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娘窸窸窣窣地下床,穿着单衣从高柜里找了床被子铺到了临窗的大炕上,垫半边裹半边地躺下:“侯爷也早些歇了些。妾身明天卯正就要起呢!”
望着炕上微微凸起的一团,他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件事,虽然是自己不对。可找二嫂去项家说项、请二嫂帮着挑人的也是自己…如果再让十一娘去相看,岂不是出尔反尔?不仅对项家不敬,自己也失信于人!
如今之计,只能让十一娘改变主意了!
徐令宜想了想,挤到了临窗的炕上:“默言。这件事我们好好说说。”
十一娘不理他,起身躺到床上。
徐令宜又跟了过去。
十一娘重新去了临窗的炕上。
如此几个回合,徐令宜无奈地叹了口气。
十一娘衣衫单薄,万一受了凉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倒在炕上睡了,把床留给了十一娘。
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隔着窗,雨声清晰,一点点,一滴滴,好不容易他才入眠。

第二天早上起来,刚刚抽芽的嫩叶被雨水洗的干净清亮,天地间都变得澄清起来,让人精神一振。
“夫人,下雨了。”雁容高高兴兴地捧了衣裳进来,“天气会越来越暖和了!”
十一娘笑着点头,吩咐雁容:“侯爷还歇着,别让人进来吵了他!”
雁容的眼角掠过临窗的大炕,眼角眉梢也没有动一下,笑着应是,出去嘱咐小丫鬟们都在外面侯着,自己服侍十一娘梳洗一番去厅堂。
接受了孩子们和姨娘的问安,十一娘去了太夫人那里。
刚说了两句话,五夫人抱着歆姐儿过来。
互相见了礼,太夫人让杜妈妈抱了歆姐儿过去。
“怎么看着瘦了些?”太夫人眉头微蹙。
五夫人忙道:“这几天肠胃有些不好。”
“请太医院的谢太医来瞧瞧!他最擅长看小儿病。”
五夫人曲膝应“是”。
太夫人问起济宁来:“…法事做完了吗?”
“做完了!”五夫人道,“只是以后每逢初一差人去慈源寺上炷香就行了。”
二夫人来了。
她客气地和十一娘见礼,什么也没有说。
十一娘也没有问。服侍太夫人去了佛堂,她就去了花厅。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还弥漫着雨水的湿意。
院子里站满了人。
管事的妈妈们立在屋檐下,服侍的丫鬟、婆子立在院子中间。
看见十一娘进来,所有的人都齐刷刷地短了半截。
十一娘由琥珀、绿云等丫鬟簇拥着,目不斜视地穿过院子进了花厅,开始听管事的妈妈们回事。
新上任的内院厨房管事妈妈黎家的把要回的事在心里又念了三遍,觉得没有任何不妥之处,这才定了定神。
她虽然是府里的老人,却与几房都沾不上关系。要不是当初三夫人掌家的时候晚香闹得欢实,甘老泉实在没人可用了,也不可能让她帮着管厨房,不可能在甘老泉随着三夫人去任后被现在当家的四夫人暂定为厨房的管事妈妈,更不可能因为晚香的浮燥被任命为了厨房的管事妈妈。想到晚香一家被四夫人送回了弓弦胡同…听说后来被撵出了燕京,她对着四夫人的时候就有些战战兢兢。
轮到她进去回话的时候,已是巳初过三刻。刚说完事,绿云进来。
“夫人,威北侯府大小姐身边的两位贴身的妈妈过给大小姐问安!”
十一娘微微笑起来。
也不知道这两个丫头在捣腾些什么,慧姐儿身边的妈妈一天过来两趟。
“你差人带到韶华院去吧?”
绿云应声而去。
十一娘见事情都办完了,回了自己的院子,坐下来到开始绣字。
绣了半个字,徐令宜回来了。
他喊十一娘给他更衣。
十一娘温顺地服侍他更衣。
徐令宜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十一娘紧闭着嘴巴不做声。
雁容见了忙朝着屋里服侍的丫鬟使眼色,蹑手蹑脚地退了下去。
徐令宜就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怎么?真不跟我说话!”
十一娘扭过头去,帮他系好腰间的绦带,端了杯热茶给徐令宜,然后默默地收了花架。喊雁容:“时候不早了,要去太夫人那里用午膳了。”也不等徐令宜,自己出了内室。
徐令宜失笑,跟了上去。
到了太夫人那里,人多,十一娘笑盈盈的,倒也没人看出什么异样来。
晚上两人依旧各睡各的。
第二天,徐令宜起得早,喊十一娘服侍他梳洗。
十一娘不言不语,帮他倒水、换衣裳。吃早饭的时候也和往常一样帮他端了粥放在面前。
徐令宜觉得很有趣。
就像看一个小孩子在生闷气似的。
可渐渐的,他笑不出来了。
先是十一娘不再主动帮他端茶倒水,然后早饭开始各吃各的,最后去太夫人那里也不叫他了。神色越来越冷。然后发展到有次他喊十一娘帮他更衣,十一娘动也没动,喊了夏依进来。两人之间的气氛再也没有之前的温馨安宁,充满淡漠与疏离。
徐令宜感觉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糟糕。
他在东,她就在西。他在左,她就在右。有时候他主动坐过去想和她说点什么,她却女红不离手,全神贯注地做着针线,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他这个人存在似的。
徐令宜想了想,说起她之前很关心的事来。
“你还记不记得区家!”
十一娘没有做声,但徐令宜发现她拿针的手顿了顿。
他微微松了口气。觉得这个话题选对了。
“我一直就纳闷。皇贵妃所生的六皇子年纪那么小,区家怎么会这个时候出手。就算是帝后失和,可只要皇后娘娘不犯什么错,皇长子和皇三子就固若金汤。他们这样,完全是在铤而走险。”
十一娘低着头,飞针走线,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后来凤卿的事,区家却表现的很是阴狠。到了攻讦我‘德行有失’时,手段又有些变化──少了几份毒辣,多了几份老练。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区家行事怎么没有什么章法。所以这次皇长子选妃,特意嘱咐了马左文到时给我回个信。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十一娘一副置若罔闻的样子,抽了丝线,眯了眼睛穿针。
徐令宜微微有些失望,但还是道:“我发现这次推荐的皇长子妃人选很有意思。杨家推荐的全是和他们关系比较好的。区家却有些不一样。只推荐了两家世交之女。还有两家,明面上是由礼部的人推荐的,可仔细一查,却和区家有着若隐若现的关系…”
皇长子选妃,涉及到庙堂。本来就虚虚实实,实实虚虚的。区家自然会打伏笔,这是肯定了,有什么好说的。
十一娘在心里腹诽。
不动声色地低头绣花。


第二百八十七章
十一娘不做声,徐令宜大为无趣。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低下头去喝茶。
“侯爷发现了什么?”屋子里突然响起一管轻柔的低呐声。
徐令宜一怔。抬头望过去。坐在对面的妻子垂着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手上的绣品忙着──如果不是看见她嘴角微翘,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