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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脸得意,忍着不敢露出来。他得小心谨慎,千万别给这些人知道了他发财的秘密。
一阵风吹来,直透肌骨,西越武冷不防打了个喷嚏。那个喷嚏历害得让他几乎从地下蹦起来。他揉着鼻子,心想得有热水喝一口才好。
不远处有个泉眼,打了水在篝火上烧热就可以。
可是冒着寒风走到水泉边……也好一段路啊。西越武心里琢磨。
“哎唷我这腰,再摇摇就断了,这位大兄行个方便,帮小人去弄点清水可好。”他忽然按着后背哀嚎起来。
篝火边的行商们扭头瞥了他一眼,又默默地转了回去,接着聊天打趣儿。都是出门在外,彼此之间互相帮一把手很自然,不过西越武实在是个叫人头痛的角色,同行十几天,每逢拾柴点火他就跑去坡背后拉肚子,等锅烧热才回来,一叠声地道歉说自己是爹妈老来得子,从小身子虚,肉吃多了就难免拉肚子,拉得厉害了简直能拉死。行商们好心说要么你就热水泡点炒面吃?西越武苦着脸说,炒面吃不饱,我自小身子虚,饿肚子也会饿死的。
反正是叫他干活他就会死,商队的头儿龙搭桥哭笑不得。龙搭桥是个长者,懒得和他计较,可其他人却没那么好脾气。
火堆对面有人冷冷地一哼,“西越武,你那腰怎么又断了?一路上断了几十次,还能蹭到这里,你怕是带着多余的腰椎骨,一路走一路换的吧?”
西越武脸皮厚,对于嘲讽从来不在乎,“哪位大兄?又取笑我们行脚商。行脚商靠的就是一付身板儿,我家如果不是上面死了爹,下面没有兄弟,也轮不到我这个体弱多病的出来赚钱。我这个腰真是从小留下的毛病,能熬到这里,还亏了各位大兄的担待。”
“担待?”那人的声音阴阴地游荡,“担待你到这里,差不多够了吧?你的腰撑得那么辛苦,不如留下东西,就在这里睡了吧!”
火堆对面的影子忽然起身,大步向他走来,路过火堆时候踏得火星四溅,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一个高瘦的身影。
“这位大兄,这是……”
西越的话音没落。围着火堆的十几个人影同时起身,围成半个圈子逼了上来。黑暗里一双双眼睛闪着微光,像是群狼。西越武的脸儿唰地惨白,商道上什么人都有,敢往这种亡命的地方跑的,不乏亡命之徒,有些没准儿以前做的就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他听过的,以前有的行脚商搭人家的商队,就此消失了,被找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风干的尸体挂在枯树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要命的事情,这些天来,他始终没弄明白这支商队贩卖的是什么。
讳莫如深的商队,本来就透着种种奇怪。
西越武惨叫一声,一蹦三尺,没头没脑地往黑暗里面钻去。还没跑出几步,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失去了平衡。
“死了死了,前有猛虎后有追兵!”他抱住脑袋往地下一躺,蜷缩起来像只虾米。
脚步声围了上来,不知道多少人,他们嗬嗬地笑。西越武不敢睁眼,扯着自己头顶的软帽把眼睛盖住,生怕长刀落下,看见自己的血溅出来。他生来就胆子小,怕见血,现在只盼着对方的刀快点,下手利索一点。
有人抓着西越武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一把扯掉他脑袋上的软帽。不知道多少只巴掌劈劈啪啪打在他头顶,把他给打懵了。西越武战战兢兢地把眼睛睁开一道缝,才发现围着自己的都是商队的路护,拎着自己的是个老头子,嘻嘻笑着。
老家伙是路护的头儿,看外表足有六十岁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在做这个苦活儿。裹着羊皮袄,一付羊倌的模样,平时扣着皮帽子,抱着一口刀,腰躬着,一路上总望着远处抽菸,要多猥琐有多猥琐,也不知道怎么那些路护对他还是恭恭敬敬的。这时候他站直了,高瘦得像是一杆竹子。
西越武想了起来,火堆对面那个鬼怪的声音就是这个老头子,大概是捏着嗓子说话的。
“大兄……大兄……没钱……真没钱!”西越武哭丧着脸。
“没钱你跑那么快干嘛?我们还以为你怕我们惦记呐?诶?西越兄弟,说起来你不是腰疼么?老哥几个都惦记你,帮你打热水去了,刚刚过来看看你的腰,怎么你就飞跑起来?难道是个女孩家出来走商道的?怕我们看了不好嫁人?”老头子嘿嘿笑。
路护们也都嘿嘿笑。
西越武明白过来了,心落回原地,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哼哼唧唧地,“人逢大难,就算没腰也跑得动路!”
“那是那是,”老头子一拍他脑门,“鸡鸭没腰,也跑得飞快,雁子没腰,还会飞呢。”
西越武知道这下子反正是没法子偷懒了,干脆认怂,耸拉着脑袋,再也不说话了。
“行了行了,燕老师,咱们别跟一个孩子计较,他懂什么?”远处有个声音传来。
商队的头儿龙搭桥说话了。听这个名字大概不是真名,不过能被人送这个外号,看起来是条条路上都能吃得开的角色,这些人里数他对西越武最好。
被称作燕老师的路护头儿谁也不待见,但是对龙搭桥的话还听几句。他在西越武的脑门上拍了一掌,“年轻人,本分点儿,别尽耍小聪明。”
“自己打水去,今晚上睡远点儿!看着烦!”一个年轻人的声音。那是燕老师的学生,路护都叫他季骖,是个英俊的年轻人,背着一杆长枪,一付英姿飒爽的样子。西越武最看不惯这种英姿飒爽的人,看着他的背影老恨不得季骖从马背上摔下来。
“行行行,诸位大兄说话,兄弟敢不听么?人在屋檐下,那是不得不低头啊!”西越武被这群路护玩了,心里生气,没地儿发泄,只好抓了块石头往地下使劲一拍。
“喂!你谋财害命啊?”他的石头被人架住,有人在黑暗里焦急地说。
燕老师一怔,“噌”一声,一柄青灰色的利刃出了鞘。他自负耳力,能够在疾驰的骏马上听出后面的箭路,却没有注意几步之遥一直有个陌生人。
“火把!”燕老师合身扑上,长刀直插那个声音的所在。
“我只是个无辜的路人啊!”那个人大喊。
这句话让燕老师手下微微收了力量,长刀停顿,火把被扔了过来,照亮了地下一个披着灰色风袍的人。
“妈的,不是个兔儿相公吧……”持械围上来的路护中有人喃喃地说。
宛州人把被包养的娈童叫做“兔儿相公”,是叫人看不起的一种人,身为男人,却要如女人一般伺候男人。可这时候说出这句话来,却带着赞叹的口气。被燕老师压住的那人风帽脱落,显然是个男子,可眉目如墨写,白皙如玉石,在这样的戈壁中见到这种俊美得生辉的男子,不叫“妖怪”就不错了。
“不好这么侮辱人吧?”年轻人苦着脸,“兔儿相公?那是要脱光了伺候男人的……话说这位老兄,看你年纪一把了,看清我不是强盗了……还压我身上干什么?”
静了片刻,路护中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燕老师脸上有点挂不住,起身抖了抖衣裳。年轻人确实不像什么危险的人物,随身连武器都没带,背后的行囊里插着一个个卷轴,看起来是个读书认字的人。
“在下项泓,帝都人,在附近迷路了,好不容易见到商队,总算得救了。能借地儿烤烤火么?”年轻人起身向着四周拱手。
“你一个人?”燕老师上下打量他。
“其实是有同伴的,不过同伴不义气,他们拾柴点火的时候,我去远处解了个手,回来人都不见了……”项泓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额角。
“这个懒劲儿,倒是和西越武你一个德性啊。”路护中有人说,“是兄弟伙吧?”
西越武眼珠子一转,转身握住项泓的手,“哥哥!”
项泓眼珠子也一转,“弟弟!”
路护们都笑了起来。
“我们兄弟都是搭伴儿的,诸位大兄多照顾哈。”西越武点头哈腰。
“行!出门在外,都要给个方便的。”龙搭桥在远处说话,“随便坐吧。”
行商们让出了一个缺给项泓坐,仍旧各自说话,并不太理睬他。也不必多说什么,来这种凶险地方发财的人,总有些秘密不好说。项泓就着火堆搓手,直到一名行商们从怀里摸出装茶叶的铁皮盒子,热腾腾地泡了一杯雾雨茶。
茶香一起,项泓就抬起头来,“旌旗双剑啊!”
随身带茶的行商惊喜。那茶确实是最上品的“旌旗双剑”,新茶采于阳春三月,梅雨之前,仅采摘一颗苞芽两片嫩叶的茶头,炒制之后卷曲如珠,泡开后每一芽都是上顶一片旌旗,下面两柄小剑,于滚水中悬浮。
“公子品一品?”行商把茶杯递了过去。他嗜茶,自觉是个风雅人物,怀揣好茶和这些只喝五个铜钿一包茶末的商人们同行,不能不有锦衣夜行般的失落。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个识货人,他当然不愿放过。
项泓也不客气,轻轻啜饮一口,让茶水在舌尖上滚了滚,微微点头,“嗯!好极了,茶是嫩茶,摘的手法也好,炒制更是第一流的。尤其这戈壁里的水,有建水白云浦的水品,绝配这茶。我当年喝过宛州岚山直供皇室的雾雨茶,只有十八株茶树的‘滴翠十八株’,也就和这个差不多。”
他说着把灰色的风袍褪了。下面是一身素白如雪的长衣,长路行来,不染尘埃,映着红红的篝火,成了晚霞的颜色。
“公子是做生意的么?居然也懂茶,当真是个风雅的人物。”好茶的行商大赞项泓的品味,顺便显得自己在这群商人里绰而不群,可以和这位世家公子对坐问茶。
“也不是风雅,我年轻的时候生活困顿,无钱自养,曾在茶店里当过两三年茶博士。品茶对我来说是吃饭的本事,当然是要练精的。”项泓正色,“掌柜的要是想在宛州买新茶,没准儿我还能叫我先前的老板给您打个折呐……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行商心里好一阵子失落。这好茶买来不易,落到一个打杂工出身的茶博士嘴里,真是可惜了。
这个项泓怎么长着一张公子的脸,却没个公子的命呢?他也不好把那杯茶从项泓那里收回来,只好扭过脸去不理他了。
“不过打折的事情还拜托项兄弟帮我问问……”行商又扭回头来。
“好说好说。”项泓一叠声地答应。
燕老师给火堆添了几根枯木,在项泓身边坐下,“兄弟看着不像做买卖的,干什么营生?”
“没什么固定的营生,什么赚钱干什么,最近是帮人画地图。”项泓拍了拍自己行囊里的卷轴。
“地图?这方圆几百里,除了沙漠就是沙漠,这里的地图有什么可画的?”燕老师瞥了他一眼,“兄弟可别诓我们呐。”
项泓抓过行囊,他的行囊是细竹扎成的一个个格子,每格皆有一个卷轴。他抽了个卷轴出来铺开,桑白纸上,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山川地貌,注解用的却是谁也看不懂的文字。
季骖探头过来,指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一道蓝线,“这不是子月河么?在这里往东一百五十里的地方打了个折,我们叫它月河湾。”
“正好,还没给这河起名字呢。”项泓拍掌,“子月河这个名字就不错。按照古籍记载,这条河本来是唐兀山中几条山涧汇集成的,之字行走穿过这片戈壁,一直向西没入杏陵河,和帝都平原的水域交汇。”
项泓取出笔和墨盒,呵气在笔尖上,写下“子月河”三个字。
“有了这份图,走这条道就方便很多了。”季骖说,“这图卖多少钱一份?”
“明码实价,只收您一千五百个金铢。”项泓满脸都是一个“我是个本分生意人”的表情。
“一千五?你想钱想疯了吧你?”西越武瞪大了眼睛。一千五百枚金铢是笔大钱,一般商户辛苦一辈子,未必能赚到这么多钱,西越武梦寐以求的那种店铺,足可以买下十间。
“一千五可是我画完地图卖出去的价格,人家倒手转卖,还不知道多少钱呢。”项泓把卷轴收了起来,“我只是赚点手艺钱。”
“我知道,是淮安城的‘写经堂’吧?”燕老师淡淡地说。
“这位怎么称呼?看来是内行人呐,写经堂悬赏征人画这张地图已经六七年,一直无人敢摘榜,所以标价越来越高。”项泓说。
“我姓燕,你跟他们一样叫我燕老师就行了。我不是什么内行人,不过整个宛州出这么大价钱征人画地图的,也只有写经堂一家。”燕老师挠了挠头皮,“我们这样的粗人没画地图的本事,干看着眼红。”
“你们说得好像真的一样,戈壁滩的地图也值那么多钱?这里没什么出产,也没有人口,空着这么大一片地方都没诸侯愿意来占,要这里的地图……难不成是哪位有钱的东家要在这里开荒?”西越武上下打量项泓,觉得这位公子全身上下都荡漾着一层金铢的颜色。
“这里离帝都不远啊,要买这份地图的人,估计是想要去帝都开荒吧?”项泓眯起眼睛笑了。
“两位聊着,我和季骖四周转转去,这年头戈壁里不安稳,有马贼的。”燕老师站起身来。
看着燕老师和季骖两人的背影渐渐没入黑暗里,其他的人又都没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西越武用肩膀撞了撞项泓,悄悄伸出一只手来,勾勾手指,“嘿!”
“什么意思?”项泓不解。
“开什么玩笑?你懂的!”西越武双眼炯炯有神。
“我……我以前是觉得自己蛮有学问,什么都懂点,可是你这眼神太暧昧了,我是真不懂……能解释下么?”
“装傻!”西越武一瞪眼,“刚才不是我,哪那么容易就让你在这儿歇脚?大伙儿还不是看我的面子?这月黑风高的,周围又是马贼横行,你被撵出去肯定是死在路上了。怎么样,救命之恩,拿钱相报吧?”
项泓挠挠头,“是说你叫我那声‘哥哥’?这‘哥哥’一声收费几何啊?”
西越武装模作样地拿起脖子上的黄铜小算盘,劈里啪啦一打,“哪能论‘声’收?你看我这么算,我看你读书识字,长得又跟兔儿相公似的俊……”
“不好这么说……”项泓插嘴。
“我算你一年画一张地图能赚一千五百个金铢,看你样子也就二十多岁,再画四十年不成问题。那你这辈子能赚六万金铢。要不是我救你一命,这些钱全得泡汤,我大人大量,一百个金铢里抽你一个,一共六百个金铢的救命钱,怎么样?”
“你是行脚商么?其实你就是马贼吧?这是所谓趁火打劫吧?”项泓傻了。
“六百金铢老重的,我看你身上也不会带着那么多。我看你行囊里那么多张地图……不如你送我一张?”西越武舔舔嘴唇,“反正你这样读书识字的人,转头就画一张新的。”
“你当我画一张地图那么容易?一张全图要拆成很多小片,一张一张地画,这里面全部的地图凑起来才卖一千五百金铢,还缺了最关键的一张。”
“最关键的一张?”西越武一愣。
“对,就缺月河湾那一张。”
“你也是要去月河湾?”西越武脱口而出。
“你说‘也’,那么你们也是去月河湾?”项泓反问。
“年轻人,月河湾那个地方,最近去可不是好时候啊。”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商队的头儿龙搭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们身后,嘴里叼着的烟锅里发出隐隐的红光。
“有马贼?”项泓问。
“不,是有官兵。”龙搭桥意味深长地说。
凄厉的啸声破空而来,篝火中“嘭”的一声,纷纷扬扬的火星腾起。
“马贼啊!打劫啊!”西越武看清了篝火里的东西,蹦起来就喊。
一枚雕翎长箭插在篝火里,箭羽毕毕剥剥的燃烧着。
那枚箭的时候贴着西越武的额角,只要稍微偏差几分,西越武的颅骨已经被洞穿。路护们一齐拔刀,燕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闪了回来,此刻俯身扑过去,飞起一脚想把火堆踢灭。敌人在暗,他们在明,暴露在箭矢下只有死路一条。
“谁都不准动!”黑暗中传来了低喝。
燕老师的腿悬空静止。随着那声低喝,第二箭擦着他的靴子射来,射断了他束靴的皮带。篝火旁所有人的身形都凝固了,有的刀半出鞘,有的抱着脑袋张望,有的则是闪身要扑向大车边隐蔽,可一瞬间都成了木偶。相比同伴,西越武的反应显得他更识时务,他双膝跪地双手高举过顶,停在俯拜下去大喊求饶之前。
一片死寂中,项泓居然低低地笑出声来。因为西越武正好面对他,两眼骨碌碌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