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什么?”长孙齐阴沉着脸看着魏紫,直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凭你也配坐在御座旁边?”
“不知魏紫有哪里不配了?”
“哪、里、都、不、配!”长孙齐冷哼一声,扫视了殿上一众官员。
殿上官员,其中有一半人不做言语,沉默以对。另一半里则成两极分化:一部分眉目和顺,言谈巴结;另一部分如长孙齐,多是不屑和愤怒。
而公孙渺既没有如门阀世家重臣那样表现出太多的不满和轻视,也没有像底下的官员那样对他过度的巴结和讨好。
他始终淡淡的,手中盘碗着一串菩提,像是一位超脱尘世的高僧。不再过问朝纲。
魏紫的脸色发绿,但是一时间却被长孙齐的气场所震慑,咬着牙不答话。
长孙齐见着官员的不吭声,更是愤怒,连声喝道:“若陛下身体有恙,暂时不能过问朝政,亦有左右丞相,太师、太傅、太保,司空等多位大臣共商国事,恭王爷,郁王爷,武王爷亦可担此重任,共同协理朝政。你?算什么东西?你还是回后宫去陪陛下绣花罢!”
“长孙齐!我好歹是陛下钦点的人选,你是否太过逾越了?”
“呵。”长孙齐冷哼一声,眸子里充满了轻蔑,似乎连与他说话都成了掉价。
魏紫接道:“左右丞相,太师、太傅、太保、司空等大臣,恭王爷,郁王爷,武王爷确实都比我有话语权,可陛下既然将国事交与我手,我便不能辜负她所托。您若是不愿意听,大可离开。”
“你!”长孙齐怒不可遏,但是他的话却没有说错。
他毕竟是陛下的人。
“好好好,妖人祸国,国之不国,本官不敢同流合污!告退!”
长孙齐没有继续跟魏紫争辩,而是带着自己的那一票朝臣气急败坏的大步离去。
公孙渺长叹一口气,一副“年轻人的天下便交给年轻人了”的模样,对着魏紫淡淡一笑,随即也跟着长孙齐离去。
公孙渺一走,朝臣便都散了。
内监正式宣布退朝,魏紫所主持的第一场朝会,便以长孙齐的拂袖离去画上句点。什么内容都没顾得上讨论。
下朝之后,魏紫气得吃不下饭,他抱着双手坐在桌前,咬牙道:“陛下,魏紫不配与您待在一处,您还是将魏紫发配到边疆去,省得碍了大家的眼。”
辰皇虽然不在朝堂,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见魏紫一副受委屈的模样,突然想起曾几何时,江琼林被自己罚站在太极殿前一日一夜,连眼眶都不曾红过的隐忍模样。
魏紫与他相似,性格却是不大一样。
可那又如何?
人生苦短,春宵难复。
把握当下,才是正经。
“凡事总有第一步,朕初登大宝之时,也不是这般顺遂,慢慢来。”辰曌摸了摸他的头发,话锋一转,道:“你想不想画丹青?”
辰曌的眼里充满了疼惜,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宠溺。
魏紫抬头,用那双充斥着泪光的无辜大眼睛看着她:“丹青?”
辰曌颔首:“朕吩咐十名画师为你作一幅丹青,悬于大明宫寝殿之中,如何?”
“多谢陛下,还是陛下疼爱魏紫!”魏紫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捧着她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吻。
午后,辰曌很快便宣召了十名画师给魏紫画像,但其中有一人因一直盯着魏紫的脸看,被辰曌下令拖了下去。
空下的位子,辰曌看了眼师文昌,淡淡道:“朕记得你画技不俗,你也来作一副。”
“……是。”师文昌没有推脱,躬身领命,他走到右侧第三个空着的桌旁站定,思索了片刻,便执起狼毫笔。
师文昌抬头看了魏紫两眼,几乎就没再抬起过头。就算偶尔抬头,他看的人亦是辰曌,而不是魏紫。
辰曌坐在御座上,整个身子蜷在白狐裘皮之中。不过九月末的天气,她已经怀抱暖炉不曾离身。
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
半个时辰后,有画师陆续放下画笔,魏紫也得以从花架旁离开。
魏紫将九位画手的画作一一看过,然后才看了师文昌的。
魏紫看了一眼,几乎不需思虑便摇头说:“师总管画技超然,可惜与我不大像。”
的确,师文昌的画与旁人的都不大一样。
魏紫该是璀璨妖艳又夺目的,就像是一只七彩的花孔雀。而师文昌的‘魏紫’却有些太素净了,洁白如玉。两袖清风。出尘脱俗堪比丹顶鹤。
与其说他画的是魏紫,倒不如说是三年前的江琼林。
“大人恕罪。”师文昌躬身,请求饶恕。
魏紫连忙将他扶起,笑道:“总管大人不必惶恐,我必不会因此怪罪与你。”
魏紫没多想,在九人之中挑了最满意的一副,然后请辰曌提了字。
辰曌自然是乐意的。宠溺的抱着他,执着他的手,亲提了一句词:“倾国倾城貌,千秋无同色。”用以赞他容颜之美貌,千载也没有人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魏紫开心不已,面上浮起一抹羞涩的娇丽颜色。他谢过辰曌后便亲自捧着画,将其挂在了辰皇寝宫的龙榻前。
当晚,在魏紫睡下后,辰曌看着床头挂着的画像,许久都难以入眠。
她思来想去,都觉得有一件事悬在心头。最终,她还是没能忍住心头的冲动,索性穿衣起身,执了一柄烛台孤身去到了师文昌的院里。
此时的师文昌还没有入睡,他坐在桌旁,捧着一本古籍翻看。与其说他是在看书,不如说是在神游。他的思绪之万千飘渺,就连辰曌推门走进了也浑然不觉。
“把你今日作的画给朕瞧瞧。”
辰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虚弱又带着不容质疑的笃定。
师文昌回想今日,并不认为辰曌在什么时候见过自己的画。
她甚至看都不曾看过一眼。
她在确信什么?
“你在想什么?”辰曌再次开口,语气里带了些许疑惑和斥责。
师文昌连忙起身,低头行礼称:“奴才这就去取来。”他说完,立刻去床头最下层的衣柜里,将画拿了出来,递到辰曌手中。
“是了是了!就是这个模样!”辰曌捧着画,面上流露出许久不曾见过的兴奋之意。
“在这里画上一朵牡丹,便与从前一模一样了,”辰曌一双眼睛不离画作,问师文昌:“你这里可有丹砂?”
“回陛下的话,有。”师文昌立即又从书桌上拿来丹砂,研磨之后,将沾了丹砂的狼毫笔递给辰曌。
辰曌看了眼丹砂,又看了眼画,却迟迟没有接过笔。
她沉思了许久,最终捧着画走到书桌前,拿起另一支沾了墨的笔,在右上角提上了一句诗: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你瞧瞧,是不是比从前那副更好?”辰曌虚掩着嘴,眼角带着旁人看不懂的温存笑意。
不等师文昌回答,她又缓缓说道:“牡丹绝色,艳冠天下,可他不该是牡丹啊……他该是菡萏,该是文竹,该是天上的清风明月……”
师文昌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曾答话。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身子有些微微颤抖。
他低着头,拼命忍着眼泪,生怕自己眼中的湿润会惹来辰曌的不快。
但是他想多了,辰曌并没有多关注他,甚至没有再多说什么。
许是怕自己离开久了魏紫会担心,辰曌很快便回宫了。
等她走后许久,师文昌才施施然地抬起头。
而此时,书桌上已经空空荡荡,只余下一盏烛台,火焰自顾自地跳跃着,而原本躺在那里的丹青却已经不在了……
第十二章 下咒
十月初,这日中午,武瑞安又邀了狄姜和钟旭过府相叙。
他们屏退了下人,来到湖心亭里。钟旭身穿白衣,靠在柱子上;武瑞安在亭子里来回踱步,看上去焦虑不安。
狄姜知他们这十日来毫无进展,辰曌仍是谁也不见。自己也不想多加插手,便静静的坐在桌旁听他们说。
“要不然,闯宫吧。”武瑞安突然站定,看向钟旭:“本王带兵入宫,你去除妖。”
“……”
武瑞安此言一出,将狄姜和钟旭都吓了一跳。
带兵入宫?
弄不好岂不成了兵变?
武瑞安追问道:“有把握拿下他吗?”
钟旭单手握拳,放在嘴边,他轻声咳嗽,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捉鬼除妖不难,可是您真的能确定,他是妖精?”
“这……”武瑞安眉目微蹙。
显然他不能确定。
魏紫长得与江琼林十分相像不假,可真要说他们是同一个人,却又有很大的不同。
诚如他所说,江琼林和魏紫,一个是天上的淡月清辉,一个是人间的姹紫嫣红。眉目相近,气质全然相悖。
“如果他是妖,除了便除了,倘若他不是妖,除他便是杀生。陛下亦不会同意。”钟旭叹了口气,接道:“王爷,恕我直言,你会否因他的脸而对他产生了偏见?”
武瑞安想了想,道:“可空置的墓穴又当如何解释?”
“只能说此人的出现并非巧合,乃有心人有意为之,至于此人是谁,还有待考证。”
“难道就看着母皇沉沦下去?十天!才十天!他已经权倾朝野,比公孙渺盛极时还要跋扈!”
钟旭耸肩,从怀中拿出一张符咒,道:“不管如何,还是先确定他的身份罢。请王爷设法托人将此符贴在陛下的寝宫之中。如果魏紫是非人,那么他将无所遁形,如果他是人,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武瑞安接过,看了几眼,便见符咒上浸着朱砂,却又不同于普通的朱砂那样鲜红。
那是一种近乎褐色的痕迹。似是由人的血液所书。
武瑞安猜测道:“你的血画的?”
钟旭颔首:“是。”
武瑞安的面色带着些狐疑:“把这个贴在寝宫就可以了?”
钟旭再次颔首:“正是。”
“本王知道了。”
武瑞安沉思了一会,问狄姜:“你知不知道什么药材能凝神静气?”
狄姜颔首:“柏子仁,合欢,夜交藤都有这个功效。你问这个做什么?”
武瑞安长叹一声,道:“母皇身边只有两人可以自由出入宫廷,内监总管师文昌,掌宫侍女安素云。师文昌一直跟在母皇身边,我要见他不易,素云姑姑如今在行宫养病,如果能治好她的病,请她回宫处理较为可行。”
“我陪你去。”狄姜放下手中的瓜子,道:“我的意思是,我随你去见安素云,为她治病。”
“……”武瑞安虽然有些惊讶,还是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狄姜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东西,竟然能将安素云吓成这样?
那魏紫……也没多出三头六臂呀。
虽然他全身充满了掠夺的美没错,甚至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人丢盔弃甲,可也不至于让铁娘子安素云就此丢了心魄?
真是稀奇。
武瑞安和狄姜依旧骑马而去,到达行宫时,还没走进安素云的院子,老远便听见她在大声叫喊:“走开!!走开——!!!”
他们以为安素云遇到了麻烦,立刻跑进屋,却发现安素云独自一人站在房里。房间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她自己则赤脚站在碎裂的瓷罐之上。
她的脚下鲜血淋漓,她却站直了身子,一会笑得狷狂,一会抱头大哭。
“素云姑姑!出什么事了?”武瑞安连忙走过去,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
许是她癫狂之故,辰曌走后便无人管顾她,这房间里的残渣堆了一地。
狄姜走过去,在她的床边燃起一盘香。盘香是由陈檀、月香和桔茅制成。主凝神静气之效。
很快,安素云躁动的身子渐渐停了下来,眼神也重新恢复平静。
她看了狄姜一眼,就像看见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抓住狄姜的衣袖,进而攥紧她的衣领,一字一顿道:“有、鬼。”
“鬼?”狄姜双唇微张,四下一看,问她:“哪里有鬼?谁是鬼?”
“是……是……是啊啊啊……”安素云睁大了眼睛,沉默地看着狄姜,喉咙里一次次的喊出一个人的名字。
可是那人的名字却似是梗在了喉咙里,说不出来。
其实她不说,狄姜和武瑞安也猜得到。
还能是谁?
只能是魏紫。
“守陵之时,你究竟见到了什么?”武瑞安急道。
“他……他啊啊啊……啊啊啊……”安素云‘啊’了半天,出现了刚才一模一样的情况。
话到嘴边,却有口不能言。
“你不能说话,那便写下来罢。”狄姜看了武瑞安一眼,他立刻会意,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捡来几张白纸和一只笔,一方砚台。
他在桌上铺好宣纸,研墨之后,抱着安素云坐桌边。
安素云提笔,一次次在纸上写下一横,然而无论她如何用力,她的手都像不受控制一般,再也写不下去。
“哗啦”一声,安素云气急之下,将桌上的纸张尽数揉捏,笔墨纸砚也拂落一地。
她趴在桌上,眼泪夺眶而出,哭得大声而绝望。
方寸淆乱,灵台崩溃。不过如此。
“她被下咒了。”狄姜淡淡道。
“什么?”武瑞安一愣,显然不能理解她说的‘咒’是什么意思。
狄姜又道:“她被下了禁言咒,关于秘密的内容无法再透露一个字。”
“还有这样的咒语?”武瑞安瞪大了眼睛,眼中写满了惊讶。
狄姜轻轻点头,说:“把钟旭的符咒给我。”
“哦,好。”武瑞安很快摸出符咒,交到狄姜手里。
狄姜抬手熄灭盘香,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
她走到安素云身边,将香囊系在安素云腰间,道:“素云姑姑,我知道你有口难言,但是现在你不需要说很多。你只需要将这张符,贴在陛下寝宫之中,其他的事情便交由我们来办。如果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就接过这道符?”
狄姜摊开手,将符咒摆在安素云眼前。
安素云微微有些发愣,随即闭上眼睛,抱着双手大力地摇头。
她眉头皱紧,似乎非常痛苦。
武瑞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道:“姑姑不必害怕,你只需要做一件事,便是将这枚符咒放置在寝宫之中。神不知,鬼不觉。”
不知是武瑞安的话起了作用,还是香囊中的香气散发出来,安素云渐渐又平静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枚符咒,许久过后才颤颤悠悠地伸出手,将那枚符咒攥在手心之中……
……
……
第十三章 死谏
安素云当天下午就随武瑞安他们回了太平府。经丹凤门入宫。她回宫之后没有通禀任何人,甚至连辰皇都不曾觐见。
晚膳之时,辰皇的寝宫中侍女最少。安素云在此时进入辰皇寝宫,没有惹来太多人注意。
守门的宫女们知道安素云的病情忽好忽坏,看她如从前那般行走如风,气势逼人,似乎病情已愈。且辰曌也没有明确下达过撤职的命令,于是宫女们见了她依旧照例点头行礼问安:“素云姑姑。”
安素云如往常一样,不大理会她们,点了点头便进去了。
寝宫里的陈设与从前没有什么两样,只不过殿中一幅魏紫的丹青十分抢眼——花团锦簇中,明眸皓齿的美人在花间浅笑。一揽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