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些航舰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然而最让空城网域震颤的是,生还下来的十几架航舰中,竟然没有元幼杉!!
一时间‘元幼杉在空难中身陨’的消息,霸占了全网的头条,有的人不相信,有的人觉得可惜……
在她出现之前,空城人从未想过自己的国度有一天会被一个低维民搅得乱糟糟,近两个月网上却天天被这个名字霸榜。
【???救命,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是不是又在搞噱头了?一天而已,我的小圆女鹅怎么可能……】
【这太戏剧化了,那么多艰难险阻都走过来了,竟然死在了空难。虽然我不喜欢她,但不得不说这种死法是对她的侮辱。】
【尸骨找到了吗?】
【死了?喜闻乐见,天天都是这个女的的新闻,炒作看得人烦死了,死得好。】
【十六架航舰,至少近百人遇难,真的是几十年来最大的灾难了,神会保佑你们的魂灵。】
【沉寂了几百年的‘巨物’为什么就这么巧,攻击了这架航舰??合理怀疑是非自然死亡,阴谋论一下,所谓的‘巨物’攻击只是个借口,毕竟元神昨天才攻击过神宫(小声)】
【听到消息一直在哭,我以为自己只是粉了个虚拟偶像,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小圆她那么强大,一定可以劫后余生的,不是还有航舰没回来吗,为什么就给他们判了死刑?!】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的小圆!!】
【楼上别自欺欺人了好吧,幸存机的远程拍摄已经公示了,确实是‘巨物’攻击。画面里那架航舰直接被一爪子拍碎了,更何况分解机的燃料储备本就不多,不可能长时间航行。】
【这几天真的像梦一样……再有什么大新闻我都心无波澜了。】
【……】
网络上沸沸扬扬,神宫之中也并不平静。
自从发现这个元幼杉可以影响到‘深渊’,他们就打定主意要把她捏在手心里,谁成想临门一脚出了这种事情。
这个女人凭空消失,生死不明。
一使者道:“她真的死了?”
“要不然呢?所有航舰的犄角旮旯都搜遍了,连只苍蝇都不可能有,肯定是死了。”
“还有一种可能。看守她的那个蠢货说,那女人打晕了他、切断了他的手指开启了过道的门,声称要去总舱。我觉得这是那狡猾女人的障眼法,她很可能去往了其中一架航舰的操控室,挟持或取代了一位辅助机长,并没有回空城,而是着陆了。”
“不可能吧,‘老翁’就在附近,而且落地上都是小型‘巨物’,着陆就是在找死。”
“万一呢。万一她就摆脱了追逐,没有遇到‘巨物’,恰巧进入了一座方舟之舱,这种情况之前也不是没有,就像她之前混入方舟25区那样……”
“我认为你们把她想得太神乎了,离开了游戏这就是个普通的女人,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依我看啊她就是死了,十六架失事机呢,超过二分之一的概率,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答案么?”
“但是……”
“好了。”主位的神使眉头紧拧,开口打断愈发激烈的唇枪舌战。
“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没必要了,这个女人,凭空消失了。无论她是死了,还是真的还在地面,又或是——藏在空城的某个角落,我们都不能掉以轻心。”
“只要守住‘深渊’,就不足为据,听到了没维尔。”
名为维尔的神使是专门看守‘深渊’之门的人,也是为数不多知道真正的门,到底藏在神宫哪个角落的人。
他忙应了一声,迟疑片刻道:“是这样的大人,就在不久之前——约一个多小时前,‘深渊’周围出现了异常能量波动。”
“什么?”主使声音一凛,“一个小时之前的事,你为什么不通报?!”
“因为、因为那力量并不是外来的,而是……而是‘深渊’里的那位的能量。”
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
“那位不是在‘沉睡’吗?为什么会……?”
“这、这……难道祂要苏醒了”
每个使者僵住的面孔上,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和不安。
主使眉头紧紧皱起,追问道:“你可确定是那位的本源能量?”
维尔忙答道:“我确定!我成功吸收到了很细微的一缕,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就是那位的本源力量;但奇怪的是……力量泄露的地点并不是在核心之门中,而是在‘深渊’的外围,并且非常非常微弱,我无法确定到底那位是否有在苏醒,还是仅仅是一丝力量的流露,所以才未敢通报。”
维尔说完后,使者中一名女性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会不会是那位感受到了元幼杉身陨,故而激动有了苏醒的征兆。”
“怎么可能!”当即有人反驳,“那位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低维贱民而起波澜,你这是在亵渎祂的神圣!”
女使嗤笑一声,斜眼道:“可是就是这样一个贱民,得到了那位的青睐和守护!你们谁能反驳?”
其他人皱眉不语。
其实神宫的这群人,比空城网络上的观众们更早察觉到了游戏中,那个叫做‘祁邪’的男人。
他们因为某种力量源,在d级副本初次见到他时,心里就有种古怪的感觉。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副本后,他们便完全确定了。
这个‘祁邪’的确不是普通人。
是一个所有人不敢想、不会去想、不愿意相信的存在。
他们并不明白祂为何会出现在游戏中,为何独独对一个低维贱民格外特殊,也不敢去深思祂出现在游戏副本中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但不得不承认,所有神宫的使者因祂和她的存在,而感到恐惧。
他们是神的使者,却也是滔天罪人。
一旦‘深渊’苏醒,这些年掩埋的、积累的罪恶将被清洗,那是谁也承受不起的代价。
“从未有人,能得那位的如此眷顾,所以她如果真的死了,那位出现了反应又有什么可意外的?诸位可别忘了,一直在游戏中打压她、在方舟中操纵她的人,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份。如果那位真的在苏醒……”
“行了!”主使脸色阴沉,猛地出声。
这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到,这位心思沉重不显山水的主使,流露出失控的情绪。
这说明他心中也并非无动于衷。
主使冷冷道:“维尔,我要你确保‘深渊’的沉睡,两剂不够就四剂,四剂不够就再加!如果那位真的苏醒了,你,我会最先来诘问。”
“是,大人。”维尔脸白了,咬牙道:“我一定时刻注意‘深渊’的变化!”
“行了,都散了吧。”主使神情疲惫,“让方舟各区注意有没有那个女人的踪迹,安插的探子也都驱动起来,开启地上探索,在那些残骸中寻找她的尸体。”
“遵命。”
——
自此之后的数天,空城内依旧混乱不堪。
有地面之人陆续在地面发现了航舰的残骸,也再也没有新的航舰回到总部,自此几乎所有人都确定了,元幼杉这个人已经遭遇空难了。
网上的舆论还在愈演愈烈时,神宫主城中又出了诸多事端。
下手的人不知是哪个派系,总之把本就紧张、激动不已的百姓情绪再次挑起。
空城政府本就期盼着神宫倒霉,见此大好时机怎会不添油加醋,一时间在网上散播:
元幼杉都是神宫的决策一点点逼死的、神宫连主城都管理不好越来越腐败了……等等舆论。
一时间让神宫的使者们十分跳脚。
“这群吸血的蜱虫!!手段肮脏的政治佬,真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尽管主使和少数人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挑事之人的手段和作风,都不太像政府的手笔,有些太……直白、不择手段了。
但政府之人又确确实实洋洋得意地在后推手、煽风点火,愤怒和厌恶很快让他们无暇注意这点小小的奇怪,开始了反击。
两党之争愈演愈烈。
负责看守‘深渊’之门的维尔,这几天神经高度紧绷。
尽管他已经给‘深渊’之人注入了以往数倍的深眠药剂,确认那位不会苏醒,但这些天‘深渊’的外围、神宫中,总是若有若无地出现一丝外泄的本源力量。
有时候是白天,有时是深夜,有时他明明察觉到了,却很快消失……
这些天光是通报主使,每天都要十几次,偏偏每次那位都好好地在沉睡。
忙于派系斗争的主使本就一肚子邪火,逐渐从重视变得不耐,认为很可能深渊并未出现过多异常,是维尔太过紧张神经兮兮。
主使:“维尔,我每天需要忙的事情很多,你现在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和精力吗?”
满眼红血丝的使者又疲惫又无奈,还有些委屈,他明明察觉到了那幽灵一样的能量!
这次谈话之后,维尔便不敢再次次通报了。
但他依然会被那时而出现了淡淡能量,搅得心神不宁。
又是几乎不眠不休的一整夜,当维尔刚刚回到寝室、还没合上眼,他怀里的通讯器便震颤起来。
观测室的值班人员在通讯那头惊呼:“使者大人,我们又捕捉到了一丝能量外泄!这次在东南方……”
精神绷到极致的维尔在即将入睡的边缘,听到这句话后,弦彻底崩了。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眼底一片通红,眼下皮肤乌青,因为少眠和紧张大脑都不怎么清明了,完全被愤怒和困倦支配。
跳下床后,衣衫不整的使者低吼着往神宫的某处跌跌撞撞走去。
“我要去‘深渊’亲眼看看,到底有没有苏醒!”
再这么疑神疑鬼下去,他迟早被折腾疯。
呵退了所有人,维尔在全方位毫无死角的监控下确定,方圆五十米内只有自己的身影,便开始朝着某处踱步。
'深渊’是神宫的核心,每一届使者团中只有主使和守门者才知道方位、拥有进入的钥匙。
四周用非人类的力量包裹着,没有特殊指引和路线图,是绝对找不到‘门’的。
就算找到了,‘深渊’的防御也是空城之最。
除非毁了整个空城,否则不可能强行破开‘门’。
相传,‘深渊’之门内是神的栖息地。
神明在此处沉睡。
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维尔才在弯弯绕绕中进入了‘深渊’之门。
下陷的地底形成一个圆弧形的坑穴,面积很大。
坑穴中是一片积水;
透明如镜子的浅水层,像一片室内湖。
湖水冰冷刺骨,让整个空间内的温度都冷嗖嗖的。
在湖心处有一方巨大的平台,托在水面之上。
平台之上,是一具黑沉的棺材。
这里就是‘深渊’。
细细看去便会发现,这座诡异殿堂的四周墙壁和天花板内,镶嵌了许多喷头、感应器,能够时时检测棺中的细微异动。
哪怕是室内温度上升了一丁点,都会被发现。
看着毫无动静的仪器表,维尔终于狠狠松了口气。
没有动静。
'深渊’还在沉睡,一丝丝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看来,他的精神或许真的有点紧绷了……
因为放松,使者本就因困顿和疲惫而胀痛的脑子更甚,以至于双腿都有些虚软。
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扭头出去回去睡觉时,有些模糊的视线中忽然发现某个仪表的表盘上,有些许不正常。
那是感应室内热量的红外装置。
表盘上,他自己被红外感应器描出了一个人形的橙红色轮廓。
只是那轮廓有些奇怪,边角凸起,把人形扯得有些扭曲。
就像……
就像他的身后,还紧紧贴着一个人!
维尔的眼睛猛然瞪大,刹那间的冷意刺得他打了个哆嗦,脑袋也清醒过来。
可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甚至回过头去看看,一只不算大的、却像钳子似的手掌狠狠扣住了他的后颈。
'咯吱咯吱’的声响,从大力收紧的掌心中的溢出,破碎的惊叫在死寂的‘深渊’中断断续续。
“啊……原来‘深渊’藏在这里。”
维尔听到一道带着轻笑的声音,很轻柔,似乎是个美妙绝伦的少女。
“谢谢你,带我找到这里。”


第220章 无人救我(一更)
时间回溯到一周之前。
元幼杉身处三千五百米的空中,身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超A型‘巨物’,航舰在一分钟内面临解体,每秒钟的时间流逝,悬在脖颈上的镰刀都将垂落一寸;
生和死在这个时刻变成了运气。
也是元幼杉的豪赌。
正如空城的观众以及神宫使者并不知道,她曾得到了‘孢母’的力量馈赠那样,他们也没有看清她在面临‘污染源’时,刺眼的白光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同为半神级的‘污染源’,冷□□无法撼动、伤害到它的本体,但‘孢母’的力量却可以。
关键时刻,元幼杉具现了那份来自孢子生物的珍贵‘礼物’。
力量化为无数孢丝和她的血肉融合,探出手心皮肤,而后刺入‘污染源’中,去破坏那团力量核。
同级力量下的碰撞,结局是两败俱伤。
'污染源’瓦解的瞬间,她体内由‘孢母’留下的力量只余三分之一。
最多还能再使用一次。
除此之外,元幼杉意外发现,可以汲取吞噬血液的孢丝,在瓦解‘污染源’的过程中,还吸收了一小团污染力量。
虽然量不多,但也是意外之喜。
她一直把这两份所剩无几的、得来不易的力量深深藏在心底。
关键时刻,这会是救命的东西的,也是她最大的筹码。
但在航舰晃动、震颤之下,她毅然决然地将其都推上了赌桌,押上自己的全部——包括生命。
三两秒钟后,元幼杉便平复了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她需要拿到解开镣铐的钥匙。
现在这具身体不似在游戏小世界中改造过的那般强韧,强行挣开手腕会废;
当然了,她大可以用所拥有的力量直接震断,但那些为数不多的力量需要用在刀刃上。
其次,这艘航舰的密保性很强。
除非是拥有权限的空城航企的高级工作人员,否则每个舱室之间的门是无法打开的——她还需要随意穿梭舱室的权利。
二者合一,她将目光盯在了看守自己的、那个‘落单’的空军身上。
她和此人说的话也并非是瞎扯,本身她就是这么认为的,相较于一群还未进入状态的辅助机长,总舰长更让人放心。
至于如何在一览无余的航舰中藏匿、不被发现,就要借助她吸收的、为数不多的污染力量了。
'污染物’——尤其是脑部畸变的能力者,可以在真实世界中展开一个‘领域’。
类似创造轮回梦魇的‘刑璐璐’、西部邦国的‘007’这二者的能力,都是以精神污染扭曲空间,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元幼杉曾经在梦魇的‘领域’中轮回了上百次,几乎被‘刑璐璐’同化为‘畸变种’,那种绝望、愤怒、扭曲的感觉,至今都刻入骨髓。
稍一思索,怨怼便扭曲了她的面孔,力量四溢,轻而易举便能模仿个八成。
她用‘污染源’的力量,模拟轮回梦魇创造出了一个小小的‘领域’。
这‘领域’空间像一个隐身斗篷,直径只有一米多,刚刚好能盖住里面人的行踪,不被任何监控设备与肉眼发现,又不会波及到其他人。
元幼杉借着这股能力,在混乱中混进了总舱室,一番惊险逃生后,跟着返城的航舰到达了空城。
她像一个幽灵似得,小心翼翼避开了搜查的人群,冷眼看着他们掘地三尺。
这些人怎么也想不到,凭空失踪的元幼杉,其实就站在他们不远处的几米外。
她也曾紧张过,因为她担心神宫那些人有特殊手段,会发现污染力量,但这种情况却并没有发生。
没有人找到她,她获得了短暂的安全和自由。
在偌大的伊甸园中,元幼杉想尽办法制造冲突;
她抓住微小的、却足以让积怨已久的两党相争的矛盾,充当背后黑手。
神宫之人焦头烂额时,她就潜藏在他们的身边,偷听他们每一次会议、讨论,试图找到自己最终的目标地。
这些高傲的神之子民们不会想到,他们要找的人就在身边,所以谈论间不加掩饰,透露了许多东西。
关于游戏的。
关于空中之城和神宫的。
以及,‘深渊’的。
从只言片语中,元幼杉清楚这个‘深渊’应该就是她图谋已久的地方。
隐匿的这些天里,她也将神宫里外小心翼翼跑了个遍,却没有发现‘深渊’的踪迹。
她逐渐焦虑。
因为她清楚如果再找不到、再拖下去,会出大问题。
眼瞧着元幼杉吸取的污染力量在‘领域’撑开后日益减少,可能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彻底耗尽。
她所制造的那些冲突,对于神宫和政府之间也并非不可协调的死结;
具她观察网上的风向,现在两党已经开始试探交涉,只是彼此还僵持着,总有一天会互相妥协。
到那时候,没有了政府党拖扯的神宫之人,很快就会恢复清醒,注意到这次冲突事件中的不正常,并加强对神宫内部的管控。
届时她少了一大底牌,根本无法和那些人抗衡,她的豪赌也将彻底败落。
现在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必须赢!
到底藏在在哪里?元幼杉死死咬着牙关,因疲惫和紧绷眼底发红。
跟在那个守护‘深渊’之门的使者身边两天,她想出了一个装神弄鬼的办法,不断地外泄一丝丝污染力量,去激起神宫之人的紧张。
她寄希望于这些人在紧绷的过程中,主动暴露马脚,让她查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但元幼杉怎么也没想到,会从这些使者的口中得到如此惊人的消息:
'污染源’的力量,其实就是‘深渊’的本源力量!
如果是这样,她接近神宫却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似乎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因为构成神宫、甚至是空中之城的力量,同那些小世界中的非自然力量,是同体同源的。
它们水乳交融,毫无排斥。
种种细枝末节的线索串联起来,逐渐变得清晰。
还差最后一环,一切就能真相大白。
说实话,元幼杉这个计划很莽,并不是最优解,也没有后退的余地,却是她目前最合适、也是唯一有可能成功的。
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她花费最少的时间布下的局,都互相拉动起来,没有一环出问题。
神宫被政府牵制,维尔被她放出的污染力量搅乱了心神。
元幼杉一步步跟着愤怒的使者,深入了从无外人探访的秘密之地。
昏暗而冰冷的偌大‘深渊’中
靠近岸边的湖面,因被重重甩在地上的昏厥的神使,扬起了淡淡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
散去了‘领域’力量,元幼杉的身形彻底出现在‘深渊’的岸边。
神秘的穴窟中,泛滥着无形的波澜,像某种她所熟悉的力量和气息,在交织扩散,最终又被打散在空气中。
她抬起了脚步,朝前走。
'砰砰’的心跳声,在无人之境格外明显,像擂鼓似得几乎要搏出元幼杉的胸腔,从她的呼吸中蹦出来。
她在昏暗中仍闪烁着微光的瞳孔,此时一瞬不瞬地盯着‘深渊’的中心。
那具长而沉的、黑玄色的四角棺椁。
从透明的水底伸出手臂粗细的锁链,凌乱缠住棺木,像是在束缚某种沉睡的、可怖的怪物。
棺椁没有封顶,依稀能看到里面静静躺着的一个身影。
'哗啦——’
入水声在寂静的坑穴中格外响。
元幼杉的脚踝没入水面,只觉得自己一脚踩进了冰川,冷意透过薄薄的皮肤刺入骨髓。
她抿着唇,微红的眼底是倔强和狂热,在水中向前踱步。
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交织,让她脊背和额头沁出一层细密汗珠,冷与躁的冲突让她整个人被大力撕扯。
元幼杉想看清,看清黑棺内沉睡的人。
可她的心底却陡然生出巨大的恐惧来,让她每一步双腿都打着哆嗦,像灌了铁铅。
她害怕。
怕最后看见的不是她想要的结局,怕她一路走来的坚持是个笑话。
透明的水漫过她的小腿、膝盖和大腿,便不再加深了,仿佛这片‘深渊’之湖只有浅浅一层。
但元幼杉低头时,分明看不到底,像悬在高空。
这个时候,她已经走到了那层薄薄地台的边缘,黑沉的棺椁近在咫尺。
高度正正好好快到她胸口。
只要再向前一步,甚至不需踮起脚尖,她就能扶着黑木的边缘看到里面。
她没有仔细去瞧那些外壁上的纹路,也没去看锁链上的金线。
堪堪没入水面的指尖抬起,撩起一层波纹。
元幼杉喉头吞咽,泛白的指尖死死扣住边缘,抬起颤抖的眼皮往里看去。
所有的感官在一瞬间褪去,她像被投入了深深的海底,浮沉之后,唯有双眼间看到的画面最为清晰。
'深渊’之中没有怪物。
沉睡着一个被束缚的、失去尊严和自由的可怜‘神明’。
祂静静躺在黑色棺椁中,长眠于枯萎的花簇之中;
身上穿着灰金色的长衫,修长失血的手交叠放在腹部,黑而长的发垫在祂的身后、肩头。
祂的肩膀宽阔,鼻峰直挺,面上本该是双眼的部位覆着一层薄薄的黑纱。
饶是如此,呼之欲出的熟悉感依旧让元幼杉觉得心悸。
一眼望去,黑木中沉睡的神足够惑人,也格外危险。
无论是谁在第一眼看到祂时,都会先被祂的神秘吸引,会控制不住得想揭开他的覆面,看看黑纱后是一双何等漂亮的双眼。
死气和颓靡像墓碑上盘踞的黑鸦,仿佛这根本不是神的栖息地,而是亡灵的送葬岗。
但当第一感觉淡化后,便会发现黑木中最诡异的、也是最让人的胆寒的,在神的胸前。
祂灰金色的长衫上摆没有束紧,露出一片纹理如雕刻般的胸肌。
左胸正中心脏处,插入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匕首。
匕首尾端连接着数十根细细电缆,刀锋上隐约能看到内嵌的芯片,青蓝色的电流偶尔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这柄匕首往外溢。
深深的刀口处皮肉翻卷,却不见血痕。
然而那伤口处的皮肤,便是几近透明质地的肉色,能隐约看到神胸膛内那颗猩红的心脏,被刀锋贯穿后,还在奋力跳动。
青色的血管以刀下为原点,在左边胸膛的皮肤下弥漫。
元幼杉只是看着沉睡的祂,久久不语。
她目光从那片骇人的青色蛛纹上移开,伸出了手,怕碰到祂的伤处小心翼翼避开,指尖如停靠在黑色纱绸上的蝴蝶,力道极轻地揭开了纱。
神明紧闭着双眼。
那张英俊的、五官俊秀的脸,哪怕是不动时,也一点点地同元幼杉脑海中那一张张极其相似的面孔重合。
眉眼、鼻梁、唇峰……每一个变化的面,其实都是由眼前的这一张衍生而出的。
最终又同元幼杉记忆深处的、早就被她忘记的脸重叠。
半晌,有轻到哑然的喟叹,在‘深渊’响起。
“祁邪。”
一声唤出,之后便更加缱绻。
元幼杉一声声呼唤着神的名字,揭开了尘封的黑纱。
“原来……你就是主神。”
她眼眶是红的,泛着盈盈的水光,唇角却不由自主得勾起,欣喜和悲戚在一个人的脸上交融于一体。
“原来我们那么早就见过了,你一直陪着我。”
她冰冰冷的指尖碰上祂沉沉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