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实习生其中一人已是羞愧难当,另一人面有不忿之色,他本想说这个老太婆在医院里免费医疗了一个多月了,我们对她够仁至义尽了,结果被艾司一通誓言堵住了。
他只能在心里愤愤地想:你是白痴吗?谁会把那些话当真啊?那些誓言就算倒背如流又有什么用?我当医生,只是为了找一份收入比较稳定一点体面一点的工作,我是当医生,又不是当奴隶!我要是有了钱,说得比这些还要漂亮。
说着说着,艾司自己的眼泪先流出来了,明明好不容易,婆婆才醒过来,她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明明婆婆年纪都那么大了,不管她长得好不好看,有钱还是没钱,不是也该给老人一个起码的体面的尊重吗?
艾司这么一闹,大厅里立刻有人围观看热闹,相互探听情况,窃窃私语。
那名愤愤不平的实习生顿时恼羞成怒,大声道:“有什么好看的,那个老太婆家里人一个都没来,在医院吃喝拉撒一个多月,一分钱没出,哦,说两句还不行啊,我就说了,怎么了!我没骂她没打她,我说的都是实话嘛,她那几个儿子是不要她了嘛,我们医院够仁至义尽啦!”
另一名实习生赶紧将其劝阻,回头一看,那个小伙子已经去那个阿婆那里了。
“我有,三个儿子。”蔡阿婆盯着地板,反复呢喃,“我有三个儿子。”似乎通过这细细的碎念隔绝了外界的声音,沉浸在独自的回忆世界之中。
但偏偏有一个声音,无论如何也能穿透心灵的壁障,融解冰封:“婆婆,今天天气好好噢,我们出去晒太阳吧?”
蔡阿婆茫然地追寻着声音的源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两名医生,又看看艾司,紧张道:“我不走,我走不动。”
“没关系呀,我可以背你出去,晒太阳噢,很暖和的。”泪痕犹存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愉悦的笑,像阳光般明媚,看到那张笑脸,就仿佛见到了暖阳,令人感到舒适,安心。
蔡阿婆高兴之余,又有些警惕,问道:“你是,谁呀?”
“我是艾司啊,婆婆。”
“艾,艾什么。我跟你说啊,我有三个儿子呢!”
“婆婆你好轻啊,走喽,晒太阳去喽。”
……
“我有,三个儿子,老大,是搞金融的,老二,在厂里工作……”
“恩恩最近学习好忙,但她每次考试都考好糟,她不是笨啦,她都没有认真读书,又不肯像婉儿那样学习……”
……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艾司啊,婆婆。”
……
“哦,我小儿子,最喜欢吃溏心蛋了……”
“出去了一周,恩恩她们好像没有很想我,感觉存在感很低啊,刚才在路上,周老师都打电话给我,说小朋友们很想我。婆婆,你说恩恩她们为什么不想我?”
……
“你是谁呀?”
“我是艾司啊,婆婆。”
二人仿佛只是坐在一起,各自说着各自的话,但每隔一段时间,蔡阿婆就会突然很疑惑地看着艾司,总是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在跟谁说话,于是每隔一段时间,蔡婆婆就会询问一句。
“你是谁啊?”
“我是艾司啊。”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艾司啊。”
“你是谁啊?”
……
这仿佛成了二人交谈中唯一联系的纽带,艾司不厌其烦地复述自己的名字。
“我叫艾司啊,是恩恩给我取的名字哟。
“我是艾司噢,婆婆,以后我有时间会常来看你的。婆婆?婆婆?我要走了,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什么名字啊?”
“你……你叫……,我有三个儿子!”
“我叫艾司,我,叫,艾,司,哦,婆婆。”
4
将婆婆送回康复科病房,艾司觉得情况不妙,康复科的实习生要欺负婆婆,不能这样发展下去,怎么办呢?嗯,去找爽姐!
才刚走到康复科门口:“咦?爽姐?这么巧?”
“巧你个头啦,我特意来找你的。”
艾司刚离开神经内科,吴爽的姐们儿就给她发微信了,说你那个傻弟弟来了,去康复科看他的婆婆去了。
正好有些事吴爽想给艾司知会一声,不好打电话说,就来康复科找艾司。
吴爽赶到康复科时,刚好听到艾司在大声质问那两名实习生,由于艾司平时说话都像婉儿一样轻轻柔柔的,吴爽还没见过艾司这么大声地责问别人呢。
她的感触和其余人不同,艾司的话对吴爽来说是振聋发聩的。
吴爽清楚希波克拉底誓言、后希波克拉底誓言,以及日内瓦宣言等,都是建立在极高的道德准则和舍己为公的情怀之上,虽然是无数医学生毕业时需要记忆背诵的誓词,但真没多少人能为之恪守终身。
所以,很多医生不会用这种誓言去指责对方,在医疗界真正用这样崇高的标准去要求自己,以一种理想化的热情去投身医疗界的人,可谓凤毛麟角。
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拿来指责别人,就毫无意义了。
但是艾司可以,只有他能大义凛然地用这样的话去反问别人,因为自己这个傻弟弟,他就可以做得到啊!
自己到医院才多久啊?南丁格尔誓言还记得几句?自己也算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了,在这个扶老人过马路都畏之若虎的年代,还有多少人敢不假思索地救助昏倒在地的老人。
当然,这样的人还是有的,送到医院,垫付医疗费的人也有,但是,真正将自己救治的老人当作自己亲人一样天天照料,风雨不断,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是伪善到了极点的大恶,就是真傻!
吴爽相信自己的这个弟弟,是真傻!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面对一个昏迷不醒的植物人,也没有媒体报道和公众捐款,就算你将病人照顾得再仔细,病人也都毫不知情,他做给谁看?这不是真傻是什么!
但吴爽却从未在艾司身上看到一点点抱怨的情绪,他就这么天真地傻着,还有那天真的快乐,想到自己要告知艾司的事情,仿佛听到艾司在质问自己的良知,听着听着,吴爽眼圈就红了。
在艾司背着蔡阿婆出去晒太阳时,也是吴爽阻止了想要阻止艾司的那两名实习生。
此刻,吴爽面对艾司,面对那双纯净若宝石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真有些开不了口。
“呃,你来了很久啦?”
“你还在那里发表正义演说的时候我就来了。行啊小子,会背希波克拉底誓言啦,你在哪儿学到的?”
“你们医院有个会议室,墙上挂了很多外国人的照片啊,我在上面看到的。”艾司说得吴爽又微微脸红了一下,“爽姐特意来找我,就是想告诉我婆婆转病房的事情吗?”
“嗯,艾司啊,你觉得蔡婆婆恢复情况怎么样啊?”
“很好啊,我觉得婆婆精神很好,有人陪她说话,她好开心。”
“是啊,她清醒之后整个人的精神很开朗,身体协调能力也没有受到大的影响,说明那天抢救很及时,手术也很成功,而婆婆醒了之后恢复也良好,这些多亏了艾司你,在蔡婆婆昏迷期间的悉心照料呢。”
“嘿嘿,哪有什么悉心照料了,我就是,就是有时间抽空来一下而已啦。”
“嗯,嗯……蔡婆婆呢,她是有家的人,虽然子女没有尽到赡养义务,但是不能否认,她也确实是有子女的,以前是昏迷不醒,现在她醒了,又有家又有子女,而且医院一直在免费治疗,所以……所以……”
“医院要送蔡婆婆回家吗?不行啊!”艾司看爽姐吞吞吐吐,赶紧道,“蔡婆婆现在还站不起来啊,而且,而且她的脑子,她的那些行为,她一个人回去没法生活啊。”
“我知道,我知道。”吴爽措辞道,“老年性痴呆,确实随着病情加重会丧失生活自理能力,但是医院确实不是慈善机构,如果医院对这种明明有家属,仅仅是家属不进行赡养就全部义务照顾的话,医院就没法正常开展工作了。但是考虑到病人自身的情况,我们医院决定,将蔡婆婆转移到福利院或是救助站,那些才是国家专门设立的帮助弱势群体的地方。”总算说出来了,感觉比上手术台还紧张。
福利院,救助站?这两个地方艾司没去过,但是都有所耳闻,大头就是从福利院出来的,在大头嘴里,那简直就是人间地狱,而救助站呢,艾司听说,恩恩她们刚发现自己时,就考虑过要不要将自己送到救助站去,然后马上又否定了,听说那里的黑幕比福利院还深,近乎是吃人不吐骨头。
“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艾司对那两个地方都敬而畏之。
“蔡婆婆是一定要被送走的,就在这一两天,医院已经和民政部门联系过了,至于去什么地方,应该不会差太远,除非有蔡婆婆的亲属愿意接纳她。”
艾司想了想道:“不是亲戚呢?我可以把蔡婆婆接回去吗?”
吴爽摇头道:“没那么简单,有很多问题,你的恩恩同意吗?就算恩恩同意,要取得法律上的许可就十分困难,你还要获得蔡婆婆在世直系亲属的同意,应该还要去公安局备案什么的,反正非常麻烦。而且,就算你最终什么资格都具备了,我还是不建议你带蔡婆婆回家照看。”
“为什么呀?”
“首先,老人家这个样子,除非你将她关在家里,一旦出门,就必须有人二十四小时随护。你的恩恩要上学吧,你好像也有好几个工作,你能随时把蔡婆婆带着身边工作吗?若没人看着她,她随时会走丢,就算关在家里,也可能出现烧屋子、高空跌落、触电等各种意外情况。退一万步说,你下定决心走哪儿都带着蔡婆婆,她毕竟是位女士,你是男生,很多事情都不方便的。”
艾司也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还真不行,自己去送外卖,摩托车后面搭着蔡婆婆……嗯……艾司摇头,不行不行。
“那怎么办呀?爽姐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听说福利院和救助站都好凶恶,蔡婆婆回家说不定都比那里好。”
“不行的,她生活无法自理,回家说不定第二天就会走失的,邻居什么的,不可能也没义务承担起照顾这种老人。”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要不,爽姐你去和医院领导说一下,将蔡婆婆治好了再送她走吧?”
“你以为我面子有很大吗?大哥,你觉得我是医院领导什么人啊?老年痴呆症没有治愈的方法,因为它有人体自然衰老的因素在里面,这个过程要是可以逆转那就成神仙了。而且,送蔡婆婆走,就是医院领导们开会讨论决定的。”
“开会决定的?就是在那个会议室吗?”
“就是在那个会议室。”
“爽姐你见多识广,肯定有办法是吧?”
“你拍我马屁也没用,我没办法说服领导,除非你能把欠医院的几十万付清,并一直支付住院费用。啊,我想想,一直支付住院费用都不行,这种康复都是要家属带回家去的,否则就是占用了医疗资源你知道吗,还有别的许多更严重的病人等着入院治疗呢。”
“难道蔡婆婆真的只能去救助站和福利院?”
“像蔡婆婆这种情况,最好的地方呢,就是疗养院,专人护理,专业的营养师和专业医师,比福利院高级不知到哪儿去了,比在家护理都好,毕竟普通人不懂嘛,但那也要花很多钱,你有很多钱吗?”
“疗养院?”艾司开始思索起来,终南山会所,那应该是个不错的地方,对,去问问!
吴爽看艾司表情一下变得活泛起来,问道:“怎么?想到地方了?”
艾司反问:“爽姐,如果我要将婆婆从医院接走,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吴爽皱眉道:“这个要帮你打听一下,不过按医院规矩的话,应该很难,你又不是家属,和婆婆又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你按手续办肯定行不通啦。你真的想到地方了?”
艾司答道:“嗯,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里环境很好的,只是不知道他们要多少钱,我想试试,我先去问问,谢谢爽姐,我先走了爽姐。”
吴爽摇头道:“环境不错?恐怕收费不低啊。”
艾司先给连爷爷打电话。
“哟,是小艾司啊,怎么,今天想过来把昨天输掉的棋局赢回去啊?”
“不是,连爷爷,我,我想问一下,终南山会所可以接纳照顾那些生病的老人吧?我看到许多老奶奶老爷爷也是坐着轮椅,有人专门推轮椅的。”
“当然,养老会所主要就是收养老人给予照顾,上了年纪的人或多或少都有各种老年病,我们这里都有安排专业护工和医生护理啊。怎么,你家里有老人想来会所?”
“嗯,有个婆婆想送过来,连爷爷,你们那边是怎么收费的啊?”
“哎呀,这个你可真问倒我了,这样,我叫你王叔叔帮你去财务打听一下?小王……”
“不,不用了,那多不好意思,我马上就过来了,我自己去接待中心问吧,谢谢了啊,连爷爷。”
赶到会所,艾司来过许多次了,还是第一次来接待中心,果然富丽堂皇,墙上挂着一些护理照片,拍得美轮美奂,照片上老人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简直像生活在天堂里一般。
接待台坐着的是一名年轻女性,艾司说明来意,她斜着眼睛打量了艾司两眼,问道:“你家里的大人没来吗?”
艾司愣了愣,我看上去还不够大吗?
接待小姐接着又道:“我们这里的费用比一般的疗养院可要贵很多,我个人建议你去海角市第一第二疗养院咨询一下,他们是公办的,费用有国家补贴,低很多,当然环境和待遇是绝对赶不上我们的,专业性就更不用说了。”
“姐姐,那你们这里到底是怎么收费的呢?”
“姐姐?”接待小姐脸上保持着职业微笑,心底却有些厌恶,艾司从对方的眼睛中看出一丝厌烦。
“根据老人能完全自理、半自理和完全不能自理再加上痴呆病症等共分为一二三和特级护理四个档次,还有最高等级的专人专护,收费的话,是一百五到五百不等。”
“一个月啊?”艾司大喜。
接待小姐白了他一眼:“一天。我们是按年收费,一次性最少付清一年的价格。”
一天!艾司心算了一遍,完全自理的老人一年的费用都要超过五万,专人专护更是接近接近二十万,这比为恩恩过生日花费更多。
哪有那么多钱啊……艾司傻眼了,接待小姐笑得很诡异:“这就是我们这里的价格,你可以考虑一下。”
离开接待中心,艾司觉得压力好大,根本就拿不出那么多钱,他悄悄地去参观了特护房,的确每天都打扫得像宾馆一样干净,老人们穿得干净整洁,坐着轮椅或推床晒太阳。
艾司没去见连爷爷,而是又去了接待小姐指点的那两个疗养院,建筑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环境有些脏乱差,这些可以接受,但是护工的脾气暴躁,行事粗鲁,根本没有一个好的素养,这就让艾司无法接受了。
而且在价格上,特护几乎也需要四五千一个月,同样不接受按月交费,艾司依然无法承担那笔巨大的入住费用。有一家疗养院可以接受一次缴纳半年的费用,但是艾司无意间看到那里的护工居然打骂老人,顿时打消了念头。
走在回家路上,艾司觉得疲惫不堪,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
这时候大头打来电话,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艾司,我们发财啦!”
5
“怎,怎么回事?什么发财了?你说清楚。”
“艾司,你知道那张黑卡代表着什么吗?”
“什么黑卡?”
“蝎子输给你那一张啊,黑色的,有两个F的卡片。我特意咨询过了,这可是国际性大赛事,他们专门搜罗各地地下黑拳的冠军选手参加徒手格斗,他们在每个地区邀请的人数不会超过五个。”
“我知道啊,师父不让我参加那种比赛……”
“你等我说完啊!你知道每个选手的出场费是多少吗?二十万!你听清楚了,是二十万啊!不是两万,是二,十,万!有了这笔钱,你恩恩的生日,我的债务,你想买的小摩托车,你开小店,什么都有了!”
二十万!艾司愣了愣,打一场拳就有这么多钱拿吗?“你骗人的吧?”
“我骗你老母啊!”大头明显急了,“都跟你说了人家是国际公司,背景大得不得了,二十万出场费找世界各地地下黑拳冠军参赛,这只是海选,我都问清楚了,如果你赢了,可以参加一层一层的选拔,你要能打到最终的冠军赛,那个时候的出场费才是天价!简直不敢想啊!人家都说了,暗黑拳皇的出场费,是世界职业拳击联赛拳王出场费的二到五倍!这么说你可能没有概念,我就这么跟你说吧,你要是能打到暗黑拳皇总决赛,那个时候你的出场费有可能是一亿美元以上!职业拳王出场费的五倍!就打职业拳王出场费是两千万,那么你就可以拿到一亿!是美元!听清楚了没有!
“二十万人民币,对人家来说不过是毛毛雨啦。这张黑卡,就是你获得参赛资格的凭证,怎么样?这可是你十万年都遇不到的机会,我打听过了,还有最后几天,人家在世界各地同时开始海选,过了这几天这张卡你拿着也没用了,谁知道人家下次什么时候再举办。”
“我……我要考虑一下。”
“哎呀,这个还有什么好考虑的吗,要不是我打不过你我早跟你翻脸了,你就这么磨叽!要是我能打,我肯定自己上啊!这是人家把钱送到我们手上啊,你往外扔啊?这种钱不要会遭天谴的!”
“可是师父说……”
“师父师父,师父老了嘛,他的思想早就过时了,你以前也没怎么听你师父的话啊,哦,这个时候想起师父了?大哥,你不想给恩恩过生日了?你,不想去什么极地世界玩了?不想买摩托车了?不想要帝豪厨具套餐了?不想……”
“那……你再去问问,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规矩。”
“哎呀,我都问过啦,就和你平时打的那种比赛规矩差不多,没啥好注意的,你这么说,是同意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啊?”
“后天,清水湾码头接人,下午去,隔天回,到时候我来叫你。艾司,你真是太伟大了,你相信我,这是你这辈子最英明的决定,我们两兄弟,从今往后,再也不是小混混了!谁的手上有钱,谁就是大哥!哈哈哈哈哈!”
“那二十万都是我们的吗?不会再出其他什么费用吗?”
“是我们的,都是我们的!艾司,我去和他们联系了,你这几天把精神养好,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就算一场不赢,我们也发了,你要是赢了一场,我们就大发了!”
真有这样的好事?艾司挂掉手机,想着这从天而降的发财机会和师父的告诫,不知道是福是祸。
不过听到大头传来的消息之后,艾司心底还是安稳了不少,回到家里,恩恩她们不知道去哪里玩了,还没回家,但艾司敏锐地发现,家里有人来过。
不是雅欣或恩恩她们回来过,她们回来的话,家里肯定是大幅度变动,特别是雅欣,肯定弄得乱糟糟的。
现在家里的情况是,对方很小心地没有触碰任何显眼位置的东西,但在一些细节上又有所变化。
师父警告过自己,他人虽然走了,可是却留了后手的,艾司每天离开家里都会仔细检查并做一些防范措施。
抽屉被人打开过,博物架上的酒瓶被人取下再放回去,架子顶上的小猪扑满也被人动过,艾司检查着房间的每一处角落。
这种警惕的行为很像是杀手的作风,艾司脑海里勾勒出一名杀手在家里闲庭信步般东看看,西摸摸,又将东西放回原处,他去过卧室,打开过恩恩她们的衣柜和床头柜,床下也没放过,那细微的一层灰是被人触碰后掉下来的,他还打开窗户呼吸了新鲜空气,关窗的时候居然不把窗户关好!
他打开了冰箱,弄乱了自己摆放食物的顺序,他吃了两根自己买的牛肉干,还吃了别的零食,巴旦木的个数艾司忘了记,但那个人起码吃了五颗以上!
他将调味酱的罐头拿起来又放回去,但标签贴正对冰箱门的位置已经变了。
那个家伙,根本就不把屋里的人放在眼里,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进来,随便乱翻人家的东西!
艾司首先确认,家里没有被安装监听监视设备,对方也没有在电脑上动手脚,然后他匍匐在地,贴着墙根仔细地搜查了一番,对方也没有留下生理学标记,指纹、足印、头发或皮屑,一样都没留下,最起码的专业性还是有的。
由此艾司更加肯定了,来房间里的是一个杀手,不是普通人或小偷,不可能什么都没做,就来偷吃自己的零食!
艾司挨个检查,将杀手光顾过的地方全部重新再检查一遍,最终,在洗手间发现了异常。
牙膏被人动过了,早上恩恩她们漱口之后,牙膏被挤压的形状不是这个样子,这管牙膏起码用掉了三分之二,恩恩她们习惯挤中间,两头凸,中间瘪。
自己早上打扫时确定过牙膏管的形状,不会有错,现在牙膏管变成了前面三分之一的地方瘪,中后部却稍微鼓胀了些。
艾司拿起牙膏,重量不对,被人挤掉了一部分,中后部看上去鼓胀,但是是空气。
或许对普通人来说,根本无法察觉,就算察觉到牙膏不对,也不觉得有什么,但对杀手而言,牙膏管中被注入空气,绝不是什么好现象。
因为,这是下毒杀人的绝佳办法,几乎可以列入杀手教科书的杀人方法。
将气态剧毒物质用针筒打入牙膏内,靠牙膏自身胶体将其密封,令剧毒气体和牙膏充分融合。
刷牙时,剧毒的牙膏与口腔亲密接触,不少人有牙龈出血的情况——坏的刷牙习惯或牙周疾病都会导致这种状况。剧毒物质趁机进入血液循环系统,另外,口腔黏膜也是吸收窗口,直接穿透血脑屏障,导致毒物入脑,被暗杀者往往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通常人们挤牙膏发现中段有气体,都会将气体完全挤出牙膏外,另外漱口之后,残存外部的毒性物质也随着水流被冲走,被暗杀者入睡之后,才毒发身亡,事后调查几乎很难发现毒源,只能确定是没有什么外伤的中毒身亡。
艾司拿走了牙膏,来到师父的房间,贺柱德将他租住的房间留给了艾司,里面包括艾司学习曾用到的一切设备。
艾司用一只玻璃针管小心地抽出牙膏里的气体,将气体注入一个倒扣在水里的玻璃器皿中,用镊子夹了一张试纸放入水中,随着时间推移,试纸的颜色渐渐改变。
这是测毒试纸,试纸上的显色剂能针对一些特异性毒源产生变色反应,就和pH试纸一样好用。
随着试纸的颜色渐渐朝着黑色转变,艾司变了脸色,这测毒试纸对毒物毒性的反应直接就表现在颜色上,黑色意味着,毒物的毒性几乎和澳洲箱水母的毒素毒性相当,半数致死量在零点零几毫克每公斤这个层级,而人们所熟知的氰化钾半数致死量每公斤体重需要五至十毫克。
在杀手的毒物谱系中,这属于超A类剧毒,称为混合猛毒,或剧猛毒。
艾司没有仪器来分析毒物成分,他只能直接将牙膏处理掉,对方采用了三段式注入,牙膏里面有三个气泡,虽然毒性很大,但与牙膏融合之后再吸收进入人体的量毕竟是非常少的,往往只能以微克为单位,对方显然是想让屋里的人慢性中毒,毕竟牙膏每天都要使用。
艾司调出师父的电脑,师父在楼梯转角处安置了一个隐秘的蛇眼探头,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的。
艾司很快锁定了,下午三点五十分,一名身着红色毛绒披肩的女子,长头发,高跟鞋,没有正脸……
身高一米五五,体重四十五公斤,胸围36D,这是艾司掌握的基本信息。
现在有两种可能,师父没有告诉对方自己有摄像头,所以对方被抓拍到了,或是与师父无关。
对方很可能是机械师或是药剂师,懂一些粗略的面妆术;经过理性分析,艾司认为第二种可能性很低,这多半就是师父说的后手了,他不知什么时候安排了人不断来试探自己,一旦自己放松警惕,受害的就是恩恩她们。
如果是药剂师就很糟糕,对方碰了屋里那么多东西,未必单独给牙膏下毒,冰箱里的食材恐怕都不能用了,还有其余的水溶胶溶性物质,像洗发液、沐浴乳、化妆和医用的膏霜剂等,都可能被下毒!
关键是对方已经盯上自己了,如果真是那种靠毒杀而闻名的药剂师,时不时给自己来上一下,那真是防不胜防,不能坐等对方上门,要主动出击!
艾司清空冰箱和卫生间,再次离开家门,除了购买新食材洗漱用品,他还要去确定沿途的监控。
反向追查失败了。
对方走的是杀手盲径,还真是小心。
艾司买了些食品、日用品,还没到家,恩恩她们就打来电话。
“艾司?你还没回来啊?你去哪里玩了?冰箱里的东西都被你吃完啦?你快回来弄吃的,饿死啦!屋里连口水都没有,你要饿死我们啊!”
“回来了,快到家门口了。”艾司一面回答着,一面想,需要给饮水机和水龙头做点特殊的防护,每天只买当天的食物。
对方究竟是不是师父留下的后手呢?从掌握的情况看,对方只是保留了杀手最基本的警惕,在房间内就显得有些恣意妄为,似乎根本就不知道,房间里还住着另外一名杀手。
那究竟是刻意暴露的呢?还是完全不知情?
在不知道对方的意图和目标之前,自己只能做好全面防护,对方似乎带着杀手那种傲气,听师父说,很多杀手都是很高傲的,都觉得自己是特战精英中的精英,如教条般信奉着只有杀手才能对付杀手,对地方武装力量根本就不看在眼里。
如果对方真的完全不知道这房间里住着另一名杀手的话,自己其实大有可为。
但是这里面有个悖论,如果说这是师父留给自己的后手,对方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住着另一名杀手?对方知道这里有个杀手,怎么还会这么大意?如果不是这样,恩恩她们三个高中女生,又有什么好杀的?听师父说请杀手很贵的,只杀三个普通高中女生,这种行为在利益链上说不通。
为此艾司想到两种可能,一种就是师父留下的后手,便是给杀手下订单,要求不留痕迹地杀死住在这里的三名高中女生,但是并没透露自己的情况。以师父这个家伙的性格,完全有可能做出这种出格的事情来,他的目的只是为了让自己认真应对,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