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雨微道:“山然,谢谢你了。”
“没事儿阿姨,我应该的。”他交代,“不是什么大事,你让冉冉别太忧心,好好休息。”
“好的。”
何山然走后,病房里只剩下了宋冉和冉雨微。
这是冉雨微找关系开的特护病房,宽敞而又干净。
宋冉慢慢躺下去了,侧身缩在被子里,眼睛睁了一会儿,慢慢闭上。
冉雨微摸了摸她的头:“别担心,何山然医术很好,他说没事,肯定就没有问题。”
“我知道。”宋冉默了一会儿,说,“已经来医院了,你也去检查一下吧。”
……
李瓒结束完一次短期行动,回营地时是晚上九点。明天下午要执行为期十五天的新任务。又得失联。
他去到通讯部给宋冉打电话,等了很久,没人接;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他猜她应该是在洗澡或什么。
他打算去冲了凉再回来试试,刚进宿舍,战友说:“营长找你,说是有人来看你了。”
李瓒猜测应该是自家部队里的人。
穿过操场走进会议室,果然是陈锋指导员,还有罗战。
见到罗战,李瓒心中微沉,知道肯定是大事。
边境的夜潮湿而闷热,会议室里只有简陋的白炽灯。那两人表情都有些严肃,却在见到李瓒的一瞬,同时笑了一下,招呼他坐下。
“怎么了?”李瓒有些警惕,坐下后,先发制人地说了句,“我这几个月的表现没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陈锋笑着说,“听这边的指导员说了,你表现很优秀。我也问过军医,看了你的各项表现记录。都挺好的。”
罗战微叹了口气,说:“十多个月了,你算是终于要走出来了。”
李瓒极淡地笑了一下,没说话。猜测着他们此行过来的目的。
“不过,这几个月你处于封闭状态,可能对外边的形势不太了解。”
“怎么?”
“东国的极端组织势力更猖獗了,造成的大规模屠杀越来越频繁。”
李瓒抬眸,眼神变了一下。
昏黄的白炽灯在他眼睫上投下一道阴影,他的眼瞳像深不可测的幽井。
罗战说:“东国政府向多国发出了秘密请求救援令。请各国派先锐特种兵进行支援,遏制极端组织,承诺待政权稳定后,会返以大量国际利益回报。但这些国家都是不与极端组织直接交战的,最多只能送几个精英特种兵过去,加入非政府的库克反恐怖武装力量。毕竟,对现在兵力严重亏损的东国来说,一个顶级的特种兵能抵一支队伍。”
李瓒停也不停,说:“我加入。”
“你先听他说完!”陈锋急道,“这可不是维和,修修路保护保护平民,作壁上观什么的!这是要直接作战,直面恐怖组织的!”
李瓒看向他,很确定道:“那这就是我的目的。”
陈锋:“你……”
罗战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说:“阿瓒,你先听我说完。”
夏日的蚊虫在白炽灯泡下飞转,李瓒直视着桌子对面的军区政委。
“我们国家不公开和任何国家、地区、组织交战。不引战,不结仇。所以,出去的特种兵背后不会得到国家的任何支持。从此,你的行为将和这个国家没有任何关系。你的档案会被密封进入绝密档案,你是出国治伤了。后头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全是你的个人行为。六个月。如果你活着回来,还好,我可以把你直接送去帝城猎鹰突击队,不用再等两年。但这不算功绩,以后全靠你自己。”
“而如果你死了……”罗战说,“你是背叛组织擅自逃离岗位做了雇佣兵。”
“你立了功救了人,不会有荣誉,不会有记录;你被俘,不会有人救你,甚至最好自杀;你死了,不会有牺牲待遇,尸体上也不会盖国旗。”
“你唯一能得到的,是对抗恐怖组织,解救平民,但这本身不会给你带来任何荣耀。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答复。”
罗战起身往外走。
热带的夏夜,森林里的虫子不知疲倦地鸣叫着。空气湿热得像泡在热糖浆里,罗战刚走到门口,听到李瓒很清晰的一句:“我加入。”
第42章 chapter 42
宋冉在妈妈的搀扶下洗漱完毕, 准备上床睡觉了。
她刚盖上薄被,冉雨微拿着静音的手机, 说:“今天怎么这么多骚扰电话?又打来了。”
宋冉一愣:“谁的手机?”
“你的。”
“给我!”
“已经挂了。”
宋冉摸索着夺过手机,急道:“你干嘛挂人电话?”
“号码一看就是垃圾推销。”冉雨微莫名其妙, 忽又道,“看, 又打来了。”
宋冉前一秒还生气,后一秒便慌慌把手机屏幕给她看:“你帮我按接听, 然后你出去。”
冉雨微大概明白了, 刚要说什么。
宋冉道:“我的事你别管。”
冉雨微给她摁了接听,宋冉把手机拿到耳边。
“喂?”李瓒清沉的嗓音传来。
宋冉没做声,她眼前仍是模糊一片, 但听得见冉雨微出门了。
“冉冉?”他又唤了声。
“我在呢。”她立刻回答, “刚才不小心摁错了。”
“噢。今天很忙么?”他问。
“之后在洗澡呢,就没有接到。”她摸索着, 慢慢躺到病床上。
李瓒听见了被子窸窣的声响,问:“睡到床上了?”
“对啊。”她蜷进被子里, 失去了视觉,听力仿佛格外敏锐了。她能听见他那边小虫子在树林里鸣叫的声响, 也觉得耳边他的声音格外清和沉悦,仿佛连声音里都有温柔的力量。
她莫名心安了一些, 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
“我拿到工资了。好多钱,等你回来了,我请你吃饭。”
“好。”他淡笑一下, 又轻叹一声,“我只想吃你做的饭。……想喝鱼汤。”
她吃吃地憨笑:“好呀,等你回来了我跟你做。”
“嗯。”李瓒说着,忽沉默了下去。
几秒钟的安静后,宋冉问:“怎么了?”
他缓缓笑了下,说:“我后边有一个月的特殊封闭训练,可能一个月没法跟你联系了。”
“……噢。”她语气里有些失落,忙问,“危险么?”
“是训练。”
“噢噢,我听错了。那没事的。”宋冉又轻松了些,但过几秒,反应过来,“是不是训练之后,要去东国了?”
“……嗯。”
“多久?”
“六个月。”
“你们一般去一次不是八个月么?”
李瓒顿了一下,没接话。宋冉已自言自语起来:“没事儿,过段时间我也要去东国了,那时候还能去找你呢。”
他笑笑,说:“我争取一下,看能不能在出发前申请个三四天,去帝城看你。”
“真的?”她欣喜。
“我尽力。”
“好啊。不过要是争取不到,也没什么的。”她翻了个身,说,“我这里一切都很好,你放心吧。……不要太想我。”
他轻笑一声,却很是不舍,嗓音低低的:“怎么会不想呢?”
宋冉心暖得快要化掉,鼻子却酸了。医生说现在不能哭,她赶紧平躺好,瞪大了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模糊。
过会儿护士会来查房,宋冉怕他发现,聊了没一会儿便打了个哈欠。
“要睡了吗?”
“嗯。”她小声,“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
“那你早点休息。”
“好呢,你也是。”
“嗯。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四周骤然陷入一片安静。只有手机散发着余热,贴在她脸颊边。
宋冉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手摸摸索索到床头,摸到开关,关了灯。
模糊的视界黑暗了下去。
过了观察期,宋冉的眼睛没有自动复原的迹象。
何山然给她做了个小手术。
过了术后观察,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何山然近在咫尺的微笑。他问:“感觉怎么样?”
宋冉眨巴一下眼睛,惊喜说:“好了!”
何山然后退一步,问:“视角清晰吗?”
“清晰。”她点头。
何山然又靠近了些,打开光线,近距离地检查她的眼瞳。
她乖乖仰着头配合。
他说:“手术很成功。多注意休息,这些天不要用眼过度。”
冉雨微在一旁问:“如果下次又撞到脑袋,不会出事吧?”
“这种事情说不准。有的人可能撞很多次也没问题,有的碰一下就中招。只能说平时多注意吧。但不用担心,”何山然宽慰道,“出现什么样的情况都会有相应的治疗方法。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
何山然还有工作,跟宋冉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冉雨微问宋冉:“李瓒知道么?”
宋冉说:“又不是什么大事,让他知道了也只是担心。”
冉雨微叹:“所以你挑哪行不好,偏偏挑个军人。军人的生命除了国家就是军令,除了军令就是国家,你只能排第三。”
宋冉却笑了下,说:“不是。我跟阿瓒爸爸一起排第三。”
冉雨微瞥她一眼,无话可说。
宋冉不讲这个了,道:“上次叫你检查,你是不是又没去。”
“我忙得要死,还得抽空看你,你也够不省心的。”冉雨微要走,“没事我先回了。”
宋冉扯住她手:“你都来医院了,去检查一下吧。今天说什么一定得去。”
冉雨微拿她没办法。
挂号排队时,冉雨微手机都快打爆,一直在接电话交代工作。她一拍完片子就走了。宋冉留着后续收尾。结果要次日出来。
次日上午,何山然过来查房,检查了宋冉的眼睛后,说可以出院了。
他正跟她交代注意事项呢,宋冉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喂,你好?”
对方的声音陌生而平静:“这里是xx医院放射科,请问是冉雨微女士吗?”
“我是她女儿,昨天拍片留的我电话。”
何山然扭头看过来。
“ct显示冉雨微女士肺部有大面积阴影,请你们尽快来医院拿结果咨询呼吸科专家……”
宋冉登时懵在了原地。
……
呼吸科专家董主任看完片子后,确诊是肺癌,已经发展到中期。
宋冉的心一沉再沉,她不懂医学,只能一遍遍问:“严重吗?”
“能治好吗?”
“概率大不大?”
“现在还说不好,得看个人的身体和治疗反馈情况,先立刻住院吧。”董主任道,“肺癌跟其他癌症不一样,恶化或转变都是很快速的事。已经发展到中期,就不能再耽搁了。”
宋冉一出办公室脑子就懵了。人扶着墙壁,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稳。
冉雨微表情倒挺平静,叹了口气,说:“一堆工作要交接,有些还得自己……”
“都什么时候了?”宋冉低声叫道,“还在说工作工作。命没都要没了我看你还怎么工作!”
冉雨微看她一眼,淡淡道:“我的命里也没有别的事了。”
冉雨微很快住了院。
可治疗期间,她的病房就从没安静过。
来看望她的领导同事络绎不绝,鲜花每天都得清理。
抱着电脑和文件来谈工作的下属就更多了。
她职位高,任务重。虽然病了,但部门业务不能瘫痪。病房几乎成了办公室。她一边吃药打针接受治疗,还得躺在病床上给下属开会。这边要交代,那边要叮嘱。
医生说病人要休息,提醒过好几次;但考虑到她的职位没办法,后来也不管了。只跟宋冉说,癌症治疗很伤体力,冉雨微身体太虚,尽量让她多休息,至少晚上不要再工作。
宋冉起先还对妈妈单位上的同事比较客气,但一天一天,冉雨微日渐消瘦。
当她日夜疼得脸色苍白的时候,宋冉越来越急,越来越怕;当那些下属还不停来问工作的时候,宋冉终于忍不住发了通小脾气。
那天,宋冉走进病房,见冉雨微忙得忘了吃药,药片还在桌子上。
她拿着水杯猛地往桌上一放,说:“又忘记吃药。你这病还治不治了?疼成那样了还不休息,xxx里头没人了吗,是不是没有你就得垮掉了?”
一屋子的下属们噤声不言。
宋冉说:“半个多月了,工作交接也该交接完了,以后没什么大事电话汇报就行,让我妈妈多休息吧。”
下属们道歉:“也是我们不好,太依赖司长了,碰上点儿大事就拿不定方向。”
冉雨微却笑着说了句:“我女儿最近照顾我,没怎么阖眼。人累了就容易发脾气。不过,哪天要是我走了,她有什么需要的,你们遇上了,能帮一定要帮帮她。”
宋冉一愣,心酸得不行。
等人走后,冉雨微叹道:“xxx工作压力大,一点小纰漏就是天大的问题。他们这帮孩子尽职尽责,工作都不容易,你跟他们发什么脾气呢?”
宋冉眼眶通红,盯着窗外不吭声。想起刚才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医生说治疗效果不太理想,没能控制住癌细胞,也杀死了大量正常的肺部细胞。
医生说:“你妈妈也是够坚强的,男病人都没她能熬。要是一般人,这个阶段已经痛得在床上哭嚎打滚了。她还能坚持工作。”
宋冉不说话,深吸着气,仰起头。
冉雨微嗓音虚弱,语气却严厉:“好好的你又哭什么?这么软弱,一点儿都不像我。”
“谁哭了?”她扭头看她,“我一次都没哭过。”
冉雨微瞧她半晌,不做声了。宋冉又继续看向窗外。
九月的帝城,夜色璀璨如星河。
“妈妈,”宋冉望着夜空,忽问,“你不疼吗?”
“就是因为太疼了,才工作啊。”冉雨微说,“我虽然到了这把年纪,不年轻了,可我也有我的想法和追求。为事业操劳一生,还有所成就,我很欣慰,也很得意。能多留点儿东西给我手下的年轻人,我是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