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娜奥米,几乎像犯了罪似的,娜奥米微笑,压压他的手。
“因为我画得好,我的确几乎成功了。但是我喝得很凶,甚至在那个时候也是如此。我不去看重此事——管它的,我很年轻,我很健壮,难道不是所有伟大的艺术家都喝酒吗?我认为他们是这样。我仍然可能成功——无论如何,有点成就,持续一段时间——但是,然后亚德丽亚·罗尔兹就来到接合市了。
“她来时,我就完了。”
他看着桑姆。
“我从你的叙述中认出她,桑姆,但她当时看起来不是这样的。你期望看到一位老淑女图书馆主任,这一点很适合她;你也确实看到这样的一个女人。但是,当她在五七年夏天来到接合市时,她的头发是灰金色,只有女人应该丰满的那些地方丰满。
“我那时住在普罗维比亚,习惯去上浸信会教堂。我不是很信宗教,但是那儿有些漂亮的女人。你妈妈就是其中一位,莎蕾。”
娜奥米笑着,就像女人听到自己无法十分相信的事情那样笑着。
“亚德丽亚立刻吸引了本地的人。现在,当那个教会的人谈到她时——如果曾经说到她的话——他们一定说,‘我当时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姓罗尔兹的女人有点怪怪的’,或者说,‘不曾信赖那女人眼中的神色,’但是,我告诉你们吧,当时的情况并非如此。他们围在她四周——女人和男人都一样——像是蜜蜂围着春天的第一花朵。她到城里来还不到一个月,就找到一个工作,当了雷文先生的助理,但是在这之前的两个星期,她是在普维比亚的主日学校教小孩子。
“她都教他们什么呢,我不喜欢去想——你可以打赌,不是教马太福音——但她就是在教他们。每个人都言之凿凿,说小孩子多么喜欢她。小孩子也言之凿凿,但是当他们这样说的时候,眼睛透露一种神色,一种茫然的神色,好像他们不真正确定自己置身何处,甚至不确定自己是谁。
“嗯,她吸引了我的眼光……我也吸引了她的眼光。你们从我现在的样子看不出来,但是我当时是一个长得不错的家伙。由于在外面工作,皮肤总是晒得很红,我也留着胡子,我的头发由于晒太阳,几乎褪了金色,并且我的肚子就像你的烫衣板那样平,莎蕾。
“亚德丽亚在离教堂大约一哩半远的地方,租了一间农屋,是一个非常局促的小地方,但这地方亟需油漆,就像沙漠中的一个人亟需一口水一样。所以我在教堂注意到她的第二个星期——我不常去教堂,并且那时是八月中了——在上完教堂后,就提议帮她油漆那个地方。
“她的眼睛很大,你不曾看过那么大的眼睛。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会说她的眼睛是灰色的,但是当时她直直看着你,紧密地看着你时,你会发誓说,那是银色的。那一天上完教堂之后,她紧密地看着我。她洒了一种香水,我以前不曾闻过,以后也不曾闻过。我想是‘欧薄荷’。我想不出怎么描述香水,但我知道,它总是使我想起那些只在太阳下山后才开的小白花。我被迷住了。当时当地被迷住了。
“她很靠近我——几乎近得身体要接触了。她穿着一件老式的黑衣,是老年的女人所穿的那种,戴着一顶附有小网纱的帽子,皮包抓在身体前面。一副正经体面的模样。可是,她的眼睛并不正经。不,先生,不体面。一点也不。
“‘我希望你不要在我的整个新房子漆上漂白剂和烟草的广告。’她说。
“‘不会,夫人,’我回答。‘我想只要漆上两层平常的白漆。无论如何,油漆房子不是我谋生的方式,但是因为你刚来城里,所以我认为这样会表现得很敦亲睦邻——’
“‘是的,正是。’她说。碰触我的肩膀。”
德维看着娜奥米,露出抱歉的神色。
“我想我应该给你一个离开的机会——如果你想要的话。很快,我就要说出一些肮脏的内容,莎蕾,我很羞愧,但是我想洗刷我跟她之间的勾当。”
她拍拍他老年人皮肤皲裂的手。“继续说吧,”她安静地告诉他。“全部说出来。”
他深深一呼吸,又继续说下去。
“当她碰触到我时,我知道我必须拥有她,或者至死努力要拥有她。就那轻轻的一碰触,使我感觉很舒服——很疯狂——比我整个一生之中任何女人的碰触更使我感到舒服、疯狂。她也知道。我可以从她的眼中看出来。那是一种狡猾的神色。那也是一种卑鄙的眼色,但其中有一种成分,比任何东西更加令我兴奋。
“‘这样会表现得很敦亲睦邻,德维,’她说,‘我想要成为一个很好的邻居。’
“所以,我就送她回家,留下所有其他年轻人站在教堂门口,你可以这样说,生着气,无疑诅咒着我的名字。他们不知道他们多么幸运。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的福特在店里,而她没有车子,所以我们只好靠着腿走路。我一点也不介意,她似乎也不介意。我们走在‘梦曼路’上,这条路当时还是土路,只是他们派来一辆城镇的卡车,每两、三个星期沿路洒水,让灰尘不会扬起。
“我们走到离她住处约一半的路途,她停了下来。那时只有我们两个人,站在夏日正午的‘梦曼路’中间,一面是大约一百万亩的桑姆·欧德的玉米田,另外一边是大约两百万亩的比尔娜奥米亨培的玉米田,全都长得比我们的头高,且以那种玉米秘密的方式沙沙作响,纵使那时并没有风。我的祖父常说,那是玉米成长的声音。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那是一种幽灵似的声音。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一点。
“‘看!’她说,指着右边。‘你看到吗?’
“我看了看,但是并没有见到什么——只有玉米。我这样告诉她。
“‘我来指给你看!’她说,并跑进玉米之中,她穿着夏日的衣服,以及高跟鞋等等的。她甚至没有脱掉那顶有面纱的帽子。
“我在那儿站了几秒钟,有点吃惊。然后我听到她在笑。我听到她在玉米中笑着。所以我就跟着跑进去,小部分是要看看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但大部分是因为那种笑声的缘故。我那时是那么色欲难耐。我快说不下去了。
“我看到她站在我所进入的那排玉米中,然后她跑进旁边那一排,还在笑着。我也开始笑了,继续穿过玉米,不去管我在踩坏桑姆·欧德所种的一些东西。他不会难过的,有那么多亩。但是,当我穿过去,把玉米花丝从我肩上拉开,一片绿叶附着我的领带上,像一种新式的夹子,我就很快停止笑声,因为她并不在那儿。然后,我听到她在我的另一边。我不知道她怎么可能回到那儿,而我却没有看到她,但她确实在那儿。所以我冲回去,及时看到她又跑进旁边的一排玉米。
“我们玩捉迷藏,我想是玩了半小时,我抓不到她。我只是变得更加亢奋,更加色欲难耐。我认为她是在离我一排远的地方,在我前面,但等到我跑过去时,却听到她在两排远的地方,在我后面。有时我看到她的腿,或她的脚;当然她在柔软的泥土上留下了踪迹,但是没有用,因为踪迹似乎立刻就不见了。
“然后,当我开始生气时——我那件很好的衬衫全是汗,领带松脱了,鞋子满是泥土——我就穿梭到一排玉米,看到她的帽子挂在一株玉米上,面纱在吹进玉米的微风中轻轻弹动着。
“‘来找我啊,德维!’她叫着。我抓住她的帽子,倾斜身体冲到旁边那一排。她不见了——我只看到玉米在她穿过的地方摇摆——但她的两只鞋子都在那儿。在旁边的一排中,我发现一只丝袜挂在一穗玉米上。我仍然可以听到她在笑着。她在隐蔽的一边,这个贱妇怎么跑到那儿的,只有天知道。当时,此事对我而言并不要紧。
“我解下领带,追着她,追呀追呀,绕来绕去,喘得像一只愚蠢的狗,不知道要在一个炎热的日子中静静地躺着。我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我踩坏了所到之处的玉米,在身后留下被践踏过的玉米茎和倾斜玉米株所形成的小径,但她却不曾踏坏一株玉米。她所走过的玉米只是微笑摇摆着,好像她就是一阵小小的夏日微风。
“我发现了她的衣服、套裙,以及吊袜宽腰带。然后我发现她的胸罩和内裤。我听不到她的笑声了。除了玉米的声音之外,没有别的声音。我站在一排玉米之中,像一个漏气的锅炉一样喘着气,把她所有的衣服聚集在我的胸膛地方。我可以嗅到衣服中的香水味,香水味把我逼疯了。
“‘你在哪里?’我喊叫着,但是没有回答。嗯,我终于失去所剩下的一点点理智……当然,这正是她想要的。‘你干它的在什么地方啊?’我尖叫着,而她长长的白皙手臂穿过玉米,伸到我身边,一根指头抚摸我的颈子,把我吓得屁滚尿流。
“‘我一直在等着你,’她说。‘你怎么那么久啊?难道你不想看吗?’她抓着我,把我拖进玉米中,她就在那儿,双脚站在泥土中,身上一丝不挂,她的眼睛是银色的,像有雾的日子所下的雨。”
2
德维喝了一大口水,闭起眼睛,继续说。
“我们没有在玉米田之中做爱——在我认识她的整个时间之中,我们不曾做爱。但我们做别的事。我在各方面占有亚德丽亚,在一个男人能够占有一个女人的各方面占有她,并且我也在你们会认为不可能的一些占有她。我无法记得所有的方面,但我能够记得她的身体,多么地白;她的两腿的模样;她的脚趾蜷曲,似乎沿着那从泥土长出的植物芽苗摸索着;我能够记得她的指甲在我的颈子和喉咙的皮肤上来回移动。
“我们继续着,又继续着。我不知道有多少次,但是我知道我不曾厌倦。当我们开始时,我感觉欲火高涨,足以强暴‘自由女神’雕像;当我们结束时,我还是同样那样感觉。我无法获得足够的她。我想就像喝酒一样。我永远无法获得足够的她。她也知道。
“但我们终于真的停下来了。她把两只手放在头后面,在我们躺于其中的黑色泥土中,扭动她白色的肩膀,她那银色的眼睛仰望着我,说道,‘嗯,德维?我们已经是邻居了吗?’
“我要告诉她,我要再一次,她告诉我不要冒险。我还是要爬上去,于是她把我推开,像母亲不想再让宝宝吃奶时就把宝宝推离奶头那样,把我轻易推开。我又试了,她用指甲猛戳我的脸,在两个地方戳裂我的皮肤。这样终于在我的锅炉上浇了冷水。她动作快得像只猫,并且有我的两倍有力。当她看到我知道游戏时间已过时,她就穿好衣服,引导我走出玉米田。
我跟着她走,就像玛丽的小羊那样柔顺。
“我们走完其余的路到她的房子。没有人经过我们身边,这也许是很好的事情。我的衣服全是泥土和玉米花丝,我的衬衫尾摆跑了出来,我的领带塞进后面的口袋,在我后面拍动着,像一只尾巴,衣服磨破的每个地方,我都感觉疼痛。可是,她——她看起来平滑而清爽,像装在药店玻璃杯的冰淇淋苏打。没有一根头发凌乱,鞋子上没有一点泥土,裙子上没有一络玉米花丝。
“我们走到她的房子;当我在检视着,决定需要多少油漆时,她用一个高高的杯子端来一杯饮料。里面有一根吸管,还有一片薄荷嫩枝。我以为是冰茶,一直到啜了一口才发现不是。是威士忌。
“‘天啊!’”我说,几乎呛到了。
“‘你不想要吗?’她问我,以她惯有的嘲讽模样微笑着。‘也许你喜欢一些冰咖啡。’
“‘哦,我想要。’我说,但不只是如此。我需要。那时,我努力不在中午喝酒,因为酒鬼都是这样。但这个习惯结束了。在我认识她的其余时间,我几乎整天喝,每天喝。
艾克雷总统的最后两年半,是我长长的酒鬼生涯。
“当我在油漆她的房子时,当我做她让我为她做的每件事时——只要我能够为她做——她正安顿在“图书馆”里。雷文先生立刻雇用她,让她管理‘儿童图书室’。我一有机会就去那儿,机会很多,因为我是自己做生意。雷文先生跟我谈到我在那儿花了很多时间,我就答应油漆整个图书馆内部。然后,他就让我随心所欲来去。亚德丽亚告诉我说,那样子会行得通,她说对了——她一向是如此。
“关于我在她的迷惑之下所度过的时间,我没有连贯的记忆——我确实是那样,是一个着迷的男人生活在一个女人的迷惑力量之下,而这个女人并不真正是一个女人。并不是因为喝醉酒时常会造成记忆丧失;是因为事情过后就想忘记它们。所以我的记忆都是松散的片段,但又似乎形成一种连串,像太平洋中的那些岛。群岛,或者无论他们怎么称呼它们。
“我记得她把‘小红帽’海报贴在‘儿童图书室’的门上,那是大约雷文先生去世前的一个月,我也记得她抓着一个小男孩的手,带他去看这些海报。‘你看到那个小女孩吗?’亚德丽亚问他。‘是的。’他说。‘你知道为何那“坏东西”准备要吃她吗?’亚德丽亚问。‘不知道。’小男孩回答,他的眼睛张得很大,很严肃,充满眼泪。‘因为她忘记准时把图书馆的书拿回来,’她说:‘威利,你不会那样做,你会吗?’‘不会,永远不会。’小男孩说,而亚德丽亚说,‘你最好不要。’然后,她带着他进入‘讲故事时间的儿童书室’,仍然抓着他的手。那个小男孩——是威利·克雷马特,后来在越南丧命——回过头,看看我所在地方,我正站在鹰架上,手中拿着一只油漆刷子,我可以看透他的眼睛,好像那只眼睛是新闻标题。把我从她身上救出来吧,他的眼睛在说。邓肯先生,请求你。但我怎么能够呢?我甚至救不了自己。”
德维从身体后面一个口袋的深处,取出一条干净但皱得很厉害的大手帕,在上面发出响亮的擤鼻涕声音。
“雷文先生,开始时,认为亚德丽亚是小心翼翼的,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就不这样想了。在他去世之前的大约一个星期,他们为了那张‘小红帽’海报大吵了一顿。他一直不喜欢那张海报。也许他不太清楚‘讲故事时间’是做些什么——我很快就会讲到这一点——但他并非完全不知道。他看到了小孩子看着那张海报的样子。最后,他要她取下来。争论就是此时开始的。我没有全部听到,因为我在鹰架上,高高在他们上方,并且音响设备不好,但是我所听到的够多了。他说会吓坏儿童,或者也许是让儿童留下伤痕;她则反驳说,这样有助于她控制‘无赖的人’。她说这是一种教导工具,就像山胡桃木手杖。
“但是他很坚持,她最后只好把海报取出来,那天晚上,她在自己的房子里就像动物园里的一只老虎,被一个小孩整天用一根棍子刺戳着。她很大步踱来踱去,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穿,头发飘垂在身后。我在床上,醉得可以。但是我记得她转过身体,眼睛从银色转变为亮红,好像她的脑部已经着火,而她的嘴看起来怪怪的!像是一直要从脸上拉扯下来,或什么的。这种情景几乎把我吓得清醒过来。我不曾看过这种情景,也不想再看到。
“‘我要整他,’她说。‘我要整那个肥胖的老嫖客,德维。你等着瞧吧。’
“我叫她不要做愚蠢的事,不要让脾气毁了她,还有很多其他重要的事情。她听我说了一会,然后跑过房间,速度很快……嗯,我不知道怎么说。一会儿,她站在房间的门口,一会儿,她却跳到我身体上,眼睛红红的,怒视着,嘴唇噘着,好像很想吻我,所以尽量伸展嘴的皮肤;我当时认为:这一次她只是要抓伤我,而且要把指甲戳进我的喉咙,把皮剥到脊骨的地方。
“但是她没有。她把脸凑近我的脸,注视着我。我不知道她看到什么——我想是看到我多么惊吓——但是她所看到的想必使她很高兴,因为她把头向后仰,头发飘垂在我的大腿上,她笑着。‘不要再说了,你这个去它的酒鬼,’她说,‘把它插进去我里面吧。你还会做什么事呢?’
“所以我就做了。因为把它插进去她里面——以及喝酒——是我当时能够做的两件事。我确实不再画画了,我在第三次喝酒开车——在五八年或是五九年初——受罚之后,就没有了执照,我的一些工作也有不良记录。我不再很介意自己的工作做得如何,你知道;我所要的只是她。开始有人传说德维·邓肯不再值得信任……但是他们说我不再值得信任的理由总是喝酒。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不曾传出去。她对此事小心得不得了。我的名誉很容易就扫地了,但是她的裙缘却不曾溅到一点泥泞。
“我想,雷文先生开始怀疑了。最初他认为:我只是被她所迷,而她不知道我在鹰架上对她送秋波,但是我想,最后他开始怀疑了。可是,后来雷文先生就去世了。他们说是心脏病,但我知道得更清楚。那一天晚上在雷文先生去世后,我们在她后门廊的吊床上;那天晚上,是她无法获得满足。她搞得我直叫投降。然后,她躺在我身旁,看着我,显得很满足,像一只猫吃够了奶油,她眼睛又透露那种深红的亮光。我不是在说自己所想像的事;我当时可以看到那红光反射在我的裸臂的皮肤上。我可以感觉到。那就像坐在一个升了火然后被浇熄的火炉旁。‘我曾告诉你,我要整他!德维。’她忽然以这种恶意和揶揄的声音说。
“我呢,我喝得醉醺醺的,干完之后像是半死的人——她所说的话,几乎没有留在我脑中。我感觉好像沉睡在一个流沙的深渊中。‘你对他怎么样了?’我问,处在半睡眠状态中。
“‘我拥抱他,’她说。‘我给他特别的拥抱,德维——你不知道我的特别的拥抱;如果你幸运的话,你将永不会知道。我在书库中找到他,手臂绕着他,让他看看我实际上看起来是什么模样。然后他开始叫出来。他是多么惊恐。他开始叫出了他的特别眼泪,我把眼泪吻掉,当我做完时,他死在我的怀中。’
“‘他的特别的眼泪。’她是这么称呼。然后她的脸孔……改变了。她的脸孔起了小小的波浪,好像在水下。我看到什么东西……”
德维慢慢停下来,看着外面平坦的土地,看着谷物升降机,看着茫茫空无。他的双手抓着门廊的栏杆,弯曲起来,放松,又弯曲起来。
“我不记得,”他终于说。“或者也许我不想去记得。只记得两件事:脸孔有红红的眼睛,没有眼皮盖,嘴的四周有很多松弛的肉,形成摺叠和垂盖,但那不是皮肤,看起来……很危险。然后嘴部四周的肌肉开始移动,我想我开始尖叫。然后它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又变成亚德丽亚了,她窥伺着我,像一只漂亮、好奇的猫一样微笑着。
“‘不要担心,’她说。“你不必看,德维。也就是说,只要你做我告诉你的事。只要你是一位“好宝宝”。只要你守规矩,今晚我很快乐,因为那老傻蛋终于走了。镇代表会要指派我继任他,我要以自己想要的方式处理事情。’
“那么上帝保佑我们吧,我想着,但没有说出来。你也不会说出来的——要是你往下看,看到这个红色眼球凝视着你的人,蜷缩在你身旁,躺在乡村偏僻处的一张吊床中,那么偏僻,纵使你使劲尖叫,也没有人会听得见。
“一会儿,她走进房子,端来两个高高的杯子,装满威士忌酒,很快地,我又潜进海底下六万哩深的地方,在那儿,没有什么事情是要紧的。
“她把图书馆关闭了一星期……‘为了悼念雷文先生’,她是这样说的;等到她又开馆时,‘小红帽’的海报又张贴在‘儿童室’的门口了。大约一两个星期后,她要我为‘儿童室’画一些新的海报。”
他停下来,然后以较低沉、较缓慢的声音继续说。
“甚至现在,我心中的一部分也想粉饰这件事,让我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显得比较美好。我想告诉你们说,我跟她争论、辩论,告诉她说,我不想再用什么东西来惊吓一群小孩……但这不会是真实的。我完全听从她,做她要我去做的事。上帝保佑我啊,我是这样做。部分是因为当时我很怕她。但大部分是因为我仍然为她所迷。还有一件事。我内心有一个卑鄙的部分——我不认为每个人都有这个部分,但我想很多都有——喜欢她所做的事。喜欢它。
“现在,你们在怀疑我到底做了什么,我真的无法全部告诉你们。我真的不记得。那些时间全都一团乱,就像你送到‘救世军’的破玩具——只是为了把烂东西从阁楼中清理出来。
“我没有杀死任何人。这是我唯一确定的事情。她要我去……我几乎做了……但是最后我退缩了。这是我能够继续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因为最后我终于能够逃脱。她控制了我部分的灵魂——也许是大部分——但她不曾控制全部。”
他看着娜奥米和桑姆,露出沉思的神色。他现在似乎比较镇定了,比较控制自己了;也许甚至对自己感到自在了,桑姆想着。
“我记得一九五九年——我想是五九年——秋天某一天,我去找她,她告诉我说,她要我为‘儿童室’画一张海报。她把她想要画的准确地告诉我,我很乐意表示同意。我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事实上,我认为有点奇怪。她想要画的是,你知道,一个小孩在街道中央被一辆蒸气压路机压扁,海报的下面的文字是要写着急忙造成浪费!提前把图书馆的书归还!
“我认为那只是一种玩笑,就像一只土狼在追槲鸡,结果被运货列车或什么压扁了。所以我说没问题。她高兴得要命。我到她的办公室,画了海报。所花的时间不长,因为那只是一张漫画。
“我以为她会喜欢,但并不然。她的眉毛向下垂,嘴巴几乎不见了。我画了一个漫画男孩,以十字形代替眼睛,并以玩笑的心理,让那个开蒸气压路机的家伙嘴中吐出一个讲话的泡泡。‘如果你有一张邮票,你可以把他当一张明信件一样寄。’他这样说。
“她甚至没有微笑,‘不,德维,’她说,‘你不了解。这样不会让小孩子及时还书。这样只是会使他们发笑,他们花太多的时间微笑了。’
“‘嗯,’我说,‘我想我是不了解你要的是什么。’
“我们是站在流通柜台后面,所以没有人能够看到我们腰部以下的地方,她把手往上伸,抓我的睾丸,她那双银色的大眼睛看着我,说道,‘我要你把它画成写实的。’
“我很快就了解她真正的意思。当我了解她真正的意思时,我无法相信。‘亚德丽亚,’我说,‘你不了解你在说什么。要是一个小孩真的被一辆蒸气压路机辗过——’
“她把我的睾丸一捏,很痛的一捏——好像提醒我:她如何占有了我——并说道:‘我了解,没错。现在你了解我。我不要他们发笑,德维;我要他们哭。所以你为何不回去那儿,这次把它画对?’
“我回到她的办公室。我不知道我当时想做什么,但我很快下了决心。桌子上有一张新的海报厚纸板,还有一杯高高的威士忌,里面有一根吸管和一片薄荷嫩枝,还有亚德丽亚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德——这次要使用很多红色。’”
他严肃地看着桑姆和娜奥米。
“但是她一直没有进去,你知道。一分钟也没有。”
3
娜奥米又为德维拿来一杯水;她回来时,桑姆注意到,她的脸色很苍白,她的眼睛看起来红红的。但是她很安静地坐下来,做手势要德维继续讲下去。
“我尽酒鬼所能去做,”他说。“我喝了酒,做她吩咐我去做的事。一种……狂热,我想你们会说……袭我而来。我在她的桌子上花了两个小时,用一盒廉价的水彩画着。水和颜料溅满了她的整个桌子,不去管什么东西溅到什么地方。结果画出来的海报是我不喜欢去记得的海报……但是我确实记得。海报上是一个小男孩身体碎裂在整个伦波尔街上,鞋子飞了出去,头部伸展开,像是一小块牛油在阳光中融化。驾驶蒸气压路机的人只是一个剪影,但他正在回头看,你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狞笑。那个家伙一再出现在我为她所画的海报中。他在你,桑姆,所提到的那张海报中开着车子,就是那张关于不要搭陌生人的车子的海报。
“我的父亲在我出生大约一年后就离开我的妈妈,断然离开她,我现在有一个想法,就当时在所有那些海报中要画出的就是他。我习惯叫他黑暗的人,我认为他就是我的爸爸。我想,也许亚德丽亚把他从我身上激了出来。当我把第二张海报拿出去给她时,她很喜欢。她展露笑容。‘真完美,德维!’她说。‘这一定会把那些流鼻涕的小家伙吓得规规矩矩!我立刻把它贴起来!’她确实把它贴在‘儿童室’中出纳台的前面。她这样做时,我看到了一件事,真的使我的血液冻结。我认识自己所画的那个小男孩,你知道。他是威利·克雷马特。我画了他,却不自觉,而他脸上的表情就是那一天她抓着他的手,带他到‘儿童室’时,我所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