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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本来并不怀疑韩青,但方才韩青突然间一言不发地大开杀戒,这让副官们心中未免生出疑虑。
可……韩青毕竟是自己人,如今突然事态扭转,实在难以叫他们立即接受。
这场面也出乎韩青的意料。
他没想到龙勒波竟如此狡猾,竟还有釜底抽薪的后招。
但事已至此,韩青并不慌张:“你们看清楚了,将军若怀疑我,又怎会不派亲信前来,只凭一纸手书?此人阴险狡狯,这必定是他伪造的,只不过用来分化我等!不必被他蒙蔽!”
这确实说中了将官们心中所担忧的。
龙勒波眼珠转动:“好啊,既然你不承认你是昔日的泽青,那么这老木亚跟佩佩就跟你无关了?狄将军向来尊重我们寨子的习俗,如今我们便要油炸罗刹鬼,免除寨子的灾祸,只要你退开一边休要插手,我便相信是错怪了韩旅帅。如何?”
火光中,他那只独眼极其恶毒地盯着韩青,似乎早料到韩青的选择。
韩青牙关紧咬,嘴角轻轻牵动。
就在此时,地上的木亚叫道:“龙勒波,你害死了我妻子,害了我女儿女婿,现在又要来害我跟我的孙女……你这恶毒之人,哪里有什么罗刹鬼,当年不过是你,桑普洛,还有卓英那个畜生贪图木桃叶的美貌,木桃叶不答应,刺瞎了你的眼睛,你怀恨在心……”
龙勒波不等他说完便呵斥:“不要叫这个罗刹鬼在这里鼓惑人心!”
木亚道:“是你!你要是心里没有鬼又怕什么?我的妻子为了保护木桃叶,只能承认她是罗刹鬼,被你们炸了油锅,我的女婿……也被你们悄悄地暗害了,还有木桃叶……你们把她弄到了哪里!她到底是生是死!”
佩佩在旁边听的也完全怔住了,她没想到自己的母亲至今竟不知生死?
忽然她意识到,爷爷一直带着自己在周围的州县穿梭流浪,每当看见跟自己母亲年纪相仿的女子的时候他都会多看几眼,难道……木亚带她脚步不停地去流浪游走,也是为了找寻自己的母亲木桃叶?
她没注意到,韩青在听见木亚询问木桃叶的时候,脸色突然变得像是鬼一样难看。
在所有人都被木亚的话惊怔之时,谁也没想到,韩青咆哮了声,他疾步直奔龙勒波。
龙勒波虽然年老反应却快,挥起手中的藤杖向着韩青打去:“来人啊!”
韩青不闪不避,顺势握住他的藤杖用力一扯,竟是硬生生把龙勒波拖了出来!
不等龙勒波出声,韩青狠狠地攥住了他的脖子!
“韩旅帅!”旁边的巡检司将官们大叫起来,有人摁着刀柄欲要上前:“韩旅帅莫要冲动!”
“都别过来。”韩青目不斜视,只盯着龙勒波的脸。
龙勒波挣扎着:“看吧,罗刹鬼的……血脉,要来报复咱们了……”他的声音尖细,每个字像是阴冷的针。
寨民们有的已经糊涂了,有的似懂非懂,有的人虽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直到桑普洛的侄子叫道:“韩青就是泽青,就是罗刹鬼,别饶了他!不然咱们三寨都要被血洗啦!”
这一句“血洗”,有两重意思。
首先自然是罗刹鬼之患,其次,却是指的巡检司。
不管是愚钝还是聪明的寨民,都领会了。
刹那间,气氛重又变得紧张,尤其是先前他们见过了韩青杀人的场景,满地的鲜血跟伤者可还都在。
围观的寨民们蠢蠢欲动,有人试图冲破推开挡在前面的巡检司的士兵,高声叫道:“不能轻饶了罗刹鬼!杀了他,杀了他!”
群情激奋,包围的圈子在迅速缩紧。
巡检司的几个副官其实还是有点偏向韩青的,但是这场面……惹动三寨乡民之怒,那可不是此时他们所带兵力能抗衡的,后果也不是他们能承担的。
龙勒波虽然被韩青掐着脖颈,面上却露出一丝狞笑:“韩旅帅,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又能怎么样?你,木亚,还有你妹妹,都逃不了,他们会死得很惨……”
韩青眼神一变,手骤然缩紧。
龙勒波双脚凌空,脸憋得通红,那只坏了的眼睛往外突出,几乎要弹了出来。
眼见场面将变得极为难以收拾,突然间,从人群外有一个东西被扔了进来,“吧嗒”一声落在场中。
前面的人最先看见,顿时惊呼一声,慌忙止步。
地上,是一个森白的骷髅头,但是那骷髅头竟是缺了上半边,此刻歪在地上,用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在场之人。
龙勒波虽然快被勒死,可还是恶毒地笑着,但当看见这突然出现的半个骷髅头的时候,他的独眼骤然缩紧,脸色大变。
韩青也看见了那头,他的手开始发抖。
嘈杂的人群重又迅速地安静下来。
外围的乡民开始骚动,一个接一个,往旁边让开路。
人群将分开之前,韩青听见一个他曾经极为讨厌的声音:“哟……这儿好生热闹,如此场面怎能缺得了本帅呢。”
作者有话说:
十七:还得是我~
仪姐:嗯,此处应有掌声
最近连续三更分量充足,似乎有些肾虚,随机挑选一个小可爱吸一吸~mua!
第45章 二更君
◎软硬兼施,十七威武◎
人头谷的竹林外,大岩石的前方,火光冲天,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动。
金色的烈焰极其刺眼,连幽蓝的鬼火仿佛都不敢靠前。
“泽青,别出声。”相貌英俊的男子,眉头紧锁,声音压低:“你听话呆在这里,不管怎么都不要出去。”
男孩紧紧地抓住他的袖子:“阿爹!”
“泽青,”男子道:“他们冤枉了咱们家,我要为你外婆报仇,找回你阿妈……现在朝廷的巡检司十分厉害,各处都有衙门,这里已经没有人能够管这件事了,我要去巡检司的衙门告官!一定得讨一个公道!”
男孩的眼中满是泪:“阿爹……你不要走。”
男子蹲下来,轻轻地给他把泪擦去:“你是男孩子,不能轻易流泪,而且哭没有什么用处,我们要报仇,这血海深仇……一定不能忘!”
男孩眼中的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他非常听话,乖乖地在竹林里躲了两天,期间,他打跑了无数条毒蛇,也捉过两条充饥。
起初他十分害怕,风声也能让他瑟瑟发抖,可慢慢地,他习以为常,甚至连遇到的骷髅头他也不再畏惧,反而会拿起来看个半天。
这里的骷髅头都是之前部族交战的时候,战败的俘虏的头,也就是说这里的每一个头颅都曾经是一个战士,而在这几天的等待中,男孩儿已经把这些原本看着狰狞的头颅当作了“朋友”。
那些呲着森森白牙的骷髅,仿佛在向着他友好的微笑。
闲着无事的时候,他会把骷髅摆来摆去地玩耍,甚至会把大些的骷髅头放在自己的脸上,透过白骨的眼睛往外看,他觉着有趣。
实在无聊,他在林子里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人头骷髅塔。他在等待自己的父亲带着好消息回来找他。
可是,男孩没有等到好消息或者所谓的“公道”。
就在骷髅塔搭好的那天晚上,他目睹了在他生命中最残酷的另一幕。
那熊熊燃烧的火堆之前,围坐了四个人。
一个肥头大耳的和尚,正是大佛爷录奕;一个身材干瘦上了年纪的独眼龙,这是上弥寨的龙勒波。
龙勒波旁边面相阴险狡狯的山羊须,是中弥寨的桑普洛,还有一个身量高挑手中拿着一把刀的,是小弥寨的卓英。
在他们身旁的地上,横着一个五花大绑被堵住了嘴的人。
这人满身伤痕,脸上也处处带血,他拼命挣扎着,眼睛时不时地往竹林中打量。
在看见这人的时候,男孩儿几乎忍不住冲了出去。
可是,就在父子目光相对的瞬间,他望见那双最为熟悉的眼睛盯着自己,借着挣扎的机会拼命地在摇头。
瞬间男孩儿读懂了父亲的意思。
那些人正猖狂地笑着:“他还想去报官,难道汉人的官还敢动我们寨子里的规矩?”
“就算给他跑到巡检司又能怎么样,巡检司的大将军狄大人,跟我们是什么交情?谁敢为难我们?”
“这个蠢货,”桑普洛回头看着地上的男子,讥笑:“你哪里知道,是狄将军先看上了木桃叶?你居然还想去狮子嘴里拔牙!哈哈哈!”
“跟这个罗刹鬼说什么?割下他的脑壳,大家一起喝了血酒,从此也免除心头大患。”
咯吱,咯吱。
嚓嚓……
伴随着男人因为承受剧痛而发出的沉闷的哀嚎。
男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那段残忍的时光。
但他太小了,连杀一个人的本事都没有。
他看着火光发誓,会有那么一天的,迟早有一天他会回来,会向这些畜生们讨回真正的“公道”。
——“这血海深仇,永不能忘。”
他一直记得父亲的这句话。
岩石下的火堆旁,当大和尚录奕喝完血酒之后,他无意中看到竹林里浮着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两只幽黑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这边。
录奕一惊,但很快他反应过来,那必然是挂在树枝上的,多的是,倒也不必惊慌。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里站着的人,正是在十数年后返回寨子,取走他性命的人。
薛放踱步而出,旁边的乡民们自发地退开,好像他身旁自带一种令人避让的无形之力。
十七郎好整以暇地抱起双臂,望着韩青:“叫你来办事,不是让你来闹事儿的。还不把人放下,虽然看着瘦可也是挺沉的。”
“薛十七,”韩青的目光从地上那骷髅上转开,淡淡地说道:“这件事你管不着。”
薛放道:“你是巡检司的人我就能管,你要是泸江三寨的人我同样能管。由不得你。”
韩青道:“怎么,你想跟我为敌?”
龙勒波反应过来,他本来自忖必死的,如今看见薛放来到,又素来知道薛放跟韩青两人不太和睦,他便叫道:“薛旅帅救我!这罗刹鬼的血脉为了报复,故意挑拨巡检司跟泸江三寨的关系,用心歹毒罪大恶极!”
薛放颔首:“还是龙寨主看的清楚,一针见血。”
韩青的脸色越发难看:“薛十七……”
“行了吧你,”薛放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你这罗刹鬼的血脉也真真失败,杀几个人而已,居然还能给人抓到把柄,所谓成王败寇,如今又有什么可说的?”
韩青很清楚他的“刻薄”不让人,便冷哼了声,并没有说什么。
佩佩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两人,此刻便道:“薛旅帅,阿哥……”她的双眼含泪,瞥向韩青,又一摇头将泪甩开:“是那些人害我们家破人亡!他们才是真正的罗刹鬼!”
她的头发散乱,手臂袖子被撕烂了,□□的手臂向前一指,正是指的龙勒波,桑普洛的侄子等人。
“薛旅帅,您是戚阿哥的上司,一定也是好人,你要为我们做主!我阿哥这样……都是给他们逼得,他们害死了我阿嬷,阿爸……还有阿妈,现在又要把我跟阿爷油炸了,”泪水忍不住涔涔而落,佩佩道:“这些年我跟着阿爷也去过不少地方,也见过许多的不公道,可是像是小弥寨这里发生的事情,我没见过,薛旅帅您说,我真的是罗刹鬼吗?中弥寨的那些人病倒,是我的缘故吗?”
“说的有点道理,”薛放望着泪人一般的佩佩,扫了眼那还在翻滚的油锅,道:“所谓的罗刹鬼,倒是难办,毕竟谁也没有真正地看见过罗刹鬼现出原形,假如,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假如我看一个人不顺眼……对,你!还有你……还有他……他!”
薛放连连点了人群中好几个,那被点中的人吓得脸色都变了,纷纷摇头摆手地否认。
“我毕竟是巡检司的旅帅,不比你们这儿的什么头人高明?你们能听他们的指认,难道就不肯听我的指认了?”薛放坦然地说。
大家觉着这是歪理,可偏偏他的身份又在这儿,毕竟他确实比龙勒波桑普洛等人官高一级。
薛放呵呵笑了两声,道:“假如我非说你们是罗刹鬼,也不管你们叫嚷什么,我就随便把你们往油锅里一扔,反正死无对证,即除去了我眼中刺,又办了一件杀鬼的好事,公报私仇,一举两得,你们说这法子妙不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辩解,但没有个人敢冒这个险出这个头。
韩青越听越觉着奇怪,不知不觉把龙勒波放松了几分。
“可是……可是之前卓英头人是见过木家的人鬼鬼祟祟的,而且油炸了罗刹鬼后,村寨里的病症确实都没了!”桑普洛的侄子小声地提醒。
薛放回头,还未开口,就把那小子吓得一哆嗦。
“你……”薛放赞同地:“你这个人的脑袋还算灵光,不错。”
桑普洛的侄子一愣,好歹松了口气:“不、不敢。”
薛放把身后的披风往后一甩,双手叉腰,大声道:“在场的,谁家有人生病了?”
围观的百姓们正在静听,听到佩佩控诉龙勒波等,有人心生不忍,有的却还记恨着家里被“害”的病人,又因韩青打开杀戒,便十分不忿。
可被薛放这几句话搅的他们脑袋都乱了,突然听薛放这么一提,顿时有无数声音响起:“我家阿妈病倒了!”“我家两个崽子都昏迷不醒!”“我家……”
薛放一抬手,大家急忙都停了口。
“你们听好,我方才来的时候,有一位从京城来的、专门给宫内皇上治病的御医跟我一起到了,”薛放脸不红心不跳,振振有辞如假包换:“那可是大名鼎鼎‘太医杨家’的人,很不比那些随便从哪里捞过来的草包大夫,你们还不赶紧回去看看,备不住他这会儿已经把你们家里的病人治好了呢。”
韩青不由皱起了眉头,他当然知道薛十七郎正在鬼话连篇。
可这些乡民们哪里懂,他们只认薛放是巡检司的旅帅,又把那些金灿灿明晃晃高不可攀的东西抬了出来,御医?给皇帝看病的……就算家里没病人的,也想去看个稀罕。
于是乎,在场的有至少大半的人是中弥寨的,还有上弥寨跟着龙勒波来的人,听见薛放这么说,呼啦啦跑了一半人。
龙勒波因为给韩青放松开脖颈,见状慌忙道:“大家别走!罗刹鬼还没下油锅,病人怎么可能好起来?”
话音未落薛放道:“龙寨主,你的意思是本帅说谎?”
龙勒波给他淡淡地一瞥,心都冲到了嗓子眼:“不、不敢……我只是说……”他看向地上的木亚跟佩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