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登期期艾艾道:“是、是一点家事,你也知道,仪儿的母亲亡故了,所以我想把她姨娘……”
他没说完,俞星臣已经明白了,心底顿时想起昨儿晚上俞鼎对于杨登的评价。
不过这是人家家事,不便插嘴。
俞星臣只一笑:“这也是人之常情,想必仪姑娘也该明白。”
杨登说道:“她倒不曾怎样,可我知道她心里过不去。至于世侄说的这件事,我……”
俞星臣心中一转:“世叔,若世叔许可,或者让我亲自跟仪姑娘说……兴许好一些?”
杨登一怔,然后点头道:“这倒也好。我让人去叫她来。”
当即,杨登派了个小厮,让去请姑娘出来。
那小厮赶忙往垂花门上去,请丫头快快入内传信。
一个小丫头得信儿向里奔去,走到半路,却遇到了杨甯带了冬儿去给老太太请安。
迎面见这丫头匆匆地,冬儿便拦住了问道:“一大早你跑什么?”
小丫头说道:“三姑娘,外头小厮来报说,俞家的三爷来了,有急事……”
杨甯唇角微动,却不动声色地:“什么急事?”
小丫头说道:“我也不晓得详细,只是老爷让快去请大小姐。”
杨甯的脸色陡然变了:“请……”
冬儿道:“是请大小姐?你没听错?”
小丫头不知如何,忙点头:“是、是大小姐没错的。”
杨甯喝道:“滚!”
小丫头吓得变了脸色,退后一步,才又赶忙跑了。
先前俞星臣一大早登门,这件事,杨甯已经知道了。
俞星臣很少主动前来,突然间一反常态……杨甯心想,兴许是因为这些日子她都冷冷淡淡地,不曾跟他联系的缘故。
所以他终于按捺不住了?哼,总算逼出一点心意来。
先前在屋内,青叶更是主动说道:“俞大人这次前来,也不知是为什么……会不会是因为姑娘一直没消息,他来探探情形?”
杨甯心里也猜如此,面上却淡淡道:“少胡说。他并非这样轻狂的人。”
方才那小丫头说什么“急事”,杨甯跟自以为是冲自己了。
哪里想到急转而下,竟是为了杨仪?
她猝不及防,气的竟失了态。
而杨仪那边,昨夜她回来,去老太太跟前略晃了晃,便回了房。
她虽然也累得很,也还是洗了澡,两个丫头齐齐忙活,帮她把头发都擦干了,又喝了一碗宁神益气汤,这才睡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白天忙的太过,这一觉,竟然难得安稳地睡了近两个时辰,等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寅时。
早上起来,打了两趟八段锦,又喝了一碗汤药,精神尚好。
她心想着昨日在巡检司画的那些脑颅图,竟都留在了那里,以后也不知能不能再给她,万一不给……
当下便叫小连取了纸笔,凭着记忆,一一地重新画了出来。
正在苦思冥想,慢慢描绘,外头报信的丫鬟到了,说是杨登请她去见客。
杨仪虽然诧异,却不以为然。
小甘则忙问是哪一位客人清早登门,丫头道:“是俞家的俞三爷。”
杨仪一听,心中狐疑,第一念头是巡检司出了事!
难道是隋子云如何……当下不敢耽搁,急急地忙出院门。
走不多时,依稀瞧见杨甯跟她的丫头冬儿在廊下站着,正往这边看。
杨仪虽看见了她,却没当回事。
倒是杨甯扬声笑道:“姐姐可慢着些,横竖那人等着你……飞不了的。你只顾着急,万一磕磕绊绊伤着了,人家怕要心疼的。”
杨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过会儿才反应过来,不由冷笑了声。
她本来不想跟杨甯就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如何,但走了一步,忽地心头一动。
杨仪回头,望着杨甯道:“你……这是在吃醋了吗?”
杨甯的脸色一变。
杨仪静静地打量了她片刻,呵地一笑,也没有再等她说什么话,直接走了。
来到厅外,还未入内,就见俞星臣跟杨登对坐着。
杨登方才刚给俞星臣诊了脉,正自叮嘱:“世侄,你这是外感风寒,如今症状虽轻,却也不可轻视……”
杨仪一步进内,先忙问:“是不是子云兄如何了?”
俞星臣愣怔。
杨仪直直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杨登在旁疑惑:“子云兄?那是谁?”
俞星臣已经站了起来,此刻忙道:“是……是巡检司一名病者,对了,仪姑娘,我今日来不是为公事,乃是有一点私事。”
杨仪愣住:“私事?”
“是俞家的大老爷,犯了腹痛,”杨登把“子云兄”压下,在旁帮着解释道:“所以想请你过去帮忙看看。”
杨仪微睁双眼,瞪着俞星臣看了半晌:“是为俞尚书的病症?”
俞星臣道:“是,我伯父……也听说了仪姑娘医术超群,故而提起,叫我前来相请。”
杨仪张了张口,匪夷所思,她的声音有点发涩:“是让我给俞尚书看诊,去你们府里……?”
“正是如此。”
他们府里……
俞府。
杨仪略觉晕眩,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她咽了口唾液,终于反应过来,冷静下来:“不可能。”
说了这句话,杨仪看也不看俞星臣,转身往外。
俞星臣一惊:“仪姑娘!”
连杨登也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直接回绝,一点情面不留,忙叫道:“仪儿!”
杨仪已经走到门口,她抬手扶住门框,回头看向俞星臣。
四目相对,俞星臣看到她眼底闪闪烁烁,竟不知是水是火。
“仪姑娘……”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心里却堵得慌。
“俞大人,”杨仪却没容他开口,道:“劳烦俞大人别再来找我,先前是公事,倒也罢了,若是私事,我一概不想理会。”
说完这句后,杨仪又对杨登道:“请父亲送客吧。”
俞星臣走前两步,跟杨登不约而同地到了厅门处。
他怔怔地望着杨仪远去,头一次不知所措。
杨登也呆住了,他觉着杨仪十分无礼,更觉着很对不住俞星臣,忙安抚道:“世侄,也不知道仪儿是……怎么了,你且稍等片刻,我去看看。”
杨登说完后,赶忙出门追了杨仪去了。
俞星臣靠在门口,也觉着一阵头晕不适。
他低头咳嗽了两声,瞬间,心底好像闪出好些昨夜梦中的片段……那是个女子,是个跟他、极为亲密的女子,对他殷勤小意,关怀备至。
难道,难道是……
灵枢靠近扶着俞星臣:“大人,你好像真的不妥,不如趁机让杨太医给看看,开一副药……”
正说到这里,就听到有人道:“三爷这是怎么了?人家不理你,你就气病了不成?”声音带着几分调侃的笑意。
俞星臣抬头,惊见正是杨甯,缓缓地向着厅门口走来。
“三姑娘。”俞星臣用帕子轻轻地擦了擦唇边,微微欠身。
杨甯望着他的脸色,却也看出他好像的确有恙,眼底掠过一点讶异之色,杨甯进了厅内:“一大早的,你便上门求见我们大小姐,岂不知人家性情古怪着呢,闭门羹的滋味不好受吧。”
灵枢退后了一步。杨甯的丫头冬儿也只站在外头。
俞星臣回身望着杨甯,数日不见,她似乎也清减了:“伯父的病症要紧,也无所谓什么闭门羹的了。”
“俞尚书……”杨甯眼神微变,瞥着俞星臣:“是谁说要她给看的?是三哥哥提的?”
“是伯父自己的意思。”
“哦,”杨甯的口气大不以为然,冷笑道:“原来尚书大人也听闻了我们大小姐的名头。竟真以为她是无所不能的了。”
杨甯当然知道——俞鼐贵为户部尚书,乃是俞家当之无愧的大家长。
只可惜他身上有疾,缠绵了数年,请了不知多少大夫都不能痊愈,最终还是下世去了。
前世,俞鼐死的时候,杨仪已经进了俞家了。
但那时候的杨仪并没有如今生这样名头轰动,俞鼐应该也没想到一个现成的名医就在自己眼皮底下。
而且……就算俞尚书最后病死,也没听说杨仪做点什么。
如今俞鼐竟然主动要请杨仪给他看诊,真是……这山重水复又一村,来的好像忒快了些。
俞星臣没在意杨甯略带嘲讽的口吻,只以为她是小女孩儿使性子。
本来没打算跟她照面,既然“不期而遇”,俞星臣问道:“这些日子,三妹妹可好?”
他的称呼仿佛也有些不同。杨甯转身:“我好的很,想必俞大人也好着呢,整日请人去你的巡检司,朝夕相处……”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对,便忙打住了。
俞星臣道:“你是说仪姑娘?那不过是为了公事。”
“那今日呢,也是为了公事?”
俞星臣欲言又止,事实是俞鼐要请杨仪治病,杨甯是知道的,这句话不过强词夺理,赌气使性而已,倒也不用跟她争辩对错。
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感觉自己确实是在发热。
杨甯却思忖了会儿:“三哥哥,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既然择日不如撞日,或者……”
俞星臣强打精神:“什么事?你说。”
杨甯道:“先前,是我不懂事,贪玩了些,如今……三哥哥身边既然有了人,我自然不便再跟你相见了。”
俞星臣莫名:“你、你说什么?什么身边有人?”
杨甯道:“这还用我明说么?你一大早地就亲自来府里追人,府中里外都知道了。何况前些日子,她一直地往巡检司去,呵……倒不用别人说嘴了。”
俞星臣这才明白她的意思:“你说仪姑娘?这是……跟我说笑么?”
“谁说笑了,”杨甯冷冷地:“三哥哥,我不愿意跟人抢,既然你们已经这样了,那当然就不用说了。以后……”
俞星臣无法按捺,他走到杨甯身旁,皱眉凝视着她:“你到底何意?我跟杨仪之间……”
杨甯淡淡道:“也许你自己尚未察觉,但你仔细想想,你真的对她一点儿情意都没有?从羁縻州不远千里护送回来,又送丫头,又关怀备至,甚至不惜为了她,在大通那里跟顾家的人起冲突,又不避嫌疑地请她出入巡检司,哼……这若是别的女子,只怕早就感动的以身相许了吧!”
俞星臣的眼睛微红,那是因为体内的寒热上升:“你……咳咳!”
他退后半步,拢着唇只是咳。
杨甯望着他,却仍是狠心转头:“总之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
说完之后杨甯拔腿就走,俞星臣跟着走了一步,但血往上冲,脑筋窜的很疼,那些模糊的影像在脑海之中乱窜乱舞,那个总对着自己笑意浅浅、柔情蜜意的女子是……
他本来以为,那是杨甯。
俞星臣后退两步,几乎跌倒,灵枢冲上前来将他扶住:“大人!”
作者有话说:
提问——十七的名字是薛放,字是“不约”,大家觉着这个“约”是什么意思哇~
噔噔!
噔噔!
噔……
回答:这可不是约会之意哦,这是“约束”“制约”的约。
而“不约”,不被制约,不被束缚,一如他的性子~
ps看到好些有趣的留言,哈哈哈
第185章 二更君
◎八字不合,天真如他◎
杨仪回院子的时候,瞧见杨甯还在廊下站着。
远远地望见她这么快出来,杨甯似乎有点诧异,想开口,又没有说什么。
杨仪也没心思理她,只目不斜视地经过而已。
她回到院中,回想方才跟俞星臣相见,心里竟有一股火不能退,看到桌上放着一个针线盒子,便举手抱起来,用力扔在地上。
小甘跟小连站在门口,小连小声问:“怎么了?”小甘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不料,杨仪看着那无辜的针线盒在地上乱滚,却又后悔。
自己气归气,针线盒子做错了什么。
她俯身要去捡起来,两个丫头慌忙上前。
杨仪看她两个抢着把东西都整理妥当,便叹了口气。
正要进里屋,外头孙妈妈道:“二老爷来了。”
丫头们把东西放好,行礼的行礼,倒茶的倒茶。杨登摆手:“不用,你们先退下。”
他走到杨仪身旁:“刚才是怎么了?为何无端端对俞巡检那样?”
杨仪这会儿已经稍微冷静了下来,但也没心思跟杨登解释。
“就算你不想看诊,你大可把话说的柔软些,俞巡检再怎么好涵养,你也不该那样放肆,幸亏是他,若换了别的人,岂能容忍?”杨登望着杨仪,苦口婆心地说了这几句,看杨仪脸色冷冷,便又道:“这些日子你只管在外头混,且又给太后看了诊,想来自然跟先前不同了……”
“父亲!”杨仪打断了杨登:“我岂是那样的人!”
杨登道:“那到底怎样?是俞巡检什么时候得罪了你?”
他问了这句,想了想:“俞巡检今日脸色不佳,我给他诊了脉,似是偶感风寒,何况他也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家里长辈来请你,他肯自行前来,可见对你颇有尊重之意,你就算不愿意,也不该当面给人没脸。”
杨仪叹了口气,除了必须的公务正事,她宁肯自己少见俞星臣一面是一面。
如今俞星臣提的又是让她去俞家给俞鼐看诊……看诊,一是俞家的人,二,还得进俞家的门,她无论如何不能接受。
只是面对他就已经足够,还要让她“故地重游”?
还不如给她一刀来的痛快。
可面对杨登的谆谆之语,杨仪终于道:“我知道了,方才是我一时失态,回头若有机会,我向俞大人赔礼就是了。”
杨登瞪了她一会儿:“那你到底为何就一反常态的……”
“父亲不用问了,我跟俞大人许是天生的八字不和。”杨仪皱眉道。
杨登微怔:“八字……不至于吧,咳……”他自言自语说了这句,又忙道:“那你……你是不肯给俞尚书看诊的了?”
杨仪刚要回答,忽然又止住。
等杨登从院中返回,前厅里,早不见了俞星臣的身影,问小厮只说俞巡检在半刻钟之前就离开了。
耳畔轰隆隆地一声闷雷响。
杨登抬头,却见不知何时,头顶天空已经阴云密布。
俞星臣出了杨府大门,进了轿子。
往巡检司而行,才到半路,雨已经下了起来。
街上的人纷纷躲避,有伞的还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