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诊疗台上,女婴皮肤上黏着的血和黏液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就被翻过身来,紧贴到一台内置扫描仪的面板上。婴儿又冷又怕,哭个不停,但是哭得断断续续,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弱了。
电子信号将所有的生物反应发送到中央接收器,接收器将数据显示在一面巨大的墙面显示屏上,供贝尼·杰瑟里特的专家们进行评估和诊断。圣母们仔细研究结果,并将数据与屏幕上第二列显示的最优数值进行比对。
“数值差异简直太大了。”阿妮鲁尔平静地说。那张像母鹿一样的脸上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年轻的魁萨茨圣母对此失望不已,仿佛有一副重担压在肩头。
“而且最意想不到的是。”大圣母哈里什卡说道。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长着的一双鸟眼,炯炯放光。贝尼·杰瑟里特有许多禁忌,比如在育种计划中禁止使用人工授精作为怀孕的手段,另外也不能在胎儿还在子宫内时对其进行检查或用其他手段进行干预和操纵。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圣母酸楚地摇了摇头,瞟了一眼汗流浃背、还在门边的病床上恢复体力的莫希亚姆,“基因是正确的,但这个……孩子却不对。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阿妮鲁尔俯下身来,仔细观瞧这个女婴。这个孩子面色苍白,一脸病容,面部骨骼有些畸形,另外肩膀也有些脱臼或畸形。至于别的生理缺陷则可能是慢性的,需要更长的时间来进行评估。
这个女婴能成为魁萨茨·哈德拉克的祖母吗?如此病弱的身体根本没有生育的能力呀。
阿妮鲁尔内心千回百转,想知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其他的姐妹们一定会认为她太年轻,太浮躁了。可育种记录中的预测是准确无误的,来自其他记忆的信息也确定无疑。虽然这个女孩是弗拉基米尔·哈克南的后代,但生下来的样子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个病弱的婴儿不可能是基因计划链条上的下一个环节——而这个链条将在两代之后终结,到那时,贝尼·杰瑟里特育种计划将迎来盼望已久的圣杯,即她们的超级人类。
“结合指数是不是不对?”大圣母目光从婴儿身上移开后说道,“或者结合过程中出现了什么异常?”
“基因从来都是无法确定的,大圣母。”阿妮鲁尔从婴儿身边退开了一步答道。她觉得很失望,但极力告诫自己不去为失败而找借口。她慌乱地捋了捋自己那头剪得很短的铜褐色头发:“预测是正确的。恐怕是因为提供血缘的人不大配合……”
大圣母环视了一下房间里的医生和其他的姐妹。因为她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会被记录下来,并储存在瓦拉赫九号星的档案——以及其他记忆里——以供后人查阅和参考。“你是说我们再重新考虑一下人选?男爵肯定不会是项目里最配合的人啊。”
阿妮鲁尔微微一笑。你说得倒轻巧。“我们的预测提供了最有可能成功的选项。因此结合的两个人肯定得是哈克南男爵和莫希亚姆,这一点毋庸置疑。育种计划是经过几千年来的精心选择才一直走到今天的。也许我们有其他人选,但没有一个能比这个更好……所以我们必须再试一次。”她尽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镇定自若且富有哲理,“育种计划一路走来,也犯过一些其他的错误,大圣母——我们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终结掉整个计划啊。”
“当然不能终结,”哈里什卡连忙说,“我们必须再次联系男爵。在莫希亚姆康复期间,派我们最优秀且最有说服力的代表前去与男爵交涉。”
阿妮鲁尔看着诊疗台上的婴儿。那孩子现在已经精疲力竭了,她静静地躺在那里,两只小手松开又握住,两条小腿蹬来踢去的。她现在甚至没力气持续地哭,只能时断时续。这孩子实在太弱了,无法担任繁育的责任。
在拱门的门口,莫希亚姆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那双明亮的眼睛望着那个新生的婴儿。她一眼就看到了孩子的虚弱和残疾,呻吟一声倒在了床上。
大圣母哈里什卡走到床边,轻声安慰着她:“妹妹,我们现在需要的是你的力量,而不是绝望。我们保证会让你和男爵再得到一次机会的。”说完,她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转身离开了产房,衣袍沙沙作响的助手们也跟在她的身后走了出去。
在哈克南要塞那间带露台的屋子里,男爵像以往一样,对着镜子欣赏着自己赤裸而健美的身体。在他这间宽敞的侧翼房间里有许多镜子,而且光线充足,这样他可以持续不断地欣赏上天赐予他的完美体型。他身材精瘦,肌肉发达,肤色也很好——特别是当他的男性情人用香气浓郁的精油擦拭完他身体的每寸肌肤、每个毛孔后。他轻抚着自己腹部紧实的肌肉。简直太完美了。
他是如此的英俊潇洒,器宇不凡,难怪女巫们要求他再次跟她们结合。为了她们的育种计划,她们自然会想要找最杰出的男人来提供血缘。他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跟那个丑得像猪一样的莫希亚姆孕育出来的后代,肯定十分完美,所以她们才会想要跟他再生一个。尽管他对此十分厌恶,但他也不禁自问,这种事是否真那么可怕。
但他还是想搞清楚,自己的孩子在那些神秘而狡猾的女人们的漫长育种计划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他们有无数的育种计划,但除了贝尼·杰瑟里特之外没人理解它们。这个计划会对他有利吗……还是说她们打算将来把自己的女儿变成对抗他的敌人?她们一直小心翼翼,不为皇室以及任何家族生下私生子继承人,以避免引起权力的纷争,不过他自己却不怎么在意。但这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呢?就连彼得·德伏也不知道该作何解释。
“您还没给我们答复呢,男爵阁下,”玛格特·拉西诺-齐娅在他身后说道。在他裸露的身体面前,这个女人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
男爵看着镜子里映照出的这位金发美女。难道她们认为这个女人凭借自己凹凸有致的身材和精致漂亮的脸蛋,就能勾起他的兴趣吗?相比于上次那个女人,他会更愿意与这个女人结合吗?不,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怎么有吸引力。
代表着诡计多端的姐妹会,这位玛格特提出“需要”他和那个名叫莫希亚姆的女巫再一次结合。这还不到一年呢。这些家伙真是太厚颜无耻了!不过还好,这个玛格特算是伶牙俐齿,能说善道,而不像很久以前莫希亚姆在的那个晚上那么粗野蛮横。至少女巫们这次派来了一个更会说话的传话人。
在这个漂亮女人面前,男爵拒绝穿上衣服,尤其是在她提出要求之后。他就这样赤裸地炫耀着自己的身材,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标致的美人怎么能不对我这样的男人发情呢?
“莫希亚姆不合我的口味,她太平淡无趣了,”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对姐妹会的使者,“告诉我,女巫,我的第一个孩子是像你们之前承诺过的那样,是个女儿吗?”
“跟您有什么关系吗?”玛格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此时目不转睛地直视着男爵。但男爵看得出她一直隐忍着想要打量他的全身,让她的目光游走在那结实的肌肉和古铜色的皮肤之上。
“我并没有说跟我有什么关系,蠢女人——但我身份高贵,所以我问你问题,你就必须回答,不听我的命令就得死。”
“贝尼·杰瑟里特从不怕死,男爵阁下。”玛格特用最平静淡然的语气说。她的镇定冷静让他又恼怒又好奇。“是的,您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她继续说道,“我们贝尼·杰瑟里特可以影响婴儿的性别。男孩对我们来说毫无用处。”
“我明白了。那你们为什么又回来找我呢?”
“在下无权透露更多信息。”
“我觉得你们姐妹会的第二次要求太过分了。我跟你们贝尼·杰瑟里特说过,不要再来烦我。如果你胆敢反抗我的命令,我就会杀了你。毕竟这里是我的星球,我的地盘。”
“使用暴力是不明智的。”玛格特言语沉稳镇定,还带着一丝威胁的语气。谁能想到,在这个女人如此充满诱惑而迷人的身体里,会藏着一颗如此强大而可怕的心脏呢?
“上次你们威胁要揭露我所谓的私藏香料库存。这次你们又有什么新的把柄?或者说还是老一套?”
“我们贝尼·杰瑟里特可以随时拿出新的证据来威胁您,如果您愿意的话,男爵阁下。不过您伪造的香料生产报告确实依旧可以激起皇帝的愤怒。”
男爵扬起眉毛,终于肯穿上衣服了,他从梳妆椅上抓起一件光滑的黑袍,套在身上,说道:“我可以肯定地说,几大家族都有自己私藏的香料。据说就连埃尔鲁德皇帝自己也是如此。”
“皇帝最近心情不好,身体也抱恙。他似乎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伊克斯上。”
哈克南男爵停下来思考了一下。他布置在凯坦星皇宫里的密探报告说,老埃尔鲁德近来确实情况越来越不稳定,脾气也越来越暴躁,还有些偏执多疑的迹象。他的思维渐渐迟钝,精神日益萎靡,身体也越来越衰弱,这让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邪恶狠毒,他开心地默许特莱拉摧毁维尔纽斯家族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男爵问道,“一头专门用来配种的萨鲁撒公牛吗?”
他没有什么好怕的,因为女巫们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有罪的证据了。他已经把私藏的香料分散到了偏远隐秘的兰基维尔,并下令销毁了所有来自厄拉科斯的证据。他高薪雇用了一位前宇联商会的审计员,这一切都是由那位专业人士完成的,手法熟练,不留一丝痕迹。男爵不由得笑了起来。因为就连这位前雇员也已经被德·弗里斯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了。
这些贝尼·杰瑟里特可以为了得到她们想要的东西威胁他,但却无法真正地控制住他。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心中便涌起了一股新的力量,一种新的反抗方式。
女巫继续肆无忌惮地瞪着他。他真想一把掐住玛格特那纤细的脖子,让她永远闭上嘴巴。但即使他这么做也不能解决问题。贝尼·杰瑟里特会再派一拨又一拨的人来。他要给女巫们一个难以忘怀的教训。
“如果你们非要坚持的话,那就把你们那位负责生育的圣母派来吧。我得提前做些准备。”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他的门泰特彼得·德伏,甚至可能还有他的侄子拉班都会乐意帮忙的。
“很好。圣母盖乌斯·海伦·莫希亚姆将在两周内前来,男爵阁下。”说完,玛格特就转身离开了。她那闪亮的金发和乳白色的皮肤似乎太过光彩照人,即使穿着沉闷乏味的姐妹会长袍也没能掩盖那诱人的光芒。
男爵召来了德·弗里斯。他们得开始安排了。
* * *
如果没有目标,生活便毫无意义。有时候,目标就是一个人生活的全部,一种吞噬一切的狂热力量。可一旦这个目标实现了,接下来又该做什么呢?哦,可怜的人啊,之后该怎样呢?
——海伦娜·厄崔迪夫人,其私人日记
在杰第主星度过了饱受摧残和压迫的童年之后,小小的邓肯·艾达荷发现这个草木繁盛、郁郁葱葱的卡拉丹星球简直就是天堂。落地之后,他就被扔到了卡拉丹城堡对面的一个城市,手里也没有地图。詹妮斯的朋友,那个名叫雷诺的二副,免除了男孩的债务,一脚把这个偷渡者踢到了一个低地太空港的街面上。
船员们不再理会他,而是匆忙地把可回收废品以及工业废料从飞船上卸下来,然后把一袋袋用谷物纤维袋包装的新鲜庞迪大米[55]运上船。之后,他们二话不说就转身离开了。二副回到了他的货运船上,没说再见,也没有提供任何建议,甚至没有对邓肯说句“祝你好运”,便驾驶飞船返回了远航机所在的轨道。
邓肯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因为他至少逃出了哈克南家族的魔掌。而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厄崔迪公爵了。
男孩身处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站在一群陌生人中间,抬头望着那艘货船飞入云天。卡拉丹是个美丽而富饶的星球,到处鸟语花香,空气湿润,带着海水的咸湿,鱼虾的鲜美和野花的芳香之气。在杰第主星生活的那些岁月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
在卡拉丹的南部大陆,山势陡峭,绿草如茵,苍翠欲滴。梯田式的花园就像醉人的阶梯嵌进山坡。一队队勤劳的农夫在雾蒙蒙的淡黄色阳光下辛苦劳作。他们生活虽不富裕,但依然开心而满足。他们穿着旧衣服,用悬浮货板把新鲜的水果和蔬菜运到集市上。
邓肯饥饿的目光盯着路过的农夫们,一位和蔼的老人给了他一个成熟的小帕拉丹瓜。男孩贪婪地吃了起来。甜蜜的果汁从他的手指间滴落。这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一餐。
看到男孩那身强力壮却又举目无亲的样子,农夫问他是否愿意跟他回去在稻田里干几天活。老头儿说不给他工钱,只给他一个睡觉的地方和一些吃的。邓肯欣然同意了。
他们走了很长的路,途中男孩告诉了农夫他与哈克南家族斗争的故事,讲述了他的父母是如何被捕又是如何被杀害的,还有他是如何被选中,被迫成为了拉班狩猎队的猎捕对象,以及最终又是如何逃出虎口的。“现在我必须去见厄崔迪公爵,”他满怀信心地说,“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怎么找到他。”
老农夫聚精会神地听着,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卡拉丹人对他们公爵的丰功伟绩都了如指掌,也都在他为雷托前往伊克斯所举办的送行会上,亲眼见识过公爵与公牛搏斗的壮举和风采。这里的人们对他们的领袖皆是无比的敬仰。在他们看来,任何公民都可以求见厄崔迪家族的人,这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我可以告诉你公爵住在哪个城市,”老人说,“我的姐夫有一张卡拉丹地图,我可以给你。但我不知道怎么能到那儿,有些太远了呢。”
“我年轻力壮,我能去。”
老农夫点了点头,把这个男孩带回了庞迪稻田。
邓肯在这位农夫的家里住了四天,在水深齐腰的稻田里干活。他涉水而行,疏通水渠,把矮小但耐寒的稻苗插进松软的泥土中。他还跟庞迪稻农学会了唱他们的歌。
一天下午,在低垂的树上放哨的人敲打起平底锅来,这是在发出警报。过了一会儿,稻田的泥水中荡起了涟漪,预示着黑豹鱼正成群结队地过来了,它们这种成群出没寻找猎物的沼泽生物,能在瞬间把一个农夫啃得只剩一堆白骨。
邓肯跟在惊慌失措的稻农们身后,爬到了一棵盘根错节的树干上。他悬在低矮的树枝上,拨开树叶,低头看着水里的涟漪步步逼近。他现在能看清水下的那些巨大生物了,它们长着尖牙利齿,浑身披着宽大的鳞甲。几只黑豹鱼就围着邓肯所在的那棵树的树干来回地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