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胸口,又抚了抚眼角,暗道回京前还是少叫曹公公到跟前晃悠了,这一惊一乍的,可把她的绝世美貌都给吓花了。
回到凉亭里坐下压压惊,就见之前还无聊嗑瓜子的安墨,此时正托着下巴看着她笑。
花宜姝好奇,“你高兴什么呢?快说说。”这安墨也不知到吃什么长大的,一天天就可劲儿乐呵,真叫花宜姝好生妒忌啊!
安墨就瞅着她笑,笑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高兴啊,我觉得自己运气好,才能遇着你这样长得美又心地善良的原住民。”
安墨这句话说得是真心实意,在她看来,这种封建社会真的很不人道,主子打死奴才都不会有人管,花宜姝把曹公公弄到身边,哪怕她对曹公公非打即骂,曹公公也不敢不对她尽忠,毕竟曹公公一个失了圣心的人,要是不抓紧花宜姝这条大腿,多的是人想踹了他上位。
可是花宜姝并没有,她对曹公公的态度和以前曹得闲还是内侍大监的时候没有分别,看出了曹公公有些心结,她甚至花时间开解他,在安墨看来,花宜姝真的非常有心了。
花宜姝自然不知道安墨心里所想,但这并不妨碍她看得出安墨是在说真话。
听见“心地善良”这四个字,花宜姝一下就笑喷了。她歪倒在贵妃榻上,乐得肚子都在发颤,安墨见状一懵,“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花宜姝一下抓住她,不吝鼓励道:“对对对,妹妹说得太对了,再说几句让姐姐听听。”
安墨:……
说了多少次了,她比花宜姝大两岁,大两岁!
花宜姝这边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李瑜的耳朵里。
听见花宜姝对他的苦衷一清二楚,李瑜薄唇微抿,心下却不禁一甜。
那前来回报的林侍卫表情也很复杂,早就听说夫人对陛下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非君不嫁,此前他一直半信半疑,如今方才知道,原来在夫人心里,陛下是那样一个人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情人眼里出西施?
等等,会不会……陛下当真是那样一个心软又念旧、还不敢叫人看出来唯恐有失威严的人呢?林侍卫的表情八卦起来。
李瑜发现了侍卫表情不对。
他眼神立刻锋利起来,“哼,不过是小女儿家的幻想,自以为了解朕罢了。日后这样的事,不必再报上来。”
林侍卫神情一凛,立刻谦卑地应了一声。
等退出去良久,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表情就古怪起来。
这不大对啊!夫人是夫人,又不是陛下的女儿侄女,陛下提起夫人,为什么不是说“此妇”或是“妇人”,而是“小女儿家”?这不是形容未出阁少女的么?这听起来,颇有些疼宠的意思。
陛下说夫人“小女儿家”,夫人打心眼里觉得陛下是个嘴硬心软之人……
这……
林侍卫严肃的表情绷不住了。
张统领奉命出去调查鬼楼之事,副统领没法跟随前往,他心里一直忧心被劫走的萧青,又迟迟得不到消息,这些时日辗转难眠,眼看着憔悴了不少。好在今天总算收到了张统领的飞鸽传书。
副统领精神一震,立刻赶来汇报。结果一走过来,就看见站岗的林侍卫倚靠着船舷,神情熏熏然,一副喝醉了酒的模样。
副统领当即喝道:“林子欢!”
林侍卫浑身一激灵,立刻站直了身体。
副统领走到他面前用力嗅了几下,没发现酒味后松了口气,他面色缓了缓,嘴上却道:“如此散漫,你是想回家种红薯吗?”
林侍卫小声提醒,“副统领大人,属下出身伯府,不是农户。”就算被赶回家,也是沦为纨绔子弟,不必下地种田。
副统领:“你是在说本副统领记性差吗?”
林侍卫忙摇头,“不敢不敢。”
其他站岗的同僚悄悄把脑袋往这边转,光明正大看热闹。
副统领:“身为御前侍卫,应该如何?”
林侍卫赶忙将牢记在心的规矩背了一遍,副统领语气这才和缓下来,“不要再让我瞧见有下一次。”
林侍卫挺直胸膛,“属下不敢!”
副统领这才转身离开,只是走了没两步又猛一回头,看林侍卫站得像根竹子,这才放心离去。
……
“陛下,张统领带着一队人追到安州去,那些人的行迹才彻底断了。”副统领向天子禀报道:“鬼楼警惕得很,不像是寻常江湖帮派,张统领沿路追踪,发现这些人手中银钱颇丰,要么有人供养,要么握有一大笔不义之财。”
“他们察觉到张统领的追踪,沿路放了不少烟雾弹,还有一些伪造得极其逼真的路引作为通关凭证一路逃一路更换,十分狡猾。”
“如今能确定的是,他们并没有要伤害萧青的意图,张统领几次几乎追上,看见他们将萧青装在马车里捆绑着,身上并未有伤痕。”
“此番追查,张统领带人杀了鬼楼十二人,手下伤亡五人。”
听到这个数字,李瑜眉心微微一蹙。
见天子面色不好,副统领连忙道:“陛下,并非统领行事不利,而是那群贼人实在狡猾,手段又阴狠,还擅长下药,张统领也是吃了那些江湖人的暗算。”
天子一摆手,副统领立刻闭上了嘴。
“之前萧青是不是说过,那鬼楼楼主纠缠与她,要强娶她为妻?”
副统领没想到天子还记得这件事,立刻道:“是有这么一回事。”
天子掌心微微拢起,“你让张达先继续追踪,但不必与他们打斗。让他设法传话给越不凡,就说萧青是朕的侍卫,他若是心仪萧青,就接受朝廷招安,光明正大迎娶萧青,强抢苟合,实为不耻。”
招安?副统领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心里就是一痛。萧青巾帼女子,何必委身贼子?
但越不凡能建立鬼楼培养杀手,可见其人才能,只要招安后再立功,很快就能得到官位,萧青嫁给他,到底不算太委屈。
在副统领心里,是不存在越不凡拒绝招安这个可能的。
毕竟正经人谁不想当官吃皇粮?
别听那些江湖人一口一个朝廷鹰犬地喊,有机会让他们当官,他们能跑得比吃奶还快!
副统领立刻出去飞鸽传书了。
副统领一走,室内再无他人,李瑜立刻翻出了牙签开始折!
气死了气死了!竟然害死了五名侍卫!
啪的一声脆响,一根牙签被折断!
这些负责东奔西走的底层侍卫不是勋贵出身,大多是身家清白的农户子,为的就是养家糊口将来封妻荫子。他们最辛苦,也最拼命!年纪轻轻朝气蓬勃,就这么死在江湖帮派手里。
那些江湖人果真是无法无天!
啪的一声脆响,又一根牙签被折断!
他们要是不受招安,等底下人找到他们老巢,朕派大炮轰死他们!
他们要是接受招安,也休想轻易拿官位领俸禄,祖宗十辈都给他们扒出来!但凡手里沾了人命的,一个也别想跑!
啪的一声脆响,又是一根牙签被折断!
李瑜神情冷厉,眼神阴狠。
至于越不凡,这个犯上作乱的贼子还敢妄想娶萧青?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怕蹦太高摔断了腿!
李瑜安安静静地发泄了一通,案上七零八落地折了一堆牙签。
他心中郁气终于缓解了一些。
伸手一捞,将断掉的一堆牙签扔到了窗外。
江水奔涌,很快就将那堆小小的东西吞没。
行船有行船的好处,他可算不必再找地方藏牙签了。
只是……若是他前脚提出招安,后脚就清算了这些人,岂不是要被人笑话言而无信?
李瑜眉心拧了起来。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极其在意名声的人。
要不然也不至于发个脾气都躲着藏着不敢叫人知道了。
这份忧愁,李瑜一直带到了花宜姝那里。
晚膳依旧是花宜姝给他布菜,自从花宜姝那天动手后,李瑜的内侍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暗示,就再也不布菜了。
花宜姝表面高兴,一丝不苟地给李瑜夹喜欢的菜,心里其实有些烦了。姑奶奶这样的大美人吃饭都是自己动手,你个大男人好意思坐着不动。
她正琢磨该找个什么借口推了布菜这件事,最好自然而然不露痕迹,还要引导李瑜自己提出来。毕竟她深深爱慕李瑜的人设不能崩。yue!
然而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她又听见了李瑜的心声。
和之前总围绕着她打转不同,这一次李瑜心里想的都是死掉的五个侍卫。
【五个人,又有五个家庭受难,又有五对父母伤心。】
【为什么有人放着良民不做要去做贼,要是每个人都像朕这般安分守己就好了。】
【他们长这么大,习武识字走到今天,不知流了多少汗,吃了多少苦头,就这么没了……】
【鬼楼该死,越不凡该死……可是朕该怎么办?】
花宜姝持箸的手顿住了,禁不住露出惊愕之色。
她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看向李瑜的目光古怪起来。
天子对旁人的视线极其敏锐,发觉花宜姝目光有异,他当即看了过来,“怎么?”
花宜姝正要摇头说没什么,忽而目光一动,笑道:“陛下何事忧心?”
李瑜下意识冷言冷语,“并无,你想多了。”
花宜姝一摆手,室内诸人纷纷退下,还关上了门。
接着,花宜姝微凉的手指就盖在了李瑜的手上。
李瑜耳根微微一热,却是抿唇不说话。
花宜姝一副温柔体贴的绝世贤内助模样,“陛下的心事,我一看便知,不如说与我听听,也许,我能想出法子呢?”
【朕都想不出来,你怎么能想出来,难道你还能比朕聪明吗?】
花宜姝:……
心里那样想,李瑜面上却是装作气定神闲的样子,将自己烦恼的事情说了。
花宜姝:……
就这?就这?
花宜姝撸起袖子,今日姑奶奶非教你看看我有多聪明!
她放下筷子,说道:“陛下,其实这事儿也不难。鬼楼不过一群法外狂徒,哪怕招安后清算他们,也无人会质疑陛下的决定。”
见李瑜眉心微蹙,花宜姝又道:“不过,他们是贼子,您却是圣明之君,自然要做到令所有人心服口服。妾身有一计策,倘使他们受了招安,待查清他们身上官司后,没有沾手过人命的,便看他们手上有无才艺,届时让他们做个小吏或到各府做事;手上沾了人命的……便将他们编做一支军队,派他们去攻打骚扰边境的蛮族。打战必定有所伤亡,这些人就算都死在战场上,也是为国捐躯,英烈之举。等到那时候,再没有人会质疑陛下不守承诺。”


第47章 晋江文学城独发晋江文学城独发……
花宜姝这番话说完,李瑜就怔怔看着她,那目光也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他又问:“那如果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而是得胜归来呢?”
花宜姝眨了眨眼,“那便赏,不过不必太过抬高他们的官职,而是要大大地赏他们银钱,但银钱不可均分,而要使人编个名目厚此薄彼。人性贪婪,一旦他们觉得不公,便要心生芥蒂。可他们已经招安,必须遵守朝廷律法,自然不敢反抗上官,只能将苗头对准如今的同僚昔日的兄弟。”
花宜姝说的头头是道,“这些手上沾了人命官司的,都不是良善之辈,又彼此知根知底,一旦心里存了芥蒂,只需让人挑拨一二,立时便能内斗起来。到时候彼此栽赃陷害争权夺利,不必陛下下手,他们就能争个你死我活。”
花宜姝从小流落青楼,在那个地方,她见识过最丑恶的人心。
她还记得她年幼时,大老板刚刚接手青楼没多久,当时除了他之外,青楼还有另外两个当家,他们三人一起出钱弄出了醉香楼,等醉香楼赚钱后,却谁也不甘心只当其中一个老板。毕竟能下金蛋的鸡,谁不想独自占有呢?
那时候岳州刺史还不是花熊。当时的刺史听说从不理事,每日只靠着五石散逍遥快活,于是岳州城就变成了一个谁的拳头大、谁就能当家做主的地方。
他们三人争执不下,终于,另外两个当家带着人手跟大老板打了起来。
大老板手下人少,可他自己却有功夫,打起来倒也不相上下,后来有一日,另外两个当家的手下不知为何纷纷倒戈向大老板。大老板杀了另外两人,彻底坐实了醉香楼大老板的位置。
可是那些背弃两位当家投靠大老板的人,却也得不到重用,再后来,花宜姝再也没有见过那些人。再次有所耳闻时,据说他们要么死了,要么远走他乡。因为那些人有了钱之后烂赌成性酗酒发疯,有的在赌场出老千活生生被打死,有的醉酒回家摔死在臭水沟里,也有的得罪了人被迫远远逃走……
这真是太巧了,怎么那么巧呢?怎么死的刚刚好是那些墙头草呢?
而大老板则出钱出力帮那些死去的人办了丧事,给那些远走的人送了盘缠,人人都赞他仁义。
当时年幼的她缩在柜子里瑟瑟发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要乖乖的,只要我乖乖的,大老板就不会杀我。
以致后来许多年,她都不敢在大老板面前露出锋芒,假使安墨没有出现,假使岳州没有被破,那么这一辈子,花宜姝都是大老板眼中那个毫无主见、弱小愚蠢的红酥。一直到大老板身死的那一日。
其实从古至今,凡人一直也没有变过。
聪明人从来都是少数,绝大多数人终日浑浑噩噩人云亦云,只着眼跟前柴米油盐与短暂利禄。
当年那些人能为了大老板许出的好处背刺前主,等鬼楼的人招安后,他们自然也能为了天子许诺的好处前往边疆,他们只会着眼得胜后即将得到的荣华富贵,而不会去想这背后有什么样的算计,即便其中有几个聪明人想到了又能如何?他们是要抗旨不尊被打入大牢,还是要当个逃兵继续做官府的通缉犯?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踏上朝廷给他们安排的那条路,那样或许还能博个运气。
这番话说完,花宜姝便直直地看向李瑜,掩在袖子下的手也捏紧了。
她私心里觉得,鬼楼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都不是好东西,对付这样的人压根不必心慈手软,既然他们不将别人的命当回事,那也别指望有人将他们的命当回事,自然是要把能利用得都榨取干净,最后再送他们风光上路。这对他们来说也不亏了。
毕竟他们原先可是贼寇,是通缉犯!生前不体面,死后也是个曝尸荒野的命,可等招安后死在战场上,那就是为国捐躯的英豪烈士,能名正言顺地在墓碑上刻字,还能供后人瞻仰敬佩。人这一生区区几十年,不必求活得有多长,但求死得风光气派。可不就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花宜姝自认没把那些人算计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已经是她大发善心悲天悯人了。
但她在李瑜面前说这样的话,其实是冒了极大风险的。虽说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换个聪明点的朝臣也会提出和她差不多的建议,但李瑜不一定会这么想。毕竟大部分男人双标得很,自己心狠手辣,就是无毒不丈夫,看见个女人心狠点,就觉得十恶不赦。更何况有些男人自己蠢,就见不惯女人聪明,越是和他关系亲密的女人,他越是要贬损操控,如此方能显出自己的权力来。
李瑜尽管不至于如此卑劣,但看见自己的女人心黑手狠,他也一定不会高兴。
花宜姝大可以装傻充愣,反正让男人觉得她蠢笨也并没有害处。但倘若再来一次,她也一定会给出一样的答案。
她在试探,试探李瑜的这份情意能保鲜多久,试探他能为了她容忍多少。
假若试探成功,那她一定会再找件事继续试探,总有一天能摸出李瑜的底线在哪里。
假若试探失败……那她就将李瑜拉到床上成就好事,只要他爽了,她再撒撒娇,那他很轻易就会原谅她之前的“错”,她也就能全身而退了。这也就是花宜姝之前戏弄过李瑜后,迟迟不采了这个小处子的主要原因。
既然李瑜如此看重初夜,那么她自然要把初夜留到合适的时机利用一番,决不能草率给出去。
她自认已经将前后考虑周全,然而也不知为何,当她看向李瑜时,不由自主便想起沔州山洞里相互依偎的那一夜,想起沔州何府中李瑜破门而入后对她说的那些话……因此只要一想到也许会试探失败,她的心情便糟糕起来,隐隐有一股戾气要挣脱束缚冲出来。
在花宜姝与李瑜目光相对时,李瑜也终于从刚刚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他微微蹙眉,低声问:“这是你自己想的?”
【这、这是花宜姝想出来的?不敢相信!】
【可此前她是不知道这些事的,更不可能有谁告知她,只能是花宜姝自己想的!】
【啊!这也太狡猾,太心黑了!】
花宜姝心里一沉,无端烦躁与失望,果然,李瑜跟别的男人也没甚分别。所以她之前在期待什么?
注视着李瑜冷冰冰的脸,花宜姝心里也冰封似的,彻底冷了下来。
她嘴角勾起,正要实施试探失败后的引诱,耳边毫无预兆地炸起一串呐喊,吓得她怔愣当场、表情空白。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花宜姝,好狡诈、好心狠!啊啊啊……怎么办,怎么办,朕好喜欢!】
花宜姝:……
因为太过震惊,她的面具绷不住了,终于忍不住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等等,狡诈、心黑、心狠这些似乎不是什么好词。朕得换换!】
【啊,朕想到了!花宜姝对付的是沾了人命的鬼楼杀手,朕也是为了避免更多侍卫死在他们手里才提出招安,对付这种人,怎么能叫心黑手狠呢?这叫为民除害!】
【所以花宜姝应当是有魄力、有智慧、有胆识……她可真是勇敢又机智、活泼又热情、单纯又天真、善良又诚实、坚强又柔软、与世无争人淡如菊……】
李瑜在心里将花宜姝夸了个遍,尽挑着好听话夸。
花宜姝也终于回过神来,头一回被人如此真心实意地夸赞,哪怕她是个千年狐狸也不由红了脸。然而听着听着,花宜姝神情就不对劲起来,坚强、热情、勇敢之类的也就罢了,总归是勉强和她沾了边,那什么单纯天真、与世不争和人淡如菊是什么鬼东西?这玩意儿跟她有一两银子的关系?
于是花宜姝面上的红晕退去了,眯着眼仔细打量着李瑜。
然而她面前这小处子虽说与她四目相对,实则目光虚无,压根就没落到她身上,只一心一意变作了夸人机器,绞尽脑汁地搜罗古今所有夸人的好词堆叠到她身上,夸到最后夸无可夸,他甚至开始夸她今天的头发洗得干净。
花宜姝:……
退下去的红晕又爬了起来。花宜姝也说不清为何突然热得慌,只能当夏天还没完全走,又跑到这儿溜达了一圈。
着实看不出啊,这人表面一副冷冰冰棺材脸,怎么如此表里不一?他是不是不知道“害臊”二字如何写?
花宜姝承认自己就是个俗人,俗人被人真心实意地夸赞,那能不高兴么?
头先她喜滋滋地听了一会儿,后头实在听不下去了。大概是被李瑜丢掉的“害臊”全跑她身上来了吧!
她出声打断,“陛下,这主意的的确确是我想出来的。”
花宜姝自个儿都不知道她此时的声音有多温柔。李瑜却听出来了,他一下回神看向她,正对上花宜姝一张红通通艳若桃李的脸,于是他的脸也热了起来。
大船微微轻晃,两人视线对撞一下又分开,各自脸红红低头坐着,好半晌都不说话。
桌上的菜凉了,油汪汪结出了白霜。
碗里的汤冷了,清凌凌映出了倒影。
窗外的日头回了老家,晚霞也羞得红了脸。
大船似乎停在了一处码头上,甲板上有热闹的动静传来。
“快瞧!那小夫妻多恩爱!”
两人一下回神,这才反应过来外人看不到这船室里头,那是码头上行人彼此调笑。
【糟糕,花宜姝能想出这么狡猾,呃不,如此妙计,朕却想不出来,她会不会觉得朕不大聪明啊!】
【啊,朕才不要做个笨蛋!】
花宜姝弯起眼角,面上笑着,嘴上却故作埋怨,“妾身不过是一点小聪明班门弄斧,陛下足智多谋,想必早就想出来了,这是故意在这儿出题考我呢!”
李瑜却摇头,“你说错了,朕的确没有想出来。”
【啊,老实承认自己不够聪明,总比将来被拆穿好。花宜姝一定会觉得朕诚实可靠吧!】
【一定会觉得和朕在一起赚翻了吧!毕竟再没有朕这么好的人了!】
花宜姝:……
台阶都给你铺好了你不往下走,你瞎嘚瑟个什么劲儿呢?
但这心思莫说直言不讳,哪怕是些微透露点出来,也是有些伤人的。
从前在李瑜面前,花宜姝只计较个人得失,只顾虑利益长短,这是她头一次真心实意体贴李瑜。然而她并未意识到,只一心想着怎么把这件事儿体体面面地过了。
有了!既然李瑜对她不吝赞美,那她也投桃报李,夸夸这小处子吧!
于是花宜姝便先朝着李瑜笑,“陛下,妾身其实对您好生敬佩。”
李瑜迟疑地看着她。
【她在说什么?朕没想出来她不觉得朕不聪明,反而要敬佩朕?难道是担心朕颜面过不去所以才说这样违心的话?】
【她怎么能这样呢?朕跟她说实话,她却来奉承朕。她难道以为朕会嫉贤妒能?】
【朕在她心里就是那种不要脸之人吗?】
李瑜有些难过,下一刻,他搭在膝上的手就被花宜姝握住了。
【又来了又来了,好好说话不成吗?非得动手动脚。】
然而他心里的郁闷,在花宜姝的下一句话语中烟消云散。
“陛下没想出来,那是因为陛下本性善良,行事光明磊落,所以哪怕要对付这种贼子,也想不出狠辣的计谋。”
李瑜先是愕然,随即心里泛起了一丝丝甜意。原来花宜姝是这样想他的吗?不是奉承讨好,也没有违心说话,单单是认可他光明磊落?
花宜姝:“我就不同了,我那种手段,的确是歹毒了些,难以放到台面上。”
说到这里,花宜姝难得感到了一丝丝羞愧,跟她比起来,李瑜的心性的确是太光明了。
花宜姝从来脸皮厚,这一丝丝羞愧却突然有了生长的土壤,倘若置之不理,她也就渐渐忘了,可已经发了芽的东西怎么甘心湮灭?必然是要藏在她心里伺机生长壮大。
然而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李瑜同时出声,“不会!”
他这语气急切了些,与他平素冷淡的表象截然不同。
迎着花宜姝惊讶的双眼,他冷静下来,却又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开口,片刻后才盖住了花宜姝的手,说道:“不是歹毒,是智慧,对付贼人,太过光明是大忌。”
【啊啊啊朕说起话来怎么又是这样硬邦邦的?】
【你怎么笨嘴拙舌的,你没看出来花宜姝有些难过吗?】
【可是温柔体贴好难,朕就是学不会。】
【朕应该这么说,花宜姝你从小就过得不好,所以你把人想得更坏一些,你使出的手段更卑鄙些也没有错,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对付卑鄙之人,就要比他们卑鄙百倍,否则被无辜被他们害死之人情何以堪?】
【对!就这样说!】
李瑜动了动唇,似乎想要开口,然而下一刻又顿住了。
【等等,这么说来,不就是在提醒花宜姝以前的苦日子?这不是在借人伤疤?】
【不行不行!】
花宜姝眼睁睁看着他纠结半天然后无奈放弃。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而以此同时,她心里冒头的一丝丝羞愧,就跟烟雾一样,见了光就消失了。
真是,她刚刚在想什么?李瑜的心性是比她光明,这没错。可难道她这样狡猾的人就不好吗?狡猾有什么错?不,不对,她这不叫狡猾,这叫聪明,这叫机智!她很好,她不比任何人差,所以她刚刚为何要觉得羞愧,着实没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