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书上的记载如何辉煌,如何惊心动魄,可只有亲眼见了,才知道这场战争的惨烈。
一眼望去,根本没有活的人。
司扶倾手指握紧,屏住呼吸上前,终于听见了很细微的动静。
她立刻寻着声音而去,发现一个少年被压在尸体下面。
他也受了不轻的伤,但还有意识。
“哥哥……”少年的手颤了颤,有着鲜血从他的胸口处流下,他声音很轻,“我疼。”
司扶倾的手指颤得厉害:“不疼,我救你,救你!”
她还记得少年。
少年是这个月刚进来的新兵,只有十六岁,昨日还抱着饭碗说他爹娘在家等着他凯旋后,就给他说亲。
他眉飞色舞地说他以后也要像江海平一样当大将军。
可今日他就躺在了这里,连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了。
司扶倾一摸身上,并没有摸到银针或者其他药物。
她这才想起游戏系统让她穿越回大夏朝,但是限制了她所有能力。
她空有一身医术,却无法施展。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手天医也救不了的人。
少年还在不断地吐着血:“哥哥,好疼啊……”
他终究还是一个孩子。
越来越多的鲜血冒了出来,少年的手滑落了下去。
他闭上眼,停止了呼吸。
司扶倾呆了。
她再一次意识到历史是不可改变的。
一寸山河一寸血。
这寸寸山河上的血,都是少年将士们的生命。
她生在一个和平的时代,也打打杀杀过不少次
可再多的打杀和真正的战争差距很大。
不是离死的距离有多近,而是你一转头,将士们都已战死。
皓皓平原之上,只有你一人,孤寂瞭望。
**
其他将士还在奋勇厮杀,不是不难过,而是根本没有时间。
这场战争足足持续了半个多月,终于在第二十一天黎明将至的时候,蛮王被抓住了。
蛮王高大的身躯被迫跪了下来,跪下来的他也比有的将士们要高。
可这一刻的他前所未有的狼狈,身子剧烈地颤抖着,脸上也满是血。
龙雀宝剑就在他的脖颈上架着。
这把削铁如泥的宝剑只需要再近一寸,就能够将他的喉咙砍断。
蛮王终于彻底慌了。
他还没完成占领大夏五州的大业,他不想死啊!
“胤皇!“蛮王眼睛血红,看着马背的年轻帝王。他声嘶力竭,音调都破了:”山川异域,风月同天!你又何必要赶尽杀绝?!”
他从上一任蛮王手中接过了王位,彼时整个北州几乎都已经沦陷,其余几洲也都战乱不断。
蛮族有着极大的优势。
再加上蛮族人都是接近两米高的个子,又及擅长打造兵器,可谓是天生的战斗者。
占领大夏五州,让大夏朝易主,这在蛮王看来是迟早的事情。
蛮王完全没有想到,如此境地,竟然在短短十余年内,就让一个黄毛小儿给翻盘了。
绝地翻盘。
并且将蛮族逼到了西大陆,退无可退。
听到这句话,司扶倾抬起头,冷冷地笑:“国恨家仇,不共戴天!”
她是看着江海平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又见到了太多人的死亡。
放蛮王一条命?
怎么可能?
她说出这八个字的时候,胤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重新回到蛮王的身上
“你的臣民联络了公国,等着他们派援兵前来,这样你和你的将士们才好脱身。”他垂眸,淡淡地说,“是么?”
这一句话,让蛮王的身子一僵。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年轻的帝王,面色惨白。
胤皇竟然什么都知道?!
“你想赌一个变数。”胤皇语气淡凉,“只可惜,孤就是所有的变数。”
剑起剑落。
蛮王也终于成了龙雀宝剑的剑下之魂。
龙雀宝剑饮尽了鲜血,剑身更亮。
剩下的蛮族人不足一千,都逃到了西大陆更北边的公国。
从此,大夏再无蛮族。
“赢了赢了!”
“陛下,我们赢了!”
将士们欢欣鼓舞,精神振奋。
这场持续了十三年的征战,终于结束了。
剩下的一些敌寇,远不如蛮族,他们可以清理干净。
他们的子孙,也可以永不再受战乱之苦。
年轻的帝王微微地咳嗽了一声,牵着马调转了头。
他淡淡的嗓音藏笑:“我带你们回家。”
司扶倾抬起头。
他永远走在最前方。
天地晦盲,阴阳反背,他是唯一的灯。
而现在,灯将这片天地彻底照亮。
“太好了,等回到永安我一定要一醉方休。”
“终于能够回去歇息了。”
将士们都兴奋异常。
而在无尽的喜悦之中,龙雀宝剑突然发出了震鸣声。
“嗡嗡嗡!”
十分焦躁。
“陛下,这剑果然有灵。”一个小将笑,“它也知道我们赢的了胜利,它——”
他的话止在了嘴边。
因为他惊骇的看到鲜血一滴一滴地顺着帝王的唇角流下。
有的滴在衣服上,有的滴在马上。
触目惊心。
“陛下!”
其他人也都看到了,神情都变得惊恐:“陛下!”
“医师呢?快叫神医盟的人过来!”
将士们瞬间乱成了一团。
司扶倾挤不进去,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眼前的一幕,也终于和史书上的记载重合了。
这一次受伤,彻底牵动了他的肺病。
征战的旅途太长,他还没有回到都城永安,就陷入了永久的长眠中。
夏历684年12月31日,胤皇殁,他没能看到新一年的到来。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第662章 前生,来世,一直陪伴
从西州边境线回到永安,以目前大夏朝的科技水平,连夜骑马奔驰万里,也要七天七夜。
可胤皇此刻的身子,根本承受不住这么长久的奔袭。
将士们只能用马车护送他回永安。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跟江海平一样,没能再回到永安。
司扶倾沉默地看着军帐里的医师和将士们进进出出。
有人端着一盆血水出来,风雪交加中,这盆血水迅速地凝结。
司扶倾也感觉到喉咙里也腥甜涌上。
她向鬼谷之主求学医术的时候,曾经问过这个世上是否有他救不了的人。
鬼谷之主说,他无法违背时间的洪流,救已经死亡的人。
她救不了江海平,救不了江玄瑾,救不了江照月,也救不了胤皇。
军帐内,神医盟长老的声音响起:“陛下心脉受损,我已经用了最好的药,但是……”
司扶倾不用听,也知道胤皇的病情如何。
他方才用龙雀宝剑将蛮王的头颅砍下,已经用尽了剩下的力量。
更是强行封住经脉,防止蛮王看出一点异常。
这一封,就封了一天之久。
蛮王死后,他放松下来,所有的隐患暗伤瞬间爆发,席卷了全身。
如果他没有这么做,或许在大战胜利后加以疗养,未必不能康复。
可他不得不做。
因为倘若那时出半分差错,今天的历史就有可能改变。
他用他的命,赌一个大夏盛世。
司扶倾的手指握了握,走了进去。
神医盟的长老也认识她,同她打了一声招呼:“无衣先生,陛下醒来的时候,请您让他把这些药吃了。”
司扶倾颔首。
她搬了个凳子,在他的床榻边坐了下来。
床上的人睡得很沉。
此刻的他面部线条柔和了不少,翩长浓密的睫羽投下了一小片阴影,唇上还沾染着几滴水珠。
不可否认,他有一副极好的皮囊。
也难怪蛮族的公主在战场上见到他非要以身相许,这也让他此后都带着面具打仗。
印象中的胤皇,总是杀伐果断,靡坚不摧。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孱弱的他。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才有了动静。
司扶倾立刻站了起来,还没有开口,一滴滚烫的泪突然落下。
这滴泪落在了他的手上,也让他的手臂一震。
“小军师,怎么哭了?”他抬起头,唇色几近透明,顿了顿,他忽然笑,“跟个姑娘一样。”
司扶倾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哽咽声,只是低低地应道:“陛下……”
“没事了。”他扶着床,慢慢地坐起来,“帮孤把淳渊他们叫进来,好吗?”
司扶倾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好。”
军帐外,姬淳渊和其他世家盟会的掌权者都在外面等着。
见她出来,纷纷迎了上去。
“陛下如何?”
“无衣先生,陛下可曾和您说了什么?”
司扶倾摇了摇头,请他们进去:“陛下已经醒了。”
七人进去。
见到年轻的帝王好端端地坐在床上,他们不由松了一口气。
唯独姬淳渊的面色逐渐变得惨白一片。
胤皇是帝王命格,天生的王者。
因此他哪怕在面相的推算上已经达到了极致,也无法看透胤皇的一生。
在胤皇十四岁那年他选择追随胤皇的时候,姬淳渊也不曾想到胤皇能够让大夏五州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可这个时候,姬淳渊却能够看到胤皇的寿元了。
寿元将近。
这是命数。
无可更改
“都来了。”年轻的帝王抬手,淡淡出声,“坐,有些事情孤要和诸位商量。”
他咳嗽了两声,拿起龙雀宝剑,放在了千军盟盟主的手上。
千军盟盟主吓了一跳,当即跪下:“陛下!”
“孤把龙雀宝剑交给你。”他看着千军盟盟主的眼睛,目光深沉锐利,“在孤死后,你们可从宗族旁代另选下一任明主。”
“而倘若以后有昏君当道,你有龙雀宝剑在手,无需任何圣旨,可斩。”
千军盟盟主吃了一惊:“陛下!”
胤皇给他这样的权力,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胤皇无妻无妾,无子无孙。
可他早早从宗族旁代选了几人培养。
司扶倾意识到了,他在交代后事。
这样一来,即便他死了,这些年一手建立的基业,也可以保大夏朝千年无恙。
而事实证明,他也的确做到了。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向其他几人,笑容不变地和他们商榷五州要事。
商榷完毕后,他以身子乏了为理由,又让他们离开。
司扶倾也退了出去。
一转身,恰巧碰见了姬淳渊。
“是你。”姬淳渊上下将她打量了一眼,眉头紧紧地锁住,“真是奇怪。”
司扶倾的眉眼从容,神色未变:“姬先生的意思是?”
“你的面相……”姬淳渊欲言又止,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又重复了一遍,“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司扶倾的心却是一震。
她并不知道游戏系统用了什么手段将让她回到一千五百年前的大夏朝。
但毋庸置疑,游戏系统的手段极强,连她的能力和行动都能够限制。
没人知道她是从后世来的,可姬淳渊竟然能够看出来。
不愧是当代最强的阴阳师。
“也罢也罢,既然陛下喜欢你,那你就接着陪着他吧。”姬淳渊轻声道,“他这一生,真的是太苦了。”
**
过了那一日后,胤皇没有再吐血了,只是昏睡的时长更多了,身体也看似好转了不少。
这让将士们的心中重新点燃了希冀的光。
每天都有人变着花样给他讲各种各样的民间故事,他也听得认真,时不时地点评上两句。
可只有司扶倾知道,这不过是回光返照。
12月31日早上的时候,一个小将兴致冲冲地跑了进来:“陛下,晚上我们就到城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他听到这句话,支着头笑了笑:“好。”
过了很久,脚步声响起。
他这次没抬头就知道是谁,笑着开口:“你来了。”
他今日的精神看起来不错,面庞也没有那么苍白了。
司扶倾坐下,往茶杯里续了一杯热茶。
他没有喝,而是笑容淡淡地看着她:“知不知道九年前,在淳渊见到你的时候,同孤说过一句什么样的话?”
司扶倾一怔:“陛下?”
她同姬淳渊见的次数并不多,只有两次。
但这位姬家老祖宗在阴阳五行这一领域登峰造极,尤其是预言这一道。
“他说你也有帝王之相,命格不凡。”他笑容加深,缓缓地说,“俗话说王不见王,两王相遇,必会令大夏五州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故而,他建议我杀了你,未雨绸缪。”
司扶倾的眼眸倏地一眯。
历史上这样的事情的确有。
大兆朝时期就出现了两个有帝王之相的人。
这二人争夺江山,置天下的黎民百姓而不顾。
彼时五洲差点分崩离析,大兆朝也因此覆灭,被大夏朝取而代之。
姬淳渊站在历史未来的角度,站在大夏朝的角度,站在胤皇的角度,这样的提议并没有错。
换成了她,她也会如此进言。
司扶倾看着他,神情顿了顿:“陛下怎么……”
“孤不杀你,孤要证明他这一次的预言是错的。”他转头,看向窗外。
帝王的眉眼间是一贯的清冷,他语气淡凉:“孤的命,孤说了算,天命又是什么东西。”
也敢束缚他。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之后,他忽然又叫了她一声。
“无衣。”
司扶倾回过头:“陛下,我在。”
“是,你在。”他深深地看着她,蓦地微笑了起来,“这个位置,真的是太寂寞了。”
他身边,也就只有一个无衣了。
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也只有坐在高位上的时候才懂。
生在帝王家,责任太重了。
他又笑了笑:“如果还有来生,孤希望能做回一个普通人。”
说完,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司扶倾神色微变,拿起手帕飞快地递给他。
他捂住唇,再拿开的时候,雪白的帕子上是一片殷红。
司扶倾的瞳孔一缩。
“无碍。”他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将手帕放入火中焚毁。
随后他站起来,想要去拿床边的一把长剑。
可剑柄才刚被握到手中,就掉了下去。
“哐当”一声响,让整个屋子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司扶倾将剑捡了起来,握住他的手,沙哑着说:“陛下,你身体不好,我帮你。”
他仍站在原地,没有开口。
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了,现在的他拿不起剑,骑不了马,打不了仗。
他推开了她的手,淡淡地说:“废物。”
说的是自己。
这两个字,让司扶倾终于克制不住翻滚而来的情绪。
他这么一个骄傲的人,怎么能容忍自己这么孱弱?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没事。”他反过来安抚着她,“休息休息就好了。”
司扶倾垂下头,眼泪滚滚而下:“陛下,你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