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位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乌黑的头发梳了个京都时兴的牡丹髻,戴了金镶玉的钗簪,穿着宝蓝色妆花褙子,皮肤白净细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明亮犀利,透着几分女子少有的威严。
另一位十七、八岁的样子,五官清丽绝伦,穿了件湖绿色的素面杭绸褙子,目光流转间却流露出些许的妩媚来,引得来进香的人频频回首。她却面带笑容,落落大方地任人打量着。偶尔和看她的人视线碰到了一起,还会微笑颌首,风仪绰约,让人心动。
傅庭筠忙低下了头,整了整了风帽,把脸藏在了风帽的阴影中,和那群人擦肩而过。
雨微也是个有眼色,低头跟着傅庭筠,一直到出了观音殿,她这才低声问道:“太太,那是群什么人?怎么您也要回避?”
“是南京丰乐坊俞家的三夫人束氏,”傅庭筠道,“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跟在俞夫人身边应该是俞夫人的儿媳妇范氏了。”
雨微骇然。
傅庭筠忙安慰她:“没事的!这次是巧合——听说俞家少奶奶子嗣艰难,潭柘寺又有观世音的道场,想必俞夫人是带了俞家少奶奶来求子的。”
雨微不由一阵后怕,道:“还好没有认出来,这要是认出来了,太太可怎么解释啊!”又道,“要是五老爷愿意帮着太太出面就好了。”
听得傅庭筠也是一阵叹息。
在别人眼里,她到底是傅家的女儿。怎样解释她的存在,大家最好能有个统一说法才好。
左俊杰诬陷她的事,毕竟是傅家的家事,最好还是在傅家内部解决。
正如雨微说的,如果父亲愿意帮她出面,她又何苦要避开俞夫人?
她就想到自己曾托人给大伯母带了封信去。
到现在也没有回音,不知道大伯母收到信了没有?
或者还得写信去金华,和在任上的大伯父商量这事该怎么办?
恐怕到时候还有一番波澜吧?
傅庭筠思忖着,由雨微搀扶着,慢慢往山下去。
出了山门,就围上来几个乞丐。
“太太行行好!”
“太太,保佑您生个大胖小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钱。
傅庭筠见这群乞丐里面除了有两、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有两、三个还在总角的孩子之外,竟然还有个穿着长衫的青年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不看还好,这一看,那人也瞅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傅庭筠“啊”地一声惊呼,青年乞丐则拔腿就跑。
“快,快帮我把那人抓起来!”傅庭筠厉声尖喝,指了青年乞丐的背影,“他偷了我们的东西!”然后急急回头,对雨微叫道,“左俊杰,那个人是左俊杰!”
雨微脸色发白,提起裙裾就朝青年乞丐追去。
傅庭筠也想追过去,却被那几个乞丐给拦住:“太太,您行行好吧!”
她忙掏了几个铜子撒了出去。
几个乞丐一窝蜂地蹲下去抢。
傅庭筠趁机朝着左俊杰逃走的方向去。
潭柘寺外行人如织,郑三的马车远远地停在山脚。
傅庭筠在人群中穿梭了半晌,既没有看见左俊杰的影子,也没有看见雨微的影子。
肚子隐隐有点疼。
她不敢再找,坐在一旁的石栏杆上歇息。
有个慈眉善目、提着香篮的老太太过来问:“这小媳妇,怎么了?和家里人走失了?”
“不是。”傅庭筠镇定地笑,“是去帮我买东西了。”心里却如惊涛骇浪般的翻涌。
左俊杰怎么会跑到京都来了?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又怎么会在潭柘寺附近乞讨?
上次她和赵凌来潭柘寺上香的时候也曾遇到了乞丐,怎么没有看见左俊杰?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老太太笑着点头走了。
不一会,雨微找了过来。
她忙扶了傅庭筠:“太太,让他给跑了…”
傅庭筠见她满头是汗,说话上气不接下气的,忙道:“他既然到了京都,就是把京都城翻个遍,我们也要把他揪出来。”说着站了起来,“走,我们去找郑三,让他想办法弄几个人来帮着继续找。我就不相信,他能水过无痕,就这样凭空不见了。”
雨微点头,扶着傅庭筠往停车的地方去:“我看他对周围好像很熟悉似的,右一下,左一下的,钻到个小胡同里就不见了…”
第163章 死心
郑三以财物被盗为由,很快找了几个常年盘踞在潭柘寺附近的闲帮帮着找左俊杰。
直到日落西山,傅庭筠几个再不回城就要晚了,也没有左俊杰的消息。
傅庭筠有些失望,吩咐郑三:“除了事先讲好的报酬,再多付他们二十两银子。只说那乞丐偷走的东西虽然不值钱,却是家母所赠,于我十分重要。请他们帮着留意,要是能帮我们找到那乞丐,另有五十两银子酬谢。”
郑三应声而去。
雨微不甘心。但看到傅庭筠凸起的小腹,她咬了咬唇,道:“太太,要不我留下来继续找…”
“不行!太危险了。”傅庭筠想也没想地立刻否决,“我们先回去,等和九爷商量了再做计较。”
雨微虽然应喏,但神色微黯。
郑三撩了车帘。
“太太,多亏你您多给了二十两银子。”他面露喜色地道,“那群闲帮告诉我说,偷东西的乞丐是半年前从通州那边来潭柘寺的,在离潭柘寺不远处的一座破屋落脚,是个叫什么禄阿鼠的地盘。他们这就去跟禄阿鼠打声招呼,要他三天之内把人交出来…让我们只管安心在家里等他们的消息就是了。”
“果真是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傅庭筠露出愉悦的笑容来,“这件事你好好盯着,务必要把那个乞丐找到。”她说着,神色渐冷,“该花钱的地方就花,你不用顾忌,只管到我手里来支银子。”
郑三应“是”,又去和那帮人交涉了片刻,这才赶着马车回了城。
“去四喜胡同。”傅庭筠吩咐郑三。
郑三微微一怔,很快调转马头,朝四喜胡同去。
马车里,雨微惊讶地望着傅庭筠:“太太,您这是要…”
“我想把左俊杰在潭柘寺行乞的事告诉父亲…”傅庭筠说着,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然后呢?
五老爷是欢天喜地帮着太太找左俊杰呢?还是会大声喝斥太太惹是生非,把一件本已平息的事情又搅得天翻地覆呢?
雨微静静地望着傅庭筠,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却看见傅庭筠紧紧地抿了抿嘴唇,然后别过脸去,望向了车窗外。
那平静目光,淡然的神色…在此刻此时却隐隐让人生起股怪异之感。
如同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剑拔弩张。
雨微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第一次怀疑,自己这样不依不饶地要把当年的事弄个清楚,会不会对太太也是种伤害呢?
沉默中,他们很快到了四喜胡同。
各家饭菜飘香,正是用晚膳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