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叔倒是没听见,但柏霁之五感极佳,毛茸茸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柏峙轻飘飘的耳语……
那个发起狂来能把跟他切磋的同门弟子活活打死的大少爷,那个最厌恶柏霁之的妖类特征甚至打折他而耳骨的大哥,竟然跟缪星甜言蜜语,说什么“不过是耳朵尾巴,你要是喜欢,我也买几个戴给你看,唔,我觉得白虎不错——”
柏霁之打了个寒颤,有点悚然的看向缪星。
到底是什么女人,能让柏峙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却没想到他却跟缪星对上目光。
缪星正快速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是藏不住的探究和……复杂。
从这两个人离开之后,柏霁之站在山门处,再有各个参加门派大比的宾客到达时,他都有点心不在焉。
大师叔倒是多年来对柏霁之冷淡却也不恶劣,他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回过头来对怔愣的柏霁之道:“你要是累了就下去休息吧,不必在这里硬撑着。”
柏霁之猛地回过神来,想了想也就对他颔首行礼,说自己确实不太舒服就退下了。
回到自己偏远的院落,柏霁之几乎是立刻锁上门,将衣袍脱掉滚进床帐之中,片刻后,青色狐狸就从床帐之中钻出,后腿还将裤子给蹬掉了地上,他也顾不上,跳上窗台就往外走去。
柏霁之顺着屋脊往李颦的住所而去,反正这种家宴也不可能邀请他,大家都巴不得他不出现呢。
翻越高耸的围墙,穿过蜿蜒的廊道,终于四足肉垫踏在了李颦院落的屋顶之上。
他长大后越来越会隐藏气息,柏峙和柏宗全也难以发现他的身影,柏霁之趴在远一点的位置往斜对面的正厅看去。
简直就像是一家人见媳妇似的,缪星性格落落大方,柏宗全和李颦都很喜欢她,李颦甚至从房内拿出了一只镶嵌有顶级灵石的镯子,柏宗全又送了她一把说是有器灵的传代玉镶金短匕。
这桌上最熏熏然的属于柏峙。
他也有得不到柏宗全与李颦重视的时候,发疯的修炼,狂热追求力量,都是因为他怕被柏宗全给抛下,怕其他弟弟超越他。
而此刻,他带回来的女人不但与他相爱,身份地位容貌俱佳,也得到全家的支持,甚至将会给他带来荣光与稳固的地位。
估计即将到来的门派大比和订婚宴,要成为柏峙的人生高光了。
柏霁之虽然觉得缪星看他的眼神让他心里一跳,但越听越觉得缪星跟宫理根本不像,他估计纯属疯魔了想多了。柏霁之听了许久,百无聊赖也有点走神。
如果以后、就是假如……他真的有勇气见宫理,宫理会有可能跟他走到这种被别人祝福的时刻吗?
到时候会有人祝福他们吗?
……算了,想多了,宫理说自己被碰瓷过,估计是觉得几年前他化成狐狸被她救了的事,是他坑蒙拐骗意图不轨呢,见了面说不定要拿起拖鞋打他吧。
柏霁之确实也感觉到有些头晕,正准备离开的时候,柏峙和缪星也用完了饭,从正厅顺着回廊散步聊天。
它走在屋脊之上,跟这俩人顺路了一段,自然也听到他们俩的谈情说爱。
缪星倒不是腻歪的性格,对柏峙说的很多情话都不搭腔,但又在关键时刻说出几句勾的人心痒痒的暗示。
柏峙也够贱的,别人讨好他,他不屑一顾;缪星对他轻飘飘的,他又恨不得把人捧在手心里。
俩人聊了许多订婚宴的事情,缪星才提起了一句:“你肯定欺负你那个弟弟,别装,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柏峙倒也不掩饰,哼哼笑了两声:“你别看他人模人样的,说到底还是畜生。不是我对狐狸精有偏见,你知道吗——他他妈的还有发情期呢。
去年还是前年,反正就是他成人那一年,闹得还挺丢人的,就身上一股甜骚味……”
柏霁之弓着后背,在屋脊上几乎要炸起毛来。
没想到缪星竟然对这个话题还很有兴趣:“然后呢?”
柏峙嗤笑:“还能怎么样,还能给他找个母狐狸,或者给他绝育了啊?也是因为发情期味道很重,他自己没意识到还去习武场,才闹出传言,后来各个门派也就知道古栖派有个狐狸小少爷的事儿。
后来就跟他关起来了呗,他院落也偏僻,他自己做了个结界没把味儿散出去,否则真不知道要有多丢人。”
缪星倒不觉得丢人,兴味道:“看来是长大了才会这样啊。说起来……”
她话音刚落,柏峙也似乎嗅到了:“你是说这个香味,难道从他住的地方飘过来,还是说——”
柏霁之猛地一惊,才后知后觉自己身体不太舒服的真正原因。
他在此之前一直以为是跟五哥交手留下的伤口,才导致他发热头晕的!
怪不得大师叔叫他退下去休息……
他连忙朝后方撤步,轻手轻脚的想要远离。
缪星道:“你不去看看?会很难受的吧。”
柏峙笑骂道:“我还能帮他去吗?
跟我有什么关系,大师叔会去管的,好多宾客就要入住古栖派了,他别又挑在这个时候丢人现眼!
我一会儿给大师叔打个电话就是,咱们走吧,母亲说四象宫一些弟子送来了你的生活用品,你若是不愿与我同住,也可以……”
柏霁之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他肉垫踏在屋脊上,正往自己的院落狂奔而去。
最让柏霁之抬不起头来的发情期味道,已经在路上引起了某些五感敏锐的同门弟子的注意,有些大师兄大师姐知道他的事,面露嫌恶之色;有些则还迷茫的嗅着空气里的味道,说不知道是什么香水——
柏霁之撞开自己卧房的竹窗,跳进房间内,几乎是瞬间化作人形,连衣服都顾不上穿,就砰的一声将窗子关紧锁死。
不、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不是说用了药,一年也顶多会有一两周——为什么好巧不巧就是在最关键的门派大比的时候!


第412章 . 碰瓷骗吃小狐狸(三) 柏霁之猛地扑过……
柏霁之心里恨起来。
他很难不讨厌自己——每次情热都会持续一两周,而这次正好完全跟门派大比和订婚宴都重合!
明明他都已经顺利解决老五和老七了,明明门派大比正是他要反击的时候!
柏霁之刚成年的时候,发情期持续的时间更长,而且在春夏季节也很频繁,他当时想尽办法穿厚厚的衣服,戴着帽子口罩,躲到最偏僻的院子里把门窗紧锁,甚至是一遍遍洗冷水澡。但不论是身体的难受还是气味都没办法解决。
直到,他在一次发情期的末尾,为了不错过情报,去见了一直以来与他有联系的那位沉默的“高人”——
这位高人总是躲在昏暗的小房间内,从不开口,用短信或者是朗读软件与他沟通,他还是某一次瞥到她的剪影,才确认高人是一位女性。
从两三年前,他机缘巧合结识高人以来,高人教给他不少适合他的武艺,指导他瞬移能力和变换武器的能力,教给他如虎添翼的心法绝学。
柏霁之的武艺与灵力突飞猛进,他才意识到古栖派的功法有多么不适合自己,像是前头十几年都是肉食动物硬啃大萝卜一样。
虽然这位高人年龄未知,对他也并不算是太有耐性,还会时不时自由来去地爽约或找不到人,甚至曾经消失过半年多。
但柏霁之还是在认识她一年之后,认认真真拜了她叫了声“师母”。
但她到那时候都没开口回应,甚至偷偷溜走了,只留下柏霁之郑重地原地磕头——
也是这位高人,发现了他的发情期,给了他一些药物。
既有草药磨粉,也有些能在药店买到的药片,短信告诉他,惊蛰之后混着吃下去,一周一次,能让每年的发情期时间大为减少,但也不能常年吃。
柏霁之大惊,高人不但能教武功,怎么还管狐狸的发情期?这药真的能靠谱吗?
柏霁之对于入口的药物又有些紧张,不太相信随便来的人都能治他的情热,高人看出他的担忧,她才从昏暗的房间里走出几步,露出了身后轻晃的大尾巴……
柏霁之只看得清轮廓,对方甚至极好地隐匿自己的气息,柏霁之与她私下见面许久,都没意识到对方也是妖。
他有些震惊地看着那个轮廓,因为她看起来也像是一只……非常强大的狐妖。
她只甩了两下尾巴,就从他们约见的地方跳窗离开了,柏霁之想追上去,哪里还看得到她的身影,只收到了一条短信:
“妖有很多,狐妖也多。你不过是其中之一。”
在别人都期望自己万里挑一与众不同的时候,对方却看出来柏霁之其实特别希望自己能普通、平凡,像个普通的人类一样,不要成为古栖派里人人都知道又瞧不上的存在。
这句“你不过是其中之一”,大大安慰了几乎一辈子都没怎么见过妖的柏霁之。
柏霁之甚至幻想过,那个没有透露过姓名的高人,会不会是他母亲的朋友。
大家都说,他母亲一看生下来是个突变出来的狐狸崽子,害怕柏宗全质问怪罪,连夜跑了。
会不会是母亲也想过,不能对他撒手不管,所以找一些其他的狐妖来教导他,来见见他……
不过后来他又觉得自己想得太美好了,说是母亲跑了,但大概率是死了吧,他这几年越来越知道古栖派的亭台楼阁之下是多少人的血和骨,恐怕这其中少不了他母亲的吧。
而高人和她的势力目的是颠覆古栖派,对他这么好,恐怕就是想要拉拢他罢了……
不过高人也不止一次表达过,没必要经常吃药。
狐妖们在世道中属于名声最差的那类,但她似乎对发情期没有那么厌恶,甚至很享受自己的天性,只是考虑到柏霁之在古栖派内生活不便,才给了他药物去抑制。
但柏霁之却觉得自己后半辈子可能都离不了这个药物了。
他实在是不喜欢……那个时候的自己,无法忍受一直以来守礼又骄傲的自己,会变成别人口中开玩笑的狐狸精。
他吃药的频率比高人嘱咐的还要频繁,但代价就是发情期的症状会比之前更加严重。
那柏霁之也愿意。
只难受一两周左右的时间,只要熬过去了,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可以忘记发情期的存在!
此刻,柏霁之趴在床铺上,脑子里也无法想这些事情了。
正是夏季多雨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忙活会场的弟子都去休息了,他才稍微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窄缝透气,外头雨声连绵,砸在院落的青石板与树丛中响成一片,他化作大狐狸爬回床铺上。
柏霁之腿上的伤口还没完全好,明明雨夜清凉,他却只感觉到湿热,趴在竹席上把被子都踹到地上去,紧紧合拢着床帐,吐着舌头大口喘息。
他腿上的伤口还没有好全,他很想舔舔,可他平日总是严以律己,不肯表现得像个小兽一样,只硬挺着——
可是硬挺着不肯舔伤口有什么用,他难耐得几乎要在竹席上打起滚来,脑子稀里糊涂,伸出舌头哈气,尾巴往上翻卷,甚至是很难控制自己挺着腰。
柏霁之脑子里都是以前,他被宫理捡回去的时候,生活在那飘落着槐花与雨水的院落里的景象。
院子有可以赤脚走的木回廊,她会泡着热茶,穿着棉麻的家居服和短裤,曲起腿坐在垫子上给自己涂指甲油。
他会从沙发上跳下来,故意去嗅一下她的指甲油,她却怕指甲油弄坏,举着手抬着脚不敢抱他,他可以就在这时候跳到她怀里去,故意把她弄得很痒。
宫理又烦又想笑,但没法抓他把他扔下去,只会躺倒在木制地板上,半垂着睫毛笑着缩起肩膀:“有本事你等我指甲油干了,我非把你腿绑在厨房的推拉门上,来回开门给你练一字马——”
柏霁之知道她抓不住他的,但还是会故作乖巧地不再闹,趴在她肚子上。
反正这才是他的目的。
这段美好的时间,出现在他十六七岁的时候,因为一些关于她母亲的胡说八道以及一直以来的某些矛盾,他和柏家几个兄弟起冲突,被打断了腿,事情闹大结果也不过是柏宗全嫌弃他武艺太差。
那也是在一个雨夜,他不管不顾地从古栖派冲出来,说再也不要回去,再也不能回去,拖着断腿昏头昏脑地走在他从来不被允许来到的街道上,跟个流浪猫似的过活,甚至钻进铁板烧店后厨想找点饭吃。
最后因为腿肿得实在动不了,就被几个火系真气的厨子抓去扔给执勤的片儿警。
柏霁之只记得执勤的临时岗哨门口,蹲着个穿警服的银色短发女人,她警服不太整齐,帽子也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吊儿郎当的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执勤期间还在往嘴里炫炸鸡。
可能片儿警也都不想接手一个泥球流浪猫,数她最闲,骑着自行车带他去宠物医院,等洗完了澡才发现不是猫是个狐狸——
柏霁之回想起来,以宫理的性格当时估计就有些怀疑了,毕竟野生狐狸也不是那么常见,他还是青色毛发。
但他当时腿肿得太严重,宠物医院也算见多识广,拎着他尾巴说什么没到发情期就是没成年呢,算幼狐——柏霁之听到这话也很震惊,属实无法接受自己要去医院还要挂儿科这件事。
但宫理一听是幼狐,可能默不作声地心软了。
但这些年治安总署激进扩张,经费紧张,当然不可能给狐狸付医药费,只能宫理自掏腰包。
她付得起手术费付不起住院费,把他用毛巾包着放在前车篓里带回了家,之后天天蹬着那破自行车带他往返医院。
柏霁之从此之后最痛恨的就是自行车。
就从她家到医院那条坑坑洼洼的破路,每次都能把他颠得灵魂出窍。
之后,柏霁之在她家里骗吃骗喝住了很久。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能变成狐狸是这么好的事情过,他也没跟人如此亲近地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过。
他知道宫理喜欢在院子里抽烟,喜欢半夜给自己加餐,喜欢抱着他一起看无聊直播,喜欢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她身上只有肥皂香味,几乎不怎么穿裙子,但短裤下两腿修长,皮肤白得透光,穿着拖鞋站在树下伸懒腰的时候人比槐花美多了。
她会修凳子、炸馃子、编笼子,养金鱼和荷花,甚至可能会做法器与丹药,手有种古老手艺人似的巧劲儿。
她武艺似乎很好,虽然几乎不练武不学用兵器,却在屋瓦被抛杂物的御剑弟子砸碎之后,气得窜起来脚踏屋檐凌波微步,两条腿追上人家飞空剑,给对方一阵暴揍。
十六七岁的柏霁之第一次离开古栖派的掌控,闯入光怪陆离的城市之中,夹杂着对这座混乱城市的恐惧,对无处可去的惶恐,就遇见了宫理这样蒙尘下实则惊艳的人。
她不怎么会主动打扰他,只是偶尔才会弯下腰来,抱住他胳膊下头,揣在怀里,沉默地发呆,柏霁之能听见她的心跳声,能听到广告的聒噪交织在一起,她仰头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幕后的城市,他垂头看着院落里槐花树下昏黄的小灯。
他最赤裸最真实也最自我厌弃的青色绒毛,贴在她刚刚烘干的棉质t恤上,柏霁之感觉她的手臂紧了紧,宫理喟叹了一口气:“你真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