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下之意也清楚,他们是受命于嬴无翳,而不是嬴真。南蛮武士们倒退着撤出了暖阁,叶雍容还按着剑,他们不敢把后背留给她。

  “你这么跪着不累?”小胡子男人又问。

  叶雍容知道这是问她,不知不觉间,小胡子男人身上的杀气散去了。她松开剑鞘,缓缓地起身。

  客人们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疯了啊?”白立蹿到叶雍容面前,满脸都是恶狠狠的神色,如果不是碍于场合,他会一巴掌扇在叶雍容姣好的脸蛋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娃,会害得他前程尽毁。

  叶雍容低着头,她也知道她做的这一切看起来是太离谱了。

  “白将军白将军,是我唐突了,看我面子上算了吧。”还是嬴真帮叶雍容赔笑。

  白立一愣,不知道该不该卖这个面子给这位尊贵的客人。

  “不能算!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后面有人大声说。

  嬴真抬头看去,是握着酒杯的谢奇微。

  “今天是我生日,罚得重了扫人兴致,”谢奇微想了想,“不如罚叶将军……唱个歌吧!”

  众人愣了一下,齐声哄笑。太傅满面红光,眼中光彩熠熠,畅快地打了一个酒嗝。

  “下官……下官不通音律。”叶雍容满面通红。其实她倒也不是完全不会唱歌,这个惩罚也不能说不轻,但是叫她如一个歌女似的在这些刚刚还和舞姬搂抱亲昵的男人面前献歌,打死她都不愿意。

  “哦?不通音律?那我再思之,”谢奇微挠了挠花白的头,“不如跳个舞吧?”

  这一次的哄笑更是高涨,贵客们眼里,有理太傅醉后也是个妙人。

  “对对!就让叶将军为太傅舞蹈!”白立忽然想起,谄媚地笑,鼻子眼睛挤成一堆,“叶氏世传的破阵之舞曼妙无比,足以和太傅府上的舞姬一争高下。”

  叶雍容心里一寒,接着是一股炽烈的怒火。

  她愤怒了,因为屈辱。

  《破阵》是叶氏家传的一部舞谱,是一部剑舞。阳刚极烈,充塞着沙场男儿的雄心,如烈日之光逼人眉睫。不知道多少叶氏名将在出征前拔剑起舞,振奋军心。这剑舞是叶氏数百年神圣“军道”的一部分,却要被拿来娱乐众人,甚至和淫靡的艳舞相比。

  “好!”谢奇微鼓掌,“我倒要看看,什么破阵之舞那么好看,胜得过我家的舞姬。我这些舞姬,每一个都是我花了大笔的黄金换回来的!”

  “好好!”几个醉醺醺的贵族跟着叫好。舞姬再妖媚,身份都卑贱,投怀送抱也没多大意思,看云中叶氏的女将军扭腰送胯,想起来就叫人心痒。

  叶雍容咬牙,清楚地感觉到槽牙深处一声轻响,一小块牙齿被她自己咬得崩裂开来。她觉得被围攻了,被这些堂堂贵族的笑。南蛮武士撤了出去,可她依然立身在虎狼群中,那些醉酒的虎狼眼里,她如同仿佛一只被剥去了皮的白色羔羊。片刻之前她手握剑柄,这些人看她的眼神还带着惊恐,此刻她低下了头,他们的气焰立刻高涨。

  她从未感觉到如此无助,四面八方都是男人的笑,都是女人的酥胸粉腿,她无路可逃。

  她不由自主地握拳,骨骼发出噼里啪啦地微响。

  “叶将军!好自为之!”白立低吼,“这里是帝都,不是云中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身为参谋,是我的属下,军法如山,我说什么,你就得照着做!”

  他换了脸色,也换了声调,冷幽幽的,“天下很大,不缺你们叶家一个两个名将。”

  叶雍容感觉到自己的怒容凝在了脸上。那股危险的怒气在她心里,仿佛乱舞的腾蛇,要找一个出口。腾蛇狂怒,想要脱窍而出,想要吞噬群人。

  但它被遏制住了,只能无声地嘶吼。

  云中叶氏,名将之血。叶雍容是最后的一脉,她此刻可以勃然大怒,甚至可以拔剑,但是那样招致的后果也可想而知。叶氏复兴的机会将永远被葬送,远在云中城的父亲也等不到她建功立业的消息了。

  “腾蛇之怒,众生劫火。”叶氏《兵武安国八卷书?腾蛇之卷》中如是说。

  叶家历代多少军神兵圣,面对强敌从不介意放出自己腾蛇般凶毒的怒火,宁可尸横遍野也要杀出血路。

  可叶雍容不能,她即便放出“腾蛇”,也杀不出血路。她的路只能是低眉顺眼,在这些她看不起的男人面前袅袅婷婷舞上一曲,求得他们的宽恕。

  真是屈辱。“腾蛇”在吃她的屈辱,越发地凶狂。

  “《破阵》是极烈极刚的舞蹈,是铁甲之舞,刀剑之舞。今晚帝都世家云集于此,叶将军拔剑起舞,可壮我帝朝军威。《破阵》的古本失传已久,听说只有云中叶氏还保存有残章,风临晚仰慕多时,今日有幸。”淡漠的声调来自乐师中。

  叶雍容一抬头,看见风临晚照影的双眸。风临晚在直视她。叶雍容微微一惊。

  “腾蛇”忽然沉寂,叶雍容的眼神恢复清澈,手背青筋消退。

  她对风临晚点了点头,风临晚也点了点头。

  “让舞姬撤下去,”叶雍容踏上一步,直视谢奇微,“《破阵》是剑舞,舞姬们在,我不小心会割伤她们。请奏蔷薇皇帝《破阵》之乐。”

  “不才曾经看过谱子,”风临晚扫了一眼乐师们,“不过即便在蔷薇皇帝时,天下能操《破阵》之乐者,也只有三五人,恐怕这里其他乐师不能和我配合。”乐师中只有少数几人是从瑟然听莺居中出身,其他都是谢奇微府上蓄养的。听到风临晚这么说,乐师们却也不生气。在琴中国手风临晚面前,承认自己不会弹奏那曲深涩的《破阵》并没什么丢脸的。《破阵》是古早的军乐,早就不流行了,大概只有在皇帝祭天时候偶尔还会演奏,练熟这支曲子,在公卿家的宴会上一定混不饱饭。

  “我曾看过《破阵》的古谱,但是限于琴技,没能从头到尾弹完过。让我跟着老师助阵吧。”风临晚背后,传来一个尚显稚嫩的男声。

  风临晚回头看了一眼,略略沉吟,“好。不过这首曲子极耗精神,你可不必勉强。”

  “没关系,即使没有乐师也不怕。听说蔷薇皇帝谱曲的时候,只不过以刀击柱为节拍。”叶雍容说。

  “是。天地间最纯正的音律,也是最质朴的。以刀击柱,拔剑起舞,是蔷薇的风骨。”风临晚朗声说。

  谢奇微捻须不语,宾客们东看看西看看,都不笑了。这满屋的男人,看着两个未满二十岁的女孩隔着老远说话,一个艳若海棠,一个静如幽兰,话里却都是金戈铁马之气。暖阁里的气氛有点古怪。

  叶雍容跪坐于地,从腰带里抽出银梳,侧过头,在席边梳起了自己瀑布一般的长发。

  静静地,满屋人看她梳头。

  一蓬火星炸开在红色的灯罩里,灯火照着她的长发,流淌出华丽的暗红色。这一刻叶雍容美得像是新妇,跪坐在红色的纱帐里,等待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略带娇羞,更多的是勇敢,容颜动人心魄。

  也就是这一刻,白衣公子摇着纸扇走了进来。

  散漫萧索,如一场秋风。

  后世传名为“诡道者”的绝世兵法家、大燮王朝霸业的奠基人、战场上无冕的帝王。他的来历已经无从考证,他仿佛横空出世,一步踏进谢太傅家的暖阁。也就是那一步,历史记下了他的名字。

  这个名字,叫做项空月。



序章二 弑君

  项空月是堂而皇之走进来的,一路上还问了路。

  他没有请柬,谢奇微府上的家奴们也没见过他,更别说分辨他是哪一家的公子。不过他实在是太坦荡了,白衣胜雪,眉目如画,仪态是公卿的仪态,调门是公卿的调门,即便那股懒洋洋慢悠悠的劲儿,也只有第一等的世家子弟才该有。

  家奴们感觉里,只有四个字能形容这位迟到的公子。

  风华绝代。

  没有任何人怀疑他,带路的小厮低头哈腰,连句话都不敢问。公子身上熏的香叫人闻了神醉,他怕开口坏了公子的香气。

  项空月顿了一步,侍女绯红着双颊持帚为他扫了扫阶前的雪,她们不敢抬头,这位公子一袭白衣上如有微光流淌。

  项空月笑笑,轻轻一振白衣,踏进暖阁。抬起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暗红色的长发流动在银色的梳子里,拂过女孩白皙修长的脖子,然后被高高挽起,挽成了一个武士髻。

  许多年之后,项空月懂得了一些道理。

  比如说,最美的东西你最好永远不要看,看了也不要走近,走近了也不要流连。因为流连得太久了,你就离不开,到了非要离开的时候,你就会很难过很难过。

  再比如说,山中那些娇艳如血滴的果子多半都是不能吃的,因为它们往往有毒。最美的东西往往是毒性最大的,像是一对双生子。

  但那时他还太年轻,太不懂事,还没有真正领略过这个世界,所以对于自己满怀信心。

  以为自己最终可以事了拂衣去,可以逃走。

  所以他慢慢地收拢了纸扇,在掌心一击,以一个正宗世家公子赞赏美人的调门儿说,“好!”

  “诶?妙人兄?”旁边有人说。

  息泯起身跟项空月长揖,“刚才我和嬴公子还说要跟世兄请教。”

  “不敢不敢,”项空月急忙回礼,“刚才不才脚软,先去解手了。”

  “还好还好,好看的都没错过,叶将军刚才借醉大闹,被太傅罚舞剑给大家看,说是云中叶氏的《破阵》之舞。”

  “《破阵》之舞?”项空月眼睛一亮。

  “兄台这两眼一亮,本色毕露啊。”

  “什么本色?”项空月倒有点不解。

  “我们本色中人,看见腰细腿长的姑娘跳舞,眼睛能不亮,能不叫一声好么?”

  项空月难得地有点语塞,只好干笑了两声。

  叶雍容把袍脚系在腰间,霍然起身。

  她穿着蔷薇红的软铠,纤长的腰肢用软金腰带勒住,缓步前行,步态透着妖娆之气。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

  她在暖阁正中央站住,仰头看着藻井中盘踞的金色古龙,良久,拔剑。

  杀气飒然浮空。

  宾客们惊得纷纷退出去。看不见的“气”四面八方威压出去,针砭肌肤。

  叶雍容握剑当胸,剑锋指天。

  风临晚静如枯木,沉思良久,十指乍动。

  铁骑再来,千军万马!

  谁也没有预料到是这样的前奏,一张普普通通的桐木琴,一个纤纤弱弱的女孩操琴,却如同听见了十万匹战马在云天下嘶吼,十万个男人齐声拔刀。琴中,一场金铁的暴风雨爆炸开来!几个客人们惊得起身后退,似乎要避琴声中凛冽的锋芒。

  “我闻山中风雨声,杀气横空作阵云!”项空月轻声说,“这是什么人写出来的曲子啊?开始就是无路可退之局!”

  叶雍容缓缓旋转,起舞,冲锋陷阵。

  “无路可退之局?”息泯额角留下冷汗。虽说是个登徒子,他在琴上也颇有些造诣。

  “好比是下一盘棋,开局就是残局,你执黑,可满盘都是白子,你没有实地,没有外势,也没有劫材。你在棋盘中央落子,四面受敌,你下得赢么?”项空月问。

  “这样的局怎么可能赢?”

  “这首乐曲就像这样一盘棋,一般的曲子,无不分为散序、中序、入破三段,散序轻盈婉约,中序变化多端,入破才是高潮,就像是爬山,叠叠而上。曲子到了入破的时候,如同万手齐击万弩齐发万马奔腾,震人心魄。”

  “是啊,老师都是这么教的。”

  “可以这首《破阵》反其道而行之,开局的时候,它已经倾尽全力,那么入破的时候,它该怎么办呢?”

  息泯摇头。

  “既然是孤军,那么只有杀出血路啊!”项空月低声说,“《破阵》的散序,名曰《绝顶》,四面受敌,无路可退。”

  “世兄见过这曲谱?”息泯对这位新认识的公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大俗大雅,这位公子都玩得很是倜傥。

  “以前生活窘迫的时候,也曾在乐坊里混饭,师从过几个名家,人家看我书法不错就叫我代抄曲谱,所以碰巧看到过《破阵》的残章。”项空月摊摊手,“这《破阵》是舞曲,相传是蔷薇皇帝在白河大战之前以刀击柱,即兴谱出来的。散序《绝顶》意思是己方已经被逼上山巅,四面八方都是悬崖,所以刚烈悲怆;中序《火宅》,说是皇帝大醉,生出幻觉,只觉得天下众生苦厄难当,整个世界仿佛一间着火的宅子,人却找不到出路;入破才是真正的《破阵》,皇帝决心为天下拔剑,火中燃火,阳中生阳!他带领骑兵高唱军歌,直冲敌军的阵线,如利箭割开海潮那样突破,没有人敢当他的锋芒。”

  “世兄真是博闻强记!”息泯说,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生活窘迫”、“乐坊混饭”这类胡话了。

  “不敢当,”项空月纸扇一指,“《绝顶》已过,现在是《火宅》。”

  叶雍容在自己的剑光中转折,蔷薇红的箭裙烈烈飞起,长剑抛下大片寒泓。剑锋所指,宾客们纷纷为之避席。剑上的寒气高涨,她轻盈得像一片红叶,飘在寒风中。风临晚的琴声越来越高涨,这果然是一首极耗心力的曲子,满座乐师没有人能够看得清她手上的动作,琴弦上飞动的与其说是一双素手的影子,倒不如说是千百双手。风临晚大汗淋漓,冰雪般的脸色涨得通红,鬓发都黏在脸上。

  极悲、极烈、极恨,那是蔷薇皇帝在醉中对着火宅般悲怆的世界长呼。

  “所以你要破阵而出吧?因为你心里有那么多的怒火和不甘啊……”在座的百余人中,有人喃喃地说给自己听。

  长瑟轰鸣而起。

  乐师们惊讶地闪开,隐藏在风临晚身旁的少年暴露于所有人的目光中。他是那么个一尘不染的、白玉般的孩子,坐在一张几乎和他自己一样长的大瑟前双臂舒展,五十根弦齐鸣,自高而低,像是从稚嫩的少女到耄耋老人同声呼喊。

  天下齐哀。

  风临晚对男孩点头,露出嘉许的笑容。但是男孩却看不见,他一双漆黑的瞳子黑得不带任何光,眼中没有焦点。

  他居然是个盲眼的孩子,却以堪称“绝世”的琴技操着那样一张大瑟,和风临晚的琴声呼应。

  两人合力,琴声交织着去向巅峰。

  “好啊!来吧,这就对了。”项空月轻声说。

  只有很少的人还能保持镇静了,这间暖阁已经被琴声化作了战场,每个人都在暴风雨中颤抖。此刻靠在柱子上的人遥遥对着风临晚举杯。

  琴声把剑速催到了极致,叶雍容笼罩在怒涛般的剑影中,银色的剑刃被灯火照成火红色。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

  “多一人鼓瑟,操琴人轻松很多,舞剑的人却已经驾驭不住了啊。”项空月摇头。

  “叶将军这剑……舞得不是很好?”息泯不解。

  “舞剑的人要驾驭剑,而她如今已经被剑驾驭了。”靠在柱子上的小胡子男人放下酒杯说。

  叶雍容自己也知道错了,此时的剑舞本来应该举重若轻,但是长瑟加入战局之后,琴声益发宏大,但她自己却有些不适的感觉,也不知道怎么了,只不过和嬴真他们拼了一杯烈酒,可胸口里像是烧着那团火,总也不熄,而且越来越燥热。她的酒量决不至于这么差。

  她努力调整呼吸来对抗心里的燥热,就无法专心舞剑。可越是难以驾驭剑,越是不得不紧跟风临晚的曲子。

  她已经乱了。

  “呲啦”,一片红布从剑圈里飞出,叶雍容的快剑从自己肩头的切下了一片。那柄佩剑两侧开锋,很容易自伤,那一剑擦过,叶雍容肩上多了一道血痕。

  风临晚心里一紧。

  “别停!”叶雍容紧紧地咬着嘴唇,运剑如狂风。她的发髻散了,长发飞舞。肩上的疼痛不要紧,但她既然上场了,就要舞完这一曲,叫那些男人知道,云中叶氏的名将之血,依然还在!

  “有没有必要这么要强啊?”项空月忽然笑了。

  这一刻那个明媚高挑的红衣女将军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倔强的孩子,这让他觉得很好玩。他忽然很开心。

  “烦劳。”他转身在一个额间贴着金花的舞姬旁半跪下来,满脸的深情款款。

  舞姬不知道这个优雅的贵公子为什么忽然行此大礼,抬头看了他一眼,脸儿就红了,深深低下头去。项空月也不含糊,解开她笼在身上的白纱舞袖,从她莹莹如玉的胳膊上把舞袖给褪了下来。

  “这时候未免有点不合适吧?”息泯一则赞赏这个朋友的勇气,二则有点摸不着头脑。

  项空月把白纱舞袖套在自己的白衣外面,看着息泯,“我看起来怎么样?”

  掌声响起。

  曲声剑声之外,有了第三个声音。宾客们转头看去。一个套着白纱舞袖的年轻公子缓步走向叶雍容,是他在击掌,每击掌就近前一步,每一步都踩在风临晚的节拍上。他的步伐曼妙,他的神采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