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州缥缈录上一章:九州缥缈录·最后的姬武神
- 九州缥缈录下一章:紫薇劫 《紫薇·残红·风华》杂志版
西越武用尽全力睁开了眼睛,眼前模糊一片渐渐变得清晰,西越武的脸红了。
因为他正含着一个女人的手指……像是个吃奶的娃娃。
“唔……”西越武含着那只手指,努力翻起眼睛去看那个女人。
也许是距离太近,也许是阳光照花了他的眼睛,第一眼看那个女人,西越武什么都没有看清,只有一袭飞扬在风里的黑色纱衣,仿佛一缕黑色的烟雾正在风中袅袅散去。
她如此不真实,随时会消失,可是西越武甚至没法伸出手去挽住她,于是只能叼着她的手指。
有人一巴掌拍在他头顶,“好色小贼,叼着人手指做什么?郡主是看你可怜,拿水给你擦嘴唇!”
西越武讪讪地张开嘴,任那个黑衣女孩把手指收回,随手摸了摸他的头,“喂他点奶吧,快点动手把他们挖出来,别耽误了赶路。”
她站了起来,转身走向西方的落日。
西越武努力仰起头,去看那个绰立在阳光和风中的女孩。此刻,夕照如潮水般涌来,覆盖了茫茫的戈壁滩,沙石如同水面反射着粼粼的碎光,一袭黑色纱衣的女孩漫步远去,仿佛行走在水面之上,剪影纤纤,随时会被光潮吞没。
那种叫人窒息的美,美在瞬刹之间,与永恒无缘。
西越武呆呆地看着,连蹲在他身边的女孩把盛羊奶的银杯递到他嘴边都没有觉察,女孩怒了,一杯雪白的羊奶就这么浇在西越武头上。
“非礼勿视!不懂么?盯着我们郡主看什么?挖了你的狗眼!”圆脸的女孩瞪圆眼睛,伸两根手指到西越武的眼前吓唬他。
“别抠别抠!”西越武赶紧大声说,“我只是感激郡主姐姐的救命之恩,多看两眼恩人呐!”
“别听她们瞎喊,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叫羿星椋,你叫我星椋姐姐就好了。”远去的女孩停步回头。
西越武这才得了一个机会和她正面相对。女孩一身轻薄的纱衣,头发像那些沙民的女人似的贴着头皮梳起来束在脑后,头顶一层纯银的丝络,一枚银饰垂在额间,上面嵌着一枚拇指大的祖母绿宝石。她脸上蒙了一层黑纱,只露出细长明丽的双眼,眼角一抹淡淡的绯红。西越武看不见她的脸容,却一点不怀疑那是一个绝世的美人,他甚至觉得那女孩对他笑了。
于是他傻呵呵地咧嘴,也以笑容回应,“星椋姐姐好。”
一名奴仆跪在女孩的身边,女孩踩着他的肩膀登上旁边的肩辇。纱幕放下,把她完全地隐没了。那具肩辇是西越武这种小行脚商想也不敢想的,长足有十步,一色金漆,以珍珠白勾勒百鸟,上罩着金色的轻纱。十六个魁梧的奴仆围绕在肩辇周围,都剃光了头发,头皮和裸露的双臂上都是文身,腰间佩着月牙似的弯刀,刀鞘上镶嵌珍珠和宝石。
换做在帝都天启城中,别说郡主,便是公主也没有这样的仪仗。
“星椋。”西越武默默地背这个名字,它又奇怪又好听。
“星椋郡祖?”西越武旁边的萧子陵忽然说。
“郡祖你妈!说话不清楚就少说!本来多美的一个名字,到你嘴里就成了什么老怪物!”西越武忍不住唾弃他。
萧子陵不理他,看着那具奢华的肩辇若有所思。
风里,古朴而清越的铛铛声还在继续,不远处大群的骆驼扛着沉重的货物,悠闲地互相蹭着毛皮。西越武这才明白刚才听见的铁马声其实是驼铃。
夜深人静,帐篷里西越武龙搭桥一伙儿围着火堆而坐,身上披着毯子,火上烤着大块鲜嫩的羊排。
驼队发现他们的时候已经是落日时分,把他们挖出来后没走多远就天黑了。女主人看起来并不急于赶路,吩咐扎下帐篷,慷慨地分了一顶给落难的客人们。更难得的是,很快前方探路的人就传回了消息,说商队、野兵和马贼们都没事,没有回来找他们只是因为货物里夹带了几十张硬弩,是禁品,所以被驻军扣了。龙搭桥、车越和萧子陵都松了一口气,彼此之间剑拔弩张之势也缓和了许多。
“不是什么大事,驻军那边,郡主说帮忙找人疏通关系,罚点钱就没事了。”来报信的奴仆临去前轻描淡写地说。
“好大的气派!”西越武啧啧赞叹,“我们抱上粗腿了……啊不,星椋姐姐的腿想必是又细又长的!不过戈壁滩上有驻军?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原来这里是西华国的领地,驻防是西华军人,主要管理西华国到帝都之间的商道。”车越说,“如今西华国不在了,听说军队还在,拿的是皇室的粮饷,不过我来往这片戈壁滩,没怎么见过驻军,听说多半都驻扎在唐兀山靠东的位置,离这里有三百里,不知道为什么移动到这边布防了。”
“我倒是好奇另外一件事,既然驻军很少来这边,这位星椋郡主怎么会有那么过硬的关系?带了禁品,交点罚金就没事?”燕老师抱着长刀,直勾勾地看着篝火。
“星椋姐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西越武说。
“戈壁滩上只有亡命徒,要么马贼,要么商人,要么军人,没有大户人家。”燕老师冷冷地说,“村庄绿洲少得可怜,沙民都是穷苦人。”
“看样子,听口音,”龙搭桥说,“她不是本地人。”
“那她是谁?”季骖沉思。
“我觉得那吕人四个马则,还四大马则。”萧子陵忽然说。
“我觉得那女人是个马贼,还是大马贼。”西越武帮他翻译,萧子陵的口音有点像他家乡话,他听起来比其他人稍微顺一点。
“我还以为马贼里你就算长得俊的了……还能有星椋姐姐那么美的女马贼?”西越武说,“你别败坏星椋姐姐的名声。”
“里没懂我的意思,马则有森么不好?马则是戈壁滩桑最勇敢的兰子汗……和好吕人。”萧子陵正色。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马贼都是最勇敢的男子汉,你能不能不要再自吹自擂了?”西越武不耐烦了。
被从浮沙里挖出来那么久,他眼前始终是那一幕,烈日中,一根手指蘸着清水涂抹他干裂的嘴唇,凉意沁入心里,那个女孩于日光中缥缈如一缕黑烟,让人不由自主想要挽留她。
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是马贼?
不过,羿星椋若真是马贼……他同意萧子陵的意见,马贼是戈壁滩上最好的女人!
“燕老师,您常走这片戈壁,星椋郡主这个人您听过么?”季骖说。
从被挖出来到现在,燕老师和龙搭桥两人一直皱着眉头喝水,遥望着那具豪华的肩辇若有所思,没说几句话。
燕老师在火堆上烤了烤手,“星椋郡主这个名字,是两年前才在这片草原里流传开的。”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所有人都叫她星椋郡主。羿星椋这个名字,是没人敢叫的。有人说她是个豪商,也有人说她是女马贼,总之她的势力很大,又善于笼络人心。这两年戈壁滩上风头最劲的就是她了,可我还是第一次遇见她。”龙搭桥说。
“也有人说她是戈壁滩上的女主人。”车越说。
“肯定是马则,否则怎么会那么藏义?”萧子陵说,“桑人都贪婪。”
“他是说仗义,”西越武说,“不过,‘肯定是马贼,否则怎么会那么仗义’,这话听着真别扭。”
“她没带货物,随行又有很多女人,商人或者马贼,都说不通。”姬云烈忽然说。
“还是姬大兄眼光锐利!”西越武说,“我就觉得郡主姐姐一定是附近有钱的经商人家,只是经常来戈壁里转悠转悠。”
“鸡大胸?”萧子陵好奇地看着姬云烈,“里的名字仄么奇怪!”
“我姓姬,姬妾的‘姬’。”姬云烈冷着脸,但是有点绷不住了,他不用问也知道萧子陵这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家伙能想到哪几个字。
“很吕。”萧子陵评价。
西越武急忙一左一右按住姬云烈和萧子陵两人的肩膀,“息怒息怒息怒,别上火儿别上火儿,我们死里逃生,现在算是好朋友,好朋友不打架了,不打不相识……啊不,我是说反正大家也都没伤着,就当打完架交了一个好朋友。”
“我从小呆在戈壁里,没见过姓仄个的盆友,不四故意。”萧子陵看姬云烈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他倒是没什么矜持,立刻道歉。
“西越小兄弟说得有道理啊,”龙搭桥插话,“这位萧子陵兄弟,‘翎鹰’的名号我们都听过,仰慕得很,这次就算不打不相识,今后我们就算朋友了,翎鹰诸位兄弟有什么要用钱的地方跟我姓龙的说一声,我们来往戈壁,也请翎鹰的兄弟们照应。”
西越武不由得对龙搭桥竖大拇指,不愧是老行商,顺水推舟就想结交萧子陵这种脑子不太好使却身手过人的朋友。
“仄一次大家患烂,仄一路我都当里好盆友,但四马则宗四马则,下次若在仄片戈壁里遇见,我还四要抢里的。”萧子陵伸手把垂在额前的流苏头巾捋到脑后,一昂头,义正词严,“仄四我们马则的道!”
“这一次大家患难,这一路我都当你好朋友,但是马贼终是马贼,下次若还在这片戈壁里遇见,我还是要抢你的,这是我们马贼的道。”西越武只好接着充当他的通译。
“兄弟里就自废过人!”萧子陵很是满意,对西越武竖起大拇指。
西越武无奈地摆手,“好马则,你也就那张俊脸还能看,别张嘴,张嘴就露怯。我智慧过人也捡不回你丢了一地的脸。”
“我们马则间复相棱懂就好。”萧子陵略略有点脸红。
“当得一时朋友也好啊,”龙搭桥淡淡地说,“有人当一天的朋友,能相知一世,有人一辈子号称朋友,却不懂彼此分毫。”
西越武微微一愣,隐隐听出了喟叹的意味,只觉得语意苍凉幽远,竟不像是出于龙搭桥这种豪商之口。
所有人都沉默起来,篝火噼里啪啦作响,每个人都若有所思。
“唉,我们几个老爷们儿在这里东猜西想的,倒把礼数给忘了。人家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总得聊表谢意才是,否则日后叫人背后笑我这龙字号小气了。”龙搭桥打破了沉默。
“龙大掌柜说得在理。”车越伸手在甲胄里摸了摸,摸出了一根暗金色的链子,缀着一颗拇指尖大的祖母绿。
“看这做工是古物啊,都护真是爽快的人。”龙搭桥说着也伸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个锦盒,打开来是一对嵌碧玺的耳坠,“货物丢了,好在随身还有这东西,是宫里流出来的首饰,拿出去也还见得人。”
祖母绿项链和碧玺耳坠放在一起,翠盈盈的光华流溢,看起来居然像是一套。
“真有钱。”西越武啧啧赞叹,以他的本事,估不出这两件东西的价格来。
“不过两位大兄一个来这边行商,一个带兵来玩,随身带着女人首饰干什么?”他嘴欠多问了一句。
龙搭桥和车越同时一愣,都有些尴尬,各自挠了挠额头。
“你小家伙懂个屁!”燕老师一巴掌拍在西越武后脑,“等你见到我说的那些大蚊子似的女人,你就会恨自己没把全部身家都带来当礼物送!”
西越武四顾,姬云烈和萧子陵默默地对坐烤火,似乎这些事跟他们全无关系。
“我……我是龙大掌柜马前一条小狗,龙大掌柜代我们商队送了;姬大兄是车都护马前的……又一匹骏马!”西越武脑子转得快,“车都护代龙旗军送了。好马则,你们翎鹰送什么?”他用胳膊肘捅萧子陵。
萧子陵冷冷地一笑,“我们马则来仄里是打劫!不四会吕人!”
“没叫你也拿出点首饰来,”西越武说,“拿两个钱出来意思一下也就算了。”
萧子陵皱眉怒视了他一眼,而后低头下去,嘟嘟哝哝地,“没钱。”
“你这两个字倒是说得一清二楚,早看出来你也是条穷狗!”西越武冲他比了一个鬼脸,现在他也不怕什么翎鹰了。
“那……”龙搭桥四顾,“就拜请西越小兄弟帮我们跑一趟,把这点薄礼转交星椋郡主,就说兄弟几个感她的情,终生不忘。夜深了,我和车都护两个大男人,一起去拜访人家女眷,有点不太方便。”
“我也有这个意思。”车越说着,和龙搭桥一起,把两件首饰交到西越武手里。
“两位大哥的东西,我拿着去可多不好意思……”西越武撇撇嘴。
“我和车都护一把年纪了,要送女人东西,咳咳,”龙搭桥笑,“不怕小兄弟见笑,也都是送给欢场女子,图人家身子的。怕给误会了,而且要被拒绝了,也有点丢不起人,拜托小兄弟了,拜托拜托!”
“拜托拜托。”车越也说。
“那……那我就勉为其难吧。”西越武把东西往怀里一踹,站了起来,“诸位等我的好消息。”
他转身出帐,还没走几步,被人从后面拍了肩膀。他一扭头,是燕老师跟了出来。
“如果能凑近看那个女人……”燕老师压低了声音,“注意看她眼下是否有一颗红色的泪痣,你要注意看,那颗痣很小,不凑近很难看清楚。”
西越武一愣,“那燕老师你是凑近看过?”
燕老师也一愣,“多管闲事!”
“哦。”西越武闷声答应。
“可别私吞东西,被大掌柜和车都护发现,都没你的好果子吃!”燕老师恶声恶气地威胁了一句,转身回帐篷里去了。
“开玩笑,郡主姐姐的东西我怎么会私吞?”西越武回头比了个鬼脸,“我顶多说是老子好不容易从那两个贪财的男人手里榨出来的!”
营地正中央是女主人的白色帐篷,西越武被奴仆带了进去,却只看见那个圆脸的侍女在灯下做刺绣。
“唉哟,你们还那么客气呐?”侍女听清了西越武的来意之后,淡淡地说了一句,口气漫不经心,“郡主救你们不是图这些小东西,她这个人就是太好心,别说是几个大活人埋在沙里,就是个羊羔要死了她也不忍心的。”
“那是那是!”西越武满口赞同着,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打量帐篷里的一切。
这哪里是一顶临时扎起来的帐篷,根本就是一间香闺,脚下的羊毛毯松松软软,踩上去如同站在云端;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水沉香味,帐篷正中间是一个高脚红木架子,上面搁着一具青铜兽面具,淡青色的烟气从兽口里悠悠然浮起;金色的纱帘把帐篷隔为前后两块,侍女歪在纱帘前的一张小榻上,隔着纱帘则可以隐隐约约看见里面带回廊和立柱的拔步床,四周垂下绣金的绛色纱幕。
西越武也曾见过那种奢华的床,是他家乡一户豪商嫁女时的嫁妆,十几个小伙子扛着一张花梨木的拔步床吆喝着穿过闹市大街,从娘家去往夫家,街坊们指指点点赞叹,也不知道多少刀工成就那一件家具,围绕着床无数的合欢花纹。新嫁娘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含羞又得意的脸,得意是因为街坊的赞叹,羞涩是今后她便要在这张床上和夫婿繁衍子孙了。
可同是睡拔步床,那个脸若银盘的新娘子跟羿星椋怎么能比?
西越武胡思乱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满脸白痴的表情,口水都要流下来。
“乱张望什么?”小侍女怒了,“非礼勿视!闪瞎你那对狗眼!”
“星椋姐姐睡啦?”西越武探头探脑地。
“别瞎想了,郡主不在!”小侍女鄙夷,“郡主睡前总要出去骑一会儿马的。”
“骑马?”西越武一愣。
“不懂了吧?女人骑马,腰上就能瘦得没有一丝赘肉。郡主那么美,可不是光靠天生。”小侍女不耐烦了,“没事儿回去歇着吧,东西你留下好了,郡主回来我会转交给她的。”
“哦哦。”西越武只好点头,好不容易进了人家香闺里,骨头酥酥然没一会儿,又得冒着寒冷的夜风回去继续跟那些满身臭汗的男人混在一起。西越武幽幽地叹口气,张开鼻翼深深地嗅了嗅,要把这里的水沉香味道带点儿回去。
他揭开帐篷帘子,耷拉着脑袋就要出去。
“喂,你叫什么名字?”小侍女忽然问。
“我?西越武。”
“我叫阿茶。”小侍女忽然眯眯眼一笑,“你是……喜欢我们郡主?”
“我哪有那个胆子啊?”西越武有种被她目光洞穿的感觉,只能笑,“嘿嘿……”
“哦,没有就算了……”小侍女低头接着刺绣,“我本想跟你说,郡主晚上出去骑马的时候,总是自己一个人,要是夜深人静喜欢溜达的人没准会遇见她。而且晚上骑马,总跑不了很远的,附近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珠玉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