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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所以呢?”
“你想一想啊。六千年,没有任何进步,也没有证据能说明存在想改变任何事情的任何冲动。人们安于他们固有的生活方式。换句话说,这些人的灵魂并没有孤独的感觉。你和我每天晚上都需要新刺激来消磨时间。这些人却整整六十个世纪毫无改变。他们对他们的日常零食并不觉得厌倦。”
外面的鼓声逐渐变响,然后降低成不祥的咚咚声。
“忧郁,”佩里温克尔说,“必定是被发明的。文明有其意外的副作用,那就是忧郁。厌倦,重复,沮丧。随着这些东西的诞生,我这种人也出现了,使命就是解决它们。所以呢,不,这和爱国没关系,只是演化而已。”
“盖伊·佩里温克尔,演化的巅峰。”
“我明白你是想挖苦我,但巅峰这种词在演化的语境中毫无意义。请记住,演化不涉及价值判断。重点不在于谁最优秀,而在于谁生存了下来。我猜你来是为了谈你母亲?”
“对。”
“她最近在哪儿?”
“挪威。”
佩里温克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消化这个事实。
“哇。”他最后说。
“挪威北部,”萨缪尔说,“全世界最顶上的地方。”
“我没话说了,算是我的破天荒第一次。”
“她要你告诉我真相。”
“哪件事的?”
“所有的。”
“我表示深切的怀疑。”
“关于你和她。”
“母亲的有些事情,怎么说呢?孩子是有权不知道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我深切怀疑的是,她想让你知道所有的事情。”
“她的原话,‘所有的’,她就是这么说的。”
“对,但她确实是这个意思吗?因为有些事情——”
“你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你们是情人。”
“我说的就是这个!有些细节,有些和性爱相关的事情——”
“你就跟我说实话吧,求你了。”
“有些,怎么说呢?低俗的细节,希望你能原谅我略过不提,你我肯定都同意我们应该避免彼此的尴尬。”
“你和我母亲是在大学里认识的,在芝加哥。对不对?”
“对。”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老掉牙的故事。”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会认识她?”
“她是新生,我是反文化英雄。当时我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塞巴斯蒂安。很性感,对吧?比盖伊强多了。一个反文化英雄可不能叫盖伊。这个名字太普通了。总而言之,你母亲算是迷上了我。事情就发生了呗。而我,是啊,我也爱上了她。她很酷。甜美,聪明,有激情,完全没兴趣吸引别人的注意,在我当时的社交圈里实在太稀奇了,因为我那些朋友连穿衣打扮都带着快看我的潜台词。费伊从来不感兴趣,让人耳目一新。总而言之,我出版一份名叫《芝加哥自由之声》的报纸。所有的狂热年轻人都读它。用你能理解的话来说,就像是1960年代末的互联网流行热点。”
“会被这种事情吸引,听起来不像我母亲。”
“那份报纸非常有影响力。说真的。每一期都能在芝加哥历史博物馆读到。你必须戴上白手套才能摸原件。也可以用缩微胶片机查阅,全都存档和胶片化了。”
“我母亲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她为什么会参与抗议活动呢?”
“她也不想的。怎么说呢,她更像是被别人一把推进去的。你知道缩微胶片是什么吧?还是说你太年轻,不知道那是什么?小小的黑白胶卷,插进一台往外吹热风的机器,每次翻页就会发出铿啷一声。非常模拟时代。”
“她被人一把推了进去,是因为你吗?”
“我、艾丽丝还有那个牵扯进来的警察。那家伙有严重的嫉妒心理。”
“布朗法官。”
“对。再次遇到他真是出人意料。1968年他是警察,我认为他非常想杀死你母亲。”
“因为他认为她和艾丽丝有私情,而艾丽丝是他爱的那个人。”
“正确!连主动和被动的关系都说得完全正确。恭喜恭喜。你继续说。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给我说说1988年。那是二十年以后,你母亲最终还是离开了你父亲和你。她去了哪儿?告诉我。”
“不知道。她去芝加哥生活了?她那套小公寓?”
“再仔细想一想,”佩里温克尔说,他在座位上俯身向前,双手互握,搁在办公桌上,“前一秒你母亲在大学里,抗议活动那搏动的心脏里,下一秒她嫁给了你父亲,一个冷冻食品销售员,过上了安稳的城郊生活。她经历了那么多的刺激、禁药和性爱——具体细节我就不展开说了——你想象一下她会有什么感觉。她没有选择的道路,她本可以过上的生活,在这些东西开始吞噬她的内心之前,她能乖乖地当多久的家庭主妇?”
“她来找你了?”
“她来找我了,盖伊·佩里温克尔,反文化英雄。”他摊开双臂,像是在等待拥抱。
“她为了你而抛弃我父亲?”
“你母亲这种人呢?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待不安稳。事实上,她抛弃你父亲并不是为了我。她抛弃你父亲是因为逃跑就是她的本性。”
“所以她也抛弃了你。”
“也没那么夸张,但确实如此。她倒是吼了几嗓子,表达了一些厌恶。她说我放弃了我的原则。但那是1980年代。那会儿我在挣钱,所有人都在挣钱。她想要书本和诗歌的生活,但那并不是我的,怎么说呢,职业路线?她想再一次活得像个激进分子,因为上次她搞砸了。我说,你也该长大了。她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觉得我需要坐下了。”
“坐我的椅子。”佩里温克尔站起来,走到窗口向外看。
萨缪尔坐下,揉着太阳穴,此刻的感觉像是偏头痛或宿醉或脑震荡。
“底下的鼓声像是即兴和混乱的,”佩里温克尔说,“但实际上在循环。你需要等足够长的时间,然后就能听见它在重复了。”
萨缪尔对这些新信息的感觉暂时只有麻木。他估计很快就会体验到一些剧烈的情绪。但此时此刻,他只能想象母亲一点一滴积蓄勇气逃往纽约,但到了纽约后没多久幻想就破灭了。他想象母亲这么做,为她感觉悲哀。他们母子确实很像。
“所以我那本丰厚的书约并不是什么巨大的巧合。”
“你母亲在网上挖掘了一下,”佩里温克尔说,“发现你是个作家,或者说想当作家。她打电话给我,请我帮忙。我觉得我至少欠她这个人情。”
“上帝啊。”
“戳破了你的肥皂泡,对吧?”
“我还以为我是靠自己出名的呢。”
“只有连环杀手才真靠自己出名。其他人都需要我这种人。”
“举例来说,派克州长。他需要你这种人。”
“话题就回到了现在。”
“我看见你在电视上为他辩护。”
“我在他的竞选团队里。我是顾问。”
“难道不构成利益冲突吗?一方面为他的竞选团队做事,另一方面又出版写他的书?”
“你似乎搞错了你在这儿扮演的角色,你不是记者。你说那是利益冲突,我说那是协同增效。”
“所以我母亲袭击州长的那天,你也在芝加哥,对不对?你和他在一起。在他的筹款活动上。他的搂钱大会。”
“他富有乡土气息的可爱称呼,是的,我在。”
“你来了芝加哥,”萨缪尔说,“顺便约我见面。在机场,告诉我你们要起诉我。”
“因为你没能写出那本书。因为你搞砸了我们给你的书约。这个合同你本来没资格拿到的,现在请允许我补充一句,既然咱们正在摊牌。”
“你告诉了我母亲,你约了我见面,公司要起诉我。”
“你当然可以想象,她非常恼火,因为她又一次扰乱了你的生活。她求我在和你见面前先和她谈一谈,大概是想说服我放弃吧。我说行啊,咱们公园见。她说咱们在老地方见,就是多年前警察朝我们发射催泪弹的那个地方。你母亲有时候真是个怀旧的笨蛋。”
“结果你和派克州长一起出现了。”
“一点不错。”
“她肯定打心底里厌恶你,因为你居然在为这种人效力。”
“唔,咱们看一看啊。她抛弃自己的婚姻,追寻某种模糊的自由主义反建制理想。而派克呢?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拥护建制的威权主义候选人了。所以她不高兴是可想而知的。她对他有着自由主义死硬派的那种本能厌恶,拿他和希特勒之流相提并论,说他是法西斯分子。实际上她只是不明白我明白的事实。”
“什么事实?”
“派克的骨子里和其他想竞选总统的人没什么区别。无论左派还是右派,他们都是同一种材料做成的。只是他的形状更像导弹而不是薯片。”
外面的鼓声放慢了一会儿,然后陡然停歇。寂静只持续了几秒钟,熟悉的砰啪—砰啪—砰啪—砰啪强劲节拍重新响起。佩里温克尔竖起一根手指。“鼓声又从头开始了。”他说。
“你希望这些事发生,”萨缪尔说,“你希望我母亲做出那种反应。”
“有人或许会说那是激情犯罪,但我说我给了你母亲一个机会。”
“你下套害她。”
“就在那个瞬间,她有机会给你一个足以履行书约的故事,帮她自己摆脱扰乱你生活的宿命,让我的候选人当众挨那么一下,他实在太需要这样的曝光了。你赢我赢她赢他赢大家赢。你对我生气只是因为你没能看清全局。”
“我真是不敢相信。”
“还有,请你记住,我只是幕后策划者。捡起石头扔出去的是你母亲。”
“她瞄准的不是派克州长,而是你。”
“而我在他的队伍里,对。”
“新闻里的那张照片?1968年她在抗议现场靠着你的照片。你有一份拷贝。”
“一位大诗人送给我们的美好礼物。”
“你剪掉了你自己,然后交给媒体。照片是你泄露出去的,还有我母亲的被捕记录,那件事你也很清楚。”
“我在煽风点火。我做的就是这一行,而且向来很擅长。我应该说,你母亲用石块袭击我是一个敌意姿态。我相信,她一直很恨我。然而事后,我和她都同意,为了尽量利用好目前的局势,她应该对你守口如瓶。不告诉你任何事情。这样一来,你就没得选了,只能赞同我设计的路线图。说起来?”
他从写字台背后的架子上取出一本书交给萨缪尔。纯白色,封面用黑色印着:派克袭击者。
“清样,”佩里温克尔说,“我请代笔写好了。我需要你允许我把你的名字印在封面上。否则咱们就只能接着打官司了,结局对你来说恐怕会很不幸。你面前那张纸用非常令人困惑的律师语言写清楚了各种细节。请签上你的名字。”
“这本书对她只怕非常不友好吧?”
“会公开而彻底地毁灭她。我相信这很符合你的心愿。派克袭击者。朗朗上口,但又不沾沾自喜。我喜欢,但我更喜欢副标题。”
“是什么?”
“深度揭秘美国最著名的左翼激进分子,由被她抛弃的亲生儿子执笔。”
“我觉得我不能让你把我的名字印上去。”
“绝大多数非小说作品全靠副标题卖书。你大概不知道吧。”
“我做不到,我的良心承受不了。把我的名字印在这么一本书上,我觉得太不对劲了。”
“怎么?害怕会毁掉我为你创造的名声?”
“她真是美国最著名的左翼激进分子?”
“我们要把这本书当回忆录卖。这个门类允许一定的发挥。”
“怎么说呢,这本书在我看来,你要明白,纯属捏造。”
“签不签当然你说了算。但假如你不肯把你的名字印上去,那我们就会继续跟你打官司,你母亲会继续当她的逃犯。请记住,我没有逼着你做任何事情,只是给你指明了两条道路,假如你还没有彻底发疯,其中之一显然是明摆着的正确选择。”
“但这本书不真实。”
“对我们来说有任何意义吗?”
“我觉得它会让我夜里睡不着。我觉得我们应该拒绝出版凭空捏造的东西。”
“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假如你还没有注意到,请允许我提醒你一下,这个世界早就放弃了启蒙时代的理念,不再认为真相必须基于观察得到的资料。现实过于复杂和吓人。不,撇开不符合定见的全部资料,只相信符合定见的那一部分,这么做要容易得多。我相信我相信的事情,你相信你相信的事情,咱们求同存异就好。这是自由派的容忍态度糅合了黑暗时代的否定主义。如今就流行这个。”
“听起来太可怕了。”
“我们在政治上前所未有地狂热,宗教上前所未有地盲信,思想上前所未有地僵化,同时又前所未有地缺乏同情心。我们的世界观非黑即白而又坚不可破。我们完全忽视多样化和全球互通所隐含的问题。因此,没有人关心真假这种老掉牙的概念。”
“我必须好好想一想。”
“说真的,这会儿你最不该做的就是思考。”
“我会通知你的。”萨缪尔说,站起身。
“这会儿你最错误的选择就是盘算局势,努力思考孰对孰错。”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听我说,萨缪尔,说真的,听过来人说一句?理想主义是个可怕的重负。会污染你以后做的所有事情,会无时无刻不纠缠你,直到你无可避免地变成世界需要你成为的愤世嫉俗之人。你就放弃理想主义吧,做出正确的选择。以后你就再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可后悔了。”
“谢谢。回头联系。”


第88章
佩里温克尔那幢楼外,人行道上一片喧嚣。目前占领祖科蒂公园的那些人,他们的新关注点是警察威胁要履行市政府禁止占领公园的条例。警察站在公园边缘,望着抗议活动的组织者开会公开讨论遵从警察指挥的好处和坏处。因此,今天的气氛很紧张。另外还有打鼓的问题:人们在抱怨鼓声无休无止地持续到深夜,主要是居民,尤其是孩子要早早上床睡觉的那些人,还有附近的商户,他们愿意让抗议者使用卫生间,但假如鼓声不能立刻停下,他们恐怕就不会那么愿意了。打鼓圈在公园的一头,另一头是多媒体转播营地、发言台、图书库和管理委员会,假如鼓手是本我,那他们就是超我。有人这会儿正在讨论打鼓的问题,一个穿着貌似古着运动上衣的年轻人说了几个词,离他最近的一群人喊出这些词,旁边一片区域的人跟着喊,随后就像涟漪似的逐渐扩散,一声喊叫刚开始平息就立刻被放大和再次放大,仿佛逆时间传播的回声。这么做有其必要性,因为抗议者没有麦克风。市政府援引公害方面的法令,禁止在此使用音频放大设备,但他们至今还不逮捕鼓手的原因就只有天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