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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越武逆着风一个人走,风里隐隐约约的驼铃声,大约是那些骆驼还没有睡着。
他对于那个名叫阿茶的小侍女最后说的话有点不明白,他这种人,就算遇上了星椋郡主又能怎么样?还能跟人家拉着手在月下散步?可阿茶那一脸诡秘的样子,又显然在暗示什么。
暗示他癞蛤蟆该吃天鹅肉么?其实他这只癞蛤蟆可真没那份心,虽然有点神魂颠倒,不过西越武还知道自己算个什么。他一生里从未见过女孩那么美,美得不像是尘俗里该有的人,让人看见她无端地就觉得心情平静,似乎一切的艰难险阻都不算什么了。
西越武只是仰慕,多看羿星椋几眼,可以跟那帮一起玩到大的兄弟说到老,说老子也见过那种了不得的女孩。
他望着营寨外的黑暗,冷月照在隔壁摊上,每块石头都反射银色的光。
以他这么个路痴的人,没准出去就找不回来了吧?他觉得还是把最后一丝念头也打消才好。
前面不远处就是他们几个住的那座帐篷了,风吹帘子,隐隐约约透出火光来,龙搭桥车越他们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复命。再走二三十步就到了,掀帘子进去,今晚就这么睡了,什么念头也不过是一场春梦。走快点儿就行了,免得再这么犹犹豫豫的。
西越武加快了脚步。
还剩十步了,这时候帐篷里的阮琴响了起来,试了几下弦后,低沉嘶哑的歌声扬起。居然是那个大舌头的马贼萧子陵的声音,他大概是等得太无聊了,唱一首戈壁滩上的歌打发时间:
"我送你一支玫瑰花,你把它丢还给我。
你不在意我的玫瑰花,你不知道那是我的心。
我留着那支玫瑰花,直到它枯萎。
你说我看起来像傻子,你不知道我还记着你。
我还在等着你啊,虽然你就要变老了,你老了傻子就能配上你了,傻子配上曾经娇艳的玫瑰花。"
西越武知道很多大舌头的家伙唱起歌来咬字都很清晰,却没想到这个缺心眼的家伙唱歌那么漫不经心,却又历历深情。
他站住了,听着歌的余韵在风中翻转,心想这些戈壁滩上的男人真是风情又风骚,这么一首歌,唱了两个人,过了几十年,直到那美丽的姑娘都老了。
“西越武不会是私吞了东西跑路了吧?”季骖疑惑地说。
“蜡我萧子陵可不饶他!”萧子陵放下阮琴,“蜡么久不肥来,兰道星椋君祖还费留他呲饭?”
燕老师掀开帘子往外张了一眼,沙地上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远处的骆驼们趴着睡觉,驼峰聚在一起仿佛群山。
“别猜疑,大概是贪玩,四处溜达去了吧?”龙搭桥淡淡地说,“这小兄弟人蛮不错的,只是喜欢耍小聪明而已。”
“驾!得儿喂!”西越武在骆驼身上加了一鞭。
月光下戈壁如银,双峰驼迈开宽厚的双足,奔跑起来堪比骏马,还要更加平稳,风从耳畔往后流过,西越武意气风发。
认准了去往珠玉泉的方向,他就一往无前了。这时候要是遭遇夜骑归来的羿星椋,他西越武的身形骑在骆驼之上必然高达几分,于是骆驼和马擦肩而过,跟小说里写的英雄美人的相遇相差无几。
可要怎么解释自己夜里偷了人家的骆驼出来瞎跑呢?总不能说自己也是出来活动活动,瘦腰瘦腿的。西越武一路上都在思考。
骆驼停下了,正前方有个奇怪的东西。一个十字形的木架插在沙地里,在两棵枯树间以牛皮索子扎起来,足有一人高,一颗猫头鹰的头盖骨挂在上面,乌黑的眼眶和西越武对看,看起来有点滑稽。西越武给骆驼加了两鞭子,骆驼哼哼了两声,不肯走了,鞭打对于这种皮糙肉厚的大家伙来说根本只是挠痒。
“捣鬼的畜生。”西越武只好从骆驼背上跳了下来,往前张望,居然看见了一片灌木。
戈壁上也不是没有树,不过多半都是骆驼草和仙人掌这些东西,灰蒙蒙的没有多少绿色,有时候甚至不知道它们到底是已经枯死了还是活着,能看见棵胡杨树就算很不错了。可是前方却是一片隐隐绰绰的墨绿色,像是画匠笔下一滴浓绿的颜料滴在了褐黄色的画布上。
“珠玉泉?”西越武想。
听其他人的说法,附近没有什么大绿洲,来往取水都靠珠玉泉。珠玉泉是大泉,十八个泉眼,终年不息,汇成大大小小几十个水池,号称“珠玉天镜碎”,说它如同一面被打碎的天镜,在晴天时颜色随着阳光变化,从湖蓝到翠绿甚至绯红,是戈壁上难得的景致。羿星椋如果夜游珠玉泉,听起来倒也合理,就算羿星椋不在,难得路过这里,也该去看一眼的。
西越武把骆驼拴在木架上,整整衣裳,把头发往后捋了捋,这是防备和羿星椋不期而遇。
他无聊地伸手在猫头鹰头盖骨的眼眶里挖了挖,然后越过木架,迈步向前。
“西越兄弟也不见回来,闲着没事,大家也都睡不着。都是跑这条线的,不如讲讲戈壁里的趣闻,图个乐子?”车越环视众人。
“我跟燕老师新出来混,也都是道听途说,没什么可讲的。”季骖笑着摆摆手。
姬云烈抬头看了一眼自家老大,满脸“讲故事这事和我无关”的表情。
燕老师嘿嘿干笑了两声,“我们当路护的,哪会讲什么故事,没事的时候都是聊女人。”
萧子陵瞥了车越一眼,“我色头大,不讲姑四!”
“我来吧,讲故事这种事儿,还是得我这样的老家伙,”龙搭桥倒是凑趣,挽起袖子,好似宛州大城里说书先生那样一圈儿拱手,“英雄走四方,靠的是骏马,姑娘走四方,靠的是小腰,我们说书的走四方,靠的是嘴皮。这位爷您问嘴皮子怎么走?倒立呗!”
没人料到商道上鼎鼎有名的龙搭桥也有这一手,连萧子陵都乐了,眼睛光闪闪的,满是期待。
龙搭桥也笑,“也就这两句开场白我还算地道,故事可就没那么好玩了,都是戈壁滩上的真事。”他顿了顿,“萧兄弟是个马贼,来往行商的人最怕的就是马贼,但是老一辈人说,还有比马贼更可怕的,我们叫他们‘龙狼’。”
“说的是龙狼。”燕老师点点头。
“是啊,谁也不知道这‘龙狼’是谁,甚至名字都不知从何而出,大家只是这么传。龙狼出名,是因为杀人,传下来龙狼在戈壁滩上杀的人,已经不下几千人了,前后三五十年里,每隔几年都有龙狼杀人的消息。我自己亲眼见过的,是二十四年前,当时青石城大老板冯雪城的一支商队在这附近死绝了,我找到他们的时候大概是三天后,血把下面一尺厚的沙子都染红了,从人到马,不剩一个活物,而满满几十大车的货物,分毫没动。那个惨状,我现在想来都觉得是地狱。冯老板自己给吊在一棵胡杨上,是活活吊死的,脸上扣着一个猫头鹰的头盖骨……”
果然是珠玉泉,果然是戈壁里难得的胜景,走进珠玉泉边这块小小的绿洲,高挺的胡杨大概有几百株,此外都是灌木,紫红色的枝条上甚至开着蚕豆大的细花,灌木丛里就是一片片的泉水,四面八方都是水响,哗哗哗哗的,让西越武误以为回到了宛州家中,听着外面下雨。
他挽起裤腿踏入一片泉水中,水居然是温热的,传说中的珠玉泉竟然是温泉。西越武开心地直挠头,立刻开始解腰带,在这片戈壁里走了半个月了,还没正正经经洗过一次澡。
这时他听见一个人浅唱低吟:"冷雨纷纷,城春草深;
十年归乡,鸦喧故门;
坐剪灯花,旧筝蒙尘;
谁人夜收故人魂?
梦醒来金井玉阑皆碎却,一世转身。"
羿星椋的声音,空静得像个幽灵。
西越武心下仿佛爆了一点喜悦的烛花,可是不敢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上岸,探头探脑地寻声而去。最后,隔着一片低矮的红树,他看见了一池“天蓝冻”般的水,汩汩的温泉从下方不断地涌上,无数的气泡裂开,喷珠溅玉似的。
温泉中央,浮着一件白色的长衣,旁边的砾岩上,是那件西越武念念不忘的、如烟雾般的黑纱长裙。
“是美人入浴么?”西越武就差一腔鼻血喷在红树上,老天这般照应他,也不知道是他什么时候积德行善的结果。
他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心里七上八下,明知道这是小贼做派,可是褪去长裙的羿星椋……此时不看,这辈子大概就再也看不到了。
他没有看到羿星椋,只看见温泉边挂着一卷横轴,站在画卷后挥毫的年轻人露出半边身子,一袭霜白色的长衣飞舞在夜风之中,一张白玉无瑕、总是淡淡含笑的脸。
项泓。
温泉水面“哗”的一声碎裂,羿星椋披着湿透的白衣站了起来,仿佛一尾跃波的鱼。水面没过她的胸口,一头黑如生漆的长发披散开来,半掩住她的脸。她面对项泓默默地站着,阖着眼睛,水珠从修长的睫毛上一滴滴垂落。
“喂……这是什么表情?那个色狼在偷窥你洗澡啊!你发什么呆?”西越武恨不得出声提醒她一下,最好她能从水底捞块石头扔在项泓那张淡定的俊脸上。义愤填膺中,他已经快要忘记了自己趴在那儿探头探脑是干什么了。
羿星椋睁开了眼睛。
西越武的呼吸被打断了,一切念头也都断了,仿佛被一柄很快的刀,一刀截断!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的美如同出自名师的笔下,可以把肤若凝脂、眉如远山、鼻似悬胆、发覆蝉翼这种赞美女人的滥词一股脑地扔上去,她每一条都接得下来。可那只是在她睁眼之前。她睁开眼睛了,那个名画师对着耗尽心血的女像沉思了许多年之后,终于点上了眼眸。
于是观者再也不会注意她的皮肤、眉宇、鼻子和头发,整张画上其他的一切都黯淡下去,只剩下那对眼眸。
星光照水般的眼眸。
西越武觉得自己没法再看下去了,再看下去他就要被那双眼眸的美生生地憋死了。羿星椋的美似乎遗世独立,可又凶煞逼人。“你画的是什么?”羿星椋说话了。
沉默被打破的瞬间,那股憋在胸口的气也泄了,西越武喘了几口,像是从梦靥里醒来的人。
“临波照影画美人。”项泓在画卷上走笔如飞,偶尔停笔在墨盒中沾沾,认认真真地打量一池清波中的女人,仿佛鉴赏一座玉雕,丝毫不客气。
“我看公子素衣照月仪态万方,是出身帝都堂堂公卿之家吧?相伴的想必都是明珠美玉般的绝世美人,我们这种荒野之地的女人只不过是瓦砾罢了,怎么能够相比?徒劳公子的妙笔。”羿星椋并不羞涩,以手舀水在凝脂美玉般的手臂上,濯银臂钏光明耀眼。
“要对的暗号可只有‘临波照影画美人’和‘我看公子素衣照月仪态万方,是出身帝都堂堂公卿之家吧’两句。”项泓挠挠头,“怎么多出来那些怪话来?”
“我看你自负形貌的样子,调侃你两句咯。”羿星椋慵懒地说着,往远处泉眼游去。
“真是难缠的女人。”项泓叹了口气。
“漂亮女人都难缠。”
“难怪东家信里说,要是星椋郡主看上你邀你为一夜入幕之宾,还是拒绝的好。”项泓说,“要是入了你的幕,还不给你缠死?”
“别人想给我缠死还没机会呢。”羿星椋漫不经心地,“好了,想不到你一个跑腿的都话痨至此,地图在哪里?”
项泓从放在一旁的行囊里抽了一卷画轴出来,亮了亮,放在一块砾岩上,“我已经在图上标明了路线,顺着那条路,就能神不知鬼不觉,自如出没这片戈壁。这可是我心血之作,不要小看。”
“神不知鬼不觉?”羿星椋仰头望着澄澈的天空,“这片戈壁原来是流放犯人的地方,来这里的人,便是直坠九渊地狱,想要活着出去,只能盼着化身飞鸟。在这里活了几十年的老马贼都不敢说出入自如,你这话说得太满了吧?”
“只是因为没有地图,有地图的话,天下偌大,哪里去不得?根据我的测算,一共有三条路是可以离开这片戈壁的,一条向东,往白梁寺,商人最常走;一条向西,往龙造城,如今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最后一条,只在春天雨水最多的时候是一条生路,至今还没有什么人走过,如果你想秘密地进出这片戈壁,我建议你走那条路。”
“只有春天雨水多的时候是条生路?”羿星椋清秀的长眉一挑。
“戈壁里本没有路,我们所说的路,是说沿路方便取水、不易遭遇流沙和暴风、好走的路线而已。往白梁寺和龙造城的古道,沿路有十几个泉眼,七八个绿洲,补给不是问题,所以才那么多人走。可我推荐给你那条路,一路上你不会看见任何人,只有渴死动物的骨头。”
“这样的路也能走?”
“一年十二个月里,十一个月里都是死路,只有在雨季,它会忽然变成一条生路。沿路有一串干涸的泉眼,照着昨天的雨,再下几场,那些泉眼都会涌出清泉,足够人和畜生饮用。但是这条生路只开一个月,你们得快。”
“这些泉眼你都探过?”
“前后花了我两年,”项泓说,“麻烦能否稍微抬头?”
“抬头?”羿星椋愣了一下。
“你脖子的线条好看,抬头的时候,像只离水欲飞的白鸟。”项泓凌空抬手,仿佛隔着几丈远轻轻托起羿星椋的下颌。
羿星椋瞥了他一眼,仰起头,双手捧起一泼水浇在头顶,清澈的水笼着她无可挑剔的脸庞和黑发。她对着空中一轮圆月,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项泓拍掌,“好!”
“公子这样一个人,也敢探这片戈壁?”羿星椋仰望夜空。
“什么公子?我只是个亡命之徒罢了。你就这样别动,我调一点淡墨。”项泓耸耸肩,从行囊里取出一只白瓷碟子,伸到羿星椋面前。羿星椋那双深邃又空灵的眸子和他对视一刻,项泓点点头,羿星椋伸出湿漉漉的手,把几滴水滴入瓷碟中。项泓把一块松烟墨在碟子里磨了一圈,墨色荡漾开来。
项泓把墨碟递到羿星椋面前给她看看,微笑,“像不像这里的水色?”
羿星椋点点头。
“接下来我就画水了。”项泓把碟子放在一旁,换了支软毫,蘸墨在画卷上大开大阖地涂抹。
项泓绘画,羿星椋就在温泉里缓缓地游动,各做各的事,两个人之间好似有种故人相逢的默契。
“你画过很多女人?”羿星椋双臂交叠,枕着下颌,抬头看项泓。
“也算不得很多。”
“不多是多少?”
“记不清楚了。”项泓画得认真,除了偶尔端详羿星椋,目光不离画卷。
“你真的是在画我?”
“除了你这里还有什么可画?画泉水边那几块石头么?”
“给我看。”
“画好给你看。”
羿星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忽然“扑哧”笑了,“你这个人真好玩,到底是个书呆子?还是故意装出一副坐怀不乱的样子来引我注意?”
“我哪里像个书呆子?又有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会盯着入浴没人画个不休?”项泓淡淡地说,“我忽然想到要给你画一幅画像,是因为没有想到传说中的星椋郡主一美至此,此一别后你我大概不会再见,不画一遍我就会忘记你的样子,多年以后想来,大概会有点遗憾吧?”
“一个已经忘记的人,想不起她的样子有什么可遗憾的?是否言不由衷?”羿星椋慢悠悠地理着七尺长发。
“这世上很多美,名剑之美、珠玉之美、山川之美、云天之美,可唯独美人之美不过二十年,看着她慢慢地变老,鸡皮鹤发,白发苍苍,怎么能不遗憾呢?”项泓认真地说,“而且我看你眉纹中有折痕,恐怕不是永寿之相,更要画下来留念。”
“你很善卜?”羿星椋把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到他面前,“帮我看看手相?”
“正相反,我最不擅长的就是卜术……天下卜术成千上万,不论‘术’是什么,越强的卜者越能和岁正之星共鸣,偏偏我一点也不能共鸣岁正……”项泓抓抓头,把几支墨笔夹在指间,还是接过了羿星椋的手。
他打量羿星椋的手,愣了一下。这个如同白玉雕成的女人,她的手却不软玉温香,握在手里格外地干涩消瘦,细密的纹路遍布掌心,骨节微微凸出,几处隐隐约约的旧伤痕。
“怎么?”羿星椋眯着眼睛。
“你有双农人的手,”项泓轻轻地抚摸那只手的角角落落,“不过不妨,女子手如柴,便是无才也有财,你很有钱。”
羿星椋咯咯地笑,“我这样一个女人,有没有钱还用卜么?‘女子手如柴,便是无才也有财’,这种话是宛州街头算命先生的话吧?公子这样的人,没有点雅致的说法么?”
“算命这种事儿,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宛州街头的算命先生里,没准也有人洞彻天道,”项泓的手指沿着那些纹路滑动,“天纹纤细绵长,主‘情宫’寂寞,用情深苦;你的心思很深,会记仇;生纹深长红润,你的身体不错,别人扛不过的灾病,对你不在话下;心纹笔直,直达指根,你个性强韧,颇有人望,很多人会不由自主地为你所折服……”项泓忽然抬头,直盯着羿星椋的眸子,“你的阳纹隐约有一个结子,九年之前,有一个人来到你身边,但是去年他离开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