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这就将人给薅秃了,花宜姝自认精明,独独算漏了这一条。她十分纳闷,小处子的头发看似浓密,居然这么容易秃。
事发后她已经尽力去弥补,以她的预计,李瑜就算要发现,那至少也要好几日后,他天天喝张太医的补药,到时候应该能长出一些,情况也不至于太糟糕。
毕竟李瑜秃的那个地方也就拇指大小,头发梳好后压根瞧不出来,除非用力去压平自己的头发,或者用指腹一寸寸摩挲过去,才能有所察觉。
花宜姝做梦都想不到李瑜会因为担忧自己后脑勺太平而不停地、一寸寸去揉摸过去。毕竟这小处子自恋得很,闲着没事就在心里吹嘘自己的美貌,而有她开始给梳头后,小处子的自信更是达到了顶峰,一面觉得自己魅力大征服了花宜姝,另一面又分外珍惜花宜姝给他梳的头发,平常连碰都不会去碰一下,生怕将花宜姝给他梳好的头发弄歪了。
因此见李瑜为此生气,她还在疑惑他怎么就突然发现了。
不过,迟疑也就那么一刹那,这事儿毕竟是她做错,花宜姝为了安抚自己的心虚,决定好好哄哄他。
心中这样想,然而……
瞅见李瑜那表面冷淡,心里却快要气成河豚的模样,要不是还得在他面前装装官户千金的样子,花宜姝简直乐得想要一边踹柱子一边笑话他。
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什么遭人嫌弃的丑陋秃子,什么不配和她站在一块,还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的,饶是对李瑜的内心戏早有准备,花宜姝也万万想不到他竟是这个想法,当下就没能崩住脸,噗呲一下笑出声来。
这个笑一出来,花宜姝心里就暗道糟糕,果然,李瑜的面色当即变了。
他那张本就锋锐的眉眼生起气来便显得尤为阴沉可怕,黑如墨玉的眼瞳里好似藏着风暴,淡色薄唇紧紧抿成一线,似乎正极力压抑怒火,换个人在这里,只怕早就已经被吓得当场跪下,可是花宜姝半点不怵,当察觉到李瑜想要挣脱她的手时,她反而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两只手一前一后将李瑜的手包在了中间。
李瑜眉心狠狠地拧了一下,“松手。”
花宜姝才不,她嗯了一声后摇头,笑道:“我就不放,你有本事就把我甩开。”
没想到花宜姝这么大胆,李瑜微微愕然,声音更沉了几分,“你好大的胆子。”
花宜姝微微歪头,尽情向他释放自己最讨人喜欢的一面,“可不是陛下自己说的,允许我恃宠而骄么?”
李瑜就抿唇不说话了。
【可恶,被她抓住了话柄!】
【朕该怎么反驳她?】
他撇开脸看向了别处。
花宜姝就转过脸冲他笑。
【啊啊啊她这样好可爱!】
【不行,她嫌弃朕!朕再也不能原谅她!】
花宜姝险些就脱口而出“我哪里嫌弃你了”。
不行不行,不能放松警惕,不能叫李瑜发现自己能听见他的心声!
现在的她,不应该知道李瑜为何生气的。
发现自己差点被李瑜的心声弄得丢失戒心,花宜姝心下微微吃惊,暗道:难道这就是安墨说的天然克腹黑?
安墨虽然看上去傻傻的,但她说出口的话,有时候还真挺有道理。
花宜姝只是片刻的走神,却立刻叫李瑜察觉到了。他薄唇抿得更紧,脸上没有变化,暗地里却将牙齿咬得咔咔响。
【她变了!她变心了!】
【以前朕芳华尚好时,她多么殷勤!如今朕只是秃了那么一点点,她就开始嫌弃朕,连与朕说话都分心!】
【她怎么可以这般敷衍!】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爱情如此短暂。李瑜心里又愤怒又委屈,觉得花宜姝已经不爱他了,他震开花宜姝的手,气咻咻转身就要走。
花宜姝双手被他震开,顺势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就躺倒在了地上。
呀!我摔倒了!
呀!我假装的!
没关系,只要李瑜上当就可以!
听见花宜姝娇呼一声,李瑜脚步一顿,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看见花宜姝前,他暗暗唾弃自己太过心软,在看见花宜姝后,李瑜愣了一愣,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你、你怎么了?”
花宜姝可怜巴巴地仰头看他,“陛下,我疼……”
李瑜立刻伸手要将她扶起来,花宜姝立刻伸手要搭上去。
室内暗香浮动,一粗糙一细嫩两只手即将碰触的瞬间,李瑜忽然一缩,花宜姝始料未及,搭过去的手触不及防垂落了下去。
再抬眼去看,就见李瑜将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在骗朕。”
花宜姝微微一怔。她已经不再拔李瑜的头发,身上也没有任何李瑜的贴身之物。当两人不再触碰时,她再听不见他一丝一毫的心声。
此时此刻两人一坐一站,他高高在上,而她仿佛跌落尘泥。
没有那个她更熟悉的、活泼的少年音色,当“你在骗朕”这句话由李瑜低沉冷漠的声音说出时,花宜姝心尖微微一颤,仿佛噩梦降临,她的身份被拆穿,一瞬间从天上跌落人间,狼狈地滚落进尘泥里,而他仍然高高在上金尊玉贵,用淡漠的眼神看着她,冰冷的声音揭穿她,然后再将她打落地狱。
花宜姝从来不怕跌落地狱,因为她本就是从地狱中跑出来的,她唯一怕的是寂寂无名地死去,像路边一棵野草,像脚下一抔黄土,从生到死无人所知。
可是此情此景,此时此刻,她忽然发现她又多了一样怕的东西,她怕不能再占有这个人了……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已经开始贪恋李瑜藏起来的那一面……
她自以为捏住了李瑜的心,可李瑜也捏住了她的心。
花宜姝的眼泪滚落了下来。她仰头看着他,放任自己的恐惧暴露在李瑜面前。
她没有说一个字,可是李瑜的面色却是变了。
哪怕听不见他的心声,花宜姝也能清晰看见他不由自主暴露出来的担忧。
“你……”李瑜蹲下身来看她,却是好半晌也只吐出了几个字,“别哭。”
他的性情就注定了他不可能将内心全部的想法毫无顾忌地吐露出来。
花宜姝将殷红的唇瓣咬出一个小小的白印来,她眼眶里嚼着泪,却忍着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
本就是举世无双的美貌,这样可怜巴巴地坐在地上,泪珠子不声不响地滚落下来,看得人心都要碎成千片万片,只恨不得将她心里的委屈全都拿过来自个儿受了。
李瑜面色紧张起来,终于忍不住伸手揽住了她。
肢体一旦相互碰触,花宜姝的耳边就像是忽然多了无数个人,一句又一句心声接连不断地在她耳边响起。
【你哭甚?】
【你别哭呀!】
【朕哪里得罪你了?你又在怕什么?】
【明明是你骗了朕!明明是你假装摔倒骗朕过去!】
【就算要哭也该朕哭!你委屈个什么劲儿?】
【别哭了好不好?】
【求你了……】
花宜姝靠在他肩头,嘴角勾了勾,声音却还是委屈的,“陛下说得对,是妾身骗了您,可是妾身不这样做,陛下就不会回头看我,陛下不回头看我,我就要失宠了,我一失宠,下面人捧高踩低,一定会把妾身磋磨死的!”
因为幼年经历,李瑜最恨的就是捧高踩低的小人,此时听花宜姝这么说,他立刻道:“你想多了。”
【谁敢对你捧高踩低?就算你失宠了,那你也是朕的女人,谁欺负你就是欺负朕!】
花宜姝暗暗翻了个白眼,嘴上却说得凄凄惨惨,“陛下说得好听,可先欺负妾身的难道不是陛下?昨日还浓情蜜意,今日就冷言冷语,妾身究竟做错了什么?陛下哪怕要判妾身死刑,也总得先升堂断个是非功过,否则妾身就是死了,也是被冤死的!”
李瑜:“别胡说。”
花宜姝:“妾身才没有胡说!你是皇帝我是草民,你高高在上我卑微低贱,您一句话就能决定妾身的生死,你想要妾身笑就笑,想要妾身哭就哭,可是妾身有什么手段呢?妾身只能卑微地留在原地等着陛下怜惜,除了陛下的宠爱,妾身什么也没有。妾身委屈啊!”
李瑜:……
【谁说朕想要你哭就哭,朕想要你笑就笑?朕让你不哭,你听了吗?】
【朕心里才委屈呢!明明以前对朕那么好,每次话没说几句你就拉着朕上床脱衣服,可是如今呢?】
【朕只是秃了一点点!一点点而已!你就开始嫌弃朕了!】
【朕好几次主动开口你都拒绝朕,朕难道没有尊严,朕难道不要脸面吗?】
【你就是嫌弃朕秃了,你就是嫌弃朕没有以前好看,你就只是贪图朕的美色而已!】
【朕对你一片真心,竟都错付了!】
【错付了!】
花宜姝:……
李瑜表面寡言少语,心声却仿佛一个惨遭抛弃的深闺怨妇,不厌其烦地反复控诉负心汉对他从主动勾引到厌烦抛弃的全过程,而她花宜姝就是那个对他始乱终弃的负心人,在他心里被他从头批判到尾,恨不得与她从未相识相遇过。
花宜姝仿佛在旁观一出李瑜独自出演的喜剧,有好几次她憋笑憋得双肩微颤,李瑜却误以为她又在哭,揽住她的手紧了又紧。
可是听着听着,花宜姝的笑意不见了,她开始恨铁不成钢。
你是皇帝,你是皇帝啊!有没有出息?能不能有点出息?
觉得女人嫌弃你你就只会憋在心里吗?你怕什么呀?被拒绝了你难道不会强上吗?
你直接撕了她的衣裳把她压在床上狠狠欺负不会吗?
你力气那么大,你这人高马大的,都白长了?
实在不行,你把她压在地上欺负,压在桌子上欺负,压在窗户上欺负,压在浴桶里欺负,压在野地,不行不行,野地太脏了!除了野地,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反正你是皇帝,还不是任由你为所欲为?
傻瓜!
花宜姝忽然抬头,在李瑜脸上咬了一口。
李瑜:!!!
他懵了懵,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好半晌才回过神,按住被咬出了牙印的脸颊,表情变化了一下,似乎不知道应该先震惊还是应该先生气。“你……”
花宜姝先声夺人,“陛下说妾身想多了,又说妾身胡说,是不是说,无论妾身做错了何事,无论日后陛下如何生气,都不会判妾身死罪,也不会任由妾身被人欺负,而是会将妾身留在身边,对吗?”
李瑜:……
他刚刚有这么说吗?
可是仔细一想,花宜姝说得似乎有些道理。
他身子都给了她了,日后应当也不会有别人了,要是花宜姝做错了事,就那么放她跑了。那他怎么办?变成鳏夫吗?那也太惨了。
李瑜忧虑之心大起。
花宜姝见他意动,趁机拉着他爬起来,将他往桌案前一推,“既然陛下也赞同,不妨现在就起一道圣旨交给我,将来若是妾身犯下大罪,若是有人以任何理由为难妾身、或是降罪于妾身……那妾身有圣旨护身,也就不必日日担惊受怕了。”
于是等李瑜一回神,就发现自己被花宜姝推着坐到了桌前,面前被铺了白纸,手里还被塞了狼毫。
李瑜:……
【花宜姝说得有道理,若是有人要陷害她,只要亮出这道圣旨,那些奸恶小人不就不能得逞了?】
可是他又有点憋屈起来。【明明做错的是花宜姝,明明嫌弃朕的是花宜姝,她就是个负心人,朕凭什么要为她事事考虑周全?她当朕没脾气的吗?】
【不行,就算要给花宜姝一道保命圣旨,朕也不能白白给她好处!】
【朕只保她的命!其他的,别想朕宽宏大量,朕不能让她过得太舒坦!】
李瑜正要动笔,发觉花宜姝贴在他身边正盯着,他蹙起眉头,“你在这儿看什么?退下!”
花宜姝不想退,可好不容易顺势忽悠李瑜给她一道保命符,她怎么能不盯着?更何况这小处子心里还有气,正想着如何刁难她呢,她不留在这儿,怎么继续不动声色地讨要好处?
可若是将他逼得太近,万一他发脾气撂下不干怎么办?
花宜姝虽然贪心,但她知道孰轻孰重。也罢,能有一张保命符就不错了,就算将来她冒充的事情被揭发,她也不用担心小命不保。
花宜姝权衡利弊,乖乖退下了。
花宜姝一走,室内只剩下李瑜一个人,他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倘若无缘无故就给花宜姝一张赦免任何罪行的免死金牌,别人一定又要骂他是被美色蛊惑的昏君。
得先写上一些合情合理的话,叫人觉得花宜姝得此殊荣理所当然。
李瑜稍稍一思量,目光就是一亮,有了!
他提笔,在纸上快速书写起来。
花宜姝在岳州救过朕一命,第一大功!
花宜姝在沔州为朕引开追兵还揭穿了何楚文的罪行,第二大功!
花宜姝在鬼楼十八堂找到了不少情报,第三大功!
只要花宜姝不是叛国弑君,这些功劳足够为她挣一道赦免任何罪过的旨意了,这合情合理,不会有人认为她是靠着谄媚君王才得此殊荣。
可是花宜姝还嫌弃他,她伤了他的心!这个负心人,他岂能叫她好过?
李瑜打定主意,花宜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虽然任何人都不能判她死刑,但朕要将她圈禁起来!
这个地方不能太远,否则万一她又惹是生非,朕鞭长莫及。嗯,就定在朕寝宫二十步以内,方便朕时刻监视她。
花宜姝是坐牢不是享福,不能让她太快活,锦衣华服统统没有了,换成麻衣囚服!玉盘珍馐也没了,叫她顿顿吃糠咽菜!
写到这里,李瑜笔下一顿,她肌肤娇嫩,换成粗布麻衣,将她那身皮子磨破了怎么办?
她脾胃虚弱,万一吃的不好,坏了身子,磨破嗓子怎么办?
“朕也不是心疼她,只是她离朕太近,叫喊起来耽误朕休息,也怕她搅扰神佛清净。”毕竟他的寝宫旁边也供着神像呢。
李瑜自言自语间,又将圣旨改了改。
饭菜就让她照旧用精细的,里衣就还让她穿好的,不过外衣没的商量,必须是粗布麻衣!
也不能让花宜姝闲着,闲着就要出事,得让她做事。
“就罚她日日都得给朕暖床!她如今嫌弃朕,将来就要日日给她嫌弃的人暖床,看她后不会后悔!”
不,不行。万一花宜姝来葵水怎么办?总不能让她天天伺候。
想起花宜姝来葵水时疼得不能自理的模样,李瑜忽然停笔,将日日改为每个月二十三天。
不,还是不对,圣旨下了就不能改了,万一花宜姝有个头疼脑热的怎么办?还得再给她预支几天。
还是有些少,万一花宜姝不小心摔断了腿撞到手……
于是李瑜删删改改,一个月二十三天改到最后,愣是只剩下十天。
“不成,不能再改了,十天是最后的底线!”
写完这一条,李瑜又想起坐牢寂寞,万一花宜姝抑郁成疾……每个月得有几日让她出去放放风、见见人。
不过……李瑜面色冷厉,“她终究是个犯人。”
犯人怎么能单独出去?花宜姝必须在他的监视下行动,她想去哪里,也须得由他陪同,她才能去。李瑜又添了这一条。
他方方面面都给她考虑了一番,自认已经给她上了重重枷锁,这才满意,将修得乱七八糟的内容再誊抄一边,吹干墨迹,盖上玉玺。
不久后,花宜姝收到圣旨,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什么?犯了事以后能住在皇帝隔壁?还能好吃好喝天天晚上嫖皇帝?不想嫖还可以罢工,最多能空二十天?
住得闷了还能拉着皇帝出门遛遛?想遛到哪里都可以?
天底下还能有这等好事!
花宜姝不敢相信。


第67章 心声,什么也听不见……
花宜姝抱圣旨站在原地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李瑜将她这种反应当做是对旨意的不满。
他面无表情,心里却冷冷地哼了一声。
你不是说朕是皇帝吗?你不是说朕想要你生就生,想要你死就死吗?朕给了你一道免死金牌,只不过是加了个将你圈禁起来的条件而已,你就如此不满,果真是恃宠而骄贪心不足!
这个念头一掠而过,李瑜心口微微一紧,紧接着就是一阵难言的酸涩窒闷。
他垂眼想,又是这样,怎么又是这样。
自从他被揭发不是公主,自从他当上了太子,他身边亲近之人就没有久留的。一旦被他们发现他很心软,他们慢慢地就会变了。
单纯之人会变得虚伪,天真之人会变得扭曲,善良之人会变得凶恶……
仗着他的心软,仗着他的倚重,他们开始收受贿赂,开始阳奉阴违,开始自以为能够肆意妄为。甚至妄想犯了事求到他面前来,就能仗着他的宠信轻松摆平……
有一年,李瑜身边换了四批人,没有一个人能在他身边待够三个月。也有许多一开始瞧着好的,渐渐就会露出叫他不堪忍受的一面。
一开始,李瑜以为是他们的问题,因为奴才就是奴才,他们全都是一群失意时装模作样,得意时狗仗人势的东西!不管一开始他们装得有多么讨喜,很快就会暴露出本来面目,就像是一团团用花瓣包裹住的污泥,先是诱哄着他去接近,等他欣喜地放在手里把玩,就会一不小心被泄露出的污泥弄脏了一身。他以为,他们之所以是奴才,就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污浊不堪之人。
可后来他才知道,错的不是那些侍从,而是他自己。
李瑜永远记得那一年大雪纷飞,孙太傅站在温暖如春的书房内对他低低絮语。
“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知礼节。并非所有人都像殿下这般生而尊贵,绝大多数人天生命贱,他们没法读书知礼,没法识字明理。为了活下去,为了挣得一家口粮,他们变得市侩吝啬,变得狡猾凶残,这并非他们的过错,只是过于艰辛的生活磨去了他们生而本该就有的善良,倘若他们也像殿下这般生来衣食无忧,或许他们也会变得像士人那样高风亮节……”
“可惜他们已经长成,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殿下不同,您年纪尚小,只要多加历练,就能驾驭住住您的臣民……”
“殿下是太子,将来要做统御天下的明君,哪怕奴才,那也是您的子民、您的臣子。”
“主弱,则仆童欺之;君弱,则催生佞臣贼子……殿下,您将来是万万人的君主,您不是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君主要以一己之身驾驭万民,您须得强势威严,叫人不敢侵犯、不敢揣度,您需恩威并济,亲贤远小,叫人不敢违抗,不敢不敬……”
从那儿以后,李瑜就很少笑了。
他从前喜欢漂亮的花,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喜欢甜食,喜欢翡翠珠宝……
后来他对它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再也没有人能利用这些东西不动声色地讨好他。
他也很少展现喜怒哀乐。
他身边的人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哀愁,不知道他是喜欢还是厌恶,于是他们只能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再有人自以为讨得了他的欢心,也不再有人认为他心慈手软……
他坐在高位,盯着每一个来到他身边的人,他垂眸静听,探查每一个来来往往的人,他不断用尺子衡量,看看那些人在哪些时候是哪一副面孔。
过去那个别人冲他笑一笑夸一夸,也会腼腆回以一笑的小公主不见了。
但李瑜半点都不觉得可惜,因为他这样做以后,他身边就不再频繁换人了,至少从一年换几批,变成了几年换一人。在他的威严之下,他们循规蹈矩,安分老实,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恪尽职守。
他终于不用再频繁换掉习惯的人了,终于不用再总是看见那些人痛哭求饶的模样了。
也终于,将那个错误的自己彻底丢掉了。
李瑜原本以为,这些年唯一叫他遗憾的,是跟了他最久的曹得闲也变了,幸好他在曹得闲变得面无全非之前就将他赶走了。
可直到今天,李瑜才发现,他又错了。
他和花宜姝,相识于八月十四的岳州,今日是九月廿八,相隔不过一月又十三日,连一个半月都不到。
为什么连花宜姝也变了呢?
他明明没有对花宜姝多好,他甚至都没有对她笑过,花宜姝也不是那种出身卑贱性情难定之人,她明明那么好,她以前明明那么懂他,可为什么连她也会变,为什么她还要变得这么快?
明明以前口口声声说爱慕,如今他只是外表略有残缺,她就弃如敝屣。
难道是因为他们不是在八月十五相识,差了一日,所以不能圆满吗?
李瑜黯然神伤,他紧紧咬着牙,忍着不让眼眶泛红,忍着不让花宜姝看他笑话。转过身,一步步往外走。
在他转身的同时,花宜姝也抱着圣旨背过身去了。
李瑜余光发觉,心口一缩,脚下步伐凌乱起来。
花宜姝本就因为弄秃了小处子这事儿心怀愧疚,如今见了这“诚意满满”的圣旨,简直堪称心花怒放!
小处子也太好了吧!
他简直就是给我花宜姝带来好运的金色小鲤鱼啊!
此时此刻,花宜姝恨不得抱着小处子狠狠嘬几口。
但是等等,先让她把这道圣旨好好地供起来。
花宜姝亲了圣旨一口,然后利索地将圣旨放进箱子里锁起来。然而她一转身,却只瞧见李瑜已经走到了门口的背影,眼见他就要打开门出去了,花宜姝也不知哪里来的预感,忽然道:“等等!”
李瑜手上一顿,他如今并不想理会这个辜负了他的女人。
岂料下一刻身后传来急奔的动静,紧接着,一道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李瑜腰身一紧,被花宜姝双手搂住了。他心头猛地一跳,冷声道:“你做什么?”
【哼,也难为你了,竟还能忍着嫌弃贴上来。】
花宜姝:……
这件事没完了是吧!
圣旨到手了,小命再也无须顾虑,花宜姝也不跟他兜圈子了。她摆出自己最温柔的姿态,踮起脚尖贴在他耳边轻声道:“陛下,说句实话,秃了头确实挺丑的。”
李瑜瞳孔震了震。
【她,她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她竟然真的觉得朕丑!】
见李瑜气得都要冒烟了,花宜姝笑开了花,忽然在他脸上重重嘬了一口。
她这一口太用力了,李瑜的脸颊被她吸得往外扯出了小小的一块,她松口后又弹了回去,多出了个湿漉漉的小红印子,可爱得紧。
李瑜就呆呆地看着她。
花宜姝摸摸他的脸,“陛下气什么?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就算你头发全都掉光了,就算你变得越来越丑,我也永远不会嫌你,我也永远愿意陪你共赴巫山。”
李瑜表情一片空白。
【她、她怎么敢说出这么大胆的话!】
【她……她说得是真的吗?】
花宜姝笑得双眼弯弯,她一步步把李瑜往后推,将人直接推到了床上。
哎呀呀,有些小心眼的人啊,怎么说也说不听,只有身体力行地狠狠欺负他一下,才能叫他记住。
花宜姝扯下帷帐,直接压在了小处子身上……
情热之时,她搂着李瑜意识朦胧,忽然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我错了,是我……太小心眼了。”
花宜姝微微讶异,可等她再看过去时,却见李瑜红着脸紧紧抿着唇,似乎刚刚所听见的只是错觉。
她在李瑜微微躲闪的目光中,伸手去摸他脑后在浓密发丝覆盖下光秃秃的那一小块地方。
她以为李瑜的心声会有所反应,可事实上,李瑜心里什么也没有想,只余下一片宁静。
虽然什么也没有听见,可莫名的,她觉得李瑜很高兴。


第68章 膏药,头发又掉了?
【嘻嘻……】
【嘻嘻嘻……】
【嘻嘻嘻嘻……】
一大清早,窗外的鸟儿都还没敢叫唤,身边已经有几千只鸭子开始了。
花宜姝眉毛动了动,那阵嘻嘻声立刻停了。
她一动不动继续睡。
【嘻嘻嘻……】
花宜姝翻了个身,想要离几千只鸭子远一点,不想身后人紧跟着贴了过来,温热的胸膛贴在她背上,那阵嘻嘻声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