大步,玻璃纸就在他口袋中发出细碎的噪音。
5
娜奥米滑到方向盘后面,准备开其余的路到图书馆。当她驶离“摇摆的小猪”的所在地时,桑姆从“培尔书店”的袋子里取出那两本书,悲伤地看了一会。“这一切的困扰,”他想着,“这一切的困扰,为了一本陈旧的诗集,以及初学演讲者的一本自助手册。”只是,当然啦,这并不是困扰所在,困扰从来就不是有关这两本书的。
他从腕上解下那个橡皮圈,绑在两本书上。然后他取出钱包,从越来越少的现金中拿出一张五元钞票,塞到橡皮圈下面。
“做什么呢?”
“罚金。我欠这两本书的,以及很久以前的另一本——罗伯·路易斯·史蒂文生所著的《黑箭》。这样就结束了此事。”
他把书放在两个单人座位间的操作台上。从口袋中取出一包红甘草。他把红甘草扯开,那种古老的甜甜气味立刻扑鼻而来,强烈得好像是着实的一巴掌。气味似乎从鼻子直接渗进脑中,又从脑中直冲胃中,而胃立刻痉挛起来,形成一个又滑又硬的拳头。在一个可怕的瞬间,他以为要在自己的膝盖上呕吐了。显然,有些事情不曾改变。
无论如何,他继续打开一包包的红甘草,揉成一堆柔软而质地像蜡的糖果甜点。当下一个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时,娜奥米慢下车速,然后停下来,只是,桑姆在两个方向都看不到有另一辆车子在行驶。风雨吹打着她的小车子。他们现在离图书馆只有四个街区了。“桑姆,你到底在做什么?”
由于他不确实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所以他就说:“如果恐惧是亚德丽亚赖以维生的食物,娜奥米,我们就必须发现另外的东西——与恐惧相反的东西。因为那种东西,无论它是什么,将是让她致命的毒药。所以……你认为那种东西可能是什么呢?”
“嗯,我怀疑是不是红甘草。”
他不耐烦地做手势。“你怎么能够这么确定?十字架据说可以杀害吸血鬼——吮吸血的那一种——但十字架只是两片木头或金属,彼此形成直角。也许一株莴苣也同样有效……如果加以运用的话。”
灯转绿。“如果那是一株被赋以能量的莴苣。”娜奥米沉思地说,继续开着车。
“对!”桑姆拿起六根长长的红色甜点。“我只知道,我拥有这种东西。也许这是很荒谬的。可能是如此。但我不介意。这是一种明确的象征,象征我的那位‘图书馆警察’从我身上取去的所有东西——爱、友谊、归属感。我一生之中都感觉像一位外来的人——娜奥米,不曾知道为什么。现在我知道了。这只是他取走的另一样东西。我以前很喜爱这种东西。现在我几乎无法忍受它的气味。不要紧;我能应付。但我必须知道如何加以运用。”
桑姆开始在手掌之间搓着甘草甜点,渐渐把它们转变成一个粘粘的球。他以为红甘草对他的最恶劣考验是气味,但他错了。质地才是最恶劣的……颜色开始脱落在他的手掌以及指头上,使它们呈现一种不祥的暗红。然而,他还是继续着,只是每隔大约三十秒钟就停下来,把另一包新的红甘草加进那团柔软的东西之中。
“也许我看起来太严厉,”他说。“也许历史悠久又明显的勇敢才是与恐惧相反。也就是勇气——如果你想要一个比较美妙的字眼。是吗?就这样吗?娜奥米和莎蕾之间的差异就在于勇敢吗?”
她看起来很惊奇。“你是在问我:戒酒是否是勇敢的行为吗?”
“我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他说,“但是我认为你至少处在正确的情势中。我不需要问有关恐惧的事情;我知道恐惧是什么。恐惧是一种情绪,它包围并排除改变。当你放弃喝酒时,它是一种勇敢的行为吗?”
“我不曾真正放弃,”她说。“酒鬼并不是这样的。他们无法那样做。反而是使用很多侧面的思考。一次戒一天,轻松去做,自己活也让别人活,就这一切。但其中心所在是:你不相信你能控制自己的喝酒。那种想法是你所告诉自己的一种迷思。那就是你要放弃的。那迷思。你告诉我吧——这是勇敢吗?”
“当然。但是这确实不是散兵坑的勇敢。”
“散兵坑的勇敢,”她说,笑着。“我喜欢这个字眼,但你说得对。我所做的——我们所做的——为了避开第一杯所做的……它并不是那么种勇敢。尽管有诸如(失去的周末)这样的电影,我认为,我们所做的是十分没有剧戏性的。”
桑姆记起自己在“圣路易图书馆布利格斯街分馆”旁边的树丛中被强暴后,那种沉淀在他心中的可怕冷漠感。强暴他的人是一个自称警察的男人。那也是十分没有戏剧性的。只是一种卑鄙的计谋,如此而已——一种卑鄙、愚蠢的计谋,由一个有严重精神问题的男人施加在一个小孩身上。桑姆认为:当你考虑整个结果,他应该说自己很幸运;那位“图书馆警察”本来可能杀掉他的。
在他们面前,那些标示出“接合市公立图书馆”的白色圆形球体,在雨中发亮。娜奥米犹疑地说,“我想,恐惧的真正相反可能是诚实。诚实与相信。你听起来觉得如何?”
“诚实与相信”,他安静地说,品尝着这几句字。他在右手中压着红甘草搓成的粘土圆球。“我想是不坏。无论如何,这两者一定会有用。我们到了。”
6
汽车仪器板上的时钟的闪亮绿色数字显示出七点五十七分。他们毕竟在八点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