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下子小把式,以前我流浪四方,听见什么名家就去拜访,恰好有个老师精擅秘术,我跟他学了些日子。”

  叶雍容淡淡地笑,她已经习惯这个男人满嘴白扯了。

  “头还痛么?”项空月问。

  “有点。”

  “那是有人在你的酒里下了春药,后劲不小。我抱着你一路回来,你死死地搂着我的脖子,开始我还蛮得意的,说你大概是看上我了。”项空月说,“我知道你酒量大,不过以后没有熟人在你身边,可千万不能跟人喝酒了。你长得那么美,很多男人都会想跟你喝酒,可是喝醉了没人照顾你。”

  叶雍容愣了一下,摇摇头,居然笑了。只是初相识的一个人,却有那么厚的脸皮,一付自来熟的口气,好像是自己多少年的老朋友了。

  不过也许真的是个可以信任的人吧,她又想,如果昨夜换了一个男人,此时此刻会怎么样?

  “为什么要救我?”她淡淡地问。

  “因为我喜欢你的头发啊。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头发,葡萄酒一样暗红,像是新婚红帐里,灯火照在新妇的头上。”项空月轻轻抚摸着她的头顶。

  他忽然换了语气,瞪着眼睛,满脸严肃,“我就看不得人暴殄天物!一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长着一头那么好看的头发,那些蠢材居然要把她杀了!女孩死了,再好看的头发也只能长在死人头上,那叫人多难过?”他皱着眉头,任性得像个孩子。

  “世间美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看不见了会很遗憾吧?”他又一次换了语气,淡淡地,了无牵挂。

  “你总能找到这么多胡扯的借口么?”叶雍容看着他的眼睛,“会不会有一天撒谎撒得太多了,最后再也圆不回来?”

  项空月愣了一下。

  “好吧好吧,其实我设了一个局,把你们都圈了进去。按照最初的计划,成便成了,若是败了,除了我,你和扈刚都要死。这样才能不牵连到我身上,我不能死,我还有许多心愿……不过,你何苦推我下马呢?你推我下马,我就欠了你一个人情,我最讨厌欠人人情。”项空月叹了口气,“这算实话了吧?”

  叶雍容想了想,没再说话。

  项空月坐了一会儿,起身出门。

  “喂,这是哪里?”叶雍容问。

  “是我租的一间小屋子,放心,没有人知道这里,我做得很隐蔽。”项空月说着,在自己背后拉上了门。

  叶雍容就那里坐了整整一天,唯一的小窗里透进的阳光随着时间移动,照在渐渐冷却的药壶上,照在一色青的土布被子上,照在墙上那幅淡墨勾画的仕女图上,照着床边的男人便鞋,照着墙角歪歪斜斜的小酒壶,照着床头一个巴掌大的泥俑。叶雍容拿起那个泥俑把玩,发现那是个女舞俑,广袖宽衣,长发盈空,惊若翩鸿,矫若游龙,一如那个男人的审美,腰细腿长。

  但是没有脸。

  泥俑的脸是一片空白,只是用胭脂色抹了两个红脸蛋,一个手艺绝妙的作品,到了最后一步却跟小孩淘气似的。

  反过来底下有题名,“愚者,项空月”。

  她把玩了好一阵子,觉得困了,于是缩进被窝里,闻着被头被日光晒得微焦的气味,沉沉睡去。

  叶雍容支撑着身体走出小屋,天上正飘着绵绵的细雪。

  项空月蹲在屋顶上。谁也不知道他在那里蹲了多久了,托着腮,看着远方,嘴角带着笑,一付聚精会神的样子。

  “你在看什么?”叶雍容问。

  “看天启城啊,方方正正,就像一个棋盘,其实我以前从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可惜很快又要走了。”项空月低头,“看你好得差不多了,我的人情也算还完了。太傅大概用了什么手段,被通缉的只有我,却没有你。我让人送信去云中,估计不久就会有人来接你了。”

  “你要走了?”

  “嗯,前些天皇帝殡天大典,这些天嬴无翳腾出精神,估计要清扫余党了,我是余党,我得快走。”

  “去哪里?”

  “天下茫茫,真的不知道呢。”项空月挠了挠额角。

  “项空月,你到底为什么要来帝都呢?”叶雍容决定再也不叫他项先生了,反正这个自来熟的赖子从来也没有把她当做什么“叶将军”来看待。

  “因为我有很多心愿。”项空月轻声说。

  他直起身,漫天雪花中,忽然一抖大袖,大笑,临风起舞,仿佛粉墨登场的戏子,“我有屠龙之术,欲翻云龙起舞;我有沧海之志,欲煎七海成田;我怀绝世之锋,欲解抵天之柱;我是藏玉之璞,欲觅神匠成材!”

  可是世间却没有一个戏子有他的猖狂和才具。

  他收了舞姿收了笑容,蹲下身低头看着叶雍容,神色认真,“我说的,都是真的。”

  “嗯,这一次我相信。”叶雍容说,“你很遗憾吧?得了建王和太傅的赏识,原本你会如龙升天的。”

  “谢奇微?算了吧,”项空月摇头,“我自比璞玉,剖玉要用名刀,你见过用杀猪刀琢玉的人么?”

  “太傅算是杀猪刀?那你还要跑去自荐?”

  “因为我年纪不小了,想要晋升,又没有门路而已。”项空月倒是坦然。

  叶雍容笑笑,她懒得想项空月说的是不是真话。这个人好像有一千句谎话随时塞在舌根下面,张开嘴只看哪句先冒出来,“真的,我原想用谢奇微当做一级台阶,入宫觐见皇帝。要救他的大胤朝,我想我就是他等的人。”

  “这么有自信?”

  “有。我想了很久,有一套通盘的计策,本来要送给那个皇帝,他却自己拿着骑枪去冲嬴无翳的府邸。嬴无翳是头南蛮狮子啊,人要和野兽去拼力,焉能不败?”

  “他忍不下去了吧?这些年,皇帝也算竭尽所能。”

  “是啊,”项空月点头,“我不怪他,他的薪柴有限,在这乱世里,就算焚身以火,也不过能照亮一时。很快他会被忘记的。”

  “可你想被记住。”叶雍容靠在门上,她忽然发现这个小屋居然有着极好的视野,俯瞰整个天启城。

  “嗯!”项空月说。

  一个人在屋顶,一个人在屋檐下,两个人看雪,谁也不想说话。

  天启城的一个个坊如同棋盘的格子,沉睡在一场大雪下,在这个寂静的早晨时光漫长。

  “我真的要走了。”项空月忽然说。

  “嗯,再见。”

  项空月站了起来,背着手,沿着连接屋顶的高高墙头走了。叶雍容没有看他的背影。

  “喂,你叫什么名字?”走了几步,项空月回头。

  “叶雍容,雍容华贵的雍容。”

  “嗯,我叫项空月。”

  “我知道,你在太傅面前说了的。”

  “我是要你别忘记,”项空月说,“总有一天我的名字震惊万里,那天就是我们再会之期,你来找我,我把‘若依’之舞教给你。”

  墙的一侧塌了,他沿着一级一级的残砖走了下去,身影慢慢没在墙下。

  很久以后,叶雍容默默地看向墙头,再没有他的身影。这场令人猝不及防的相逢,结束在一场雪中,下雪时发生的许多事都让人觉得是虚幻的。

  胤喜帝九年十二月十三日。此刻距离“云中之月”和“诡道兵家”的再次相逢,还有十年零七个月。

  “先生先生,有人送礼物来!”梳着丫角、一身白衣的女孩儿捧着一只木盒跑到风临晚面前。

  风临晚夜间练琴,起得通常很晚,正在梳洗,看着面前那只名贵的漆木盒,微微皱眉。

  她在这个帝都里有清名也有艳名,愿意送礼给她的世家公子可以从太清宫前一直排到瑟然听莺居门口。风临晚有自己的规矩,礼物不进内室,前门送进来的,前门直接扔出去。美人看不到礼物,送礼也就没意义了,最近这一年送礼的人才绝迹了。

  唯有一个送礼成功的,是嬴无翳,嬴无翳为他的军歌《歌无畏》准备了一笔润笔,二十根金铤和一具名琴“柳上莺”一起捆好了,直接从后墙扔了进来。

  而这件礼物居然让素来听话的琴童破例送至内室,和诸侯霸主嬴无翳的待遇相同。

  “是那天先生弹琴他跳舞的公子哦!”女孩儿偷偷看着风临晚的神色,揣摩自己做得对不对,“他放下礼物上马就走了,可不比那些缠着先生不放的俗客。”

  瑟然听莺居中的琴师们这些晚上每夜都听见风临晚在内室操《破阵》,奏到即将入破则止,随即幽幽地叹口气。

  女孩儿在先生的眼里,看到了一滴水落入深潭散开的涟漪。

  漆盒里三件东西,一份《破阵》和《若依》的全本曲谱,一份参茸,一张便条:“血痨之症,当以参茸调养。《破阵》,雄歌也,可为英雄杀人之器,亦是先生自伤之剑。雄歌名剑,宜束之,藏高阁。愚者,项空月。”

  【伐珈御界】

  秘术。借助主星“印池”之力,瞬间把周围的水甚至空气中的水汽榨出,集中在体肤表面,形成一层足以抵挡利刃的无形甲胄。有些施术者也会令水汽凝结为冰一般的咒甲,所携带的“冰凛”之力还会沿着兵刃反击进攻者。

  施术时间极短,几乎在转念之间,无须结咒、绘画图腾和冥想。

  【伐珈御界】可以作用在自己身上,也可以作用在别人身上,但是这种秘术修炼过于艰难,是顶级秘术大师自保的“术”,所以很少被用在别人身上。

  【伐珈御界】需要修炼者以自身为熔炉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不停地锤炼,它已经不能被称为一种“术”了,而是一种“物”。这股强大之极的力量周而复始地在修炼者的身体里盘旋生息,和“印池”呼应加强自己。即使在“印池”的星火进入低谷的时候,也不会严重影响施术效果,因为这力量气息在施术者体内。但是一旦被破,积存的力量消散,伐珈御界也就消散了。

  和【伐珈御界】相当的还有两种防御秘术,【无方幻境】和【九鬼玄凭】。

  这是目前所知的印池秘术中臻于极致的防御,无从进阶。


第一章 云龙

  这是北辰之神的第二步,星辰的武神使他的使者们相遇,在血与火中携手。旧时代的英雄们的灵魂在大地深处咆哮,于是龙遇见了云,它可以飞上天空。

  这是一场舞蹈,一场变幻,一场追逐。

  神说:“你们中有一人将成为皇帝。”

  神说:“剩下的人将死去。”

(一)


大胤皇帝白鹿颜,死于乱军中一名无名雷胆的刀下,谥曰“喜”,史称“喜皇帝”。

  因为殡天大典上,他的死敌嬴无翳拍着高大的棺椁说,“求仁得仁,也当含笑九泉。”

  史官们为了讨这位霸主的喜欢,给这位悲剧的皇帝加了这个可笑的谥号。

  他壮烈的死终于震动了诸侯,令他们意识到嬴无翳的势力已经膨胀到了敢于弑君的地步,如果他们再不奋起,南蛮雄狮可能把帝都的宗庙都拔掉。

  于是三年后,在号称“东陆第二雄关”的殇阳关,诸侯第二次合兵讨伐嬴无翳。

  这场血战以平手告终,嬴无翳以雷骑破围而出,撤回离国。

  帝都光复,天下欢庆。

  嬴无翳一手扶起的皇帝白恢是白氏正统,获得了诸侯的认可。皇帝如同对待恩人那样招待勤王的功臣们。各国诸侯接管了嬴无翳在帝都的权力,楚卫、下唐、淳、晋北四国的特使公然带着军队出没于帝都中,他们的意见皇帝不得不倾听,倾听了就得遵从。

  雄狮之后,群狼占据了煌煌帝都。

  “天子驾前,狐狼围窥。”这是那个年代史官们私下议论的。

  这是个纷纷乱乱的年代。

  实际上掌握了整个宛州财权的“商会”悄悄减少对皇室的供奉,皇室一天穷似一天,原本依靠皇室财库供养的大臣们越发倒向诸侯。

  外交上同样失败,为了结好北方瀚州的蛮族,喜皇帝曾暗示宛州诸侯下唐国和蛮族青阳部结盟,并互换人质。但是随着蛮族内部权力的更迭,盟约崩坏。下唐国准备处死人质,却被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军官生生把法场劫了,救走了人质。在场几千下唐军人,居然未能挡住这两个年轻人的联手!

  这件事录入史册时,史官再三润色,只怕不小心就写成了传世的丑闻。

  更可怖的是,同时去劫法场的还有一队蛮族骑兵。

  传说中的“铁浮屠”,七十年后重现于战场。七十年前,这支军队曾把盖世英雄“风炎皇帝”北伐之梦击碎。他们被认为已经灭绝,永远不可能复现。而蛮族在长达数十年的修养生息中,一直在默默地重构这支军队,从一件马甲一件头盔着手。

  现在重骑兵的“皇帝”归来了。

  举朝震惊。

  皇帝急忙传“锁海令”,封锁海疆。天拓海峡烽烟弥漫,淳国战船枕戈待旦,几万张劲弓指向海峡北面,蛮族人栖息的瀚州草原。

  这些年没有任何好消息,乃至于皇帝听到有急报就苦着脸,绝不相信什么好事能落到自己头上。

  不过这一切都不被西越武放在心上,国家大事只轮得着世家贵族的大人物操心,此时此刻他缩在中州浩瀚的戈壁上,一边对着凛冽寒风骂娘,一边舔了舔冻硬的笔尖,在账本上写字。

  他这是在算账。这是商人本色,西越武是个行脚商,西越武的父亲是个行脚商,西越武父亲的父亲还是个行脚商……西越武小时候,和街坊兄弟们在一起,大家都夸耀彼此的祖先,有人说自己祖上曾有一员名将随风炎皇帝北伐蛮族,有人说蔷薇皇帝开国的时候自家有过一个子爵的封地,还有人说当初辰月教在帝都篡权,自家祖先是个“义士”,跟着大群的世家子弟浩浩荡荡地冲进过太清宫。于是西越武回家翻家谱,翻着翻着,从心口凉到膝盖,从膝盖凉到脚心。

  宛州西越家从家谱上的第一辈直到西越武自己,无一例外都是行脚商,西越武简直觉得自己该改名叫“行脚武”。

  所谓行脚商,是商人中最没地位的一种,通常没有自己的店铺,靠着在商道上跑腿赚钱,也没有固定的买卖,四处打探什么好赚钱,什么好赚做什么。西越武从接过父亲的算盘以来,贩过焦炭,贩过胡椒,倒腾过废弃的铁甲回炉炼钢,还做过从越州介绍奶娘去宛州的买卖……但是这一笔不同,西越武觉得自己时来运转了,要做一票大的!大到他可以回老家盘下一个小铺面,变成西越家家谱上头一个不靠跑腿赚钱的商人!

  西越武已经想好了,他还要雇两个伙计帮他操持店里的事情,从此以后他那双脚板磨得生茧的双腿就只是高高的翘在凳子上,看着伙计们在柜台上忙活,他在后面啃鸭脚爪……胤成帝十年三月,行脚商西越武站在中州大地的茫茫戈壁滩上,要发很大的一笔财!

  “三十四张,每张三个金铢,减掉买路花的八个金铢,这一路上的花销一个金铢十四个银毫……”西越武拨打那张挂在脖子上的铜算盘,那是他家传之宝,“差不多有九十二个金铢可赚……不过可别让那帮穷鬼压我的价,每张压价半个金铢我就亏得不轻啊!”

  “西越武西越武,这一次嘴上要硬手上要狠,可不能再犯糊涂了。”他念叨着提醒自己。

  他看着账本上最后出现的那个令人心痒的数字,咧开嘴,露出了可以和篝火辉映的笑脸来,满眼都是黄澄澄的金色。

  离他不远,一堆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一圈人围坐着。

  这是片临时的营地,满载货物的大车围成一圈,捆扎货物的绳子上缠了黑色小旗,扎营的是一支有字号的商队。西越武不算这商队里的人,只是腆着脸恳求带队的老人让他搭个伴儿,一个人走这条商路西越武是不敢的,大概整个东陆的行脚商也没人敢。

  这里帝都西北的戈壁,一望无际,只有形状不规整的石头,走上百里看不到一个村庄。没有路,只能看着太阳的方向行走,标记路线的往往是以前商人插在枯树上的一个黄羊头骨。

  中州是片高地,帝都平原是高地上的洼地,聚集了所有水源,格外肥沃。这里就不一样了,一年到头没几场雨,据说开国时分封土地,这里都没有人要。最后勉强西华国接下了这片土地,可西华国已经是往事了,西华诸侯绝了血裔,国土并入淳国,淳国干脆放弃了这片荒凉的土地。

  这里成了一片没主的土地,无论是来这里发财还是杀人越货,都没人管。

  这样的地方本不该有商队敢于涉足,但是在这里交易,不必缴纳任何赋税,而且从制式武器到活人,任何违禁的东西在这里也都是可以买卖的。这里什么都不认,只认黄金。所以每年的春夏之交,中州各地都有商人往这里汇集,做很大的生意。

  “毒蛇口里夺金珠”,老话说得都没错。

  西越武把账本塞回自己的袖子里,顺带摸了摸腰间的铁匣,冲着那些烤火的行商一唏,“你们跑十趟的钱,我一趟就赚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