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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齐厌殊的一些事情,宋远山跟他科普过。
齐厌殊是几百年前杀出来的一匹黑马,他以恐怖的速度进步,三四百岁便已经修炼到渡劫期——要知道渡劫期距离大乘一步之遥,那时修仙界只有玄云岛拥有一位大乘尊者,而渡劫期的修士,更是单手数得过来。
而其他渡劫期修士,都已经千岁往上了。
最高的三个境界是炼虚——渡劫——大乘。
宋远山的年纪要比齐厌殊大上不少,可齐厌殊到达渡劫期的时候,他仍然是炼虚圆满期的修士,那时宋远山也还未接手长鸿剑宗,已经是修仙界最为看好的剑修了。
可想而知,如此年轻的齐厌殊却一跃成为修仙界最强的修士之一,引起了多大震撼。
很快,玄云岛便发出邀请,请这位震惊了修仙界的年轻修士加入玄云岛。
那时人人都羡慕齐厌殊,玄云岛地位辈分都很高贵,齐厌殊拜入玄云岛,以后那些胡子花白的各大门派宗主长老、那些世家商盟的大人物见到这个晚辈,都要尊称一句师叔。
鹤羽君却冷笑道,“所有人都羡慕齐厌殊,可其实玄云岛是个天大的陷阱。岛上这五个老头子瓶颈太久,几千年前他们有一个师弟飞升,从此就再无人得道成仙,这几个老东西想成仙已经想得癫狂,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那他们收齐宗主……”虞松泽怔怔道。
“自然是嫉妒他,他们眼睛都快红得滴血了。”鹤羽君说,“自己两鬓双白,寿元愈来愈少,而这时有一个还不到他们年纪零头到的黄口小儿已经修为与他们平起平坐,老东西们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先他们飞升?自然要将他骗过来,研究他的血脉骨肉,剪断他的羽翼。”
他看向虞松泽。
“外人以为玄云岛遗世独立,只有他们五个。其实那玄云岛附近几百座孤僻的小岛屿中关押了许多他们让走狗送来的各种血脉不同能人异士,甚至有妖魔二族。”鹤羽君声音平静,“只有齐厌殊名气太响,他们没办法毫无声息地将他虏来,所以才宣布收他为徒。”
鹤羽君原名叶枕枫,天生便通鬼魂,自修鬼术,引起了玄云岛埋在修仙界各处底细的注意。如今他才知晓,其实玄云岛的底细便是世家商盟的人。
这几个老东西千年修为不进,已经病急乱咬人,不仅开始研究邪术和禁法,更在各界偷偷抓来各种与众不同的人,研究起他人血脉和力量能否为己所用。
叶枕枫便是其一。
他原本是无父无母的人界孤儿,被一位姓叶的修士搭救,来到修仙界。叶氏一家三口对他极好,叶枕枫跟着他们改了姓,甚至和叶家女儿叶芙定下婚约,他将夫妻二人更是当做自己亲爹亲娘。
也就是这个时候,叶枕枫被抓去了玄云岛。
他早齐厌殊几年被关,受尽折辱,被抽血割肉,被用邪术做实验,最后都活了下来。
叶枕枫想活着,不论用任何代价。
他想回家,想见爹娘和阿芙。
于是他逆来顺受,甚至主动配合,去做玄云岛的狗腿。恰巧那几个老东西并不完全信赖商盟,叶枕枫便借此机会真的得到提拔,有了相对而言比较大的自由。
他要负责干活,给其他孤岛上关的人送吃喝,对商盟派来的手下和几个老东西溜须拍马,与此同时他仍然要被抽血、被定期做实验。
孤岛上被抓来的那些修士瞧不起他,商盟派来的属下也瞧不起他,好像谁都能吐他一口唾沫,骂他没骨气。
叶枕枫不在乎。
只要他还在打下手,就说明他还有利用价值,不会无声无息地死掉。
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可能离开这里。
几年后,齐厌殊来了。
起初,他被关在玄云岛主岛,几个老东西修了邪术,他们抽干了齐厌殊的力量,渡劫期的修为让他们自己的力量仿佛增进了一点点——这杯水车薪的一点点,已经足够让他们兴奋。
几个老东西本来打算一直这样囚禁齐厌殊,等到他恢复时继续抽干他的力量,可齐厌殊宁死不屈,差点自爆毁了半座岛,老头子们人多势众,才勉强压住他。
一场大闹后,齐厌殊丹田几近破裂,修为降境,而几个老头子也被他所举震到,一时不知该如何控制他。
他们几个都惜命得很,生怕自己受到什么创伤影响修为。虽然人多势众,可他们仍然差点被齐厌殊伤到,都有些后怕。
杀了他,又不舍得齐厌殊源源不断的修为供应,不杀他,齐厌殊又不配合。
于是,他们将齐厌殊暂时封闭所有修为,还派人给他治疗。
叶枕枫也被一起派去了。
他每日给齐厌殊带要喝的灵药,齐厌殊厌倦不已,连带着对他也没有好脸色。
和其他人一样,齐厌殊也看不起叶枕枫这样毫无尊严和骨气的人。
而与之相反,叶枕枫却很憧憬齐厌殊这样强大又嫉恶如仇的性子。
“他那时瞧不起我,但我也不需要尊严,我只想活下去,不想反抗任何事情。”鹤羽君淡淡地说,“哪怕人人都欺我,我也能笑脸相迎。”
他看向虞松泽,笑道,“可是齐厌殊看不下去,哪怕他那样厌恶我。”
齐厌殊宁死不屈,他骨头太硬,宁可鱼死网破,也不想苟且偷生,更不想喝玄云岛这假惺惺的灵药,不想看到叶枕枫那张对任何人都讨好的恶心的面庞。
有一天,叶枕枫刚送来灵药,还未出软禁齐厌殊的宫殿,就被进来换班的世家人抡在地上。
他们有时揍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修仙界铁律严明,而玄云岛却像是一个以五个尊者为首,秩序之外的岛屿。在这座岛上,人命仿佛成为了最轻贱的东西。
叶枕枫经常挨打,但他从来不会反抗,不会得罪任何人。甚至才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血,就能笑呵呵地与他们打招呼,欺负他的人都不屑理他。
结果,齐厌殊从里屋冲了出来,一脚踹在其中一个世家子弟腰上。他修为被封,丹田破损,竟然敢和有修为的世家动手。
他性子太狠,又有几个老东西要保他的命令在,那几个世家弟子都有些怕他,竟然真的灰溜溜的走了。
叶枕枫从地上爬起来,他刚想露出笑脸,齐厌殊已经冷声道,“滚!”
后来,叶枕枫还是每日给齐厌殊送药。再也没有世家在齐厌殊面前欺负他,而是选择了在其他地方。
齐厌殊烦他烦得不行,尤其是每次看到叶枕枫脸上身上带伤的样子,他却能熟视无睹地笑着,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叶枕枫是齐厌殊最讨厌的那类人。
“你就没有一点尊严吗?”有一天,齐厌殊忍不住说,“一个人怎么能像狗一样活着?”
“如果能活着,做狗也未尝不可。”叶枕枫毫不觉得被讽刺,他一边拿药,一边自如地说。
如果他能发怒,齐厌殊或许还能欣慰一点。可是他这个样子,只会让齐厌殊更烦。
“你是大人物,我是小人物。”叶枕枫笑道,“小人物若是想活下来,总是要有些狼狈的。”
齐厌殊不想理他,将头转到一边。叶枕枫毫不介意他对他的厌恶,毕竟这是他从小到大感受过最多的情绪。
几个月后,齐厌殊在主岛的软禁结束了。
他态度强硬,并且说话十分毒舌,几句嘲讽就把老头子们气得恨不得杀了他。
可是齐厌殊毫无血脉、没有先天剑骨或任何机缘,一切都如此普通,却做到了万千修士做不到的修炼速度,他的存在实在是太吸引他们了,老头子们都舍不得就这样动手。
他们想从齐厌殊身上找到他进步如此快的原因。
他们嫉妒齐厌殊、仇恨齐厌殊、却也想成为齐厌殊。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五个老头将封闭了修为的齐厌殊带到了其中一座孤岛上。
这座岛远离其他的群岛,十分狭小,说是岛屿,更像是一块大礁石,上面只有一座山洞。
老东西们对齐厌殊很看重,他们不信任世家,却又需要人跑腿,于是将一直照料他的叶枕枫也带上了。
为首的大乘期尊者岳自成将齐厌殊推进山洞,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叶枕枫看到山洞墙壁中密密麻麻留下了许多刻印。
有些是剑痕,有些似乎是模糊不清的文字,成百上千道不同的痕迹遍布整个山洞。
“据说这曾经是开岛始祖留下的记录,沧海桑田,数万年过去了,再也没人看得懂这上面写了什么。”岳自成消瘦苍老的面容在雷电的光芒中显得森然可怕,他冷笑道,“你既然自诩为天才,这些想必难不倒你吧。”
“你丹田破裂,境界如今也跌回金丹期,都是你自找的。”另一边的吕观海冷声道,“你好好反思,若是认错,本尊便治好你的伤。若是不愿意……就在这岛上当一辈子的金丹吧!”
他话音落下,五个老者哈哈大笑,他们的声音在阴冷的雨夜中让人不寒而栗。
叶枕枫衣服已经湿透,他僵滞地站在雨里,心中却不由得有些绝望而麻木。
如果连齐厌殊这样的人都无法反抗的话,他真的……有机会离开吗?
五个老者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所有人都听到砰地一声闷响。
他们转回头,就看到齐厌殊跪在山洞之中,他的额头用力地磕在地面上,第一下就见了血。
“你在做什么?”岳自成厉声道。
齐厌殊并未回答。
——砰!砰!
他连磕三次头,地面已经染了血迹。
大雨倾盆,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雨水笼罩。
齐厌殊抬起眼,闪电照亮了他冷峻的眉眼。
“今日,我齐厌殊便拜这石壁为师。”齐厌殊鹰隼一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五人,他一字一顿地说,“山高水长,永继师承。”
轰隆——轰隆——!雷电不断劈过天空。
哪怕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头子们,此时此刻心中也有一种发毛的感觉。但他们很快回过神来。
这山洞里没有任何机遇和特殊,已经被玄云岛数代修士证实过了,就连他们每个人都曾经花了很大功夫研究,最终也一无所获,连是不是真的由始祖留下痕迹,都无人可知。
把齐厌殊扔到这里,只不过是因为他嘴太毒,想杀杀他的锐气罢了。
“不知天高地厚,真是疯了!”岳自成怒骂道,“黄口小儿,你也配!”
老者们痛骂不已,唯有叶枕枫怔怔地注视着这一幕,久久无法回神。
齐厌殊充满反叛精神的傲骨,他宁死不弯的脊梁,拜石壁为师的勇气。
如果他也能拥有齐厌殊身上的万分之一闪光点,来照亮自己弱小又可悲的人生,那该多好啊。
第133章
说到齐厌殊那年那日拜石壁为师的壮举,鹤羽君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仍有憧憬,只是回过神来便垂下睫毛,叹息道,“从那时起,我便敬仰他的为人。我时常想,我若是能有那样的傲骨,该有多好。我这样可悲的小人,是万万比不了他的。”
“你为何要这样说呢?”虞松泽却不太赞同,他道,“你为了见家人而努力活着,能吃常人忍不下的苦痛和磨难,这难道不是一种勇气和能力吗?”
鹤羽君身体微顿。
他自知自己的过去并不光彩,世人更愿意讴歌宁死不屈铁骨铮铮的人物,就连他自己,都很向往齐厌殊这样性子的人。
他知自己曾经敏感而阴暗,狡诈又虚伪。可鹤羽君却还要将这些事情告诉虞松泽,告诉这个前世他养大的孩子,仿佛有一种自毁般的快感。
鹤羽君今日刚被齐厌殊所伤,如今坦露真心,是希望另一个对他也很重要的人也过来捅上几刀,好像这样就痛快了。
可他没想到,虞松泽却会这样说。
“你真心这样想?”鹤羽君低声道。
虞松泽轻轻地点了点头。
“若有一日我落入和您当年同样的局面,为了能回家见妹妹,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虞松泽轻声说。
鹤羽君怔怔地看着他,过了半响,嘴角总算勾起一些干涩的笑容。
他伸手摸了摸虞松泽的头。
“好孩子。”鹤羽君叹息。
“我继续给你讲之后的事情吧。”
玄云岛附近有许多小岛礁,外围都设有层层叠叠的结界,只有手握密匙的人才能往来。
齐厌殊丹田破裂,金丹期如同虚设,从渡劫期坠境的结果让他的身体一直不太好,需要食补和药补。
玄云岛囚禁他,是希望折磨他的锐气,却不希望他死。所以让叶枕枫偶尔过来关照一下齐厌殊的状态,让他不要饿死病死。
叶枕枫来得很勤,他被齐厌殊的人格所吸引,不希望他死掉。哪怕齐厌殊讨厌他,他也经常带着食物和一些用品来。
齐厌殊觉得他是那些老东西们的走狗,所以一直冷着脸恶言相向,叶枕枫带什么东西来他就扔什么东西。
叶枕枫觉得他宁死不屈的傲骨是很有魄力,可齐厌殊性格也太过执拗。在这样差的环境里,哪怕就圆滑那么一点点,收下这些吃食和药物,好好养自己的身体,以后再报仇不好吗?
齐厌殊就是不。哪怕这样对他自己没好处,可他宁可病死在岛礁上,也不受嗟来之食。
叶枕枫难以理解这一点。
“这些不是大尊者们让我送来的,都是我自己熬制的。”叶枕枫低声道,“被席也是我从份例中偷偷省下来的东西,你不要再扔了。”
“滚。”齐厌殊油盐不进,他躺在冰冷的洞穴里,靠墙壁,冷冷地说,“少出现在我面前。看见你这个走狗,就让我觉得恶心!”
叶枕枫一言不发,默默地离开了。
他还是经常过来送东西,无一例外全都被齐厌殊扔掉。
齐厌殊执拗,他宁可抓活鱼,喝雨水,也不要他的一点东西。
叶枕枫以为自己已经无尊严可言,以为无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在让他心中掀起波澜。可是齐厌殊如此瞧不起他,还是让他心中难受。
他不再像是之前那样勉强开口和齐厌殊搭话,而是保持了安静,不论齐厌殊接不接受,他都会送东西来。
二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一个月。
直到有一天,叶枕枫来的时候,齐厌殊便察觉到他脚步虚浮,气息不稳。
叶枕枫蹲下,想要在洞口放下药,却体力不支,竟然直接膝盖触在地面。
他颤抖着手打开食盒与仙药,只见修长纤细的手上全是燎泡,密密麻麻泛着脓血,一路延伸至衣袖里。
和之前一样,叶枕枫放下东西刚要走,就听到齐厌殊淡淡地说,“你怎么受伤了?血味隔着老远便能闻到。”
齐厌殊的重点是前半句,叶枕枫听到的却是后半句。
他扯起嘴角笑道,“对不住,我这就走。”
叶枕枫欲要离去,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衣袖顺着手臂滑向肩膀,露出了青年血肉模糊的手臂。
对上齐厌殊阴恻恻的眸子,叶枕枫本来什么都不想说。他知道齐厌殊厌恶他软骨头。可齐厌殊不松开他的手腕,他太痛了,再不离开,或许会昏死在这里。
“……大尊者们让人练了新的邪术,用我试试而已。”叶枕枫嘴唇痛得苍白,却还是笑道,“我修鬼术,不容易死,很适合参与这些试炼。”
齐厌殊松开了他的手腕,他恨其不争地注视着叶枕枫,怒声道,“他们这样对你,你却逆来顺受,值得吗?”
“值得。”叶枕枫将衣袖整理好,他转过身,坡着脚走向洞外,“只要能活下去,总有一天,我就能回家。”
从那天起,叶枕枫感受到齐厌殊的态度似乎有了微妙细小的变化。
齐厌殊不似之前那样厌恶他,一句话都不想与他说了。他们两个逐渐有了些交流,齐厌殊慢慢不再反感叶枕枫送来的东西。
叶枕枫受宠若惊。
他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聊几句。齐厌殊很想知晓他到底因为什么才能忍受这样大的屈辱,也想要回家。
于是,叶枕枫对他讲了自己的身世。
他开口道,“我原来是人界的一个孤儿,在村子的一个废弃的马厩里长大。”
叶枕枫年幼时便发现自己有鬼术的天赋——他在五六岁时,便阴差阳错救活了一只奄奄一息的蝴蝶。
这不是类似苏卿容苏氏的那种治愈力量,而是偏向于鬼术,叶枕枫未怎么修炼时,就能隐隐约约‘感受’到濒死者的魂魄。
他从救昆虫开始,慢慢学会救活小松鼠、耗子,然后变成小猫小狗,后来逐渐能够救活猪狗羊之类的大动物,并且为此着迷。
只不过叶枕枫没有专业修炼过鬼术,也不懂修炼,哪怕救了那些动物,原本身体有疾病或者创伤的动物也会在几天后再次死去,只有少数才能一直活着。
尽管如此,叶枕枫这起死回生之术在凡人眼里也十分恐怖了。
同村人惧怕厌恶他,觉得叶枕枫是不祥之人,是天煞孤星,才出生后克死了自己的父母,没人敢靠近他,将他视若瘟神。
有一年,村里接二连三离奇死亡了数个村民,其他人都觉得这是叶枕枫召来的灾难,想要打死他来平息神仙的怒气。
叶枕枫九死一生地逃了出来,从此在州域里流浪漂泊而生。
他瘦瘦小小,性格阴沉敏感,甚至都找不到活计干,体力活的工头看不上他的体格,跑腿的店小二人家嫌弃他不够机灵。
恰巧这年城中的大官的儿子生了重病,已经奄奄一息,大官黄金万两重金悬赏神医。叶枕枫那时已经走投无路,便报名参与。
见到那公子哥的时候,病床上的那人已经面色青白,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叶枕枫甚至能感受到这人的躯壳快要留不住魂魄。
叶枕枫用鬼术将病人的魂魄强行留了下来,这也是他第一次复活一个人。只是他心里清楚,这公子哥身体已经亏空,救活回来也不过是多半年一年的活头,终究会死的。
他自然没有告诉大官这一点,叶枕枫只想领钱走人。没想到钱没领成,却被下人们拖到角落里棍棒相加。
原来是这一家达官显贵迷信,他们清楚的知道自己儿子本来是要死的,害怕黑白无常走空这一趟,强行带走自己儿子的魂魄。
他们听说有一命换一命的说法,于是便希望打死叶枕枫,用他的魂魄去迷惑来索命的厉鬼。
——只不过是毫无根据、漏洞百出的臆想,叶枕枫便差点被活活打死。
“那个时候,是一个修士救了我。”叶枕枫笑道,“原来当地有精怪作乱,我村子里的人也是被那妖物所伤。他杀了妖兽之后,碰巧遇到了我,又发现我有修仙的资质,于是便带我来到修仙界。”
他看向齐厌殊,“这个修士叫叶汉义,他一家三口,女儿叫叶芙,是我的未婚妻。”
齐厌殊蹙眉道,“那你的姓氏——”
“没错。我认了他们夫妻为义父义母,也舍弃了民间时的姓氏,我对人界没有任何留恋。”
叶枕枫说起人界种种时脸色微冷,并没有一丝平日低三下四虚伪的小人做派。齐厌殊隐隐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叶枕枫。
可是当聊起叶家时,叶枕枫的神情却柔和了。
他在岛上圆滑得像是个假人,如今终于有事物能温暖进他冰冷的眼底。
叶家待叶枕枫很好很好,夫妻二人对他视如己出。
修仙界的平民过得比人界更加幸福,衣食无忧,更何况家里还有叶父这个能抗事的修士,整个叶家的善良、温柔与平和,是叶枕枫从未感受过的。
他内心的那些阴暗和伤疤,那些仿佛隐藏在淤泥里的对这世间的仇恨与黑暗,都慢慢地被叶家抹平了。
叶枕枫逐渐好了起来,他的心慢慢开始平和,不再怨天尤人,不再怨恨任何事情,他开始阳光爱笑,慢慢露出了原本被贫苦磨难掩盖的俊秀面容。
叶父教他修炼,他努力勤恳。叶父不在家的时候,叶枕枫便照顾叶氏母女,陪叶母经营仙城里的小生意,兢兢业业地干活,守护这个家。
再后来,叶枕枫和叶家女儿叶芙两情相悦,他们的感情顺水推舟,在叶氏夫妻二人的祝福和同意下定了婚。
如果叶枕枫没有被玄云岛抓走,他如今或许已经和叶芙成亲,一辈子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修士,和阿芙相濡以沫,孝敬父母。
只因为他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仙城里一个溺水将死的幼童,而被世家商盟遍布在修仙界各处的底细发现,便无声无息地被掳走了。
“所以,我一定要活着回去。”叶枕枫注视着无边无际的大海,他喃喃道,“无论我要受多少屈辱和折磨,无论过去多少年,我也要回去。”
“可是,”齐厌殊低声道,“你已经消失几年,或许等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情了,叶家如果以为你死了呢?若是叶芙已经嫁与他人……”
“那不是很好吗?”叶枕枫看向齐厌殊,他轻轻笑道,“我只是想见他们而已,哪怕只有一眼。”
齐厌殊原本是厌恶叶枕枫没有尊严的样子的,可是听他说了这些事情,齐厌殊沉默了。
他不由得有些可怜叶枕枫,也能理解他了。
齐厌殊看向大海,他沉声道,“会出去的,我向你保证。”
“我也相信你能够出去。”叶枕枫笑道。
齐厌殊摇了摇头。
“我是说,我会带你出去。”
听到他的话,叶枕枫一怔。
齐厌殊是个至情至性之人,他厌恶一个人的时候正眼都不会看他,可若是接受一个人,也是瞬间的事情。
昨天齐厌殊还冷冷淡淡的样子,如今齐厌殊却说,“这玄云岛,狗屁不是。正巧我拜了始祖为师,要不你也拜始祖吧,这样以后我们就是师兄弟了。”
他天马行空,想一出是一出,看得叶枕枫一愣一愣的。
于是,叶枕枫也拜了石壁为师,从此和齐厌殊师兄弟相称。
齐厌殊若是信任一个人,对一个人好,便是实心实意的。叶枕枫很受宠若惊,他习惯了几个月,才确定齐厌殊竟然真的接纳了他,而不是他在做梦。
从那之后齐厌殊便配合多了,叶枕枫给他送了枕席被褥,送吃食仙药,齐厌殊都会收下,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好了不少。
其实这段齐厌殊主动的师兄弟情谊,对叶枕枫而言很重要。
他本来便不算是个好人,是因为叶家才愿意向善。如今在玄云岛常年遭受折磨和被打压,叶枕枫的精神不会倒下,却会逐渐滑向深渊。
可叶枕枫崇敬的齐厌殊愿意与他师兄弟相称,认可了他的为人,就仿佛当初救他与水火的叶父一样,有齐厌殊在,让叶枕枫的情绪稳定了不少。
二人分工明确,由叶枕枫确定玄云岛的力量部署、将所有细节记在心里,看看有没有机会找到结界薄弱的地方。
而齐厌殊则是赶快好起来,专心修炼。
齐厌殊研究了一段时间石壁,也没有所获,便暂时放弃了墙壁,开始专心打坐修护自己破损的丹田。
直到一个夜晚,庞大的圆月高挂岛礁上空,月光一寸一寸地照入石洞,照亮了墙壁上晦涩难懂的古语。
齐厌殊打坐醒来,他睁开眼睛,便感觉石壁上的文字似乎在不断闪动。
他蹙起眉毛,伸手摸向发光的古文,骤地被拉入一个空间当中。
齐厌殊仿佛漂浮在半空中,上下左右都被月光所包容,他感受到自己破碎的丹田像是被水滋润的干枯土地,以极快的速度在不断治愈。
等到再次睁眼的时候,齐厌殊发现自己躺在山洞里,胸膛上静静放着一本秘籍。
齐厌殊呆滞了一会儿,他蹭地坐了起来,不敢相信地翻动这本秘籍,然后抬头看向山洞石壁。
原来、原来这石壁真的有神通?
齐厌殊放下书,开始拍打石壁。
“别忘了你还有一个徒弟呢。”齐厌殊仰着头,他一边敲打一边说,“给我师弟也留本秘籍啊。师父你还健在吗?师父?”
石壁:……
第134章
叶枕枫也找到了一个适合自己修炼的秘籍,只不过不是石壁托梦,而是他在帮大尊者们跑腿的时候,悄悄从他们那堆得如山一般高的宝物和各种秘籍中,找到了一本鬼术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