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传来弟子兴奋的叫嚷。
林然垂眸,又很快抬起头,站起来笑道:“尊者,我出去啦。”
明镜尊者轻轻点头:“去吧。”
可能看她情绪不对,怕她被吓到了,他又多说了一句:“不必多想,多出去走走。”
“嗯。”
林然慢慢退出门。
走出院子,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悄悄去找侯曼娥她们玩,而是慢慢走到外墙栏杆边,手肘交叠搭在栏杆,望向东海。
海天云雾一色,白得近灰的远海,隐约可见雾都山一尖幽黑的轮廓。
一重重海潮卷过来,云蒸雾绕,云雾几乎卷成白色的浪,壮阔又缥缈。
林然静静地望着。
天一出声:“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林然“嗯”一声。
“他对你不错。”天一客观评价。
林然:“嗯。”
“你可真是个坏蛋。”天一轻轻哼笑:“他将来最后悔的一件,大概就是错把你当成个乖巧的好孩子。”
林然忍不住笑起来。
“那我可不是。”她轻声说:“我是要做个大坏蛋的。”
她站在那里,忽而一阵潮涌,海风拂得衣袖翩然若仙飞起。
元景烁居高临下望着下层亭台栏杆边的青衫少女,慢慢喝一口酒。
“慈舵不准饮酒。”
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元景烁瞥一眼青黛不满的神色,懒洋洋说:“只有这一壶。”
青黛脸色不满,但元景烁毕竟不是病人,三山九门借宿在这里,情况特殊,青蒿才刚拉着她嘱咐,叫她睁只眼闭只眼不要那么严苛。
青黛于是强忍住没说话,但脸色很不好看。
元景烁看了看她的脸色,随手把酒壶扔进了海里。
在人家的地盘,总得守人家的规矩……况且他还有话想问,更不好得罪人。
——虽然早在很久之前他把刀架过她的脖子,已经得罪很彻底了。
“我翻过雾都山残留的宝库,也不着痕迹向师尊问过,都没有你想要的药方。”
青黛这一句话说完,元景烁的目光便沉下来。
“当年我与几个师弟妹遭人算计,险些沦为活死药人,你救我们,又用几个师弟妹的性命逼我立毒誓为你找药方。”青黛冷冷说:“你这人心狠手辣,算你技高一筹,我认了,这些年我也都如约为你找了,雾都山留下的东西我一件件翻过,但没有上古神药的药方,更没有什么神药残渣。”
“我早说过,心魔是世上第一号的绝症,无人可救无药可解,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已然尽力,你若不满,便直接杀了我就是。”
青黛咬牙:“但你要杀,只许动我一人,算我这条命还了给你,但你若真敢如毒誓所言害我兄长师尊,我便是死也不会放过你!!”
元景烁没有说话。
好半响,他倏然一拔刀,金光一闪,青黛下意识闭眼,却并未觉出痛意,反而冥冥中有什么束缚倏然碎了。
“我一生亲缘命薄,更不屑去害别人的亲人。”元景烁淡淡说:“逼你立誓,是怕你不尽心,既然你尽了心,便算还我一命,此誓作罢。”
青黛没想他之前那样强横冷漠,到头来却会如此轻易地放过自己,下意识退后两步,警惕盯着他,银针在袖中蓄势待发。
元景烁神色不动,似对她的防备置若罔闻,已经偏过头,面向着海潮。
青黛犹豫几息,冷冷说:“我和几个师弟妹毕竟为你所救,没有药方回报,我便还几个问题给你,此地此时,一炷香的时间,但凡我所知,我知无不言,也绝不外传。”
元景烁一时没有说话。
青黛以为他不会问了。
她转身就走,就听他突然说:“一个正直的强者,为何会生心魔?”
青黛顿住,半响,冷冷说:“如果按我见过听说过的病人,越是正直强大的强者,若是某天做了一桩亏心事,便越是会把自己逼疯,非死、不,哪怕是死,也未必可以解脱。”
元景烁没有说话。
他紧紧咬着后牙,颌骨皮肤绷得死紧,神色像是一下沉入讳深冰冷的海。
海潮忽然泛起一道高浪,撞在观海亭下,溅起雾花。
“快看!”忽然有人惊叫,指向海中:“那海上有一条小船!”
青黛突然愣了一下,顾不得与元景烁的恩怨,转身跑向栏杆,往远处望去。
云雾逐波散开,露出一只小舟。
舟上隐约能瞧见立着一人,着白底青枝纹长衫,体态修长,木簪束发,肤色如玉,披散的长发漆黑如丝。
青黛眼睛一亮,疏离冷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笑意:“师尊!”
船上各处倏然传来震耳的欢呼声:“是舵主!”
“舵主回来了!”
不知从那方传来的号角,悠悠飘扬,仿佛一个讯号,弟子齐声嘹亮大喊
“舵主归——”
“迎舵主归——”


第191章
余辉向晚,薄光透过窗棱打进屋里,晕晕辉辉地照亮。
熙生白在屋中摆弄药材。
他是一个体态颀长的人,五官疏淡,相貌清秀,实在不足以称什么绝色,但他肤色极白,是暖玉那种细腻光泽的暖白,头发又黑得过分,一根一根黑亮纤长熠熠,随意披散在身后,随着动作微微流淌,像一筹黑色的云缎。
他脸上没有一根皱纹,神色清冷,淡淡做着自己的事情,一时竟叫人说不清年龄,说是青年刚好,说是中年也合适,若侧着无意那么一望,瞧着他光洁细腻的皮肤和剔透分明的眼睛,说是少年也没什么不可以。
青蒿青黛站在旁边,青蒿一一汇报着他不在舵中的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正说到三山九门:“……剑阁、玄天宗、法宗、灵苑诸宗的弟子都已经到了,统一安排在木香院那边的厢房住,其中有两位病人,一位是玄天宗的仲师妹,以前仲刀主带着来找您看过诊,是生而凡胎肺腑不齐…”
熙生白打断他:“这个我知道,说器灵那个。”
“……就是第二个。”青蒿被噎了一下,也不敢提醒师尊说话委婉一点,只好小声说:“那是江剑主的弟子,姓林,林然。”
说到“江剑主”的时候,还特意强调一下。
熙生白淡淡说:“江无涯的弟子,也是把自己炼成器灵,做都做了,还怕什么人说。”
青蒿青黛不敢吭声,面面相觑。
熙生白完全不在意两个弟子的无奈,给带回来的药草清理完根须,把手放进旁边的水盆里。
他的手也是极白皙细腻的,指若削葱根,却又有男子特有的筋骨分明,泡在澄清的药水里,指尖沾染药材染上的薄毒和污秽尽数融化在水里,几息之后,手拿出来,水珠顺着指尖滴答掉落,他随意拿起旁边丝布包住手擦了擦,远远看着,一时竟分不清是丝布还是他的手更白。
擦着手,熙生白说:“明镜在哪?”
青蒿赶紧说:“尊者在空青院那边,我把林师妹也安排在那边了。”
熙生白顿了一下,古怪问:“住他旁边,明镜答应了?”
“是。”青蒿不好说当时林然贴着门哼哼唧唧不愿意走硬是磨得明镜尊者同意了,只点点头:“听说是剑阁龚长老特意所托,这一路林师妹都是被留在明镜尊者身边照看着。”
熙生白表情愈发古怪。
照看是照看,带在身边那么久,到了地方还允许她住旁边
——他明镜什么时候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几下擦完手,随手把帕子扔桌上,熙生白说:“这些药材我已经处理过了,青蒿,你再收拾一遍,收拾完妥善保存起来,之后我要用。”
“是。”
“青黛。”熙生白说:“你与我走,去空青院。”
青蒿呆了一下:“师尊,您刚回来,这是就要去看病?”
熙生白瞥他一眼,冷笑:“不急,神书炸了,死不了千八百个。”
青蒿:“……”
一回来就这么大火气,又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惹到师尊不高兴了?
青蒿看着熙生白和青黛的背影,张了张嘴,也没敢问出需不需要自己也跟着帮忙
——幸亏他没问,否则更会被熙生白骂个狗血喷头:“带你妹妹去给人家姑娘脱衣服看病,你去干嘛?!”
空青院在小舵最西侧,离海近,是最僻静的地方。
熙生白刚一走近院门,鼻尖就传来一股浓郁的莲花香气。
熙生白眉目微微一变。
他步子加快,走进院子,到石阶前对身后几个弟子说:“你们留下。”
几人拱手:“是。”
熙生白拾阶而上,一拂袖,门扉自开,纹青枝的袍角迈过门槛:“你是丹药要成精了还是妖魔要化形,这么重的香气,可千万别是要在我这里化神。”
明镜尊者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熙生白,露出浅浅的笑:“熙施主,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熙生白冷淡说:“我倒宁愿永远不见,我这是医堂,又不是澡堂子,谁来总没有好事。”
明镜尊者有些无奈地一笑。
熙生白往旁边一看:“你隔壁那小孩呢。”
“出去玩了。”明镜尊者说:“她年纪小,坐不住,我打发她去城里逛一逛。”
熙生白看了看他:“你倒是挺喜欢那孩子。”
明镜尊者笑一笑,并不否认:“她虽有些胆大妄为,但心思澄澈,不是个坏孩子。”
熙生白望着他神色。
“她是江无涯的弟子。”熙生白说:“江无涯亲手养她长大,视若爱女,如宝如珠。”
明镜尊者怔了一下,随即好笑:“那毕竟是江剑主的弟子,我怎么会夺人弟子。”
最好如此。
熙生白对外面弟子说:“你带人去,把人叫回来。”
青黛点点头,转身疾步带着几个弟子出去找人。
等一众弟子走了,熙生白拂袖设下屏障,才走进内屋,在榻侧的太师椅坐下。
明镜尊者问:“你进了东海?”
“嗯。”熙生白并不隐瞒:“自从北冥祭天后,东海日趋动荡,曾经数十年不曾有一次涨潮,但这半年几乎数月半月就涨一次,尤其最近,两次涨潮间甚至只间隔几天。”
明镜尊者垂眸。
潮涨潮落,是海的呼吸,活着的海,才会涨潮落潮。
自雾都君陨落,无垠海雾重归东海,东海就再没怎么涨潮过。
但现在,东海重新涨潮
——是东海活了。
“我这次入东海,就是为了雾都山。”熙生白目光凝视着对面半开的窗,语气淡淡:“我上了雾都山,山上原本野生茂密的药材,已经全部枯死。”
东海奇珍药材汲取瀛舟陨落后逸散的灵气而蓬勃生长,如今那些药材都死了,那被榨出来的海雾与灵气都去哪儿了?
明镜尊者抬起头,清澈目光凝视熙生白。
“明镜。”熙生白冷笑一声:“你说,瀛舟彻底死了吗?”
明镜尊者轻声:“江剑主出手,不会留活口。”
“但他是海雾,是东海残存那一丝混沌化作的精。”熙生白一站而起,宽袖拂若流云,冷笑:“世上哪里有彻底驱得散的海雾——尤其是这东海之雾!”
明镜尊者不语。
“我知道,按照常理,即使他有本事再复生,也得是数千年之后的事。”熙生白负手踱步,步伐有些快:“——但北冥海动,妖主裂开的那一线天,世道日渐变了。”
明镜尊者道:“即使天地一线开,沧澜灵气复苏,瀛舟若想真正复生,非数百年之功不可成。”
“而那时。”明镜尊者缓缓道:“沧澜总该有化神了。”
便是江无涯死了,他死了,下一代中,也总该有化神了。
熙生白定定看着明镜尊者秀美平和的眉目,缓缓吐出一口气。
“希望如此。”
“毕竟你也知道。”熙生白淡淡说:“瀛舟,他是个真正的疯子。”
明镜尊者缓缓垂眸,像是重新化作了一尊玉佛。
直到轻快的脚步声踏进院子里。
一众沉稳、不急不缓的步声里,只有那么一个时快时慢,像是枝头的鸟儿用脚尖点地,小步哒哒,让人还未见面,只听着,就觉得是个极欢快的人。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师尊。”青黛规规矩矩的声音:“剑阁林师妹带到。”
熙生白看了明镜尊者一眼,重新坐回太师椅中。
“进。”
林然在和侯曼娥城里逛街的时候被青黛叫住的。
这位青师姐很严肃,像个更严肃版的楚如瑶,林然最憷这样的,尤其还是个大夫,好家伙,双倍压迫。
她都敢算计明镜尊者,却在青黛严肃的目光中安静如鸡,说让走就唯唯诺诺连声说好跟着走了,气得侯曼娥一路都悄悄拧她软肉。
一路跟回院门外,侯曼娥还不放心:“我跟你一起进去。”
青黛说:“我师尊只叫了林师妹一人。”
林然:“好的好的没问题咱们这就进去!”
侯曼娥:“……”
侯曼娥又狠狠拧她好几下,但还是悄咪嘱咐她:“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大声呼救,我在外面听着。”
林然面上点点头,心里却想可算了吧,她可不想叫鹅子变成黑血骷髅头。
她老老实实跟着青黛回去,走进院门,青黛问好。
里面传出一道清冷的男声,不是明镜尊者的清淡柔和,而是药草那种带着一点苦与刺的冷
“进。”
青黛上前几步,掀开帘子。
林然吞了吞喉咙,努力把骷髅头拍开脑海,提着袍角迈上台阶进去。
明镜尊者的房间她已经进不止一次两次了,毕竟加料的茶药糖她总要变着花样送进去。
走进屋里,明镜尊者难得没有打坐,而是站在榻边,侧对面太师椅上还坐着一个身着慈舵类似青白服饰的青年,相貌清秀,眉目却极疏淡,不是恃才傲物清高倨傲的那种,而是那种“老子就爱自己玩自己的你们识相点莫挨老子”的宅系冷淡。
这气质,没问题了,黑血骷髅头无疑了。
林然折下腰,老老实实拱手行礼:“剑阁弟子林然,见过明镜尊者,见过熙舵主。”
熙生白一手支颐,垂眸盯着她一会儿。
林然注意到他另只手指尖轻轻敲着椅把手,像是思考的习惯性动作,那手……保养得可真好啊。
林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真漂亮啊,连最臭美的鹅子都比不过,在她印象中,也就奚辛能有的一拼
——能不能之后悄悄慈舵用什么药方保养的,先给鹅子留一份,要是能再送份回剑阁就好了,阿辛肯定喜欢。
“洛河神书,器灵?”
保养特别好的熙舵主问她,语气冷淡至极。
林然回过神,乖巧点点头。
熙生白有些烦躁地掐了掐额角,不知道现在小孩各个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去屋里,把衣服脱了。”
熙生白冷冷说,边扬声:“青黛,你进去看着她,看她身上哪有什么变化,画下图拿出来。”
林然:“……”
林然:“???”


第192章
熙生白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喝茶。
素帘之后,屏风挡住内室,隐约传出衣服悉悉索索的声音。
菩尘子忽然抚住额头,俯身折下,一手撑住旁边软榻的边沿,轻微地低喘。
茶杯顿在唇边,熙生白看向他,皱起眉:“你怎么成了这样?”
明镜尊者轻轻摇头:“无碍,化神前兆罢了。”
“北冥裂天距今不到一年,江无涯正在化神,天地灵气该第一向他涌去,你身上的灵气怎么也不该沉重到这个程度。”
熙生白上下打量他片刻,眼中疑色更深:“这不合理,怎会如此?”
“天地剧变,哪还有常理。”明镜尊者缓过那一阵来,晕眩充血的视野终于恢复清晰,他慢慢在榻沿坐下,神态倒平和。
有细细的血线顺着他丰润的耳垂流下来,他咳了几声,唇角也有血丝。
熙生白从袖子摸了块细布扔给他,明镜尊者道了谢,接过来,慢慢擦拭唇边的血迹。
“你该去化神。”熙生白说:“我没有与你说笑,你应该现在就走,回禅刹,圈后山万里禁地,即时化神。”
明镜尊者平和地回答:“江剑主出山,我自去化神。”
熙生白冷笑:“若是等不到江无涯,难道你便死——”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熙生白顿了顿,对明镜尊者说:“无论如何,你绝对不能在小瀛洲化神,绝对不能!”
东海状态已经很不稳定,绝不能有人在此化神,那甚至已经不是唤醒瀛舟复生的事,那是……
东海始混沌。
北冥海一个曾被沧澜大祖封印的“元核”升天,就生生叫天地裂开一线,而若是因为化神破境的力量,催动这东海万垠海雾重化混沌……
熙生白捏紧了椅扶手。
明镜尊者点点头。
熙生白还想说什么,忽然屏风后传来青黛迟疑的声音:“…师尊。”
熙生白注意被拉过去
这边还有个更棘手的小疯子。
“怎么?”熙生白不耐烦:“有话直言!”
“师尊…”青黛斟酌着语句:“林师妹身上没有裂痕与伤口,摸着内脏肺腑也都正常,只是全身覆盖了一层……符咒?”
熙生白愣了一下:“符咒?”
“似乎是,弟子才疏学浅,认不出。”
熙生白皱着眉,看向明镜尊者,明镜尊者也像是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出,怔了一下,蹙起眉头。
也是,毕竟是个小姑娘,礼数有别,就算天天在他明镜眼皮子底下蹦跶,他也不可能动辄剥人家衣服看。
熙生白转过头去,说:“拓下来,拓完先拿出来。”
“是。”
里面有低微的交谈声,然后又是布料的悉索,不知道是不是熙生白的错觉,他好像还听见了一声特别小的不高兴的哼哼唧唧声。
明镜尊者深深叹一口气,也说不出是忧心还是无奈。
过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门帘被掀开,青黛走出来,恭敬递上两张纸。
熙生白拿过来,看了两眼:“人在哪里?”
青黛往后指了指,屏风顶上悄悄探出个小脑袋,悄咪窥视。
熙生白瞥了一眼,冷淡对青黛说:“把她带出来。”
那脑袋“嗖”就收回去。
青黛一拱手,扭头就去抓人了。
熙生白这才低下头继续观察纸上的画,看着看着,眉头拧起来。
明镜尊者问:“如何?”
“这图纹,我从未见过。”熙生白却直接说,边说边把图纸递给他:“我认不出,你来辨认试试。”
菩尘子没想熙生白都不认得,接过来纸,入眼就是一张呈人体分布的图纹。
那图纹自双臂手肘处起,往上延伸至自锁骨,从胸腹腰贯穿至双腿,直至脚踝。
那图纹菩尘子也认不出,整幅图如无数半个指腹大的节点勾连相通,因为节点太小、时间匆忙,青黛只能粗略拓出大概,但也能看出每个节点内部有着极为繁复的结构,甚至每个节点都堪称一个小阵法。
“我都说不好这是什么东西。”熙生白说:“又像符咒,又像阵法;被炼化成器灵后还能活着来求医的修士少之又少,我也只见过那么几个,他们身上呈现的特征便是器官或有缺损、或有畸变,也有全身崩裂涌血不止的,但像她这样一身图纹,我前所未见,或许是洛河神书本就特殊。”
明镜尊者拿着那张图纸,又递还给他,不语。
传来脚步声,青黛走出来,身后跟着已经重新穿戴整齐的林然。
少女青衫素整,神态自若,也不像之前院子里蹦蹦哒哒了,一步一步走得稳极了,乍一见的还得当多么沉稳恭敬的好孩子。
直到她重新在自己面前站定,熙生白捏着纸给她看,单刀直入:“你身上这个东西,什么时候有的?”
林然老实说:“禀前辈,就是北冥海动之后,我昏迷了一阵,昏迷的时候身体觉得很烫,等醒来,就发现身上有了。”
熙生白:“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林然摇头。
熙生白只是随口一问,连他和明镜都认不出的东西,想也知道林然一个年轻弟子不可能知道。
熙生白问:“你既然早发现这符纹,为什么一直不说?”
林然抿了抿唇,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说了也没什么用,还叫大家担心。”
熙生白有点诧异地看了看她,渐渐的,脸上清冷的神色和缓一些。
“你不必过分悲观。”
熙生白口吻温和了些,沉吟着:“器灵也并非是死境,从人身化为器灵,是肉身换了一种形态,但若是神智能一直清醒,那你便还是你。”
林然眼睛亮了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是这样吗?”
“是。”
熙生白:“你过来。”
林然哒哒走到他面前。
熙生白把纸放到一边,抬起手,五指微微张开,虚抵在她丹田。
林然感觉一股发烫的气流涌进丹田,那一只修长的手径自伸进腹内拨动洛河神书,但不同于之前明镜尊者只是轻轻靠近神书、她就被躁动的灵涡搅得剧痛,那只手看似很随意地拨弄神书,她也只觉出很轻微的刺痛。
好半响,熙生白把神书仔细观察清楚,便往神书轻轻一拍,才把手收回来。
林然感觉身上一直以来昼夜不息的疼痛倏然消失了。
她内视丹田,洛河神书像是被一层雪白薄膜包住,以前横冲直撞进去的庞大灵气在穿过薄膜时被分解成无数小股小股的气波,随着神书每一周自转,徐徐融入神书中。
熙生白收回手,林然看见他白皙的手背绷出一根根青筋,交错蜿蜒的血管像蛇一样在手背攀缠。
无数细小的白涡在他指尖轻灵地跳跃,他收回手,随手一挥,白涡散去,手背青筋如潮水褪去,重新变回白皙柔软的样子。
这不是任何功法,也不是任何技艺。
这是“药生尘”
悬世慈舵第一代舵主陨落前,亲手刨开自己丹田,将毕生学识、灵识化为一颗内丹,传给了正伏在榻前哭泣的弟子,教导他定要精修医术,若有一日,可救尽这沧澜所有奇疾怪病。
弟子继任舵主,陨落之前,又效仿师长,刨开内丹传于弟子,从此这颗内丹代代相传,每一任舵主自幼学医,苦学数百载,阅尽医书奇疾,继任舵主之日起,自己便成了这世上最灵的药。
传闻第一代舵主是沧澜大祖的挚友,生于民间偏乡一家小医馆,以凡胎入道,一生沉迷医术,一颗圣心破婴,却终究没有能成功突破化神,陨落之前,卧在床榻拉着弟子的手,在他掌心慢慢写下“药生尘”
‘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熙生白把手搭在椅扶手,指尖轻轻叩了叩,一抬手,不远处小几的笔墨飘起来,飞到他手边。
熙生白握住笔,笔尖在墨砚中点了点,略作沉吟,行云流水在纸上写出小字。
林然好奇地探头看
啊……这字,看着就特别大夫。
熙生白抬眸看她一眼,不知道这小孩怎么心大成这样,虽说他安抚了两句,但成了器灵,还真跟没事人似的?
但林然之前那可怜兮兮的苦肉计终究还是有那么些用处,熙生白手腕一转,到底把龙飞凤舞的简称草书写成端正些的小楷,写了满满一张,拿给她看看:“认得药材吗?”
林然伸出手想接过来,边老实摇摇头。
于是那她手指刚沾到边的药方就被果断抽走,换了个方向递给青黛,冷酷一句:“那就不用看了,你看不懂。”
林然:“……”
好粑。
其实她确实不认得药材,但她刚才无意瞥见一味有点眼熟的药,好像叫苦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