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小厮不识趣地问:“公子昨儿去哪了,该不会又去寻芳楼吧,幸亏你没进去,不然也被人当凶手拿了可怎么样。”
王蟾惊怒,忙训斥小厮,不许他乱说,谁知这么一动怒,头更疼了,王蟾无法忍受,又不想惊动家里人,这才偷偷摸出家门,想找个医馆看一看。
谁知小梅等正按照俞星臣吩咐找人,王蟾本就心怀鬼胎,自然露了行迹,他又是个没经验的,不等人问就先乱嚷出来,竟似自投罗网。
听王蟾说完后,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薛放看向杨仪:“那杯茶有问题。”
杨仪思忖:“也许那个婢女……”
俞星臣回头看主簿,主簿点头,表示都记录明白了。
薛放便问王蟾:“那个引你进去的婢女,叫什么你可知道?”
王蟾不常往寻芳楼,知道的人有限:“没见过,她也没说叫什么。”
薛放道:“那她长的什么样儿?”
王蟾抬手扶住额头:“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薛放诧异。
王蟾茫然道:“真的不记得了,就好像从来没见过一样……”
他说了这句,又有点不安:“我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的见过这么个人,而泗儿的事又是怎么样……我的手上的伤……”
他丢失了自己的记忆,又因为手上的伤跟那逼真的噩梦,让他惶惶不安。
王蟾怀疑自己就是杀死泗儿的凶手,但内心又极抵触这个想法。
杨仪方才看过他的手,像是割伤,也有擦伤,好像是在拼命挣扎乱打乱拍之时造成的。
俞星臣问杨仪:“他为何会不记得了?”
杨仪道:“多半是银针的原因,记忆的好坏,自然跟脑息息相关。”
“那可有恢复的法子?”
杨仪道:“方才我给他服了牛黄上清丸,又用了参苏饮,外敷了丹皮薄荷散,以清他脑中内热,消肿止痛,但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若想恢复,也得看契机。”
俞星臣问了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头上被扎了银针?”
那明明一摸就会发现,而且他一直叫嚷头疼,竟一点不疑心?
杨仪道:“第一,一般人绝想不到这点,另外,只怕是银针的原因,让他下意识地并不往这方面去想。”
俞星臣又问:“那如果将那针拔了出来,他的记忆是否恢复?”
杨仪看他:“你不问若是拔针,他生死如何?”
俞星臣淡淡道:“明知道的事情何必再问。”
想想也是,就算普通人看到头上插进那么长的针,也知道不妙,何况俞星臣可是连《云笈七签》都看过的人。
杨仪屏息,旋即一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拔针后果难料,是否恢复记忆同样难料。”
这是实话。
毕竟人脑又不是什么不坏的东西,针拔了出来就可恢复原样?
显然不可能。
可杨仪觉着,如果自己告诉俞星臣拔针就能恢复记忆,他立刻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杨仪知道他职责所在,何况这人就是这外热内冷的性子。
她也没对他寄予希望,只是本能反感他这样冷绝理智,此刻,一条人命对俞星臣来说,就是一点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记忆。
就在这两人在门口说话之时,里头王蟾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我记得她的声音……”
两人忙都转头,薛放问:“她的声音?”
王蟾看向杨仪:“她的声音,有点类似于杨大小姐。”
薛放不寒而栗:“胡说什么!”
王蟾忙道:“我、我不是说像杨大小姐的声音,只是、只是……她的声音低低的轻轻的,并不很像是小丫头那样、那样嫩。”
薛放转身,拉着杨仪出了门。
俞星臣站在门口,眼睛看着王蟾,耳朵听着门外。
薛放道:“你留在这儿,我要往红绡阁跟寻芳楼去一趟。”
“你想去找这个人?”
“赵世说房间内有个女子,我们也推断神秘凶手是个女人,如今又出来个婢女,此人既然能在妓院里自由出入,当然不是第一次进出,王蟾虽不记得,那里的人一定知道。”
杨仪道:“你……那你去吧,要留意,小心。”
薛放看她犹疑的脸色,突然意识到她在想什么,便把杨仪又拉开了几步:“你不喜欢我去那里?”
“你是公务,又不是去胡闹。”杨仪脱口说了这句,又转开头:“平白问这些做什么。”
薛放笑道:“葛副队说他家里管得严,你也要管我管的严些才对啊。”
杨仪一怔,转开头,板着脸道:“快去吧。”
薛放无奈地看了看她,只得下台阶。
杨仪等他回身,才又转头目送他的背影,眼神慢慢地软了下来。
杨仪跟薛放俞星臣忙碌之时,小甘见用不着自己,就跑去跟屠竹斧头厮混,她已经跟豆子也混熟了,见了豆子膘肥体壮之态:“越发胖了!这才几天!”
斧头道:“都怪竹子哥哥,老怕它饿着,宁肯自己少吃肉,也的给它吃。我都吃一块都不成。”
小甘抿嘴对屠竹道:“你自己就精瘦的,反而省给豆子,这不是‘劫贫济富’吗?”
屠竹抓抓头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每天少喂一点就觉着它要瘦了。”
小甘说:“我也喜欢豆子,不如给我带府里去养两天吧。”
斧头忙道:“这可不行,我们十七爷晚上睡觉,得叫豆子在他房内呢。”
小甘吃惊:“十七爷多大的人了,难道害怕一个人睡吗?”
“你才怕一个人睡,”斧头叉腰道:“我们十七爷这是爱屋及狗。”
小甘先是发怔,继而哈哈大笑:“爱屋及狗,你这斧头怕是疯了,满口胡话。”
正说着,外头道:“十七爷要出门,快!”
屠竹听了,赶紧往外跑去。
小甘望着他叮嘱道:“你慢着些,跟着十七爷谨慎些。”
屠竹回头跟她摆手:“放心。”冷不防脚下差点踩空台阶,吓得小甘从栏杆上跳下来。
红绡阁这两日已经开张,不知为何,明明出了这等惨事,来往的客人反而更多了。
毕竟人皆有猎奇之心,那些男人们因事不关己,更加想打听案件详细,尤其是一些隐秘细节之类,竟好像会叫他们格外兴奋,自然纷至沓来。
这热热闹闹的场景,就好像命案从未发生过。
薛放传老鸨跟两个素日跟解语交好的,那两个姑娘都正在陪客,其中一个更是被从床/上催着下来的,满脸晕红,本不耐烦,一眼看到坐在桌边的薛放,顿时软了半边。
薛放本想吩咐老关跟小梅来干这事,又不放心,到底还得亲来,此刻却又后悔,虽然这些女子不至于敢对他做什么,可那种眼神已经够受的了,就好像要把他扒光。
她们又是干这个的,不像是之前在白淳府里的万蕊儿还算有点收敛,若瞪她们,她们反而越发喜欢,至于骂她们那更是大可不必。
薛放使了个眼色,老关便问道:“你们楼里,可有来往的外头的女子?”
几人对视了眼,都未出声。
老关凝视着在场几人,道:“跟解语姑娘交往甚密的,若有这号人,不信你们毫无察觉。如今我们参将亲自前来,你们最好有什么说什么,不然,再带去巡检司回话就不好了。”
其中一个女子望着薛放开口:“官爷提这个,我倒恍惚有一次瞧见,解语的丫头鬼鬼祟祟地引着一个人进了她的房间里。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官爷问解语那丫头最快。”
老关对薛放道:“那丫头因也吓的傻了,之前已经回了乡下。”
毕竟当时王六身死,以为案子都结了,自然不会再管此处的人。
薛放道:“那女子生得什么模样?”
另一个姑娘嗤嗤笑了几声:“过去多久了谁能记得清楚。”
薛放道:“死了两个花魁,你们好似并无兔死狐悲之意。”
姑娘摇了摇垂在胸前的发丝:“什么兔死狐悲,死的就死了,我们可还要吃饭。官爷……如果真有怜香惜玉的心思,不如也照顾照顾我们。”
老关喝道:“还不住口!再敢冒犯,立刻掌嘴。”
姑娘见老关黑了脸,才哼了声:“总之我们不记得,有本事你们自己查去,还说已经结案了,解语的尸首都埋了,如今又跑出一个凶手来,又白死了一个人,你们却对我们使厉害。”
先前那个女子倒仿佛有所触动,迟疑着,欲言又止。
老关又问了其他几人,都说不知道。
薛放起身往外,之前那调笑的女子扬声道:“十七爷,常来呀。”
老关怒指了她一下,那妓/女反而哈哈大笑:“别真的还没开过荤吧……那更好了!姐姐给你封利是!”
薛放到了外间,微怒,这调笑的若是个男人,早给他一拳撂倒了。
他定神,吩咐了老关几句。
薛放上马先行离开,半刻钟左右,老关赶上,对薛放低低地说了几句。
寻芳楼的老鸨躺在病床之上无法起身,什么黄连温胆丸,人参归脾丸,安神补心丹……一直吃个不停,可仍似惊弓之鸟。
寻芳楼外有士兵把守,楼内一片愁云惨雾。
薛放先传了泗儿的那个婢女,询问她泗儿是否有跟楼外的女子来往。
果然有所收获。
原来泗儿不知在哪里认识了一个少女,每次来见,总是事先约定时间,婢女就去接应。
两个之间的关系似乎有点奇怪,婢女支支唔唔不敢细说。
不过这一点,跟在红绡阁所得,不谋而合。
原来薛放看出红绡阁一个妓/女似乎有话,只是当着人不便开口,于是他叫老关私下里去找。
果真那女子单独告诉老关,确实有个外头的少女跟解语相处甚密,解语常常推脱了客人,只说自己休息,其实是跟那少女房内私会。
只因她是花魁,别人自然也不敢多管她的事。
但真正看过那少女相貌的,只有寻芳楼的这泗儿的婢女。
薛放叫把此女带到巡检司,找画师按照她所说的,将神秘女的相貌画出来!
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走,只要画出那少女的样貌,就不愁找不到人了。
薛放想快点回去,告诉杨仪此事。
打马往回之时,屠竹突然赶上来提醒他道:“十七爷,先前葛副队叫我提醒着您,中午有个约。”
十七郎猛然想起:“我的三十两!”
忙的不可开交,他几乎忘了这件事。
路口处,薛放左顾右盼,心想着反正那画师画出画像,至少也得一个时辰,不如先趁着这个机会去弄点儿钱。
于是叫老关带人先回去,嘱咐了几句,薛放按照葛静给的地址,带了屠竹,骑马而行。
不多时过了南大街,绕过两条胡同,在一家院门前停下。
屠竹上前敲门:“巡检使薛参将有约。”
里头的人探头一看,连禀报都无,即刻开门请他们进内。
薛放看这做派,总觉着有请君入瓮的意思。
只能佯作无事,迈步向内,进了厅内,一个干净俏丽的丫鬟过来送茶,薛放问道:“你们主人在哪儿?”
丫鬟道:“主人在后堂。”
薛放问她:“你们主人……是什么人物,是不是有什么怪癖?”
丫鬟一怔,继而抿嘴笑道:“奴婢不晓得,贵客见着就知道了。”抱着托盘悄悄地退下了。
这“不晓得”,让薛放更不安了几分,他在这厅内左右打量,倒是看到花架上搁着两盆春兰,郁郁葱葱,花苞如箭,养的颇为茂盛。
能养这样好兰花的,应该不是个歹人吧。
薛放正恍惚想着,身侧厅内有人笑道:“什么时候,旅帅竟变成了给钱就能见的?”
十七郎还未抬头,听到这个久违的声音,如在梦中。
作者有话说:
某人:这京城果然是个大染缸,我们旅帅竟堕落至此……
17:闭嘴!抢劫!
哈哈,猜猜看来的是谁~


第162章 三更君
◎真凶肖像,相助聘礼◎
一身金褐色织锦方胜纹的袍子,腰间黄玉衣带,端正雍容。
清秀英俊的一张脸,比之前少了些锋锐,多了几分温和内敛,却又隐隐透出令人不可小觑的威势。
“嬷嬷?!”薛放不敢置信。
对方的眼底漾出笑意:“旅帅。”他止步举手,想要行礼。
薛放却紧走几步:“你……”不等他躬身便一把将隋子云抓住,仔仔细细端详脸上,从头到脚:“你怎么在这儿?”
隋子云笑道:“我拜托了巡检司葛副队,求见旅帅一面儿,自然得在这儿。”
“你真就是南边的特使?”
“特使是我,”隋子云含笑,打量着薛放道:“之前只是同葛副队一起跟您开的玩笑,旅帅莫要见怪。”
薛放气的指着他:“你这个天杀的死嬷嬷!”
觉着不解恨,便掳袖子:“我非得狠狠地捶你两下儿,你才知道规矩!你是皮痒痒了,竟敢拿我取笑!”
“旅帅,旅帅!”隋子云连连后退避开他锋芒,又急忙拱手,深深鞠躬道:“我已经知道错了,旅帅的手重,求高抬贵手。别才见面就弄的鼻青脸肿的做见面礼。”
隋子云最知道薛放的脾气,如今他把姿态放的这么低,薛放就打不得了。
果真薛放只愤愤地揉了揉拳头:“我就知道,什么南边的特使,哪个特使发了癫非得见我?自然是你这鬼主意最多的人!”
隋子云见他气哼哼地,便靠近,半扶半拖着请他坐了,亲自端起旁边的茶:“我向旅帅赔罪如何?”
薛放接过茶,吃了一口,长长地吁了口气。
转头看看隋子云:“你怎么就成了特使,有什么差事在身?”
隋子云见他吃了茶,这才在旁边的位子上落座:“朝廷要问羁縻州的兵事,狄将军便指派了我前来,先前已经去了兵部报到,如今正等传召。”
薛放惊讶:“果然出息了……”他又想了想:“可这差事不轻松啊。”
隋子云见他皱了眉,显然是在担心,便道:“不要紧,我想,皇上未必会特意召见,只要应付了兵部的问询就是了。”
薛放叹气:“这谁说的准。之前要狄小玉进京,狄闻弄了那一出,指不定要借着这次问询弄出点什么来。”
他在这上头的敏锐感倒是有的。隋子云道:“那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薛放道:“你这次来带了多少人?”
“还有将军府的两名参将,其他的人马……你知道的,进京多有禁忌,只是在路上的随行人员有百余罢了。”
薛放道:“凡事好生应酬,在羁縻州狄闻就是天,捅破了天也不怕,在这里,可未必能缝补的了。”
隋子云笑道:“能让旅帅说出这番话来,可见京城确实是龙潭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