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儿时,孩子们进来参加‘讲故事时间’,第一次看到那张海报。他们很害怕。他们的眼睛张得很大,有一个小女孩开始哭出来。我喜欢他们很害怕。我想着,‘那样会使得他们规规矩矩的,没错。这样会让他们知道:如果他们违反她的意思,如果他们不按照她所说的去做,会有什么后果。’而我内心的一部分想着,你的想法开始像她了,德维、很快地,你就会像她,然后你会迷失。你会永远迷失。

  “但是我还是继续下去。我感觉像是拥有一张单程车票,要一直坐到终点才下车。亚德丽亚雇用了几个大学生,但是她总是把他们安排在流通室、参考室,以及大柜台。她完全控制这些大学生……他们是最容易惊吓的,你知道。我想他们是最好的惊吓对象,最能使她满足。因为那是她赖以生存的,你知道——她靠他们的恐惧为生。我画了更多的海报。我无法全部记得,但我记得‘图书馆警察’。他出现在很多的海报中。在其中一张——叫图书馆警察也去度假——之中,他站在一条河流的边缘钓鱼,只是他的鱼饵是小孩子们称之为‘愚蠢的西蒙’的那个小男孩。在另外一张之中,他把‘愚蠢的西蒙’绑在一只火箭的管口,正要拉动开关,把他送到外太空。这张海报的文字是:在图书馆学习更多有关科技的知识——但一定要守规矩,准时把图书归还。

  “我们把‘儿童室’变成一个恐怖之家,惊吓那些到那儿的孩童,”德维说。他慢慢地说,声音充满了泪意。“她和我。我们对孩童做那种事。但是你们知道吗?他们还是经常回来。他们经常回来面对更多的恐怖。并且他们不曾说出来。她注意到这一点。”

  “但是父母!”娜奥米忽然大声说,并且声音很尖锐,桑姆都跳起来。“当然当父母看到——”

  “不!”德维告诉她。“他们的父母不曾看到什么。他们曾经看到的唯一可怕的海报是那张‘小红帽’与狼的海报。亚德丽亚一直贴着那张海报,但是其余的只有在‘讲故事时间’才贴出来——也就是放学后,星期日晚上,以及星期六早晨。她不是一个人类,莎蕾。你必须在心中弄清楚这一点,她不是人。大人要来的时候,她都知道;在他们还没有来的时候,她总是把我画的海报从墙上取下来,把其他的海报——正规的海报,上面写着诸如为有趣而看书的文字——放上去。

  “我还记得‘讲故事时间’——我在那儿的那些时间——在那些日子里,只要我能够接近她,我就不曾离开她,并且我有很多时间接近她,因为我已经不再画画,所有正规工作都做不成,而我是靠自己设法储蓄的一点钱维生。不久,钱也花光了,我必须开始卖东西——电视、吉他、货车,最后是我的房子。但是那并不要紧。要紧的是:我常常到那儿,看到所发生的事。小孩子们把他们的椅子拉过来。围成一圈,亚德丽亚坐在中间。我在房间后面,坐在小孩子的椅子中,时常穿着那件沾染着颜料的防尘旧衣,醉得不像话,脸也没有刮,散发出威士忌酒味。她则在读着——读着一篇特别的亚德丽亚故事——然后她会停下来,把头歪到一边,像是在听着。孩子们会骚动,看起来很不自在。他们看起来也像另一种模样——像是从被她所催眠的深沉的睡眠中醒过来。

  “‘我们要有同伴了,’她说,微笑着。‘小朋友们,这不是很特别吗?有谁是“好宝宝”自愿帮我忙,准备“大人”同伴的来临?’他们会全部都举手,因为他们全部都想成为‘好宝宝’。我所画的海报让他们看到:不守规矩的‘坏宝宝’都怎么样了。甚至我也举起手——我醉醺醺坐在房间后面,穿着肮脏的旧防尘衣,看起来是世界上年纪最大,最疲倦的孩童。然后他们会站起来,有的会把我的海报取下来,有的会从她桌子的底端抽屉取出正规的海报。他们把两种海报交换。然后他们会坐下来,她会把自己一直在说给他们听的可怕故事,转换成诸如《公主与豌豆》的故事,没错,几分钟后,某一个母亲会探头进来,看到所有守规矩的‘好宝宝’注意听着那位很棒的罗尔兹小姐读着一篇故事;她们会对自己的小孩微笑,小孩也会回报以微笑,事情会继续下去。”

  “你说‘一直在说给他们听的可怕故事’是什么意思?”桑姆问。他的声音沙哑,嘴感觉干干的。他在听着德维的叙述时,恐惧和嫌恶的感觉一直在增加着。

  “是童话故事,”德维说。“但她把它们改变成恐怖的故事。你会很惊奇:她很容易就把大部分的童话故事加以改变。”

  “我不会,”娜奥米严肃地说。“我记得那些故事。”

  “你一定记得,’他说。“但是你不曾听过亚德丽亚怎样说这些故事。孩子们喜欢——他们之中有一部分喜欢故事,他们喜欢她,因为她吸引他们,迷住他们。就像她吸引我。嗯,不是完全一样,因为其中不曾有‘性’这个因素——至少,我不认为有——只是她心中的黑暗呼唤他们心中的黑暗。你们了解吗?”

  桑姆记得自己可怕地沉迷于“蓝胡子”的故事,以及《幻想曲》中舞动的扫帚;他认为他确实了解。孩子们憎恶和害怕黑暗……但黑暗吸引他们,不是吗?黑暗向他们招手,(跟我来,孩子)不是吗?黑暗向他们歌唱,(我是一名警察)不是吗?(不是吗?)

  “我知道你的意思,德维。”他说。

  他点头。“你想出来了吗?桑姆?你的这位‘图书馆警察’是谁呢?”

  “我还是不了解这一部分。”桑姆说,但他认为自己内心的一部分了解。好像他的心是一片又深又暗的水,有一只小船沉在水底——但不是任何的小船。不——这是一艘海盗帆船,载满掠夺物和尸体,现在,它开始在长久缠住它的脏物中移动。他唯恐不久这种似幽灵、刺目的残骸会再浮到表面,毁坏的船桅覆盖着黑色的海草,一具露出惊人狞笑的骸骨仍然系在残留的腐烂驾驶盘上。

  “我想也许你了解,“德维说,“或者你正开始要了解。真相一定会显示出来,桑姆。相信我吧。”

  “我仍然不真正了解她讲的那些故事。”娜奥米说。

  “莎蕾,她最喜欢的故事之一——也是孩子们最喜爱的故事;你必须了解这一点,并且要相信——是《金发女孩与三只熊》。你知道这个故事,但你所了解这个故事的方式,并不像这个城镇的一些人——他们现在已是大人,是银行家、律师和第一流的农人,拥有整车队的约翰·狄雷牵引机——所了解这个故事的方式。他们在内心深处保有亚德丽亚·罗尔兹的那种版本说法,你知道。也许,他们中一些人已经把那些同样的故事告诉他们自己的孩子,一直不知道有其他的方式来说这些故事。我不喜欢这样认为,但我在内心知道是这样。

  “在亚德丽亚的版本说法中,‘金发女孩’是一个不守规矩的‘坏宝宝’。她到‘三只熊’的房子,故意破坏它——扯下‘妈妈熊’的窗帘,把洗好的衣物拖过污泥,撕坏‘爸爸熊’的所有杂志和商业文件,并且用一支牛排小刀在他喜爱的椅子上割洞。然后她撕掉他们所有的书。我想这是亚德丽亚最喜爱的部分,就是‘金发女孩’破坏书的部分。并且她也不吃麦片粥,哦,不吃!亚德丽亚所说的故事中,她是不吃的!根据亚德丽亚的说法,‘金发女孩’从一个很高的架子上取了一些老鼠毒药,洒在麦片粥上,像粉状的糖。她不知道谁住在屋子里,但她无论如何要致他们于死地,因为她就是这种‘坏宝宝’。”

  “真可怕啊!’娜奥米大声说。她第一次不再显得很平静——真的不再显得很平静。她的两手压着嘴,张大的眼睛抬起来,注视着德维。

  “是的。是很可怕的。但故事还没有完。‘金发女孩’破坏房子后很累,你知道,所以当她上楼去破坏他们的卧室时,就在‘熊宝宝’的床上睡着了。当三只熊回家看到她时,他们就扑向她——这是亚德丽亚习惯说的——他们扑向她,活活地把这个‘坏宝宝’吃掉了。他们从她的脚部吃起,而她尖叫着。挣扎着。只有她的头没有被吃掉。他们保留那一部分,因为他们知道她在麦片粥上动了手脚。他们嗅到毒药的味道。‘这是可能的,小朋友,因为他们是熊’,亚德丽亚习惯这样说,而所有的小朋友——一亚德丽亚的‘好宝宝’——会点点头,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可能的。‘他们把“金发女孩”的头拿到厨房,煮熟了,吃她的脑当早餐。他们全都同意味道很美……从此他们过得很快乐。’”

  4

  门廊上有一阵浓密,几乎死气沉沉的寂静。德维伸手去拿他的那杯水,发抖的手指几乎把它打落栏杆外。他在最后的时刻把它接住,握在两只手之中,大口地喝着。然后他把杯子放下来,对,“你很惊奇我有点无法控制自己喝酒吗?”

  桑姆摇摇头。

  德维看着娜奥米,说道,“你现在了解为何我一直无法说出这段经过吗?为何我把它锁在那个房间里吗?”

  “是的,她以几乎是低语的颤动、叹息声说。“我想,我也了解为何小孩子们从来不说出来。有些事情就是太……太怪异了。”

  “对我们而言也许是怪异,”德维说。“对孩子们而言呢?我不知道,莎蕾。我不认为孩子们第一眼就能够很清楚认出怪物。是他们的家人如何去认识怪物。而亚德丽亚则进行别的事情。你记得我告诉你们说,当她告诉小孩子们说有父母要来时,他们看起来像是从深沉的睡眠中醒过来?很奇怪的,他们是在睡觉。那并不是催眠——至少,我不认为是——但却像催眠。当他们回家时,他们在内心的上层部分之中无论如何并不记得那些故事或海报。但是内心的下层中,我认为他们记得很多,就像桑姆在内心的下层中知道他的那位‘图书馆警察’是谁。我认为他们一直到今日还记得——就是那些银行家、律师以及第一流的农人,他们一度是亚德丽亚的‘好宝宝’。我还能够看见他们穿着围兜和短裤,坐在那些小椅子之中,看着位于圈圈中央的亚德丽亚,眼睛张得很大、很圆,看起来像装派的盘子。我想,当天色变黑,暴风雨来临,或者当他们在睡觉,而梦魇降临时,他们就会回归于孩童的时代。我想,门会打开来,他们会看到那‘三只熊’——亚德丽亚的‘三只熊’——用木制麦片粥匙在吃着‘金发女孩’的脑,而‘宝宝熊’把‘金发女孩’的头皮戴在头上,像是长长的金色假发。我想,他们曾醒过来,吓得全身冒汗,感觉恶心又害怕。我想,这就是她遗留在这个城镇的东西。我想她留下了一种遗产——秘密的梦魇。

  “但我还没有叙述到最可怕的事情。那些故事,你知道——嗯,有时是海报,但在部分那些故事——会把他们其中一人吓得哭一阵,或者他们会昏过去,或失去知觉,或什么的。当这种情况发生时,她会告诉其他的孩子说,‘把头低下来休息,我带比利……或珊德蕾……或汤米……到浴室,让他感觉好舒服一点。’

  “他们会在同一个时刻全都垂下头,好像死了似的。我第一次看到这种事发生时,在她把一个小女孩带出房间后,我等了大约两分钟,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圈圈那儿。我首先走到威利·克雷马特旁边。

  “‘威利!’我低声说,戳戳他的肩膀。‘你还好吗?威利?’

  “他没有动,所以我又更用力戳,又叫他的名字。他仍然没有动。我可以听到他呼吸——有点流鼻涕和打鼾——但他仍然像是死了似的。他的眼皮盖部分张开,但是我只看到眼白,还有长条的口水从下嘴唇滴下来。我吓了一跳,走到其他三、四个人之中,但没有一个人要抬头看我,或发出声音来。”

  “你是说,她蛊惑了他们,不是吗?”桑姆问。“他们就像‘白雪公主’吃了有毒的苹果。”

  “是的!”德维表示同意。“他们就像那样。我也是像那样,只是方式不一样。然后,正当我准备要抓着威利·克雷马特,拼命摇他时,我听到她从浴室回来。我跑回自己的座位,以免她逮到我。因为我怕她可能对我怎么样,更甚于怕她可能对他们怎么样。

  “她走进来,那个小女孩在被亚德丽亚带出去时,本来脸色灰白,像是一张脏纸,并呈半昏迷状态,现在看起来却像是有人为她注满了世界上最美好的精神补药。她完全清醒过来,脸颊呈玫瑰色,眼睛闪闪发亮。亚德丽亚拍拍她的屁股,她跑向自己的座位。然后亚德丽亚拍拍双手,说道,‘所以“好宝宝”都抬起你们的头,珊雅感觉好多了,她要我们说完这个故事,不是吗?珊雅说?’

  “‘是的,老师!’珊雅大声说,像戏水鸟儿那样活泼。他们的头全部反映起来,你永远不会知道:两秒钟之前,那个房间看起来像充满了死去的孩童。

  “当这件事发生第三次或第四次时,我等她从房间出来,然后我跟着她。我知道她是故意吓他们,你知道,并且我认为她这样做有原因。我自己也是吓得要死,但是我想知道她这样做的原因。

  “那一次,她是把威利·克雷马特带到浴室。当亚德丽亚在讲她自己的版本的‘汉色尔与格蕾特尔’时,威利己经开始显得歇斯底里。我轻悄悄地打开门,看到亚德丽亚跪在威利面前,就是洗脸盆旁边。他已经停止哭泣,但除此之外,我无法看出什么。她的背对着我,你知道,而威利那么矮,所以她挡住了他,我完全看不到——纵使她是跪着。我可以看到威利的双手放在她所穿的短褂的肩上,也可以看到他红色汗衫的一个袖子,但只是如此而已。然后,我听到什么——一种模糊的吮吸声音,像你用吸管吸进杯中所有牛奶雪克时所发出的声音。我当时认为她是在——你知道,对他进行性骚扰,她是在这样做,但不是我所认为的样子。

  “我稍微走向前,溜到右边,高高地踞着脚尖走着,不让鞋跟发出声音。可是我还是认为她会听到我……她的耳朵像去它的雷达那样灵敏,我一直等着她转身,以她的两只红色眼睛攫住我。但我无法停下来。我必须看到。渐渐地,当我侧着身子移到右边时,我开始看到了。

  “威利的脸孔在她的肩膀上方进入我的视界,一次一点点,像一轮月亮从月蚀中出现。最初,我只能看到亚德丽亚的金发——一大团,全都蜷曲成小圈圈——但是然后我开始也看到她的脸孔了。我看到她在做什么。所有的力量都从我的腿中流失,就像水流下水管一样。他们不可能看到我,除非我把手往上伸,开始敲打头上的水管。他们的眼睛闭着,但这不是他们看不到我的原因。他们是迷失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之中,你知道,他们两人都迷失在同样的地方,因为他们的身体连结在一起。

  “亚德丽亚的脸孔不再像人了。她的脸像热太妃糖,变成漏斗形,鼻子扁平,眼眶拉到两边,长长的,像中国人,看起来像一种虫……一只苍蝇,也许,或者一只蜜蜂。她的嘴又不见了,变成了她在杀死雷文先生后我们躺在吊床的那晚我所看到的那种东西。它变成了漏斗的狭窄部分。我可以看到上面的奇异红色条纹;最初我以为是血,或者也许是皮肤下面的血管,然后我体认到,那是口红。她不再有嘴唇了。但是那种红颜色标出了她的嘴唇的所在。

  “她正在用嘴唇啜饮威利的眼睛。”

  桑姆看着德维,像是被雷击中。他怀疑了一会,不知道这个人是否失去了理智。鬼魂是一回事;这又是另一回事。他一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然而德维的脸上闪亮着真诚和诚实的亮光,像是一盏灯,桑姆想着:如果他在说谎,他也不知道。

  “德维,你是说,亚德丽亚·罗尔兹正在啜饮威利的眼泪?”娜奥米犹疑地问。

  “是的……也不是,她是在啜饮他特别的眼泪。她的整个脸孔对着他伸展,像心脏一样跳动着,她的五官延伸,变得平扁。她看起来像你可能画在购物袋上做为万圣节面具的那种脸孔。

  “从威利的眼角所出现的东西是粘粘的,淡红色的,像带血的鼻涕,或者像几乎液化的肉片。她吸吮着,发出那种喝东西的声音。她是在啜饮他的恐惧。她已经使得恐惧变得很真实,变得很强烈,所以恐惧必须从那些可怕的眼泪中吸出来,否则一定会要他的命。”

  “你是说,亚德丽亚是一种吸血鬼,不是吗?”桑姆问。德维看起来舒了一口气。“是的,没错。当我以后想到那一天——当我敢想到那一天——我就认为她就是吸血鬼。那些古老的故事说,吸血鬼牙齿咬进入们的喉咙,啜饮他们的血,那是错误的。不是很大的错,但在这方面,近似不够好。他们吸血,但不是吸颈部的血,他们靠着从受害者身上所吸取的东西变胖,变健康,但他们吸取的东西并不是血。也许他们所吸取的东西更红,更血腥——如果受害者是成人。也许,她从雷文先生身上是吸取这种东西。我想她是这样做,但那不是血。”

  “那是恐惧。”

  5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儿多久,注视着她,但不可能太久——她从来不曾进行超过五钟。过了一段时间,从威利的眼睛流出的东西,开始越来越淡,越来越少。我可以看得到那个……你知道,她的那个吸的东西……”

  “针状吻,”娜奥米安静地说。“我想那一定是一种针状吻。”

  “是吗?好吧。我能够看到那针状吻的东西越来越伸展出来,不想错过任何一部分,想要啜饮最后的一丁点儿,我知道她已经几乎啜饮完了。当她啜饮完时,他们两人会醒过来,她会看到我。当她看到我时,我想她也许会杀了我。

  “我开始向后退,慢慢地,一次退一步。我不认为会成功,但最后我的屁股碰到了浴室的门。此时,我几乎尖叫出来,因为我以为她已经追在我后面。纵使我能够看到她跪在那儿我的前面,我也确定她已经追在我后面。

  “我用手拍拍嘴,压制尖叫,然后推门而出。我站在那儿,等着门在充气式铰链上旋转,关起来。似乎经过漫长的时间,门才关起来。当门关起来时,我跑向大门。我半疯狂了;我只想离开那儿,永不要再回去。我要永远跑着。

  “我跑进门厅,她在那儿放置着你,桑姆,所看到的牌子——上面只写着静!——然后我停了下来。要是她带着威利回到‘儿童室’,看到我不在,她就会知道我已经看到了。她会追我,也会抓住我。我甚至不认为她要很努力才会抓到我。我一直记得那一天在玉米田中,她在我四周绕圈子,不曾流一滴汗。

  “所以,我就转身,走回我在‘儿童室’的座位中。这是我一生之中所做过的最困难的事,但我还是努力去做。我的屁股坐在椅子上还不到两秒钟,就听到他们过来了。当然,威利很快乐,微笑着,精神饱满,她也是。亚德丽亚看起来可以跟卡门·巴希里奥快速比赛拳击三回合,并着实击败他。

  “‘所有“好宝宝”都抬起头来!’她叫着,并且拍着手。他们都抬起头,看着她。‘威利感觉好多了,他要我讲完故事。不是吗?威利?’

  “‘是的!老师!’威利说。她吻他,而他跑回自己的座位,她继续说故事。我坐在那儿,倾听着。当‘讲故事时间’结束时,我开始喝酒。从那时一直到结束,我不曾真正停下来。”

  6

  “是怎么结束的?”桑姆问。“你知道了什么?”

  “要不是我一直喝醉酒,我会知道得多一点,但是已经比我所希望知道的还多了。关于最后的部分,我甚至不确定有多长。我想大约四个月,但也许是六个月,或者甚至八个月。那时,我甚至不大注意季节。当一个像我这样的酒鬼真的开始不能自拔时,他所注意到的唯一天气是在一瓶酒里面。可是我知道两件事,并且确实只有这两件事是重要的。有人开始缠住她了,这是一件事。是她回去睡觉的时间并且是她改变的时间了。这是另一件事。

  “我记得有一个晚上在她的房子——她不曾到我的房子,不曾一次——她对我说,‘我很爱睡,德维。我一直很爱睡。不久将是长久休息的时间了。当那个时间来临时,我要你跟我一起睡觉。我已经喜欢上你,你知道。’

  “当然,我是醉醺醺的,但她所说的话仍然使我起了寒颤。我认为,我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是,当我问她时,她只是笑着。

  “‘不,不是那件事,’她说,并且投给我一种表示轻蔑、感觉有趣的眼神。‘是在说睡觉,不是死亡。但是你将需要跟我进食。’

  “我听了这句话,很快清醒过来。她不认为我知道她在讲什么,但是我知道。我已经看到了。

  “之后,她开始问我有关孩童们的问题。关于我不喜欢哪些孩童,关于我认为哪些孩童很坏,哪些孩童太喧嚣,哪些孩童最讨人厌。‘他们是“坏宝宝”,他们不配活下去,’她会这样说。‘他们很粗鲁,他们有破坏性,他们把书归还时,里面有铅笔记号,并且撕开几页。哪些孩童你认为应该死,德维?’“那时我知道我必须离开她;纵使离开她的唯一方法是牺牲自己的生命,我也必须采取这个途径。她身上正在发生变化,你知道。她的头发变得黯淡无光,本来一直很完美的皮肤开始出现污点。还有另一件事——我能够看到那件东西,她的嘴所变成的那件东西——一直能够看到,就在她的皮肤表面下。但它开始看起来全是皱纹和垂肉,并且上面有像蜘蛛网的线条。

  “有一个晚上,当我们在床上时,她看到我在注视她的头发,就说道,‘你看到我身上的变化了,不是吗?德维?’她轻拍我的脸。‘不要紧的;这是完全自然的。当我准备要再睡眠时,总是这样子的。我不久就必须再做了,如果你想跟我一起去做的话,你不久就必须就选出其中的一个孩童。或者两个。或者三个。越多越令人快活!’她以那种疯狂的方式笑着,当她回头看我时,她的眼睛又变红了。‘无论如何,我不想把你留下来。其他的不讲,这样不会安全的。你知道这一点,不是吗?’

  “我说知道。

  “‘所以如果你不想死,德维,就必须快。很快。要是你已经决定不干,那么你应该现在告诉我。我们可以愉快而不痛苦的方式一起结束我们的时间,在今晚。’

  “她对我倾身,我可以嗅到她的呼吸,那就像腐坏的狗食,我无法相信自己曾吻过发出那种气味的那个嘴,无论是清醒或喝醉时。但是我内心有一部分——一小部分——一定是仍然想活,因为我告诉她说,我确实想跟她去,但我需要多一点时间准备。让我内心有所准备。

  “‘你的意思是说喝酒,’她说。‘你应该跪下来,为我而感谢你那可怜而不幸的命运,德维·邓肯。要不是我,你一年内,甚至更短,就会死在阴沟里。如果跟我在一起,你几乎可以永远活着。’

  “她的嘴伸出来,只一会,伸出来,一直碰到我的脸颊,我努力不尖叫出来。”

  德维那深陷而似为幽灵所缠的眼睛看着他们。然后他微笑着。桑姆·皮布雷斯先生永远不会忘记那微笑所透露的怪异意味;那种怪异的意味从此以后一直萦绕他的梦。

  “但是,那没问题,”他说。“在我内心深处的什么地方,从此以后一直在尖叫着。”

  7

  “我很想说,到了最后,我挣脱了她对我的控制,但这样说是谎言。那只是偶然——或者参加戒酒活动的人所说的较高的力量。你们必须了解,在一九六○年左右,我完全与这个城镇的其余部分隔绝了。记得我告诉你说,我曾是扶轮社俱乐部的一员吗?嗯,在六○年的二月左右,那些男孩也不会雇我去清扫他们的厕所中的小便器。就接合市而言,我只是另一个‘坏宝宝’,过着无业游民的生活。我一生所认识的人在看到我走近时,都会越过街上,回避我。我那时本来有铜墙铁壁般的身体,但是喝酒把我毁了,没有被酒所毁的部分,则被亚德丽亚·罗尔兹所毁。

  “我那时不止一次怀疑:她是否会转向我寻求所需要的东西,但是她不曾这样做。也许我当时那副样子对她没有用……但我不确实认为是如此。我不认为她爱我——我不认为亚德丽亚会爱任何人——但我确实认为她很孤独。我认为她活了——如果你能够把她所做的事称为活——很长的时间,并且她曾有……”

  德维的声音逐渐消失。他弯曲的指头不安地敲着自己的膝盖,眼睛又看向水平线上的谷物升降机,好像寻求安慰。

  “同伴一词似乎最适合。我认为她长长的一生之中有一段时间拥有同伴。但是当她来到接合市时,有很长的时间没有一位同伴。不要问我她说了什么,才使得我这样认为,因为我不记得。她所说的话消失了,像很多其余的部分。但是我确知这是真实的。她要求我去做那件事。我很确知:要不是她被发现的话,我也会跟她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