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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萧军,这个忙当然是要帮的。聂绀弩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如果端木蕻良问起来,就说萧红把小竹棍送自己了。他以为萧红是不爱端木蕻良的,因为有时候她也会说端木蕻良身上缺乏男人的阳刚气,爱装腔作势,是胆小鬼,势利鬼,马屁鬼。
他忘了,中国有句古话:褒贬是买家,喝彩是闲人。陷入爱情中的女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局外人是分不清的。聂绀弩自以为看懂了萧红,听懂了她的意思,其实,他根本就闹拧了。
走出了萧军的爱情,萧红已经把端木蕻良当成了自己的感情寄托。
聂绀弩临去延安前一天,在路上遇到萧红,两个人在路边一家小饭馆吃饭,他邀请萧红和他们一起去延安,说是到了那里说不定能遇上萧军。
萧红沉默了。
就在那天,她已经把那根小竹棍当做定情物送给了端木蕻良。
聂绀弩暗暗替远方的萧军着急,他提醒萧红:“萧军说你没有处事经验。”
萧红听聂绀弩说到萧军,心中不由一颤,声音也变得有些颤抖,她故作镇定地说:“在要紧的事上我有!”
她所说的要紧事就是她爱上端木蕻良这件事,就是她把心爱的小竹棍当做定情物送给端木蕻良这件事。
端木蕻良的个性大家都不喜欢,所以,人们都不看好萧红和端木蕻良的爱情,其中包括聂绀弩,也包括丁玲。他们到延安办完事后,打听到萧军就住在延安招待所,便顺利地找到了他。
萧军也是刚到延安不久,还没有正式投入工作,那天他正在无聊地看一本闲书时,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丁玲和聂绀弩。老朋友异地重逢,先是寒暄,寒暄之后聂绀弩进入正题,劝萧军跟他们一起回西安,再不回去萧红恐怕就彻底移情别恋了。
不就是和那个端木蕻良吗?萧军确信自己的魅力会在这场爱情争夺战中大比分胜出。他雄心勃勃地跟着丁玲和聂绀弩上了路,搭一辆军车奔赴西安,挽救爱情。
用萧军的话说,他和萧红之间的关系“如同两个刺猬一样,太靠近了,就要彼此刺得发痛,远了又感到孤单。当彼此刺得发痛的时候,往往容易引起裂痕,引起误会和猜疑,结果带来痛苦……”。当他们两个人一个在延安,一个在西安的时候,萧军这只刺猬又觉得孤单了,开始想念另外一只刺猬了,听说萧红和端木蕻良之间的感情发展神速,他决定随丁玲他们走一趟,想要挽救回他和萧红之间的爱情。
春深时节,萧军和丁玲一行回到了梁府街女子中学的院子。
丁玲先回院子,她离开半个多月又回来了,大家聚在她的屋子里迎接她,萧红和端木蕻良也去了,问候完丁玲走出房间的时候,迎面碰上正好走过来的萧军。
萧红和萧军四目相对,这曾经是她最亲近最熟识的爱人,现在她对他却有了陌生感。萧军望着因为怀孕身子已经变得有些笨重的萧红,就像当年在东兴顺旅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样,目光是深情的,不同的是,那时候的萧红肚子里怀的是人家的孩子,现在她怀的是自己的孩子。
萧红别过脸去,不去和萧军对视。
端木蕻良尴尬地站在萧军对面,上前一步主动拥抱了萧军一下,却不敢正视萧军的眼睛,目光躲躲闪闪。他无助地看看萧红,萧红的脸正扭向别处,他又向周围寻找求助对象,一下子瞄上了正要进房间的聂绀弩,就抓住救命稻草般跟着他进了屋,非常殷勤主动地拿起刷子帮着他刷衣服上的尘土。
他是想通过讨好聂绀弩,想让他关键时刻助自己一臂之力。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着实让人又恨又怜又鄙视。
萧军以为只要他一出现,萧红就会像以往那样,不计前嫌,奋不顾身冲上去和他重修旧好。这一次萧红表现得非常冷静,更确切地说,是冷漠。
西站团迅速给萧军腾出一间屋子,萧军进屋准备洗脸,萧红也跟了进去。
外面,暖洋洋的春风中,西站团的团员们大都在院子里,听说萧军来了,他们便知道萧军、萧红和端木蕻良之间会有一场冲突发生。人或多或少都是有些八卦心理的,一看萧红跟着萧军进了屋,人们表面上在谈笑着与那场三角恋无关的事情,心思其实都集中在这边的屋门口。
萧军往脸盆里倒了些水,撩起水刚开始洗,萧红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三郎,我们永远分开吧!”那声音听上去轻松平静,似乎还带着微笑。
萧军擦着脸,心里很不舒服,嘴上还是回答:“好。”
萧红这一次神色变得严肃了些,她一字一顿地说:“若是你还尊重我,那么你对端木也须尊重。我只有这一句话,别的不要谈了。”
这句话只需说完就行了,她知道萧军也不会回答她。她表述完自己的意思,扭头走了出去,留下萧军怔怔地站在那儿。他刚到西安,一个回合还没有展开,就看到了自己的败局,他不甘,心里觉得憋屈,难受。如果败给了别人,也许还好些,偏偏败给了端木蕻良,这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男人。
这种酸味的失落是人的本性,一个人,一段爱情,一件物品,自己不喜欢了,可以闲置在那里,可以忽略他不重视他,却不容许别人当宝贝捡回家,当丢失的时候,才觉得其实那件东西还是自己喜欢的,却为时已晚。
既然不甘心自己的失败,萧军就想找机会和萧红单独谈谈,
傍晚,萧军匆匆吃过晚饭,去萧红的宿舍找她,约她出去走走,萧红答应了,但是拽上了端木蕻良。三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梁府街女子中学,这个散步团队让西战团的人们都屏住呼吸,这是什么节奏,会不会出门就打起来?
三个人各怀心事默默走着,近处就是莲湖公园,走到了公园门口,萧红停下来,这史上最奇特的散步团队整体都停止了前进。
萧红说:“我们到公园里去走走吧。”
若是在往常,端木蕻良会毫不犹豫跟着萧红走进去,这次有萧军在,他不敢贸然前行,只是偷窥萧军的脸色。夜色已经黑下来,脸色是看不太清楚的,但可以看出萧军并没有跟随萧红走进去的意思。
“天都黑了,到里边去干什么?”萧军自己不想进去,也不准备让萧红进去。
现在的萧红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的萧红了,她执拗地坚持要进去,而且叫上端木蕻良,跟她一起去。
端木蕻良胆怯地看看萧军,沉吟了一下,最终选择留在原地。
萧红一个人走进了黑暗中的公园,深一脚浅一脚向前走着,她希望有人响应她,至于跟上来的那个人她希望是萧军还是端木蕻良,她自己也不知道。
身后终于有了脚步声,从声音判断,是萧军的,端木蕻良没有跟过来,他没那个胆量。
萧红故意加快了步伐,就在萧军快要追上来的时候,她躲在了一棵树后面,让他失去了目标,听着他焦急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萧红心中无比矛盾,他还是在乎自己的,现在如果她从树后面走出去,萧军一定会紧紧拥住她,他们就又回到了从前。
回到从前又怎么样?吵吵闹闹,好了分,分了好,那样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她强迫自己不要出去。那一夜,他们走散了,什么都没谈成。
从那个夜晚之后,萧军变得非常消沉,他在以后的若干个傍晚,一个人走进莲湖公园,看隔年的残荷,看湖上的孤舟,想他和萧红过去六年生活中的旧事。别看他天天吵吵着闹分手,真的要分手了,他舍不下。
那个夜晚离开莲湖公园回到驻地,萧红告诉端木蕻良她已经和萧军彻底分手了,她边说边哭,哭得端木蕻良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谁都无法安慰她的心,她也舍不下萧军,但她不想回到过去那痛心的日子,如果他再辜负她,再闹绯闻怎么办?
为了表示分开的决心,萧红把她保存的萧军的那些信件都还给了他。
萧军把萧红遗忘在临汾住处的那双小红皮靴带来了,亲手交给了萧红,问她:“这双小靴子不是你最喜欢的吗?为什么把它遗落了呢?你啊,总是这样不沉静,怎么能让人放心啊。”
萧红接过那双失而复得的小皮靴,心头也曾经一热,眼睛有了潮湿的感觉,但一想到端木蕻良就在门外等着她,就把泪水忍了回去。
萧军看着萧红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动情地说:“我有话说,我们是不是等孩子生下来再离,如果你不愿意要孩子,可以由我来抚养。”
萧红倔强地昂着头,但泪水已经不争气地留下来了。
现在你想起孩子的事来了,当初在临汾的时候,分离前的那次谈话,你说的那些绝情话,你都忘了?
萧军这次彻底绝望了,看来萧红是铁了心要分开了。爱已破碎如斯,他已经无回天之力了。
西安是他的伤心地,不能再久留了。
他黯然离开西安,去了兰州。
重组的婚姻能走多远
萧军离开西安没几天,1938年4月底,萧红和端木也决定离开这个地方,去武汉。
对于萧红跟随端木蕻良去武汉这件事,大家都不赞成。丁玲极力劝说萧红跟他们一起去延安,萧红拒绝了,她的拒绝一方面是因为当时她以为萧军已经到了延安,如果在那个地方再度和他相遇,两个人都会很尴尬,另一方面,因为延安对于她并没有那么大的诱惑性,她不想让她的写作更多地沾染上政治的成分,她想做自由的无党无派的文学人,她要给自己一个宁静的不受任何约束的个人创作环境。她不像丁玲那样懂政治,只想寻找一处安静的温暖的港湾,安下心去写自己的作品。
她以为温文尔雅的端木蕻良,可以给她一个温暖的港湾。
回到武汉,他们决定重新住进小金龙巷21号寓所。萧红的日本女友池田幸子那时候也住在武汉,大约觉得萧红和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不太合适,就邀请她住进自己家,并把家里最好的屋子给她腾出来。盛情难却,萧红答应了,当晚就住下来。
入夜,端木蕻良一个人住在那边感觉寂寞了,他和萧红刚刚进入热恋,热恋中的男女是难以安静下来的,这撩人相思的初夏夜,让他更加思念萧红,于是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端木蕻良,那个夜晚竟然走街串巷来到萧红借住的池田幸子家那间屋子的窗下,轻轻地呼唤起来。萧红醒了,她虽然怀着身孕,却猫一般轻巧地爬到窗台上,跳窗跟着端木蕻良回了他的住处。
这一幕恰恰被惊醒的池田幸子看到了,她惊骇地看着萧红跳窗跟着端木蕻良逃走,像夜猫子一样飞速离去。爱情的力量原来这样巨大,那个日本女人轻声在后面嘀咕:“真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回到武汉,萧红认为最好的朋友就是胡风了,她带着端木蕻良到胡风家做客。也许端木蕻良觉得自己和萧红一起这样贸然出现,会引起萧军和萧红那些老朋友的质疑,所以快到胡风家的时候,他故意和萧红拉开一段距离,萧红进去了,他站在外面的蔷薇花丛的阴影下发呆,他不知道,其实比他们先回武汉的艾青等人早就把他和萧红在一起的事跟武汉的朋友们讲了。
在武汉,此时还有许多萧军和萧红共同的朋友,重新回来后,萧红发现,朋友们突然变得对她很冷漠。
因为她离开了萧军,和端木蕻良相爱吗?
按说不相干的外人,不至于这样嫉恶如仇,感情上的事情谁说得清,缘聚缘散,是每个人自己的因缘,别人犯不着在爱情上替谁打抱不平。
萧军的朋友们就替他打抱不平了,如果萧红离开萧军,找了一个他们圈外的人,他们是另一种心态,关键是她居然爱上了端木蕻良。
于是端木蕻良成为众矢之的,大家都把怨气撒到他头上。
端木蕻良也觉得委屈。
在他和萧红的爱情中,他一直比较被动。
那时候的端木蕻良还是没有结过婚的青葱小伙儿,过去他是否谈过恋爱不知道,但是肯定从来没有结过婚或者和别的女人同居过,从这一点上来看,他和萧红的恋爱,就显得有些不对等了。萧红在他之前不但和三个男人有过实质性的婚恋经历,还为别人生过孩子,同时肚子里还怀着另外一个男人的孩子,还有,从年岁上来说,也比端木蕻良大一些。这样一场恋爱,让性格本来就懦弱的端木蕻良勇敢承当,真够难为他的。
我们不应该一味地指责端木蕻良不担当,在他和萧红的婚恋问题上,他还是有过勇敢担当的。比如带着萧红离开西安,回到武汉,公开两个人的恋情;比如不顾家里的极力反对,和萧红大张旗鼓举办婚礼。
在辽宁,端木蕻良家曹家是当地的大地主,她的母亲年轻的时候大概长得很美,被父亲抢回家,变成自己的女人。这个女人虽然成了富人家的妻子,却并没有过上了养尊处优的奢华富贵生活,她的娘家或许出身贫寒,即使嫁入豪门,依然没有地位,要亲力亲为做一些苦活累活。母亲劳碌半生,只盼着养大儿子,娶回一房好儿媳,生了孙子,她就有了翻身的机会。当最小的儿子端木蕻良把他和萧红的事情告诉母亲,母亲已经提到了半空的希望瞬间被摔得粉碎,她拼死不同意儿子娶回这样一个离过婚且带着拖油瓶的女人,她觉得这个女人不吉利。母亲的哭闹声让端木蕻良在他和萧红的婚姻上情绪一直高昂不起来。
经过认真反思,端木蕻良最终决定,不通知家里,他和萧红在武汉公开结婚,在汉口大同酒家举行一场婚礼。
这是萧红一生中唯一的一场婚礼。
端木蕻良觉得,既然两个人要结合在一起,就要通过婚礼给她一个名分,绝不能不明不白地同居在一起。这似乎也是在挑战萧军,因为萧军虽然和萧红做了六年夫妻,却从来没有过任何婚礼之类的形式,端木蕻良至少要在形式上胜出萧军一筹。都说端木蕻良是个胆小如鼠的人,可是,要和萧红举办婚礼,需要多大的勇气啊,他能做到这一点,就该给他点一个赞。
五月一个晴好的日子,萧红与端木蕻良在汉口的大同酒家举行了婚礼。这场婚礼在当时战火的武汉就算是隆重的了,虽然没有双方的家长参加,但端木蕻良三哥的未婚妻带着父亲和同学们作为亲属参加了婚礼,当时在武汉的许多文化界名流如胡风、艾青等以及萧红的日本朋友池田幸子都参加了。有的人为萧军打抱不平,心里是不想去参加的,但是碍着萧红的面子还是去捧了场。
为了这一生中的第一次婚礼,萧红特意做了件新旗袍,尽量把衣服做得肥大了些,为的是遮住怀孕的体型。已经进入武汉的五月,天气炎热起来,只能穿薄薄的单旗袍了,那薄薄的一层无论如何也遮不住她浑圆的腰身,如果萧红是一个体态丰满的人说不定还不会太显眼,她本来就是单薄瘦削的女子,怀孕五个月的肚子真的是藏不住的。
新娘腆着一个大肚子,穿着一袭旗袍,在新郎的臂弯中走上婚礼。新郎穿着得体的西服,脸上和嘴角还带着大男孩的稚气,新娘幸福地微笑着,看上去有一丝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沧桑。明眼人一看他们就是奉子成婚,只是,这个孩子不是新郎的,新郎不是新娘肚里孩子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