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庭筠表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着向赵凌道谢,心里却喜不自禁,每天都要等赵凌回来了才歇下。赵凌也不像原来那样总是催她早点歇息,有时回来得早,还会坐着和傅庭筠说上半天的话。傅庭筠见他每次回来不是说哪家楼酒有什么好吃的,就是说何秀林提到哪里风景好值得一游,不免有些担忧:“碾伯所那边,你不回去能行吗?”
“先把颖川侯交待的事办好了再说!”赵凌不以为然地道。
傅庭筠是很信任赵凌的,并不怎么过问他的公事,闻言不再多说什么,每天只是关心他的衣裳熨烫整齐了没有,手里的银子够用不够用。
这样过了几天,进了九月,市面开始卖菊花。傅庭筠让郑三去买了两盆回来放在赵凌的窗台上,寻思着怎么给赵凌过个生日。
金元宝风尘仆仆地从京都赶了回来。
傅庭筠喜出望外,连忙将金元宝请进了厅堂,没等金元宝落座,她已迫不及待地追问:“你可见到我家里的人?”
“没有!”金元宝借着颖川侯之名走的驿道,六百里加急,日夜兼程,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他顾不得满身灰尘,一屁股坐在了太师椅上,疲惫地道,“令堂自去了京都之后,深居简出,我急着赶回来,没办法多留,一直没找到机会拜见令堂。不过,我见到了令堂身边一个被称作‘修竹家的’的妈妈,我写了张报平安的纸条,然后在街上买了块最常见的蓝色帕子,把您给我的银镯子和纸条一起用帕子包了,趁着修竹家的去庙里上香的时候丢在了她提香烛的篮子里。我亲眼看见修竹家的打开帕子,神色震惊地四处张望,然后香也不上了,匆匆地赶回了贵府位于四喜胡同的傅宅。没多久,又看见修竹家的拿着帕子在附近摊子上打听是谁家的货。我原想和修竹家的见个面,谁知道修竹家的身后却一直缀着个小厮,好几次我都站在了修竹家的身边,还没有开口修竹家的就戒备地望着我…”说到这里,金元宝窘然地笑道,“令堂身边的这位妈妈…办起事来却有些矫枉过正了!”
这是自然。否则,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人就是她而非碧波了。
想到碧波下落不明,恐怕是凶多吉少,傅庭筠不由神色一黯,但很快又被与家人取得联系的喜悦取而代之:“这么说来,我母亲肯定得知我的消息了?”她喜形于色地道,旋即又脸色笑容一敛,眉头微蹙,“你说,有小厮跟在修竹家的身后…这是怎么一回事?”
郑三喜滋滋地端了茶进来。
金元宝笑着道谢,端起茶盅喝起茶来。
傅庭筠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自从在西安府时得知母亲去了京都之后,她念念不忘的就是母亲,怕母亲因为她的不知所踪而心怀愧疚,甚至是思念成疾,别人不知道,金元宝心思缜密,却不可能不知道。他不急着回答她的问话,而是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的问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算是妥贴。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是不是,是不是我家里出了什么事?”说着,她想到金元宝那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拜会令堂”的话,母亲是内宅妇人,肯定是轻易见不着的,但他可以去拜见父亲或者是哥哥啊?就算金元宝不敢去拜会身为朝廷命官的父亲,可哥哥只是一介生员,难道他也不敢见?
不对,这件事不对劲。
金元宝曾经在颖川侯身边当过差,他不可能会因为胆怯而不敢去拜会父亲。
她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了一块。
金元宝好像有点不敢看她的似的,垂下了眼睑,半晌才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我总觉得气氛怪怪的,我甚至没有敢去拜会令尊和令兄…”


第119章 东去
傅庭筠身子微微前倾,焦急显于眉宇间:“你别急,从头说。”
金元宝吸了口气,定了定神,道:“您的事很是蹊跷,令尊又是朝廷命官,我不敢冒冒然地上门拜访。就先在附近打听令堂的消息。周围的邻居都说,只知道令堂来京都养病,并不认识令堂,平常邻里间的走动,都是姑娘的嫂嫂在应酬打点。还说,令堂病得很厉害,刚来的时候,隔三岔五就会请了大夫上门看诊,这些日子倒不看诊了,令堂身边的妈妈却是每逢初一、十五就去庙里上香…”
“怎么会这样?”傅庭筠失声打断了金元宝的话,“不是说母亲只是受不了那些针对我的流言蜚语才称病进京的吗?”话音一落,她顿时哑然。常言说得好,心病难医。母亲或者正是因为她的缘故所以才心郁难舒,假病成真而缠绵病榻的…“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她喃喃自责,“要不是我,母亲怎么会生病…”泪水慢慢自眼眶涌出,她却神色一凛,道,“既然我母亲卧病在床,为何只有身边的妈妈去庙里上香?我嫂嫂?我哥哥呢?”
金元宝道:“令尊今年春天升了吏部文选司郎中,公务繁忙,不能再教令兄读书,所以将令兄送到了京都一位非常有名的陈姓老翰林处读书。令兄每天卯初即起,要步行三里路才能到陈翰林家里,晚上酉初才能归家。家中中馈全由令嫂打理…”
傅庭筠讶然。
吏部文选司掌官吏等级的升迁、改调,是一等一的肥缺,而文选司郎中,是正五品官员。他父亲从前不过是翰林院的一个侍讲学士,从五品。一下子提升到了吏部文选司任郎中…真可谓是官运亨通。
“纵然如此,母亲生病,哥哥、嫂嫂也不能坐视不理啊!”她沉声道,“那后来呢?你有没有向那些给我母亲看过病的大夫打听我母亲是什么病?”
“打听了。”金元宝顿了顿道,“都说不过是水土不服,脾胃失调,用些调理肠胃的方子,过些日子自然就好了。”
母亲去京都已经快一年吧,如果仅仅是水土不服,会越病越厉害吗?
傅庭筠很怀疑:“那跟在修竹家身后的小厮又是怎么一回事?”
金元宝道:“我见不到令堂,就打起仆妇的主意,想通过他们其中哪个人悄悄给令堂捎句话去,就打听哪些人是跟着令堂从华阴来的,谁知道周围的邻居却说,贵府的管事曾经抱怨,那些跟着令堂从华阴来的人既不会说官话,也不认识路,要是走丢了还要派人手去找,只让他们做些内宅的事,外面的事,都是他们这些跟着令尊在京都当差的仆妇跑腿。只有令堂身边的那位修竹家的,因是贴身服侍令堂的,偶尔会在外面走动,但也只是帮令堂做些小事而已。我只好蹲在贵府的门口等,好不容易等到修竹家的,她或是和其他的妈妈同出同进,或是身后跟着服侍的丫鬟,我始终找不到单独和她说话的机会。只好把银镯子丢在了她的篮子里,我算准了,要是她把东西给了令堂看,令堂定会命她想办法找到丢东西给她的人。待她回了四喜胡同,我就耐心地在门外等。果然,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修竹家的就急匆匆出了门,我刚想和修竹家的说句话,就发现有小厮在跟着她…”
听这口吻,怎么像是被拘禁了似的。
傅庭筠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