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哑声:“…好。”
江无涯偏过头来,静静望了望她,抬手叹息似的轻轻温柔摸着她头发。
林然没有躲,脑袋轻轻往他手掌靠一下。
“坠了许多陨星,我叫人去找,陆陆续续找到几个活口。”江无涯说:“等你哪天想去看看,便去看看吧,说不定有你认得的人,有机会,也放他们一条自由。”
林然只轻轻点头。
天边陆陆续续亮起彩霞,从不同的方向升起,鲜活灿烂,光辉盛大,是年轻的生命即将化神。
江无涯望着天空,半响笑起来:“真是老了,一说起话来便没个完,好像总有数不尽的事想嘱咐。”
“不念叨了。”他笑:“师父该走了。”
“…”
奚辛看着林然垂落袖口里的手慢慢攥紧。
她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眉眼微微低垂,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是想笑,但却笑得一点都不好看。
“…哦。”她干巴巴说:“好。”
奚辛觉得她像个傻子。
他走过去,强硬地攥住她的手。
她下意识蜷起手,缩在他手心的手指冰凉,在不住地轻颤。
“那就去。”奚辛恍若未觉,冷冷说:“先把剑拔了。”
江无涯怎么舍得看她哭,便也装作什么都没注意,含笑点一点头,只柔和对她说:“等着我。”
林然抿着嘴,点头。
江无涯轻轻震袖,轻身而起,万丈高的穹顶天牢有如平地被他转瞬踏在脚下。
奚柏远听见呼啸的风声,像沉睡的巨兽咆哮着震醒。
贯穿后颈与胸腹的巨剑被一寸寸拔起,鬼魅尖碎的嘶吼枭笑几乎震破天空。
奚柏远通体轻畅。
他感受到久违的力量,久违的强大到可怕的力量在他身体里冲撞,他混沌的思绪瞬间运转,眼睛爆出异芒,毫不犹豫抓住那一刻的机会,磅礴的魔气席卷着周围所有的魑魅魍魉,鲸吞般冲入他体内——
一把剑,贯穿他丹田。
时空都像静止
下一瞬,鲸吞狂涌的魔气与魍魉恶怪以更恐怖的速势转而涌向剑,它们覆满残露在外的剑刃,幽黑地粘稠地尖啸地蠕动着,几乎要将那剑同化成一个模样的怪物。
但剑仍是那个模样。
那是一柄很朴素的木剑,没有青翠的青绿,没有绚丽的纹理,通体只是深而随处可见的棕褐,如老树枯干,古朴无华
奚柏远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庞,一双淡漠而平静的眼。
魔纹慢慢爬上他的面颊,昔年冷峻锋芒的年轻剑客已经变成一潭无波沉凝的古井,太上忘川的剑刃贯穿曾经师长的丹田,他握剑的手却没有半点不稳、眼眸没有一丝余波。
奚柏远全身颤抖,张开嘴,腐朽嘶哑的嗓子挤出:“你——”
江无涯抬起眸,同样已经渐渐被魔气晕染的眼睛没有崩裂的恶欲,只是浮现出更淡漠冰冷的色彩,不属于人间的色彩。
“你活得够久了。”江无涯说:“我送你上路。”
奚柏远神色狰狞几近疯癫:“不——”
森沉的凛光如泻水拔出,奚柏远像择人而噬的恶鬼,维持着伸手的可怖姿势,一寸寸化为飞灰。
那漫长而膨胀的欲望,玩弄了多少人的命运祸乱了多少个时空的庞大野望,在没来得及长成庞然大物的时刻,在无数的长久的筹谋与改变下,那一瞬,终于通通化为尘埃。
一切彻底改变了。
江无涯转过身,说:“阿然。”
林然抬起头。
奚辛狠狠攥了一下她的手,指骨几乎掐进她柔软的关节里,那疼痛让她清醒,无比的清醒。
奚辛松开手,冷冷喝:“去。”
林然开始往前走,她走着,目光定定地望着江无涯。
他站在那里,白衣素带被风拂起,穹顶天牢在他身后如瀚漠亘古的沙山坍塌,千万亿万的魔化作幽黑滔天的瀑河呼泄撞向他后心。
光华晶莹的白珠徐徐飘落半空,璀璨的白华照亮他满是银丝的发,魔纹覆满他面庞,可他静静望着她,林然却只能看见他温和的眼眸,目光柔和一如往昔。
他抬起手,举起那柄如沉褐枯木的剑。
林然走到他面前,她掀起袍角,缓缓跪下
她的腰挺拔,她雪白的发丝飞舞,她的剑蛰守在腰间,像冬日渐渐醒来的青绿,已经准备好悍然掀翻这万里僵沉的大地。
她举起手,细长的掌心摊开,高举过额顶。
“承天授命,恭禀先祖,万仞剑阁第二十八代无情剑主江无涯,承嗣九百八十四载,今日退剑主位。”
他的声音沙哑而威沉:“传剑主位,于剑阁无情峰嫡传弟子、吾之珍爱徒,林然。”
太上忘川缓缓虚放在她的手掌,她掌纹感受到将要托举的力量,沉而温热,那是苍生的重量。
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握出狼烟石,也慢慢放在她掌心。
“予尔太上剑,以铺轮回路;予尔狼烟石,狼烟火起,以一人应召苍生黎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沙哑,像滚着粗粝的石子与血
——“以尔为无情剑主。”
“自此,俯身为苍生,再无己身,太上无情。”
江无涯哑声:“你为诺。”
林然:“我愿为诺。”
“…”江无涯眼目含泪,有那么一瞬间,声音几乎像是轻颤:“苍生在上,再为三诺。”
“诺。”
“诺。”
林然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诺。”
“…”江无涯闭住眼,两手松开,太上忘川剑与狼烟石沉沉落入她掌心。
奚辛不知何时走过来,细长的手指按在太上忘川剑面,一道狭长绛紫的深痕贯过剑刃,是奚柏远被生生剥下的一口残魂。
江无涯留了奚柏远一口魂,所以他这奚柏远的剑灵才能仍然站在这里。
“你再陪陪她。”男人低柔的传音在他脑中响起:“我放心不下,你再撑一撑,帮我看顾她一程。”
奚辛冷笑:“不用你废话。”
江无涯叹笑:“是,但我还是想谢你。”
狭长的凤眼微眯
奚辛一时并未说话,这个细瘦的少年站在那里,赤金锦绣的盘螭在宽大袖摆翻飞,妩靡敛着森然的凉意。
“…传说合道之后,会忆起前世来生,也再没有前世来生。”奚辛突然莫名问了一句:“自此之后,你是大祖沧澜,还是天道?”
男人慢慢笑了起来,用不容置疑的语调:“我是江无涯。”
散发着白光的元核似有所感,缓缓沉向他头颅。
他的目光重新俯落在那少女,目光像融冬入春的湖河,暖阳的柔和。
“阿然。”他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如何,都不怕。”
“师父在天上望着你。”
白光化入他眉心,把他也变成了一团光。
那光贯向天空。
遥远的山外,高高的弦乐崖上,牧素容站在那里,望着白光渐渐铺开的天空,笑起来。
“你从来沉稳,我没什么不放心你的,该说的也都嘱托完了。”
牧素容转头对身边的少女笑一笑:“知儿,音斋便交给你了。”
“…”岑知泣不成声,再撑不住踉跄着跪下,伏身颤抖:“师尊…”
牧素容笑着摇一摇头,收回目光,望向天空,任由自己慢慢虚化,化作流光。
她飞向天空,看见许多道流光从四面八方升起,忽然有人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她的笑容更大了,那不是音斋掌门的笑,是许多许多年前,还是音斋首徒的少女的笑。
“我后悔了,我下辈子还要当阵修。”萧春风咬牙切齿:“如果有下辈子,就算再被师尊打断了腿,就算你不要我,我也一定要把你抢回家来。”
牧素容笑得更厉害。
“下一辈子,我不会不要你。”她反握住他的手:“下一辈子,我们都不当掌门了,我们做最逍遥的神仙眷侣。”
萧春风一眨不眨望着她,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努力想压抑,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来,一瞬间,又变成了那只骄傲蓬松的俊俏小公鸡。
“好。”他终于忍不住咧嘴:“好!”
“师尊—”
楚如瑶用力地爬,化神的灵涡沉沉压碎她每一根筋骨,她站不起来,可她在挣扎,她甚至狼狈地用力地手脚并用往外爬,哭喊:“师尊!师尊!!”
阙道子转过身,白光照亮他的面孔,他目光湛湛,站在那里,就如同许多许多年前的每个黄昏站在祁山家门口迎接她与师兄放课回来,鲜活而柔软。
“小瑶。”他说:“师尊走了,你要好好当这个掌门。”
“将来遇见你师兄,你告诉他,我从来没怪过他,他走了多少年,他有什么身世,我不管那些,我只知道,他永远是我的弟子,我收的第一个弟子。”他说:“你们是兄妹,要永远互相扶持,不离不弃,要一起守护剑阁守护天下。”
楚如瑶哭喊:“师尊——”
“我这一辈子,最值得骄傲之事有二,其一是生为剑阁子,不负师长托付,镇守宗门太平安泰数百年。”阙道子说:“第二件,就是养了你们两个好弟子,青出于蓝胜于蓝,都给我争气。”
“其实以前你们师祖活着的时候老骂我不靠谱。”他笑道:“你不知道他,他叫苍通之,是个顽固的老头,他老骂我招猫逗狗,骂我不务正业,骂我将来指定收不到徒弟,但他可大错特错了,我可给他老脸增光了,我收的两个弟子都比我出息,谁家弟子也不如我的弟子好,他要是能亲眼看见,绝对再说不出一个不字。”
“——”楚如瑶嚎啕大哭,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师尊!师尊!”
阙道子笑着笑着,抬起袖子抹了抹脸,再笑:“好了,我走了。”
“不哭,小瑶。”
“师尊其实很高兴。”
阙道子仰起头,望见天空,望着那些流光,忽然再忍不住哭起来
“师尊,大师兄。”他哭:“我来找你们了!”
“——”谁撕心裂肺地哭喊:“师尊——”
白光融入天空,薄薄的混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无垠的白光,蔓延遮住整片苍穹,所过之处,灰蒙散去,裂缝交融,深空汹汹欲坠的无数陨星被生生托起,渐渐被遮蔽在更灿烂光辉的阳光与霞彩中。
无数的流光从四面八方升起,化作高悬的斑斓灿烂的长河,涌向东南遥远的山河
它们跨过山川,跨过河流,撕裂妖域与人族的结界,铺天盖地,涌向那滚滚流动的磅礴血河。
——上古有大河忘川,饮之忘生平,亡者渡河而过,余魂魄入渊,行太上道而再入轮回,是为新生。
忘川奔涌,在那一瞬间决堤崩裂,万千血河化作千万条支流撞向山峦川江。
地动山摇。
“……”
许多声音在哭,许多声音在哀嚎,像从遥远的天国传来,絮絮连绵不绝入耳。
林然慢慢把太上忘川剑与狼烟石放在旁边,空出手,手掌反压在身侧地面,慢慢俯身,额头嗑在地上,轻轻地一碰。
温热的液体无声无息地消失,泯过她闭着的眼帘,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奚辛在旁边望着她。
三个呼吸之后,她慢慢抬起头,站起来。
庞大的灵涡从她身体铺展,从她的洛河神书,从她的剑,燃烧所有的力量,再无任何顾忌。
天道大成,圣人便终于该出世了。
奚辛看见一双前所未有明亮的眼眸,像温柔的春光,又像是血,像剑的寒光,与累累的白骨。
她折下腰,捡起太上忘川剑,把狼烟石握在手中,扔进远远的狼烟台里。
狼烟烽火熊熊燃烧,冲天而起。
她望着那火光,静静的,望了很久。
很久后,她扭过头,对他微微笑一下
“阿辛。”
“我该开一场大宴了。”她温和说:“我想,这沧澜,应当重新认识我一下。”


第227章
岑知受到了一封烫火的请柬。
一封来自万仞剑阁的请柬。
她踏过漫长的云阶,走上浩大无边的高台,望见那座高宏而静静伫立的沧澜大祖无字剑碑,祁山大殿盘踞在黄昏的余霞中,轮廓广阔而峥嵘,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庞大巨兽。
一队队威严而华贵的兽车仪仗扬着连绵旌旗穿破云层赶来,像落下的鸟儿繁密而逐序落在周围山峰露天的大小广场上,而兽车那些平日金尊玉贵的主人,也只能带着侍从亲自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上祁山,才能迈进祁山正殿的大门。
这就是万仞剑阁。
岑知望着高台周围的宾客,真是很多很多的人,三山九门,正道大宗,各个州府的大氏族……
但是岑知知道,也有更多人没有来。
三山九门老一辈掌门长老尽数陨落,忘川决堤,还有更早之前砸下的数不清的陨星……
沧澜太大了,足以容纳下太多的阴影,那些陈年枯朽的龌龊与欲望,太平盛世时尽数被光明的天空照亮,遮掩在角落里不敢冒头,但当接二连三的重创侵蚀了天空的威望,光明稍稍暗下来,那些阴影就会迅速扩张,甚至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火星,就会燃烧成燎原的暗火,烧遍四海九州。
岑知敛着神思,忽然听见阵阵惊叹声。
贵胄如云的地方,连问礼都彬彬有节,很难出现这样嘈杂而奇切的惊叹。
岑知望过去,就望见那座熊熊燃烧的烽火台。
祁山烽火台,非大事不燃,岑知袖中还留着剑阁送来那封信笺,被烽火烧过的笺尾绘成美丽的剑纹。
“剑阁许多年没点过烽火台了。”
岑知转过身,看见一行白底青药纹的修士站在不远处,为首两个模样相近的青年男女,神色淡淡,清冷的气质中掩不住瘦削的憔悴。
岑知并不陌生这种憔悴,她知道自己的面颊大概也覆着如出一辙的疲倦
青蒿看见她,勉力露出一个笑,拱拱手:“岑道友。”
“两位青道友安。”岑知微微屈膝,青黛沉默拱手回礼。
岑知轻声问:“熙舵主的身后事…”
青蒿神色黯然,摇了摇头:“师尊不喜吵闹,嘱咐事后不要祭典,我们便只在舵里自己立了牌位,没请你们观礼。”
岑知只能说:“节哀。”
青蒿苦笑一声:“你也是,诸宗大义举世崇敬,如今天下不太平,我们慈舵正商量入世的事,九门同气连枝,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一定开口,无需客气。”
岑知言谢,大家同病相怜,这危乱的世道,各宗正该紧密互助,确实没什么好客气的。
几人互相劝勉,都觉心里安慰了些,再一同望向那威严宏派的烽火台,火焰燃烧的灰烟高高升起,直冲天空,就算远在天涯海角都能看得清楚,青蒿问:“师尊刚走,我与妹妹最近焦头烂额整理宗库,实在抽不出空关注外界,收到剑阁的烽火信,才看见狼烟都点了起来,匆匆忙忙赶来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岑道友能不能给我们简单说说。”
岑知摇头:“我们音斋也离得太远,避世太久,许多详情不知,请柬上只说了开宴,召集各家势力一同商议忘川崩洪的事宜,但我看……”岑知目光略过众人,轻声说:“来的客人,似乎并没有我原以为的多。”
青蒿神色略沉:“如今的剑阁掌座…”
岑知知道他什么意思,也叹气:“黑渊主远在万里之外,如今的剑阁掌座为先代阙掌座次徒,是楚掌门。”
青蒿与青黛对视一眼,眼神都有忧虑。
首徒与次徒,一字之差,却意义截然不同,那是多少年宗门最大资源的倾斜与天下人心本能的趋向,纵使楚如瑶事实上已经代理剑阁首徒许多年,但她被真正冠位首徒的日子太短了,又一下被推上掌门的位置,论声望、名誉、人心、实力,都远远达不到稳坐正道魁首驭极天下的地步,若是往年太平年岁也罢,偏偏这么个世道……
主少国疑——用凡人界的话说,这绝不是一件好事。
从这众多因为各种理由委婉谦敬推脱不来的宾客们,管中窥豹,已然隐约窥见不详的一角。
几人交换了眼神,也没有心思再观赏那烽火台,默然往殿里走。
殿里已坐了大半,岑知她们走到自己的位置,看见金阳罗堂与无极谷的已经来了,正三三两两坐在一起喝酒。
岑知几人一来,罗堂无极谷的两位新掌门自然站起来,大家互相见礼。
金阳罗堂的掌门乌深,无极谷的新谷主也是原先的首徒明极,是个苍白瘦弱的年轻人,现在变得更瘦了,风一吹就能吹走似的,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苦笑:“首徒当的好好的,一朝冷不丁就变成了掌门,再相见时,连故人也都做了掌门,这泼天的福气,我情愿一辈子都不要。”
众人哑然无声,后面有小弟子又忍不住悄悄抹眼泪。
惨烈到了极致,反而叫人无力,连发泄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好半响,青蒿沙哑说:“当掌门不可怕,若是当了掌门,却没做好掌门该做的事,叫长者蒙羞,那才活该自戕了断!”
明极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眼神渐渐变了:“…正是如此。”
几人对视着,像达成了什么不必明说的共识。
乌深沉声:“你们可听说了西疆的魔楼?”
青蒿青黛一愣。
岑知却一下抓住‘西疆’这两个字。
她望向周围三山九门的位置,果然看见许多张桌子根本没有摆放宾客的宗徽。
“万净禅刹阖宗正全力潜心修习净化之法,来不得;圣贤学宫宗门后山大乱损伤惨重,也来不得;天照灵苑根本没有回函,然后便是同样位于西疆的大日盟与西宛府——”明极罕见地露出冷笑:“眼见狼烟火起,却置若罔闻,是何等的不臣之心。”
三山九门为沧澜正道之首,这是人尽皆知的事理,但如果有人细数过就会发现,这一十二宗中,真正主事的只有十宗,还有两宗平日根本不会有人提起
这两宗就是大日盟与西宛府。
大日盟、西宛府位于西疆,即冀州禹州边外的群岛云川之间,是围绕四海之一的空蜃沙海而生的荒芜疆外之地,地域无垠广袤,部落、帮派纷繁众多,民风凶悍亦正亦邪,西疆不在九州正统边域范围内,两宗若论宗门实力也远远不足以排进九门之列,但当年俗世百州割据战乱时,疆外聚集了大量的邪修魔道,一度攻进九州,大生祸乱,后来剑阁带着众宗调停,强压着诸州重新划分疆域,西疆天高地远,不能划入九州,也不能一股脑把人都杀光,可不管他们又会时不时捣乱,杀是杀不完,不管又不成,当时那代剑阁掌门想出个很机智的法子——叫疆外那些部落帮派自己成立了两座宗门,并入三山九门之列,列为正道大义之旗。
这招堪称奇绝,西疆自己光是为了抢这俩名号就撕了许多年,等好不容易成立了大日盟与西宛府,入了九门,顶着正道大派的名号也不好再做什么恶事,反而还得自己管着自己别生出什么天怒人怨的乱事,就这么给了九州安定;自那之后,两宗自己在自己的地盘自相残杀作威作福,三山九门就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了,而三山九门要做什么决策,也默认不算疆外,免得他们野心膨胀再对丰沃的九州生出什么企图,大日盟与西宛府也识相地不掺和,就这么达成了许多年的默契。
但现在,很显然,大日盟与西宛府并不想再维持这种臣顺与默契。
“忘川决堤,忘川血河崩向山川大地,便有歹人趁机作乱偷袭圣贤学宫,学宫后山封印的血茧崩破,一只半妖破封而出,大闹圣贤学宫后直奔西疆,他自称罗月,自号魔尊,在西疆大建魔楼,一度有传言西疆已尽归他统御,连大日盟与西宛府都臣服与他,闹得天下满城风雨…”明极沉声说:“如今看来,这恐怕已经不是传言。”
“灵苑如何?”岑知一针见血:“天照灵苑凌驾冀禹两州,为九州与西疆第一屏障,如今如何?”
“没有消息。”乌深说:“自玄天山沉后,天照灵苑就再没传出过一个消息。”
所有人心中一沉。
他们都意识到,更可怕的情状可能已经出现了。
“我还听说,那魔楼罗月以半妖之身问鼎化神,是借由忘川血河修习了一种特殊的功法,在那种功法之下,人的修为可以一日千里,练气者可金丹,金丹者可元婴,元婴者甚至可以强行化神!突破境界轻巧如探囊取物。”
时候已经差不多了,明极的目光掠过那些空置的桌席、那些纷纭神色不一的宾客:“这样的话,我听说了,却不知道,这在座、这在座之外,又有多少人同样听说,更甚者……已经动心了。”
“咣——”
厚重的钟声自遥远山门撞响,辽辽漫过大殿内外。
众人下意识望门口望去。
如火的裙裾掠过门槛,劲风猎起她衣摆,宽袖印刻的凤纹几乎展翅欲飞,她身后紧跟着数余位金衣玉带的法宗长老,面容冷肃,气沉质凝,一进来,厚重的威压便如大河决堤,浩浩笼过整座大殿。
所有宾客都被惊住。
这些日子诸宗皆闭山不出,尤其三山,无论多少明里暗里的打探,始终一丝消息不闻,任世人窃窃嘈嘈议论,他们抱着无数的心思来这剑阁赴宴,无数次想过再见会是什么样的情形,但真的见到,仍然被惊得头皮一炸。
化神之威,强悍霸道如斯!
不知多少人瞬间惊站而起,他们眼瞳骤缩,甚至还没看清侯曼娥的面容,便已被她的下马威逼得喘不过气。
岑知几乎下意识皱起眉头。
不只是因为化神的威压,更因为那威压中凶烈的杀意。
青黛紧抿着唇,这位继承了熙生白‘药生尘’的始终脸色冷淡的女舵主,第一次开口,低而哑地说:“灌顶的后患便是如此,修为可以强行突破,可心境不到,渡不过,恐反成心魔。”
灌顶是禁术,是与血祭归为同列的大禁术!
她们也被师长灌顶,但最多不过到元婴巅峰,量变至极,师长却没敢让她们强行质变突破化神,所以后患还不算太大。
可侯曼娥不同,她是三山,北辰法宗别无选择,只有化神才能镇住天下,才能扛住大旗,所以她必须化神,她只能化神。
可将结婴才没多久的年轻首徒生生推破元婴境界,生生推成化神,坐鼎三山之尊,一朝扛负天下,还是在这样惨烈的牺牲下,她怎么可能无波无澜?她怎么可能云淡风轻?她怎么可能不多思不多想不痛苦不忧虑不惶恐?
骇极生怒,生不安,生杀意。
她会生心魔!
岑知紧紧望着侯曼娥,看见她无表情的面庞,泛着血丝的眼珠慢慢扫视全场,尽是一种无可形容的冰冷与审视。
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可岑知却恍惚觉得,曾经在北冥海嬉笑怒骂同生共死的那个法宗首徒,已经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
“师姐。”
侯曼娥听见高远低低说:“玄天宗来了。”
侯曼娥顿了一顿,从满座惶然惊疑的宾客面上收回目光,转过身,看见一行人背着金色霞光而来。
夕阳的辉光宛若为他们披上一层金甲。
为首那人褐劲衣,挎金刀,走过的每一步,灿烈的阳光都被他高大的阴影覆过,漫出让人胆寒的森烈漠然。
侯曼娥冷冷望着他走来,忽而嗤笑起来。
高远听见她像是漫不经心的自语:“你说这样的人,没有滔天的野心,有人会信吗?”
“反正我不信。”她说。
野心是危险的东西,是容易堕落的东西,是可能毁灭摇摇欲坠太平的东西,她现在最讨厌的就是野心,她恨不能将所有危险的东西一尽斩除。
被除名三山的玄天宗,现在立于最尴尬境地的玄天宗,却有这样的一位首徒…不,这样一位宗主,简直是在她抽痛的神经上疯狂蹦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